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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喵呜
作者:绣锦 下载:穿越之喵呜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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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一百一十七 118一百一十八 119结局(上) 120结局(下)
121fanwai      
1一


翠羽从宣和堂回来,一进门就瞧见三四个小丫鬟凑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在聊天,先前在凉亭里一个人玩儿叶子牌的世子却不见了踪影,顿时急了,脸一板,沉声问道:“世子爷呢?”

她是荔园的大丫环,又是太后从宫里特意指派到世子爷身边的,自然比寻常丫头要体面威风得多。小丫鬟们都怵她,悄悄朝凉亭方向看了一眼,没瞧见人,全都吓得低着脑袋不敢作声。

翠羽见状,愈发地生气,只是这会儿也没时间教训她们,狠狠瞪了几眼后,便让她们散开出去找人。不多时,便有丫鬟过来回话,是外头打扫院子的三等丫鬟兰心。她低着脑袋怯怯地道:“翠羽姐姐,奴婢方才瞧见世子爷蹲在梅园的墙脚玩儿泥巴。”

瑞亲王府的世子爷赵诚谨才五岁,小名儿叫顺哥儿,最是调皮捣蛋,因是瑞亲王府的一颗独苗,最得当今太后的宠爱。宫里头的诸位皇子们但凡满了五岁就要送去御书房读书习字,可太后怜惜赵诚谨身子不好,便一直让留在王府里由着他玩儿,隔三差五又让瑞王妃将他抱到宫里去瞧一瞧,让一众读书读得花了眼的皇子们颇是羡慕。

赵诚谨年岁虽小,调皮起来却是连瑞亲王都要头疼的,好几回想要狠狠管教,都被太后给骂了回去。这小世子也是聪明,知道要讨太后的欢心,每回进了宫,总要奶奶长奶奶短撒娇,惹得太后对他愈发地宠爱。

好在他的脾性并不坏,也不算太娇纵,只是若有人惹了他的玩性,他便要大恼,这时候,就是王妃也劝不住。所以,兰心虽晓得众人都在找他,却也不敢贸贸然地去打扰了他。

晓得赵诚谨并未出什么意外,翠羽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将先前做错了事的小丫鬟全都喊到院子里罚站,自己则领了兰心和另一个叫做雪菲的二等丫鬟一起去了梅园。

一进梅园的大门,尚未见到人,就听到了赵诚谨奶声奶气的声音,“……喵呜——喵呜——你是不是肚子饿了,饿了就叫一声——”

“喵呜——”同样奶声奶气的声音。

翠羽大惊,这是哪里钻出来的野猫,若是抓伤了世子爷可要如何是好。心里一急,赶紧加快了步子冲过去。绕过密密的梅树,果然瞧见了蹲在地上一身泥巴的世子爷赵诚谨。他的面前正站着只小猫儿,歪着脑袋翘着尾巴眼巴巴地瞅着赵诚谨,好似真能听清他的话一般。

这小猫约莫才几个月,个子小小的,通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小耳朵尖尖的竖着,眼睛又圆又蓝,漂亮得不像话,可不知为什么,长在那一张大圆脸上,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憨憨的傻乎乎的喜感。

这王府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畜生?莫不是有人故意弄来的?

“世子爷——”翠羽心中惴惴,又生怕惹恼了赵诚谨,放慢了手脚走到他跟前,柔声道:“奴婢才将将去了趟宣和堂,转身就找不见您了。王妃让奴婢带了些消暑的果子,您快回去尝尝。”言语间却是丝毫不提面前的小猫。

赵诚谨却恍若没听到她的话一般,从荷包摸出个压扁了的绿豆糕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小猫的嘴边。翠羽心里一惊,正待开口劝,却见那小猫儿探过脑袋来慢条斯理的咬了一口,动作竟然十分斯文优雅。

它吃了两口,便有些不喜,被毛发盖着的圆脸上竟隐隐有嫌恶的表情,高傲地抬起头朝赵诚谨瞥了一眼,伸出小爪子在嘴边抹了抹,罢了,竟又一改刚刚的傲慢的神态,眼巴巴地瞅着赵诚谨,“喵呜——”了一声。

“你不喜欢?”赵诚谨低头瞧了一眼手里只去了角的绿豆糕,闻了闻,扁扁嘴,扔了,回头问翠羽,“它都喜欢吃什么?”

翠羽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回道:“猫大概都喜欢吃老鼠的——”

她的话尚未说完,那小猫儿陡地怪叫了一声,舞着爪子就蹦进了赵诚谨的怀里,嘴里发出“喵呜喵呜——”的声音,竟似十分厌恶又害怕。

“胡说!”赵诚谨把小猫儿抱在怀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怒道:“谁要吃那些腌臜东西。七皇叔家的雪球儿每日里都要吃肉,它定然也是喜欢的。你赶紧去厨房给它弄碗肉来,唔,还要几样果子并酪浆。”

祈郡王府上的雪球可是条哈巴狗,这能跟猫一样吗?心里虽这么想,翠羽却是半句反对的话也不敢说,只赶紧吩咐了下去,罢了,又柔声细气地哄赵诚谨回去,“……不如让奴婢帮您抱它,回头送到厨房那边,让李婶子帮忙养着。”

虽说这只白猫看起来软软的,但翠羽心里头却清楚得很,猫儿可不比狗,最是翻脸无情,将将还撒着娇,说不准一转眼就要给人挠一爪子,万一世子爷被这爪子给挠实在了,荔园从上到下都得脱一层皮。

赵诚谨不理她,自己抱着小猫儿大步流星地往荔园走。那小猫儿鼓着小脸、梗着脑袋蹲坐在他怀里朝四周打量,表情十分严肃,就好像在巡视自己的疆土。

赵诚谨是瑞王府的一株独苗,府里上上下下都捧着,听说是荔园要吃食,厨房哪里敢怠慢,不消一会儿就送了一碟卤牛肉与白切鸡过来。这小猫儿也怪,当真喜欢吃肉,如此娇小的个子,居然连吃了好几块卤牛肉并半个桃子,吃罢了,就摇着尾巴往赵诚谨怀里拱,一会儿又舔舔他的手指头,讨好的模样,全无传说中猫儿的傲慢姿态。

赵诚谨顿时欢喜起来,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雪团儿。

雪球儿和雪团儿可有什么区别?小猫儿“喵呜喵呜——”地叫了半晌,赵诚谨只当它喜欢,愈加地欢喜起来。雪团儿没办法,只得无奈地蜷在桌上,不动了。

翠羽生怕雪团儿抓伤了赵诚谨,日后她不好交代,只得亲自跑了一趟宣和堂,将此事报与王妃。王妃听罢,却是笑道:“难得顺哥儿喜欢,就让他先养着。不过是只奶猫,怕是爪子都没长好,不碍事。这孩子忘性大,只怕过了几日,自个儿就把它给忘了,倒省得而今跟他闹,一会儿哭起来,又要去宫里头找太后告状。”

既然王妃都这么说了,翠羽自然不敢再有异议。回了荔园,先把院子里的大小丫鬟敲打了一阵,尔后又吩咐下去,要半步不离地跟着世子爷,若是再有今儿的事,立刻打了板子赶出府去。

众人皆唯唯诺诺地应了。

到了晚上,翠羽却是头疼起来。这世子爷也不知怎么就和雪团儿如此投缘,非要抱了它上床睡,怎么劝也不听。更要命的是,那雪团儿居然也跳上床去怎么也不肯下来,自个儿先挑了靠里头的角落坐下,把身子拱进被子里,蜷成一团,再也不动了。

“翠羽姐姐,这可如何是好?”屋里的小丫鬟们急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向翠羽求救。“是不是去禀告王妃……”

“罢了。”翠羽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咬牙:“去打热水来,先给雪团儿洗澡。”看赵诚谨这架势,若是不应了他的意,只怕又是一通好闹,至于王妃那里——翠羽实在不指望了。

小丫鬟们听得翠羽吩咐,赶紧应了,不多时便抬着一通热水进了屋。雪团儿原本躲在赵诚谨被窝里的,听到外头动静,怯怯地从被窝里探出个小脑袋来,侧着耳朵听了听,怀疑地踱到床边,伸长了脑袋盯着外头瞧。瞧见热水,它欢快地“喵呜——”了一声,竟直接床上跳了下来,一骨碌蹦进水桶。

只听得几声凄惨的“喵呜——喵呜——”的声响,尔后便是“啪啪——”的水声,一会儿又是“咕噜咕噜”的呼叫声,赵诚谨急急忙忙连鞋子也来不及穿,追过来一瞧,顿时笑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雪团儿手短腿短,这一骨碌跳进桶里,顿时就沉了底,可劲儿地挥着小短腿儿在划水,可哪里又顶用,只淹得“喵呜——喵呜——”直叫,好不狼狈。

翠羽见那雪团儿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里也是好笑,又生怕淹坏了它,赶紧伸手把它拽出水面,安抚地摸了摸它湿淋淋的背,又朝赵诚谨笑道:“世子爷莫要再笑了,我看雪团儿怕是吓坏了。”

赵诚谨听得吓到了雪团儿,脸上也显出担忧的神情,赶紧上前把雪团儿从翠羽手里接过来,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问:“雪团儿,你还要不要洗澡?”

小猫咪伸出前爪捂住脸,轻轻地“喵呜——”了一声,竟似丢了脸十分害羞的样子。不说赵诚谨,就连屋里伺候的其余的丫鬟也通通笑起来,小声道:“这只猫儿真真地聪明,竟似能听得懂人话一般。”

唯有翠羽心思多些,只觉得雪团儿机灵得过了头,不由得狐疑地多看了它几眼。

翠羽虽没养过猫,却也听人说起过猫儿最怕水,可这雪团儿却是与众不同,虽是淹过一回,却对桶里的热水半点畏惧都没有,由着赵诚谨兜着身子,四条短腿儿可劲儿地划,倒像是玩乐一般。

赵诚谨逗弄了雪团儿一阵,自己身上也浇得湿淋淋的,翠羽生怕他着了凉,赶紧唤了雪菲给赵诚谨换衣服,雪团儿也被抱了起来,擦净了水后,才复又放回到赵诚谨的床上。

赵诚谨对这新奇的宠物颇有些兴趣,晚上又哄着说了好一阵话,直到实在撑不下去了才睡过去。

众丫鬟们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雪团儿乖巧听话得不得了,安安静静地趴在被窝里一动也不动,不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翠羽在床边守了一阵,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赵诚谨轻轻的鼾声,一会儿又翻个身,砸吧砸吧嘴,嘟嘟囔囔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却是终究没有醒。

翠羽打了个哈欠,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开了个地铺后躺下,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午夜时分,王府外的巷子里打更的梆子“哐当——”作响,更声遥遥传入荔园,雪团儿忽地惊醒,一个激灵就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入目依旧是雕花的紫檀床,挂着细致的纱帐,丝毫不憋闷,柔滑的丝被踩在脚下,鼻息间有淡淡的熏香。身畔的小娃儿正睡得香,雪白的小脸上染着一团红晕,长睫毛覆盖在眼睑上,好似一把小扇子。

不是梦——许攸吸了吸鼻子,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揉了揉眼睛。屋里一片漆黑,她却还能清晰地看清屋里的摆设,身边睡得正香的小家伙在不停地提醒她接受这个事实,现在不在c城,这里也不是2o14年——她甚至不是人类。

许攸还清楚地记得失去知觉前发生的事:作为一个菜鸟实习生,她本来是没有资格出任务的,只是刑警队副队长是她表哥,所以才沾了光跟出来见见世面,却不料她的运气竟然这么差,守在车里头也能撞到歹徒急急忙忙地从大厦里逃出来。她一时没忍住想立个功,开了车就去追,结果那不要命的歹徒竟然引爆了身上的炸弹……

她的警察生涯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她的远大志向,锄强扶弱的梦想,也全都破灭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里了。

“水……水……”床上的赵诚谨忽然发出梦呓,吓得许攸赶紧钻进被子里。地上的翠羽很快醒过来,摸着黑倒了茶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低着嗓子柔声道:“世子爷,水来了。”说话时,又小心翼翼地扶着赵诚谨半坐起身。

赵诚谨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喝了水,躺下床,翻了个身继续睡下。翠羽仔细给他掖好被子,又轻轻掀开许攸身上的被褥瞧了它两眼,许攸把眼睛闭得紧紧的,一副睡得正香的姿态。

翠羽看了半晌,复又把被子盖上,一言不发地退了回去。
2二


赵诚谨最是渴睡的年纪,一觉睡到第二日辰时末才醒来,眯着眼睛迷糊了一阵,才忽然想起床上的雪团来。飞快地一扭头,瞥见被褥上瞪圆了眼睛瞧着它的小猫儿,立刻欢喜起来,伸手在它的小脑袋瓜上揉了一把,转身吩咐道:“羽姐姐你让厨房给雪团儿烧一碗肉来,它喜欢吃。”

翠羽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无奈地笑道:“世子爷可莫要再唤奴婢姐姐了,若是被旁人听到,奴婢真是万死不辞。”

赵诚谨撇撇嘴,不说话。翠羽低头瞅了一眼正扒拉着赵诚谨的裤腿荡秋千的雪团儿,顿觉头疼,又道:“雪团儿还小,大清早地吃这么油腻的东西怕是不好克化,不如还是喝粥吧。张嬷嬷说厨房今儿熬了肉末粥,也是极鲜美的。若是雪团儿不喜欢,再让厨房重烧可好。”

赵诚谨不过才四五岁,又从未养过猫猫狗狗,哪里晓得到底该给雪团吃什么,听得翠羽这么一说,他又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低头看了眼雪团儿,小声地问:“雪团儿,你可爱吃肉末粥?”

许攸赶紧“喵呜——”了一声,尾巴翘得高高的,狗腿地扒拉着赵诚谨的裤腿讨好他。

“咦——”赵诚谨咧嘴笑起来,又惊又喜地朝翠羽道:“你看你看,它听得懂我说的话。”

翠羽也不抬头,仔细地帮着他把外衣穿好,笑道:“世子爷养的猫儿自然是最聪明的。”嘴里这么说,心里头却是不大信的。

这边翠羽伺候着赵诚谨穿衣洗漱,许攸也跳下床,寸步不离地跟在赵诚谨屁股后头。她心里很有自知之明,身为一只猫,若是不能讨好面前这个小娃儿,以后可就有苦头吃了——要真被赶出府去,她恐怕要沦落成一支流浪猫,她总不能真的跟一群野猫抢老鼠吃吧。

她的举动显然极大的讨好了赵诚谨,小世子连饭也顾不上吃,洗漱完毕就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一路抱到外头的花厅里。

丫鬟们早已摆好了早饭,密密地摆了一桌子:豆沙包、金丝烧卖、豌豆黄并驴打滚各一碟,胭脂米粥、鸡汤面各一碗,另有四样小菜:白切牛肉、水晶肘子、红油笋丝和盐水花生。在许攸看来已是极为丰盛,可赵诚谨眯起眼睛瞅了一圈,却是嫌恶地撅起了嘴,不悦道:“全都吃腻了。”

翠羽自然晓得这小祖宗最是挑食,生怕他今儿又耍脾气不肯用饭,赶紧柔声哄道:“世子爷喜欢吃什么告诉奴婢,赶明儿让厨房做。今儿且先随便用些,不然回头肚子饿。”

赵诚谨不语,低头朝桌上的小猫儿道:“雪团儿喜欢吃什么,我拿给你吃。”

许攸没作声,踩着猫步走到鸡汤面碗边使劲儿摇尾巴。赵诚谨会意,立刻笑道:“原来你喜欢吃面。”说着话,也不让丫鬟们帮忙,亲自夹了一大筷子面条放在面前的小碗里。许攸早就饿得发慌了,毫不客气地张嘴就咬。她到底是半路出家,没有两只手帮忙,动作不甚娴熟,才吃了两口就弄得满嘴是油,更粘了许多面汤在胡须上,气得她想哭,张牙舞爪的,样子十分狼狈。赵诚谨却只觉得有意思,睁大了眼睛哈哈直笑。

翠羽见赵诚谨正在兴头上,趁机哄着他喝了碗粥,又软磨硬泡地哄着吃了个豆沙包,罢了才让小丫鬟们过来收拾,她则唤了雪菲一道儿,领着赵诚谨去宣和堂给王妃请安。

才到宣和堂大门,赵诚谨就大声唤起来,奶声奶气地撒着娇道:“娘,娘——我抱了雪团儿来看你。”话未说完,人就犹如箭一般冲进了厅里。

许攸生怕不慎从他怀里甩出来,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拽紧赵诚谨胸口的衣服,直到他停下了步子,她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赵诚谨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四下打量。

这花厅比先前赵诚谨所在的荔园正屋还要大许多,屋里一色全是紫檀木的家具,西边靠墙摆着偌大的多宝格,零散地放了些瓷器和珊瑚摆件,东边则挂着几幅山水画,风格极是简洁素雅,而正北的位置则放了两张太师椅,两侧又各设了两个座。

屋里里里外外,或坐或站了六七个人,离许攸近些的是两个年轻美貌的女子,都作妇人打扮,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微微垂着头,低眉顺眼的模样,另一个则打扮得鲜艳些,穿一身洋红色对襟锦缎褂子,头上插了两只宝蓝点翠钿花,只是板着个脸冷若冰霜的样子,瞧着有些不大好接近。

许攸看过电视,只瞧了几眼便猜出了这二人的身份,约莫是瑞亲王的妾室。够资格到正妃屋里请安立规矩的自然不是姬妾或是通房,却不知到底是侧妃还是庶妃?

正中央则端坐着一位华服丽人,容长脸,丹凤眼,梳了个秋云髻,髻上插着千叶攒金的牡丹步摇,垂下丝丝缕缕的金色流苏,十分地端庄华贵。看年岁不过是二十如许,眉目间却是一片沉着稳重,真真地大家风度。

“娘——”

许攸还在发着呆,赵诚谨已经扑到了那丽人的怀中,黏黏糊糊地唤了声“娘亲”,罢了又献宝一般地把许攸举起来给她瞧,口中道:“娘亲您看,这就是雪团儿。您说,是不是比三皇叔家的雪球儿好看多了。”

瑞王妃一时忍笑不住,掩嘴道:“我的儿,莫不是我记错了,你三皇叔家的那只雪球儿竟是只猫儿。”

赵诚谨急道:“便是雪团儿变成狗,也要比雪球好看的。而且雪团儿比雪球聪明多了,它还能听懂我说话。”他生怕瑞王妃不信,赶紧摸了摸许攸的脑袋,小声哄道:“雪团儿,你叫一声给娘亲听一听。。”

许攸马上很给面子地“喵呜——”了一声。赵诚谨立刻满意了,仰着小脸得意道:“娘亲您看,它是不是顶顶聪明的。”

瑞王妃含笑点头,“既然是顺哥儿养的猫儿,自然是格外聪明些。”说话时,又悄悄朝众人使了个眼色。

“可不是,妾身还没见过这般聪明机灵的猫儿呢。看这毛色和眼睛,不似梁国品种,却不知世子爷从哪里寻到了这么灵秀的猫儿,真真地羡慕死人了。”出乎许攸意料的,这接话的竟是那位瞧着低眉顺眼的妾室,声音温柔低沉,语调却是活泼的,让人一听便十分喜欢。

倒是另一位只淡淡地朝许攸瞥了一眼,目中有不屑的神色,却是始终一言不发。

余下的丫鬟们也跟着吹捧了一阵,直把赵诚谨哄得愈发得意,上前抱着瑞王妃的脖子撒娇道:“娘亲娘亲,回头我带着雪团儿去见皇祖母可好?雪团儿这般乖巧,皇祖母见了,也定是喜欢的。”

这来历不明的猫儿,自己府里收了也就罢了,哪里敢往宫里头送。瑞王妃不好与赵诚谨说,只笑着道:“你皇祖母昨个儿着了凉,咳嗽得厉害,可碰不得这些猫儿狗儿。过几日等你皇祖母身子渐好了再说可好?”

因瑞亲王府里只有赵诚谨一株独苗,太后素来把他当做眼珠子一般疼爱,赵诚谨对他那慈爱又护短的祖母自然也是感情极深,一听得太后生了病,他也立刻担心起来,疾声问道:“皇祖母如何病了?病得可严重?娘亲你陪着孩儿一起去宫里探望皇祖母可好?”

瑞王妃见他乖巧又孝顺,心中极是安慰,抚了抚他的头发,柔声道:“你去跟你父王招呼一声,一会儿娘亲陪着你进宫。”

赵诚谨点点头,把手里的猫儿递给雪菲,叮嘱道:“你帮我看着雪团儿,午间我若是回不来,记得要给它喂饭。雪团儿喜欢吃肉。”

众人闻言俱是忍俊不禁,王妃身边的苏嬷嬷笑着道:“奴婢往日里只听说猫儿喜欢吃鱼的,世子爷养的这只却是与众不同。”

先前那妾室也笑着附和道:“要不怎么生得如此乖巧漂亮。”

唯有那身穿洋红色褂子的妾室始终沉着个脸,一言不发。

翠羽领着赵诚谨回荔园换衣服,雪菲则抱着许攸去院子里晒太阳,两个妾室也跟着告退回了自己院子,花厅里很快就只剩瑞王妃和几个伺候的嬷嬷丫鬟。瑞王妃挥了挥手,只留了苏嬷嬷和两个心腹大丫环白屏和红染。

“那宁心儿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今儿居然还敢穿洋红色,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见屋里只剩她们几个,苏嬷嬷忍不住抱怨起来,“那洋红色也是她一个庶妃能穿的么?娘娘您也不管一管,再这么放任下去,怕是她要爬到您头上来了。”

瑞王妃面色如常地端起手边的清茶喝了一口,不以为然地笑笑道:“嬷嬷莫要恼,她而今肚子里揣着一个,身子自然金贵些,且先由着她吧。不然回头她又要跟王爷抱怨说我为难她了。”

宁庶妃前些日子将将才诊出了喜脉,而今不过两个来月,虽还未显怀,可她那孕妇的架势却是摆得足足的。

苏嬷嬷扁嘴道:“奴婢只是为娘娘抱不平。您是什么身份,那女人又是什么身份,竟也敢在您面前拿大,真真地气人。再说了,她也就是个生女儿的命,便是又怀上了又如何,不过是将来多出一份嫁妆。”

那宁庶妃本也是官宦出身,其父是南边儿兴安县的县令,先帝南巡的时候,瑞亲王随行,在江南遇到的她。因她身段婀娜,嗓音又甜美,便收进了屋里,本打算大婚后便向太后请封侧妃的,结果宁父竟被人告了个贪墨之罪,这宁心儿便成了罪官之后,不说侧妃,连庶妃也当不成,只能做了个没名分的姬妾。

因她是最早跟在瑞王身边的,所以瑞王对她确有些情分。她在王府里熬了近十年,生了三个女儿,直到去年太后才松口给了她一个庶妃的名分。偏偏她又是个拎不清的,仗着府里五个孩子中倒有三个是她所出,而今又怀了孕,便有些拿大。

今日她不知天高地厚地穿上了与正红色十分接近的洋红锦缎,只因先前去尼姑庵里求了签,那主持言之灼灼地说她腹中是个男胎,所以才格外地得意。

“让白屏去竹园说一声,就说我怜惜她身子重,近日不用过来立规矩了,好好在屋里安胎,莫要四处乱走动了胎气。”王妃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站起身,淡然地笑,“不说她生不出儿子来,便果真生个儿子又能如何?太后那边儿能松口?”

苏嬷嬷立刻理会了她的意思,王府里世子爷的地位早已稳固,宁庶妃又是那样的出身,生多少孩子也出不了头。相比起来,倒是李园的安庶妃——听说安家的长兄今年刚进了翰林院呢。
3三


瑞王妃领着赵诚谨进了宫,许攸这边就安静下来。

荔园的丫鬟们不少,但都被翠羽敲打过,不敢乱走。可小丫鬟们到底年岁小,十分耐不住寂寞,见翠羽不在,便一伙人凑到院子里悄声细语地说着话。雪菲资历不深,到底管不住她们,索性便不说话,躲在屋里做针线。

许攸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满耳朵都是小丫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睡也睡不安静,索性起了身,猫着腰四下里兜几圈。猫儿个子小,身手却极灵活,爪子上已经长出了尖利的指甲,抵着墙三两下就上了屋顶。

天空很蓝,一望无垠地纯粹,比最美的宝石还要明澈。太阳照在身上,懒洋洋的,让她忍不住一阵一阵地犯瞌睡。在屋顶上瞌睡了一阵,尔后被饿醒了。她现在的小身体吃不了多少东西,可消化得却快,竟是一顿等不得一顿。抬头看看天,还未到晌午,怕是王府里还没开午饭。许攸想了想,决定去厨房碰碰运气。

她也不晓得厨房在哪边,只蒙头蒙脑地乱走。王府的房子屋顶连着屋顶,却是省了她上上下下的力气。走了不多久,鼻息间传来阵阵食物的浓香,许攸心里一喜——竟是蒙对了。

许攸下了屋顶躲在房梁上观察厨房里的动静,眼看着就要吃午饭了,正是厨房里忙的时候,烧火的,择菜洗菜的,还有掌勺的,一个个都是满头大汗。做好的菜由帮厨的大妈送到隔壁屋里,摆了满满的两桌。

许攸站在房梁上仔细瞅了几眼,看准了里头桌子上的炖鸡,刚准备往下跳,忽见门口人影一闪,竟钻进来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男孩约莫十岁出头,穿一身灰色的短襟褂子,洗得发了白,脸色蜡黄蜡黄的,倒是一双眼睛又黑又大,眸中一片清澈。

看这打扮,应是府里干粗活儿的下人,如何进了这里?

许攸正琢磨着,那男孩儿已拿起桌边的筷子在各个碗里夹了些鱼肉鸡块,迅速地用油纸包了,塞进了怀里。男孩收拾好了才欲出门,一抬头正正好瞥见了一双猫眼,一时心虚,吓得连连后退,险些跌倒在地。

“你——”男孩儿恐是头一回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胆子小得很,即便只是撞见只猫,依旧吓得一脸苍白,“你莫……莫要叫,我……我也不是……不是偷儿,我娘病病……病得厉害,我……”

许攸瞪圆了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地看了半晌,猫脸表情十分严肃。男孩儿愈发地心虚,咬着下唇不敢作声。若果真是个惯偷,这会儿不是转身逃,就是咬牙切齿地骂它几句,哪里会这样不知所措。

左右不过是几样吃食,且又是一片孝心,许攸也不好为难他,缓缓把圆脑袋转到一边去,仿佛根本没有瞧见一般。男孩愣了一下,又朝她看了两眼,摸了摸胸口的油纸包,一咬牙转身去开门。

还未到门口,却听得外头沉重的脚步声,男孩脸色顿变,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加地刷白如纸。他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想找个躲起来,可这屋里本就不大,又满满地摆了几张大桌子,哪里还有地方掩藏行迹。仓惶间,大门已被人推开,进来个矮小的中年汉子,满身的油烟味儿,可不正是隔壁的厨子。

“好你个小兔崽子,竟敢跑到你五爷地盘来偷吃,看五爷今儿怎么收拾你。”说话时,已卷起了袖子,气势汹汹地朝男孩扑过来。那男孩儿一来生得瘦小没什么力气,二来本就偷了东西心里有愧,连躲也不会躲,低着脑袋缩着身子,脸上重重地挨了那五爷一巴掌,嘴角立刻渗出了血,左边脸上肿起了一大块。

到底只是个小孩子,就算真偷了东西,也不能这么打骂。许攸一激动,想也没想就从屋梁上跳了下来,准准地落在那五爷的肩膀上,然后伸出爪子,狠狠地朝他脸上给了一家伙。

只听得“哇——”地一声怪叫,许攸心里一动,飞快地从五爷肩头撤离,又赶紧抱住柱子,哧溜一下迅速返回屋梁上,居高临下地朝那五爷鄙夷地“喵呜——”了一声。五爷气得浑身发抖,哪里还顾得上一旁的小男孩儿,满屋子里转了一圈,在门后寻了个笤帚出来,冲着许攸挥舞了一阵。

那个五爷生得矮小,便是手里拿了把笤帚依旧够不到屋梁上的许攸,折腾了一阵,又气又恼,狠狠地把笤帚往地上一扔,罢了又吐了口唾沫骂道:“小畜生,你给老子等着瞧。”说着话,人已经急匆匆地奔了出去。

屋里就只剩下那男孩子和许攸两个。男孩的脸上愈发肿得厉害,原本梳得齐整的头发也被五爷打乱了,看起来十分狼狈。他却是没有哭,吸着鼻子走到屋梁下,一脸焦急地朝许攸道:“小猫儿你赶紧跑,五爷最是记仇,这会儿怕不是去找长棍子了,回头你要逃也逃不开。若是落在他手里,怕是连命要丢的。”

那个五爷一看就是个脾气暴躁的家伙,虽说许攸有赵诚谨做靠山,可是一来他而今不在府里,二来这厨房里的下人们,只怕也几个认得她,一会儿真打起来,可没人帮她的忙。若真死在这里,岂不是太冤枉了。

许攸能屈能伸,朝那小孩儿“喵呜——”了一声,飞快地从窗户跳走了。才上了屋顶,就瞧见那五爷拎着一根竹篙从杂物间冲了出来,远远地瞥见屋顶上的许攸,气得直跳,一边大声喝骂一边追,许攸冷冷地看他,计算着他手里竹篙的长度,冷静地往后退了几步,不动了。

她绷着一张严肃的猫脸,举着右爪随时戒备,造型凸得有点像招财猫——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又满头黑线地放下爪子,仪态万千地蹲坐在原地凸了个优雅端庄的造型。

五爷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举着竹篙往屋顶上捅,那竹篙东摇西摆,偏偏总差那么一两分,始终挨不着许攸的边儿,气得五爷破口大骂。院子里的下人们都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更有人提议说要去搬梯子。

帮厨的李妈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瞅见屋顶上的雪团,一跺脚赶紧冲出来,高声喝道:“快停下快停下,老五你别乱来,这恐怕是世子爷养的猫,要少了一根毛你都得脱层皮。”

五爷手一抖,脚下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脸色发白地喃喃道:“不会吧,没听说世子爷养了猫啊?”

李妈急道:“昨儿下午世子爷身边的丫鬟来厨房要过牛肉么,就说要给猫吃,你那会儿在屋里瞌睡,自然不晓得。”

五爷哆哆嗦嗦地地上爬起来,有些后怕地朝屋顶上的许攸看了一眼,小声抱怨道:“世子爷的猫怎么摸到我们厨房里来了。”说罢,又不甘地瞪了许攸一眼。许攸鼓着脸居高临下地回瞪他,杀气腾腾的模样倒把五爷给吓了一跳,喃喃道:“果然是主子爷养的猫,脾气大的很。”一边说着话,一边将院子里屋围观的众人驱散了。

许攸探头探脑地朝厨房瞅了几眼,没瞧见那小鬼,心知他应是趁机溜走了,这才放心,抖了抖后退,飞快地回了荔园。

翠羽不在,伺候许攸的事便落到了雪菲头上。这小姑娘虽不如翠羽精干,却也温柔和善,又生得一张可爱的圆圆脸,许攸很是喜欢,冲着她“喵呜——喵呜——”地直叫唤,想让她陪着说说话。偏偏雪菲是个胆小怕事的,还以为哪里伺候得不妥当,越听越紧张起来。

许攸没辙了,放弃了与雪菲交流的意思,吃过饭后,就无比孤独地爬上了屋顶继续睡觉。

这一觉一直睡到赵诚谨回府,睡梦中许攸就隐隐听到小世子的声音,立刻机警地竖起耳朵朝四周探看。她睡得久了,脑子有些迷糊,脚下就跟踩了棉花似的,一不留神竟崴了一下,身子一软,竟一骨碌从屋顶上滚下来。

吾命休矣——

许攸发出“嗷唔——”的惨叫,一瞬间眼泪都快逼出来了……

可是,预料中的剧痛却没有出现,她的小身体软软地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就好像梦里的鹅绒被一样温暖。

被人救了!许攸吁了一口气,把跳到喉咙处的小心脏吞回去,小心翼翼地抬起脑袋看她的救命恩人,一抬眼,便被一双深邃的眼睛给震到了。

哎呀妈呀,这也……未免太好看了吧!

许攸嘴一咧,口水吧嗒吧嗒地往外淌,她赶紧把舌头一卷,想把口水收回来,却还是没来得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4四


之后的整整一个小时,那个长得很漂亮的齐王就一直在笑话赵诚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总不能笑话一只毛都没长齐的小奶猫。

“我说顺哥儿你这是长了双什么眼睛,怎么就养了这么只蠢猫?还敢恬不知耻地起什么名字叫雪团儿。我们家的雪球要是笨成这幅德行,我早把它给扔了……”

其实齐王还觉得那只猫不仅傻,眼神儿还不大对劲,当然他并没有说。要是被个美貌少女用如此炙热又迷醉的眼神盯着看,他或许还会觉得很得意很自豪,可换了是只猫,这就有点不大对劲了。

若是这事儿传出去,他恐怕立刻就要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被一只猫爱慕什么的……光是想一想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赵诚谨很不高兴,他抱着许攸轻轻地顺她的毛,鼓鼓的小圆脸上是气呼呼的神情,“七叔你莫要说雪团的坏话,她听得懂的。你这么说她,她要是伤心了怎么办?我们家雪团儿可不是你们家那只笨狗。”

齐王没好气地哈哈大笑,一脸鄙夷地指着许攸道:“她不过是只猫,哪里听得懂人话。这种猫儿我见得多了,长得是好看,要说聪明,真真地笑话。猫儿哪有狗聪明,我们家的雪球有灵性,岂是你这只蠢猫能比的。我不管,反正你得改名,被这只蠢猫一弄,连雪字都俗了。要不你就给它改名叫窝丝糖,甜甜腻腻的倒也贴切。”

许攸趴在赵诚谨的怀里斜着眼睛看着齐王,圆乎乎的面瘫脸上充满了鄙夷和不屑。虽然这小子长得挺漂亮,可实在幼稚得可笑,非常不符合许攸的审美。

赵诚谨气得直跳,指着他道:“你你……你们家的笨狗才要改名!就改名叫……叫……”他到底年岁小,哪里晓得起名字,一时间急得只想哭。

叫旺财!许攸弓着背,“喵呜——”地帮腔,只可惜赵诚谨听不懂,涨红着小脸朝四周到处看,最后忽地灵光一闪,指着桌上的杯盏道:“就叫茶壶!你们家那只笨狗长得圆滚滚的,就跟这茶壶一般,就该改名叫茶壶!”

“噗——”地一声,齐王一口茶水全喷到了赵诚谨脸上,怀里的许攸也没能避开,一人一猫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睛都红了。

翠羽赶紧拿了帕子过来帮赵诚谨擦拭,齐王忍俊不禁地大笑,边笑还边断断续续地道:“顺……顺哥儿……你真是太好玩了,你干嘛跟我们家雪球儿抢名字,乖啊,窝丝糖这名字挺好听的,不信你问翠羽?”

翠羽只当没听见,赵诚谨气极了,不理他,扁着嘴委屈道:“我要去找祖母告状,七叔欺负我,呜呜——”

齐王一点也不急,闷闷地笑,笑罢了又摸摸赵诚谨的小脑袋瓜子道:“还说自己是男子汉,就你这动不动就哭的德行,比人家小娘们儿都不如。你要替你们家这只蠢猫抢名字,明儿七叔领着雪球过来,看它能抢得过!”

赵诚谨小脸涨得通红,一脸不服气地道:“七叔好不讲理,你们家那个……茶壶都多大了?那个个子,都快有我高了,我们家雪团儿就这么一丁点大,怎么打得过?”

齐王大笑:“这会儿你倒是想起来我家雪球比雪团大了,她一只后来的猫儿,年岁又小,凭什么要逼得我家雪球改名字?你若是怕了,就早早认输,从此以后就给它改名叫窝丝糖,好听又好记,省得明儿它要吃亏。”

赵诚谨哪里得肯,鼓着小脸始终不应。齐王愈发地觉得好玩儿,一本正经地和她定下来决战时间,临走时又故意逗他道:“趁着今儿还有时间,赶紧找你父王帮忙去。你父王的功夫在我们几兄弟里头最高明,你去找他指点指点,窝丝糖一定受益无穷。”说罢了,这才忍住笑走了。

赵诚谨虽然年岁小,多少还是有些心眼儿的,决计不敢真依了齐王的怂恿寻瑞王爷给许攸指点武功,但他又觉得齐王说的话多少有些道理,琢磨了一番后,便去寻府里的侍卫统领帮忙。

瑞王府的侍卫统领姓卫,出身少林寺,性子最是耿直稳重,平日里行事都一板一眼的,何曾遇到过这种难题,赵诚谨把来意一说,卫统领顿时就傻了眼,睁圆了眼睛盯着许攸看了半晌,似乎有点没消化他的意思。

“世……世子爷……”卫统领艰难地问:“你刚刚说什么?什么猫啊狗的?猫跟狗打架?”猫跟狗要打架关他嘛事儿啊?

“你不是府里头最厉害的人吗?”赵诚谨有些生气了,小脸涨得红红的,气鼓鼓道:“雪团还小,肯定打不过七叔家的那只大狗,你赶紧想想办法教教它。”

卫统领:“……”

许攸很同情他。

接下来整整一个下午,被逼无奈的卫统领耐着性子给世子爷和他的猫演示了好几遍少林寺的大擒拿手法,许攸故作深沉地蹲在一旁一言不发,一直到傍晚时瑞王爷差了下人过来寻卫统领说话,他这才犹如抓到根救命稻草似的逃走了。

对于第二天的猫狗大战,许攸倒并不忧心。光是听这雪球的名字就能猜到齐王府里那只狗是什么模样,十有□□肥成个圆球,哪有她灵活机变,逮着机会挠它两爪子还不容易。

第二日大早,齐王就牵着他家的雪球来了。

许攸从赵诚谨怀里探出脑袋瞅了一眼,立刻就傻了。

尼玛哟。

什么狗屁雪球,起这么萌的名字,长得那样彪悍精壮是为那般?许攸颤巍巍地看着比她足足大了好几倍的大狗,心里头直骂娘!

不过这条笨狗也就是个子大点,脑子应该不大好使,咧着嘴耷拉着舌头傻乎乎的,眼神呆滞得很,智商自然不能跟许攸相比——起码她是这么想的。

…………

所谓衣冠禽兽,许攸觉得指的就是齐王这样的人。说老实话,这家伙真正地长得人模人样,一双眼睛尤其勾人,要不然许攸也不至于才一见面就失了态,但这小子心肠实在是坏,跟赵诚谨这么个小屁孩打赌,居然还叫来了一大群观众,什么瑞亲王、王妃,甚至还有几个许攸没有见过的半大小鬼。许攸竖起耳朵听小世子跟他们打招呼,“哥哥”长,“弟弟”短地唤,想来都是各个王府里的堂兄弟们。

其实小世子的爹瑞亲王许攸也没见过,不过小世子跟他爹长得挺像,他又与王妃一道儿过来的,许攸一打眼就能猜出来。余下的几个小毛头也都长得挺精神,见了瑞亲王还笑眯眯地唤三叔。

瑞亲王拿齐王这个弟弟很是没辙,一见面就没好气地骂他,“你多大了,跟个小孩儿较什么劲,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齐王脸皮早就练得跟城墙一般厚了,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涎着脸道:“我怕什么,要是我家这只狗改名叫茶壶才被人笑话呢。废话少说,今儿顺哥儿若是输了,三哥回头得替我跟母后说话,就说我心性不定,不适合早娶,让她另给刘家姑娘找别人。”

齐王今年二十二岁了,换了别人家,恐怕家里头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偏偏他却一点也不着急,只说自个儿还没玩痛快,怎么也不肯成亲,为了这事儿没少挨圣上和太后的训斥,以至于最近他都不怎么敢进宫了。

瑞亲王一点也不上他的当,哼道:“你跟顺哥儿爱怎么玩是你的事,我就看看热闹,母后那里你自己去说。”

齐王都快哭了,急道:“三哥,我的好三哥,你就帮一帮兄弟呗。你是运气好,娶到了三嫂这么贤惠又温柔的妻子,哪里晓得我们的苦楚。那个……五哥府里头,成亲这么多年了,闹成什么样子,府里妻妾那么多个怀孕的,孩子一个都没保住……”

“咳咳——”瑞王妃重重地咳了一声,齐王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这种事儿私底下抱怨几句也就罢了,怎好当着众人的面胡咧咧——这院子里可还有小孩子在呢。

不过瑞王爷心里头却甚是舒坦的,虽说他也只有赵诚谨一个儿子,但闺女却不少,足见王妃贤惠大度。一念至此,他忍不住朝身侧的瑞王妃看了一眼,瑞王妃似乎心有灵犀,也朝他看过来,二人目光一交接,会心一笑。

这会儿许攸没心情探究他们几位的心思,她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大狗,生怕它突然狂性大发冲过来咬她。这么大的狗,嘴一张就能把她整个人——不,整个猫一口吞了……就算小世子在身边撑腰,许攸还是觉得很可怕啊。

“哎呀,你们家窝丝糖不会吓得站都站不稳了吧。”齐王摸了摸下巴,一脸得意地问,啧啧地摇头,“顺哥儿你可想清楚了,真要比啊,一会儿输了可不准哭鼻子。其实窝丝糖这名气挺好听的,跟你们家这只蠢——这只猫多般配。”

许攸也觉得窝丝糖这名字挺好的,一听这名字就是个甜妞,多好。那个什么雪球、雪团还是留给那只凶猛的大狗吧!茶壶那个名字也太难听了!

小世子气鼓鼓地把许攸放到地上,一边给她顺毛一边小声地哄她,“雪团儿,别怕,记住昨儿卫统领教你的法子。要是赢了,我让厨房给你烧兔子肉吃!”

兔子肉……

也不晓得这会儿有没有辣椒,如果不放辣椒的话,兔子肉的味儿还挺重的,不好吃……许攸发散性地想。

说话的这会儿,院子里又来了人,竟是昨儿见过的那个穿洋红色锦缎的那个庶妃。她今儿依旧穿着洋红色,只是换了个花纹,衣服还掐了腰,显出纤细的腰身。与昨儿冷若冰霜不同的是,她脸上写满了柔情蜜意,眼睛一闪一闪的,十分妩媚。

她不急不忙地进了院,袅袅婷婷地朝瑞亲王作了个万福,又朝瑞王妃唤了声“姐姐”,声音既甜又软,简直酥到了骨子里。

瑞王妃斜着眼睛瞥了她一眼,没说话,齐王似笑非笑地朝朝瑞亲王看,眸中难掩嘲弄。

瑞亲王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把脸一沉,冷冷地朝宁庶妃训斥道:“你好好地不在竹园养胎,到处乱窜什么。这里又是猫又是狗的,若一不留意冲撞到了,你还要抱怨说王妃管束不利。赶紧回去!”

宁庶妃万万没想到瑞亲王竟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没脸,顿时委屈得红了眼圈,还待再解释,瑞亲王已经不悦地转过脸去。瑞王妃朝身侧的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立刻会意,招呼着两个婆子扶着宁庶妃出了院子。

这都是大人的事儿,赵诚谨年纪尚幼还不甚明白,院子里的几个少年也只当没瞧见,笑嘻嘻地招呼齐王把雪球的绳子解开。

说时迟那时快,许攸忽地一跃而起,蹬地跳到那只大狗的背上,四只爪子牢牢地拽住它身上的毛,痛得大狗立刻发出哀鸣。齐王大惊,急道:“还没开始呢——”话刚说完,就瞧见许攸挥起爪子在雪球脸上狠狠抽了几巴掌,雪球顿时就被抽懵了,就地绕了好几个圈,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许攸却还不肯下来,爪子紧紧地抓住狗背上的毛,两只后腿用力地在原地蹬。

“驾——”她嘴里喊,但发出来的却是一声嚣张而得意地喵呜声。

这笨狗打小就养在齐王府里,吃喝拉撒都有人伺候着,何曾吃过这种亏,立刻委屈得不行,眼泪都快出来了,跳起身来一路小跑奔到齐王身前哀怨地嗷嗷直叫,分明还想让齐王替它撑腰。
5五


这一场猫狗大战来得有点太快,或者说大战这个词还有些夸张,确切地说,是一边倒的欺凌——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胜负已分!

其实真正论起来武力值,许攸这只几个月大的奶猫完全不是茶壶的对手,但打架这种事儿,本来拼的就不是武力值,还有脑子。那只笨狗明显就是只宠物,浑身上下一点野性都没有,撒娇卖乖兴许是一把好手,打起架来却是个门外汉。所以许攸当机立断地占据先机,先声夺狗地掌握了主动权,几爪子就奠定了她的江湖地位。

她一点一不怕把这只狗给打坏了,一来身后有小世子撑腰,二来她爪子上的指甲并不算锋利,就算那几爪子扇严实了,茶壶最多也就是受点皮外伤,但许攸相信,这笨狗吃过这一次亏,以后见了她绝对老实!

许攸在短短的几秒钟内迅速使用心理学、社会学和公关学相关知识分析决策,并实现了大逆转,在刚刚胜利的时候,她还觉得有些高兴,可一想到自己竟然沦落到跟一只狗耍心机的程度又觉得很悲哀。

人生真是了无乐趣啊!

赵诚谨丝毫体会不到许攸忧伤又纠结的心情,他高呼一声,赶在齐王有所反应前冲上去将许攸抱在怀里欢乐地连转了几个圈,罢了才腾出一只手来指着齐王身后的雪球高声笑道:“输了,七叔输了!”

齐王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很没面子地低头朝那面前咬着他裤脚求着他撑腰作主的笨狗瞪了一眼,哭笑不得地摇了摇脑袋,尔后又没好气地伸手在赵诚谨后脑勺上敲了一记,高声道:“输了就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话虽这么说,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很不甘。

若是输给旁人也就罢了,偏偏却是赵诚谨这奶娃娃,齐王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家这只狗长得高大精壮,平日在府里头耀武扬威,怎么着也应该有些本事,怎么就输在了一只看起来傻乎乎,甚至还色迷迷的小奶猫手里?这也太蹊跷了!

赵诚谨却没有这么多心思,欢欢喜喜地抱着许攸去向瑞亲王邀功,先是把许攸狠夸了一通,罢了又免不了提及卫统领,一脸敬仰地夸道:“亏得昨儿下午寻了卫统领帮忙,他教了雪团一招大擒拿手,可厉害了……”

瑞王府的侍卫统领竟然这么有本事,连猫儿都能教!院中诸人闻言俱是一片好奇之色,就连瑞亲王都忍不住感兴趣了,追问道:“卫统领怎么教的?”

“啊?”赵诚谨似乎没想到瑞亲王还会追问,愣了一下,旋即才道:“就是,打了几遍拳……唔,卫统领厉害着呢。”若是不厉害,怎么能这么快就把雪团儿教成高手,茶壶那只笨狗在它手底下才走了一招就被扇跑了。

瑞亲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瑞王妃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朝赵诚谨招了招手,把许攸接过去顺了顺毛,笑着道:“看不出这小家伙个子小小的,竟还有几分本事,方才那几巴掌扇得可真威风!”

“三嫂——”齐王忍不住插话道:“我还在这里喘气儿呢。”当着他的面说这只猫逞威风是不是不大给面子啊。

瑞王妃愈发地笑得高兴,“早和你说了别跟顺哥儿闹,你偏不听。这么大的人了,非要跟个孩子似的。这回丢了脸,可高兴了。就该跟太后娘娘说给你定一门亲事,也好收一收心。”

齐王顿时色变,连连告饶道:“饶了我吧,三嫂。今儿是我弟弟我做得不妥,不该拉着顺哥儿打赌。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计较。”罢了,他又咬牙切齿恨恨地瞪着赵诚谨怀里的小奶猫,又气又不解地道:“这小奶猫才多大,竟然还会耍诈!这要不是它搞突袭,雪球断然不至于输。”

这小奶猫简直就跟妖精似的!他心里头这么想,但没说。妖精这种事儿可不能乱说,一不留神,便要被盖上妖言惑众的帽子,便是身为王爷也要谨慎。

“谁是雪球?那是茶壶!茶壶!”赵诚谨指着蹲在墙角吃肉干的笨狗大声道:“我就说它会输!”说罢,又转过头来得意地向瑞亲王邀功,“父王,您看这个名字是不是特别适合七叔家的笨狗。”

瑞亲王还没回话,一旁的齐王凉飕飕地插言道:“我觉得顺哥儿年纪不小,可该进学了。这么聪明的孩子整天在家里头玩,可不是浪费。你看看你这几个堂兄,谁不是打从四岁起就进上书房读书?”

赵诚谨的脸色立刻就变了,手指微微发抖地指着齐王,“七叔你好阴险!”

瑞亲王眯起眼睛不悦地瞪他,训斥道:“怎么跟你七叔说话的?”

赵诚谨扁着嘴,一脸委屈地道:“七叔输不起,他太坏了。”不过是赢了个名字,他竟然阴险地要把他送进宫去读书,这也太可怕了。上书房哪里是人待的地方,无论是炎炎夏日还是苦寒隆冬,天不亮就得赶到,若是读得不好,还得挨板子,几位太傅又凶又恶,连太子哥哥都照打不误,自然不会对他客气。

一想到这里,赵诚谨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一转身抱住瑞王妃的腿,红着眼睛委屈地求道:“娘,孩儿不去读书。”

“胡闹!”不待瑞王妃说话,瑞亲王已经怒了,板着脸呵斥道:“都多大的人了,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你七叔让你进学也是为你好,整天就晓得玩儿,招猫斗狗,日后能有什么出息……”

他巴拉巴拉地一通臭骂,赵诚谨倒还没什么,一旁的齐王脸色却越来越尴尬。

招猫斗狗什么的,这分明就是在教训他?

瑞亲王劈头盖脸地把儿子骂了一通后,心情甚好,一转头,才发现四周众人脸色各异。齐王沉着脸朝他瞪圆了眼睛,瑞王妃别过头去跟嬷嬷说话,几个侄子低着脑袋假装没听见他在说什么,赵诚谨则抱着雪团慢悠悠地给它顺毛……

瑞亲王生气地遁了。

赵诚谨进学的事儿就先搁置了下来,瑞亲王心里头清楚得很,这事儿没有太后点头,他在府里头喊破了喉咙也没用。他不是没想过跟太后讲道理,可老人家年岁一大了,性子便愈发地固执,一旦认定了就怎么也说不通,瑞亲王拐弯抹角地在太后跟前试探过两回,被太后骂了回来,遂暂时死了这个心。

赵诚谨这才放心。

自从许攸把雪团的名字保住后,赵诚谨愈发地觉得她聪明通灵性,只恨不得每时每刻抱着她,出入相随。至于茶壶那只笨狗,齐王一生气,就把它留在了瑞亲王府,瑞王妃心善,寻了个会养狗的下人仔细看着,虽比不得先前在齐王府那般尊崇,但也不至于沦落到成为流浪狗的地步。但自此以后,茶壶便对许攸有了些惧意,每每瞧见她,大老远便要跑开,隔着山重水远的距离遥遥地看她,目光中写满了哀怨。

事实上,许攸对茶壶已经没有了刚见面时的排斥,这个大家伙虽然块头大,但性子却很温和,甚至有些憨厚老实,特别喜欢跟人一起玩儿,一不留神就高兴起来了,一高兴就满园子撒欢,尾巴摇来晃去地讨好人,那副谄媚的模样让许攸不忍直视。

有一次,他甚至还眼巴巴地把不知什么时候藏起来的肉骨头叼到许攸面前,摇着大尾巴献宝似的讨好她……

许攸:“……”

果然是二逼青年欢乐多!

到后来,连赵诚谨都有点喜欢茶壶了,“这个家伙黏人得很。”他如是说,但眼神已经不似以前那般嫌恶,也不会指着它大声骂“笨狗”,高兴的时候还会随手扔一个玩具,茶壶乐颠颠地跑去捡回来,然后一边摇尾巴,一边歪着脑袋咧着嘴朝赵诚谨讨好地笑。

这样的姿态许攸可摆不出来,大多数时候,她都高高在上地蹲在房梁上俯视全府,只有当赵诚谨叫她的名字时,她才会慢条斯理地“瞄——”一声,尔后不急不慢地沿着高高低低的柜子、多宝格子,一阶一阶地跳进赵诚谨的怀里。

不过她最近长了些肉,又浑身长毛,看起来有向圆球转化的趋势,就连跳跃的动作也做得有些不到位,好几次跳到最后已经是连滚带爬了。许攸很为自己将来的体型感到担忧。

虽然没有进学,但赵诚谨已经开始认字了,瑞王妃亲自教的,手把手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认,启蒙读书是永恒的《三字经》,赵诚谨每天要在萱宁堂学习一个时辰。这个时候许攸就会跳上屋顶满园子瞎逛。

她大概已经摸清了瑞亲王府的布局,前院是瑞亲王接待客人的地方,西侧有几个院子空着,东边则是府里护卫们的住所,后院的正院是萱宁堂,后头紧跟着是赵诚谨住的荔园,荔园东侧是府里几位小姐的闺房,西侧则是梅园、竹园和李园。萱宁堂以东有一片池塘,四周栽种着各式树木花草,夏日里绿树成荫,芳草萋萋,很是凉爽。

眼看着入了夏,天气日复一日地热起来,许攸便喜欢往林子里钻。这片林子里种的多是花树,但虽年岁久了,生得枝繁叶茂,其中间杂地栽了几株老樟树,荫荫的树叶展开,犹如一把绿色的大伞。许攸最喜欢爬到树上,以一种睥睨天下的姿态俯瞰身下经过的每一个生物。

她看了一会儿就有些瞌睡,于是把身子一蜷,缩进密密的枝桠间,睡了。

林子里有风吃过,树叶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好听的声响,偶尔有鸟飞来飞去,啾啾地叫,甚至还有一只傻乎乎的青雀跳到了许攸面前,尾巴一摇,扇到了许攸敏感的胡子,她眼睛蓦地一睁,那只傻鸟吓得一声惨叫,扑腾一下扑扇着翅膀飞远了。

附近有人声,悄声细语的,仿佛压着嗓子,声音里还隐隐透着一股子戒备和谨慎。许攸扯了扯耳朵,好奇心一点点地升起,于是干脆不睡了,弓起背,猫着腰,迈着轻巧的步子跳到对面的树上。

虽然胖了许多,但许攸的猫步依旧轻盈,又藏在茂密的枝桠间,树下的人自然没发现。便是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没有谁会把一只猫当回事。她缓缓跳到那两人头顶的树枝上,竖起耳朵听她们说话。

“……你怕什么,便是出了事,有谁会猜到是你下的手?”其中一个穿着酱紫色比肩的婆子道。

另一个年岁轻些的应是个丫鬟,闻言依旧有些犹豫,欲言又止。那个嬷嬷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道:“青云姑娘而今出息了,却是忘了旧主,你也不想想当初我们主子出手帮你一把,你这会儿恐怕早已尸骨无存。而今不过是让你帮个小忙,你就推三阻四的,只怕心里头早已没了我们主子。”说罢,冷哼一声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那个名唤青云的丫鬟脸上露出愧疚不安的神色,咬咬牙,唤住了那个嬷嬷。

那婆子眼睛里得意神色一闪而过,面上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苦口婆心地朝青云劝道:“我就晓得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主子待你素来不薄,而今不过是让你办件小事,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你怕什么。”一边说着,又一边把藏在袖子里的小香包塞进了青云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勾了勾嘴角,飞快地出了林子。

青云咬着唇,盯着手里的香包看了半晌,终于还是把它塞进怀里,低着头走了。

这算什么?

竟然被她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后宅阴私?那个逼着青云下黑手的嬷嬷是谁的人?小香包里藏着什么……许攸脑子里迅速涌现出一大堆问题,然后,她抖了抖毛,飞快地跳下树,撒腿就朝青云追了过去。
6六


许攸本以为青云是哪个主子身边的贴身丫鬟,跟着她一路去了偏院,才发现她原来是伺候花木的,因认了府里的老花匠做师傅,故在一众粗使下人里头还算有些体面。

青云慌里慌张地回了自己屋,把那小香包藏在床板下头,尔后整了整衣衫,装作若无其事地出了门。等她走后,许攸这才从房梁上跳下来,凑到青云的床边嗅了嗅,记下了那独特的,淡淡的香味,尔后才从窗户跳出屋。

自从变成猫以后,许攸就发现自己的嗅觉灵敏了许多,但似乎又跟人有些不一样,那些气味传进猫鼻子跟传进人鼻子的感觉不同,所以许攸根本没法辨认出这小香包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当然,就算她现在是人类也不一定能闻出来。

回到荔园的时候赵诚谨已经回来了,苦着脸垂头丧气地坐在太师椅上直哼哼。他年纪太小,个子不够高,两条腿半悬在空中一晃一晃,可爱得很。茶壶埋着脑袋很认真地舔他的脚,偶尔会咬到他的裤脚边,大尾巴摇来摇去,十分殷勤。

赵诚谨被茶壶这么一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伸出手给它顺毛。茶壶愈发地高兴起来,尾巴也愈发地摇得厉害。

许攸有作为人的尊严,实在学不来茶壶这一套,再说她跟赵诚谨的关系也不需这般讨好他。她进屋后“瞄——”了一声,立刻把赵诚谨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尔后一蹬腿就跳上了他的膝盖,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蹲下,瞪圆了眼睛狠狠盯着茶壶。

茶壶顿时势弱,“嗷唔——”一声,那声音自高而低,最后渐渐消失在它的喉咙里,伸出舌头想再去舔赵诚谨的手指头,小世子却把手探到了许攸的头顶,开始了每天都要来的挠痒痒游戏。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相当舒服的姿势,小世子的手指仿佛带着魔力,许攸根本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和情绪,仰着脑袋享受地眯起眼睛,懒洋洋地发出“喵呜——”的呓语。

“读书一点都不好玩,”赵诚谨抱着许攸,眼皮都耷拉下来了,声音沉甸甸的,“娘亲说,以后进了学,还要更辛苦。若是学得不好,每天都要挨板子。”说罢,他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圆脸上写满了严肃,用一种羡慕的眼神看着许攸道:“如果我是一只猫就好了。”

许攸没好气地白了这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孩儿一眼,伸出爪子挠他的衣服,直到把他胸口揉成一团腌菜这才罢手。

下午赵诚谨休息,睡过午觉后又抱着许攸去花园里玩。正在池塘边的凉亭里坐着,忽瞅见几个小姑娘往这边来了。

“哎呀——”赵诚谨有些头疼地皱起眉头,一弯腰,忽地缩到了石桌下,口中喃喃道:“她们怎么来了?”说话时,为难地咬了咬唇,伸手把蹲在桌上看热闹的许攸抱了下来,悄悄地往凉亭外逃。

许攸认出来人中领头的是小世子的姐姐,王府嫡出的大小姐嫣然,至于剩下的几个,除了两个丫鬟还算眼熟外,别的却是一个也不认得。

“顺哥儿——”赵嫣然眼睛尖,立刻就发现了正欲逃走的赵诚谨,远远地高声唤他的名字。赵诚谨只当没听到,低着脑袋迅速钻进路边的灌木丛里,飞快地遁进林子里。

“顺哥儿……”

赵嫣然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林子外,赵诚谨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手抱着许攸,一手拍了拍身上的枯枝败叶,小声道:“险些被她们逮了个正着。我才不要跟那些丫头片子们一起玩呢,动不动就哭,讨厌死了。”

见许攸没反应,赵诚谨又小声警告道:“以后见了她们躲远点儿,知道吗?尤其是我那两个表姐,凶得很,若是见了你,定要拽你的尾巴玩儿。”

熊孩子拽尾巴什么的,最讨厌了!

不过,这是不是小世子在故意吓唬她呢?小姑娘们总是要斯文许多,许攸记得以前她家隔壁邻居就养了一只短毛,邻居家的小姑娘每天领着那只猫在小区里散步,特别有爱。当然,熊孩子也有就是了,什么拽尾巴呀,扔石头啊。以前她还只是旁观,实在看不过去了才去拦一拦,现在想起来,对于猫来说,熊孩子真讨厌。

赵诚谨生怕许攸被几个表姐逮着,抱着它躲在林子里不出去。许攸心情好,难得地哄着小世子一起玩儿,利索地爬到树上,挠一把碧绿碧绿的树叶子,冲着树下的小孩儿洒下来……

貌似有些幼稚?

玩得累了,赵诚谨又抱着它躲在树荫立下睡觉。他年纪小,自幼都是丫鬟婆子伺候着的,一点生活常识也没有,也不管树下的草地干净不干净,一骨碌就躺下了。许攸老老实实地蹲在他身边,圈起身子正准备睡觉,眼睛忽地捉摸到一个小小的黑色东西一晃而过。

虱子!

许攸只觉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些个磨人的小妖精!

她伸出爪子“啪——”地一声把那只虱子拍得稀巴烂,跳起身张口咬住赵诚谨的衣袖就往林子外拖。

这虱子是它身上的,还是赵诚谨身上的?其实根本不用想,许攸也知道,小世子每天都收拾得干净体面,就算在草堆里打几个滚也长不了虱子,那玩意儿铁定是她身上的。一想到这个许攸恶心得浑身直哆嗦。

赵诚谨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虱子,自然不晓得这些小妖精们的厉害,被许攸拉回荔园时还是一片茫然。

下午赵诚谨是偷偷溜出门的,翠羽正为了寻不见他记得满头大汗,而今见他自己回来了,终是松了一口气,狠狠地剜了园子里其他的小丫鬟一眼,加快步子迎上去,略带一丝责备地道:“世子爷,您日后可不能偷偷溜出去了,怎么着也得带上几个人伺候……”

许攸根本没心情搭理她,飞快地冲进屋,四下张望,终于找到了平日里洗澡用的浴盆,脚一蹬蹦了进去,不动了。

翠羽的脸上露出狐疑不解的神情,想了想,小声问:“世子爷,雪团这是要作甚?”

赵诚谨茫然地摇头,“我也不晓得,原本在林子里玩儿得好好的,雪团忽然就跳了起来,啪啪啪朝四周使劲儿抽,尔后就拽着我往回走。”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上前来拉许攸的前爪,许攸闷闷地把他的手拍开,尾巴在浴盆里抽了几下,巴巴地看着翠羽。

雪菲轻手轻脚地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道:“翠羽姐姐,雪团是不是想洗澡了?”

“不是每天晚上才洗澡么?”翠羽不解地小声喃喃。她虽是侍女,但进宫之前却也出身小福之家,进宫后又被太后瞧中一直在安宁宫伺候,何曾见过虱子,根本就不会往这个方向想,倒是雪菲原本在家的时候养过猫猫狗狗,多少猜到些缘由,“是不是雪团在草丛里沾了虱子?”

翠羽顿时抽了一口冷气,慌忙吩咐丫鬟们去打热水,伺候世子洗澡。

赵诚谨迅速被扒光了衣服扔进浴桶里,许攸则在他旁边矮浴盆中泡澡。也许是因为她在外头逗留的时间不算长,在浴盆里游了几圈也不见再有虱子。翠羽见状,一颗心总算落回了实处,但还是不放心地悄声问赵诚谨,“世子爷可有哪里痒痒?”

赵诚谨摇头,把下巴搁在浴桶边上,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许攸,小声问:“什么是虱子?我从来没有见过,好想看一看啊。”

翠羽吓了一跳,赶紧道:“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世子爷以后见了千万离远点。万一沾上了那玩意儿,可不得消停,痒起来皮都要抓破的。”说话时,又忍不住朝许攸看了一眼,一副敬而远之的模样。

许攸心里有些警惕,如果翠羽把今儿的事加油添醋去瑞王妃面前告状,瑞王妃不会一声令下把她扔出府吧?虽然有时候她会觉得一直在王府里待着有些无聊,可是,她却一点也不想去做流浪猫啊。

她睁大眼睛一脸警惕的瞪着翠羽,小圆脸上杀气腾腾。翠羽冷不防地一抬头,正好跟她圆溜溜的眼睛对上,吓得手一抖,脚下一滑,“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翠羽姐姐——”

一堆丫鬟花容失色,慌忙上前来扶,赵诚谨也半张着嘴睁大眼,下巴从桶壁上挪开,脑袋探出来,一脸关切地问:“翠羽姐姐你没事吧?”

翠羽其实摔得并不重,只是心中大受震撼,根本不敢正眼看许攸,扶着雪菲的胳膊站稳了,咬着牙小声回道:“奴婢没事,世子爷不必挂心。”说罢,又挣扎着上前来给赵诚谨洗澡。

赵诚谨小孩儿心性,很快就把方才的事忘在了脑后,嘻嘻哈哈地与许攸玩闹起来。不过这个小孩虽然调皮,却很有分寸,可不像那些熊孩子们乱来,既不会揪她的尾巴,也不会撒她满头满脸的水。

他今儿本没出什么汗,身上并不脏,很快便洗得干干净净,翠羽正欲给他穿衣,赵诚谨忽然脸色一变,猛地从浴桶里站起身,急道:“快,快,尿尿——”

许攸顿时囧了,这小鬼一点性别意识都没有,光裸着身体急得直跳,小鸡鸡在许攸面前甩来甩去,实在是——不甚雅观。也许是她表情有异,翠羽立刻就意识到不对劲了,她本就对许攸有些戒备,而今见她鼓着脸瞪着赵诚谨的小弟弟,只当她要下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犹如闪电一般冲到赵诚谨面前将他拦住,高声吩咐道:“快,快把世子爷抱开。”

雪菲被她“雷霆”般动作给吓到了,怔怔地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罢了才傻乎乎地问:“翠羽姐姐,怎么了?”

四周安安静静的,一点异样也没有,雪菲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翠羽会忽然间这般激动?

翠羽死死地盯着许攸的脸,依旧一脸戒备。许攸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想法,顿时啼笑皆非,想了想,伸出小爪子在浴盆里拍了拍水,娇滴滴地“喵呜——”一声。

翠羽身后的赵诚谨忽地大叫起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可奈何的绝望。众人齐齐回过头,原来这小家伙终于憋不出,尿了。
7七


自从那天当着众人的面尿在浴桶里之后,赵诚谨就有些不自在,整天都把小脸绷得紧紧的,连话都不怎么跟丫鬟们说了。瑞王妃心中诧异,便唤了翠羽仔细询问。翠羽不敢瞒她,只得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还未说完,瑞王妃已被逗得哈哈大笑。

“顺哥儿……尿在桶里了?”瑞王妃抱着肚子幸灾乐祸地笑了半天,好半晌才渐渐缓过来,脸上却依旧忍俊不禁,“也没多大的事儿嘛,就……就为了这事儿,所以他连话都不说了?哎哟喂,我们家顺哥儿长大了,居然晓得害臊了。”

她一边笑,一边吩咐道:“也是,顺哥儿这都五岁了,可不好像以前那样。回头让柳管事挑几个沉稳伶俐的小子过来,给他找几个书童伺候着。要不然,等过了年顺哥儿进学,到时候又急急忙忙地一团糟。”

一旁的苏嬷嬷立刻应下,翠羽想了想,又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娘娘,那雪团还留着?”

“怎么?”瑞王妃笑容一敛,沉声问:“它做什么了?”

翠羽低下头,小声道:“奴婢只是担心那猫儿没轻没重的伤了世子爷,它今儿能惹来虱子,可不晓得明儿能惹来什么麻烦。奴婢们虽贴身伺候着,可难保什么时候有差池,万一世子爷被它伤着了,抑或是因着它的缘故有什么差池,便只是被虫子咬一口,奴婢们也玩死难辞其咎。”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翠羽心里头对那只猫总有些忌惮,每每瞧着它,都有一种像是对着陌生人的感觉。畜生到底是畜生,若是太聪明了,反而异样,要不怎么说反常即为妖呢?当那只猫冷冷地盯着她看的时候,翠羽就觉得它像是只妖物。

瑞王妃不以为然地挥挥手,道:“无妨无妨,不过是只小奶猫,若真弄得兴师动众的,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顺哥儿又不是瓷器做的,男孩子要养得皮实些,不必弄得那般矜贵。他既然喜欢就让他养着,若真弄了满身的虱子,他自个儿吃了亏就晓得厉害。我若这么不讲道理非要把那只猫儿给弄走,依着顺哥儿的性子,只怕愈发地要跟我闹得不可开交。且先由着他,他若是腻了,不肖我说,自己就先丢开了。”

既然瑞王妃都这么说了,翠羽哪里还敢再多嘴,只得把心中的无奈全都压下,缓缓退了下去。

再说许攸这边,她可一点也不晓得翠羽给她上眼药失败的事儿,每日下午她都要陪着赵诚谨在府里头到处转悠。自从那日许攸惹了虱子后,丫鬟们便再也不敢放他们俩单独出去,每日寸步不离地跟着,这让许攸很不习惯。

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猫,许攸都向往自由,她甚至想要跳出王府去四周走一走,看一看。这个时代的人们到底是怎样生活,这个古老的城市又是一番怎样美妙的景致。

许攸从赵诚谨的怀里跳出来,蹬地一下上了树,借着锋利的指甲飞快地攀上高高的树枝。这棵樟树生得高大,枝叶繁茂犹如一把大伞,有许多枝桠从墙头探出,伸进巷子里,许攸沿着树枝跳上围墙,睁大眼睛打量着外头的世界。

这是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两侧都是高高的围墙,地上铺着人字纹的铺地,水磨的青石板路干净而光滑,路上没有人,只有微微的风声,毒辣的日头也照不进巷子,这一路都阴凉而干爽。

远处的巷子里隐隐传来嘈杂声,终于使得这里带上了些许烟火气,许攸忽然有一种要跳下围墙冲出巷子的冲动,她微微一抬脚,身后传来赵诚谨紧张的声音。

“雪团儿!”他高声喊,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声音里有急躁不安的情绪,“你下来,快下来!”

许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去,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小孩子稚嫩的脸上盛满了惊慌,眼睛一瞬间就红了,伸长了胳膊朝她探过来,高声道:“上面危险,你快下来!”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抖了抖毛,一甩尾巴跳进了赵诚谨的怀里。

到底还是鼓不起勇气啊!

“以后可不准再这样了。”赵诚谨紧紧抱着许攸快步往荔园走,嘴里啰啰嗦嗦地叮嘱道:“围墙那么高,掉下去了会摔断腿!你以后不要乱走,外头大,很容易迷路,要是你出去了找不回来怎么办?而且,还有坏人,拍花子,嗯,抓猫,反正坏得很。你要是被抓走了,以后可就见不着我了……”他偷偷听过府里的丫鬟们聊天,知道有拍花子的坏人,还有专门抓小孩卖的,觉得很是可怕,遂拿来吓唬许攸,希望她以后能老老实实的。

许攸一动也不动地蹲在他怀里,绷着圆脸很严肃的样子。

赵诚谨在府里头跟着瑞王妃读了几天书,宫里的太后便得了信,召他进宫去说话。赵诚谨想带许攸一起,被瑞王妃又给拦了。

“为什么不能带雪团儿?”赵诚谨一脸的不高兴,“连翠羽都能一起去,为什么不能带雪团?它可乖了,一点都不淘气。”

瑞王妃耐着性子劝他,“要进宫就不能带雪团,宫里头规矩多,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雪团哪里会喜欢。”

“万一它喜欢呢?”赵诚谨还是不肯放弃,坚持道:“宫里头那么大,我想带雪团看看么。它整天被关在家里头,闷都要闷死了。娘亲娘亲,你就答应孩儿吧。”

“顺哥儿!”瑞王妃的脸一沉,表情变得很严肃,“雪团是只猫,不懂事也就罢了,你也要这么不懂事么?宫里头贵人多,雪团又听不懂人话,万一不小心冲撞了谁,便是母亲也保不住它。你难道想让雪团死?”

死这个字眼对赵诚谨来说有些陌生,他自幼被如珠似宝地捧在手心里长大,何曾见过这人世间的阴暗。王府里经常会莫名其妙地少一些人,他偶尔也会听小丫鬟们说起谁谁死了,可这些事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现在猛地听瑞王妃说起这个词,赵诚谨一时有些愣神。

“死了……就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吗?”他想了好一阵,才缓缓问。

瑞王妃沉着脸道:“永远都见不到了。它会被埋在泥地下,再也不能陪你玩儿。”

赵诚谨瑟缩了一下,低头看看圈坐在桌上眯缝着眼睛的许攸,不安地伸手在她背上抚了抚,仿佛要确定她就在身边,“那……还是把雪团留在家里吧。”

他小声道,说罢,眼圈儿一红,小嘴一撇,泪眼朦胧地看着瑞王妃,可怜兮兮地哽咽道:“娘亲,我害怕。”

“怕什么?”瑞王妃毫不客气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这么大孩子了,还动不动哭鼻子,丢人不丢人。”

赵诚谨一点也不觉得丢人,他一伸胳膊把瑞王妃抱住,泪眼婆娑地道:“我不要雪团死。”

瑞王妃好气又好笑,努力地绷了一会儿脸,终于还是破了功,温柔地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压低了嗓音道:“雪团不会死,它会好好的一直陪着你。”

“真的?”赵诚谨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好歹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

“不信你问它。”

于是赵诚谨松开手,转过身微微蹲下,让自己和许攸在同一水平线,严肃而认真地问:“雪团,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许攸抬起右爪,小心翼翼地把锋利的指甲收起来,轻轻地在他嫩嫩的脸颊上碰了一下。

软软的,很舒服。

赵诚谨的眼睛顿时亮起来,嘴巴半张着,尔后高兴地跳起身,欢乐地大声道:“娘亲,娘亲,雪团儿能听懂我说话,它答应我了!”

有那么一瞬间,许攸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一种叫做感动的情绪迅速蔓延,她现在的脑瓜子很小,所以装不了太多的心事,但她很肯定,自己被这个叫做赵诚谨的小孩感动了。她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甚至在这么多天以来,许攸一直都抱着哄小孩的心情,可是现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她想跟自己说,其实小孩子的心最多变,尤其是像赵诚谨这样娇生惯养的世子爷,他们身边太多讨好的人或事,或许过不了几天,有了新鲜的玩物,他就会把这只叫做雪团的猫儿忘记得干干净净,可是,他现在的笑容却是真诚而发自内心的,他果真只因为一只猫的承诺而欢欣喜悦。

…………

因为不能许攸进宫,赵诚谨难免郁郁,抱着许攸回了屋,与她仔细说起宫里的事。“出了巷子往西走,不到一刻钟就到了皇宫东门,进了宫,有一条特别长的走廊……”

赵诚谨虽然年纪小,但口齿伶俐、思维清晰,许攸觉得他要是进了学,一定是上书房里最聪明的小孩。他说完了皇宫里的布局,又开始说宫里头的各种事儿,什么太子哥哥前不久不小心掉进河里啦,什么太后祖母身边有个叫玉澹的姐姐会剪漂亮的窗花啦……

许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日大早,瑞王妃便领着赵诚谨出了府,许攸一路把他送出门,尔后跳上围墙,看着他乘坐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她哧溜一下接着墙边的大槐树跳下来,迈开步子去厨房找东西吃。

她在王府里的时间久了些,府里的下人都晓得世子爷养了只白猫,远远地瞧见她,偷偷指指点点,并不敢赶。

已经过了早饭时间,厨房里没什么吃食,只有早上剩下的几个包子和小菜,许攸看了几眼,没兴趣,遂又上了屋顶。她还记得上次偷菜被五爷撞上的那个小男孩,不晓得他后来有没有挨打,那个坏脾气的五爷今儿倒是没在。

许攸在厨房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又沿着屋顶摸进了青云所住的院子。

花木房这边人少,除了青云之外只有两个粗使的仆役,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花匠,许攸推测他是花木房的负责人,因为无论是青云还是那两个仆役在他面前都很是恭敬。

许攸现在是一只猫,所以无论去哪里,别人都不会在意,便是见着了,也只是生出“咦,这里居然有一只猫”的疑惑,却不会怀疑它能听懂什么。更何况,雪团儿是世子爷的宠物,府里头可没人敢对她不敬。

“这猫长得真好看。”有个婆子小声恭维,“真不愧是世子爷养的猫。”

另一个婆子嗤笑道:“这种猫也就长得好看,连老鼠都捉不了,养了就是费粮食。”说罢,又一脸鄙夷地朝许攸瞥了一眼,很是瞧不起的模样。

许攸没跟她计较,事实上,她的确不会捉老鼠。虽然她的爪子很锋利,脚步又轻巧,甚至跑起来速度相当快,可是,捉老鼠这种事也太可怕了,许攸一想到灰老鼠那猥琐又肮脏的样子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更不用说还亲自用爪子抓死它们。

“这种猫可贵了,你便是想养也养不起。听说西市那边一只蓝眼睛的猫要卖上百两银子呢。”

“真的假的?”那婆子眨了眨眼睛朝许攸看过来,眼睛里带着一丝惊疑和贪婪。

许攸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就好像自己是一只货物似的,于是她扯了扯尾巴,一转身,从花木房里跳了出来。
8八


许攸还记得那天在林子有个婆子强塞了个香包给青云的事,于是决定去青云屋里看一看那只香包是否还藏在她床板底下。她大摇大摆地出了花木房,依着记忆中的路线慢悠悠地踱到了下人们所住的院子。

青云那个房间住了四个人,因是白天,都不在屋里。大门紧闭着,窗户却半开着,应是敞开了透气的,许攸便借着这扇窗户顺利的爬进了屋。

这屋里的陈设跟许攸上次来是一样的,不大的房间里摆了四张小床,床头各有一个柜子,柜子上有零零散散的女孩子们的东西。许攸没兴趣仔细查看,径直走到青云床前,后腿一蹬便跳了上去。

床上的被褥不厚,许攸飞快地掀起了一方被角,凑近了床板仔细闻。

记忆中的那种奇异香味已经不见了!是青云把香包丢了,还是已经用了?或者是过了这几日,香味渐渐淡了?许攸小心翼翼地跳到床板边,抬起两条前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想把床板掀开。

床板纹丝不动。

这细胳膊细腿儿果然不顶事!许攸有些抑郁,一屁股坐下,气鼓鼓地使劲儿用尾巴敲击床板。敲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法子来,倒是听到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交谈的声响,仿佛就朝这边过来的,许攸心里一突,赶紧扒拉着爪子把被褥铺回原地,一蹬腿,跳到了隔壁小床上,腿一弯,身体蜷缩成一个球状,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她刚刚做好准备动作,门就开了,进来两个穿青色长裙的丫鬟。立刻便有人注意到了床上的雪团,发出惊讶的声音,“呀——这是什么?”

“……是只猫。”青云道:“它怎么进来的?”

“怎么睡我床上,脏死了。”那个丫鬟气呼呼地开骂,随手从门后抓了扫帚就要打过来,“死猫,看我怎么收拾你。”

“别啊!”青云到底有些见识,慌忙拦道:“这恐怕是世子爷的猫。”

那丫鬟吓得一哆嗦,险些没摔倒,结结巴巴地道:“世……世子爷的猫?”她重重地吁了一口气,赶紧把扫帚放到一边,后怕地道:“竟是世子爷养的猫,吓死我了,幸好有你在,不然,我若是把世子爷的猫弄伤了,还不得被崔嬷嬷打死。”

“你这冒冒失失的性子得改一改了,动不动就胡来,也不动脑子想想,这猫儿白白净净,身上一点灰尘也没有,怎么会是野猫?”青云走上前去轻轻地给许攸顺毛,许攸趁机假装醒来,眯着眼睛朝她们两个仔细打量。

青云是她见过的,另一个丫鬟则眼生得很,有一张圆圆脸,眼睛和鼻子也都是圆圆的,就是皮肤有点黑,瞧着有些土气,没有青云那么清秀白净。

那个圆脸丫鬟是个单纯性子,知道许攸是世子养的宠物后,立刻就变了态度,殷勤地从荷包里掏了一颗糖豆出来送到许攸面前,小声讨好道:“猫儿,你吃不吃糖?这个可甜了!”一边说着,还一边舔了舔嘴巴,似乎想到了糖豆的滋味。

许攸没动,眨巴着眼睛看她。一来这颗小糖豆还入不了她的眼,二来,这小姑娘似乎还挺舍不得,所以还是不要浪费了。于是,她伸出爪子把那颗糖豆推开,尔后收回爪子,端端正正地蹲好。

“哎呀,它不要呢。”圆脸丫鬟一脸失望地道。

“兴许猫不喜欢吃甜的。”青云小声安慰她,“猫又不是狗,它们可挑剔呢。”说话时她的目光在自己床上扫了一眼,瞥见微皱的床单,心中顿时一沉,脸色也立刻变了。

那圆脸丫鬟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许攸身上,并未察觉,但许攸却瞅见了。

“屋里是不是有人来过?”青云小声喃喃。

圆脸丫鬟茫然地摇头,“不知道,是不是青霞回来过?她在厨房帮忙,总闲着。哎呀我不跟你说了——”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差事,狠狠一拍脑袋,迅速从自己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两股丝线,朝青云挥挥手,“崔嬷嬷还等着我呢,一会儿又该骂了。”说罢,心急火燎地跑了。

青云沉着脸在屋里仔细察看了一番,没再发现有什么异样,想了想,还是抱着许攸出了门。只是出门时,她特意从头上拔了根头发小心翼翼地塞在门缝里,尔后才离开。

许攸便顺势跟着她一起去了花木房,先前那两个婆子还在,瞅见青云抱着只猫儿进来,俱一脸稀奇地凑过来看热闹。

“这猫儿不怕人呐。”其中一个麻脸婆子道,眼神闪烁,目光游离,许攸认出她就是先前那个眼神不正派的婆子,心里头存了些戒备,冷冷地看她,湛蓝的圆眼睛里一派幽深冷厉,看得那婆子心里头发寒,不自然地转过脸去,小声与另一个婆子道:“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爱养猫,那眼神邪乎乎,吓死人了。”

“只怕是你心里头有鬼吧,我看世子爷这只猫漂亮的很。”

许攸没兴趣搭理她们,一伸腿从青云怀里跳下来,围着花木房仔细溜达。

青云不过是个伺候花木的丫鬟,便是要向哪个主子下阴手,也唯有通过这些花木盆栽。啊呀——她脚步一顿,忽地想起前两日荔园新搬进来的几丛盆栽,园子里的几个小丫鬟还悄悄议论说这回就属荔园的几盆茶花开得最好。

许攸来不及细想,转身就朝荔园奔过去了。

赵诚谨进宫只带了翠羽一个丫鬟,余下的下人都留在府里头。荔园这边,依旧是雪菲看园子。她性子软和,园子里的丫鬟们都不怕她,趁着翠羽不在,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窝在一起聊天。

见许攸回来,那些丫鬟们也没在意,朝她瞥了一眼又继续说话去了。许攸飞快地进了赵诚谨的卧室,找到新送过来的那几盆茶花,扒拉开花盆里的泥土仔仔细细地嗅了一遍,终究没找出什么问题来。

到底还是没有人胆敢朝赵诚谨下手!许攸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既然不是冲着赵诚谨来的,许攸便放下心来,只是难免有些好奇,左右闲着无事,索性便去府里找一找,看那香包究竟被送到了何处。

她又飞快地去瑞王妃所在的萱宁堂查看了一番,确定无恙后,又去了梅园看府里的几位小姐。不想才进梅园大门便被几个小丫鬟瞅见了,一边指着她尖叫,一边飞奔着去向二小姐赵安然告状。

二小姐赵安然是宁庶妃所出,比世子大三岁,她虽是庶出,但因长得像瑞王爷,性子又活泼外向,颇得瑞王宠爱,比两个庶妹又多了些体面。只是无论如何受宠,到底比不过瑞王妃所出的世子与大小姐,隔三差五进宫给太后请安的事就完全没有她的份儿,为了这,赵安然一直忿忿。

赵安然本能地排斥一切与世子和大小姐嫣然有关的事物,一听说世子的猫来了梅园,立刻就恼了,当即恨恨地吩咐下人道:“吵什么吵,不过是个畜生,赶紧给我打出去,打死了最好。”一边说着话,一边怒气冲冲地起身冲出房,厉声指挥着下人去拿竹篙打猫。

许攸听得懂人话,一见不好,赶紧撒腿就逃,顺着墙一路爬到屋顶,一溜烟地跳走了。

现在的小姑娘怎么这么生猛,一见面就喊打喊杀,以后长大了还得了?许攸好不容易从梅园逃出来,只觉得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

因为有了被“追杀”的经验,她再去李园的时候就谨慎了许多,先在屋顶上观察了敌情,见宁庶妃与丫鬟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想了想,便没下去。连女儿都已经这般厉害了,更何况她这个当妈的,许攸一点也不怀疑赵安然小姑娘对瑞王妃及其子女的排斥来自于宁庶妃的言传身教。

既然小世子跟瑞王妃都没事儿,许攸决定就不再管闲事儿了,要不然,还真有可能出师未捷身先死。为了点好奇心把自己性命搭上,那就太不划算了。

话说,她当初的满脑子匡扶正义、锄强扶弱的正义感都去哪里了?难道变成了猫,心境也会变化呢?

中午小厨房做了新鲜的鳜鱼,清蒸的,上头撒了新鲜的葱花,许攸吃得很满意。吃过饭后,她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消消食,尔后又去花园的小林子里准备睡午觉。

林子里靠围墙的那棵槐树就长在巷子边,窝在那上头,一眼可揽尽整个巷子,若是王府的马车回来,她也能第一个发现。

将将把身体蜷好,许攸就听见附近传来抽抽噎噎的哭泣声,声音很低,稚嫩,像个孩子。许攸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最看不得小孩子受委屈,更不用说哭了。于是立刻起身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寻去,走不多远,她便眼尖里瞅见了躲在树背后偷偷抹眼泪的小男孩。

哟,竟然是个熟人!

这不是那天她在厨房遇到过的偷东西吃的小鬼头,难不成又被五爷打了?

许攸先蹲在树上透过密密的枝叶仔细观察,那小男孩依旧穿着上回见面时的那身旧衣服,但身上揉得皱皱巴巴的,后背还沾了许多土,全不似上次看到的那般整洁干净。小孩儿生得也端正,虽不如赵诚谨漂亮好看,但还称得上眉目清秀,只可惜左脸小脸肿得老高,上头还有几道通红的印子,似乎是被人扇了耳光。

这……这都是什么人,这么小的孩子也下得了手!许攸觉得又气愤又心疼,哧溜一下滑下树跳到小男孩面前,有些担心地朝他叫了一声。

小孩仿佛没想到忽然会有一只猫跳出来,吓了一跳,待认出许攸,立刻高兴起来,红肿的小脸上有了神采,满眶的眼泪立刻逼了回去,睫毛上却难免挂了两滴晶莹的泪珠儿,显得格外可怜,“喵喵,是你呀。”

喵喵——

许攸顿时有些消化不良,雪团这个文艺兮兮的名字就已经够让她不适应的了,现在居然还来个“喵喵”,这还不如窝丝糖呢。
9九


小男孩听不到许攸的心声,继续“喵喵”长,“喵喵”短地叫她,许攸死了心,跳到他身上,把锋利的爪子缩回来,用粉红色的软垫子去摸他红肿的小脸。

很痛吧!明明比小世子大不了多少,明明也是个可爱的小孩,却过得如此艰难。

“喵喵,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小男孩一边给许攸顺毛一边小声问:“我听说林子里有蛇,还有会抓猫的老鹰,你怕不怕……”

不会吧!许攸立刻瞪圆了眼睛,她的眼睛本来就是圆溜溜的,忽然做惊恐状,愈发地显得憨态可掬。小男孩一下笑出了声,旋即又生怕许攸生气,赶紧捂住嘴强忍着,小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小声安慰道:“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他说罢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许攸,大眼睛黑漆漆的,“喵喵你能听懂我说话?”

许攸摇着尾巴在他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她其实还想朝他点点头,可是又觉得似乎显得太妖异了,这小家伙不会吓得把她一扔,然后惊慌失措地跑去告状说她是个妖怪吧。

“真……真能听懂啊。”小男孩的眼睛瞪得跟许攸一样圆,目瞪口呆,样子很是可爱。许攸忍不住想伸手在他小脸上捏一把,但终究还是没动手。小孩脸上的伤可不轻呢。

对于突然发现的这个新大6,小男孩既激动又紧张,他还有些不敢置信,于是又试探了几回,比如“喵喵你要是能听懂就叫一声。”“那你再摇一下尾巴”等诸如此类,许攸耐着性子陪着他玩。在小孩子面前,她总是比较有耐心。

一晃悠就到了下午,小男孩,不,许攸现在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沈嵘,沈嵘得回去做事了。他现在在厨房帮忙,因为年岁小,做不来别的事,只帮着烧烧火,择择菜,现在还没有月钱。

“等我再大些,就去求许管事放我去庄子里做活儿,那边每个月有两百文月钱,多攒几个月能给母亲请个好大夫看病。”沈嵘一脸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算道:“我在府里头吃住都不花钱,攒上小半年就够了。”

“喵喵,我回去了,明儿再过来看你。”沈嵘咧着嘴朝她笑,使劲儿地挥手,尔后急急忙忙地出了林子。

许攸心里头酸酸的,看着他的身影匆匆消失在花园偏门口,想了想,又悄悄跟了过去。

虽然天色还没暗下来,但厨房已经开始忙碌了。李妈正在屋里择青菜,瞧见沈嵘进来,悄悄朝他招了招手。沈嵘会意,赶紧踱过来,低低地唤了一声“李妈妈。”

“你脸上是老五打的?”李妈的丈夫是瑞王爷的车夫,所以在下人里头还算是有些体面。她心肠软,见沈嵘年纪小被人欺负,便总站出来帮他说话,厨房里的下人见李妈护着他,看她的面子,便待沈嵘和气了些,唯有老五仗着自己是宁庶妃的远房亲戚不卖李妈的帐,时不时地冲着沈嵘呵斥责骂,更有时候还要动手。所以,李妈一见沈嵘脸上的伤便晓得是老五动的手。

沈嵘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没说话。李妈见状,愈发地觉得他可怜,道了声“你等下”,尔后起身去了屋里。过了一会儿,她手里头拿了只白色的小瓷瓶出来塞给沈嵘,道:“这是上回你洪叔摔伤了王爷给的金疮药,还有些没擦完,你拿回去用。”

沈嵘慌忙推辞,“这……这可不成,这个……贵贵得很。”

李妈故意板着脸沉声道:“说了给你就给你,别推。不过是瓶药,我藏着它做什么,难道还盼着下回受伤?”

沈嵘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迟疑了半晌,终于还是把药瓶收进了怀里,陈恳地向李妈道了谢。李妈笑笑,小声叮嘱道:“你以后放机灵点,躲着他走。”

“他……他总叫我。”沈嵘小声喃喃,脸上泛起为难又害怕的神色。

“以后他再叫你做什么,你就说我找你帮忙做事,忙着呢。”李妈小声地教他,“老五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你要是厉害起来,他也不敢惹你。”话虽这么说,李妈心里头却很清楚,沈嵘年纪小,在府里头无依无靠的,便是再怎么强硬起来,也只是个花架子,老五怎么会把他放在眼里,“反正,你小心点。”她又叮嘱了一句。

果然是那个混账老东西!

许攸蹲在屋梁上,把李妈和沈嵘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很是忿忿。她有心想去替沈嵘出气,可思来想去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如果她还是个人,还可以偷偷把那混账老东西套了麻袋狠揍一通,可现在,别说打人,她连个麻袋都举不起来。

要不,趁着那老东西不注意,跳过去在他脸上恼一爪子?可万一失手被擒……恐怕她小命儿都难保吧。虽然她有赵诚谨撑腰,可她总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在他身边,总有落单的时候,那个老五,一看就是心狠手辣之辈,许攸一点也不怀疑他会偷偷下杀手。

许攸回荔园的路上就一直琢磨着这个事儿,想得脑袋都大了一圈。

其实她有很多法子来收拾老五,甚至把他赶出府去也不算难,毕竟,没有谁会提防一只猫——这给了她太多可以栽赃陷害的机会。只是,对许攸来说,她的心里头还有一杆秤,虽然老五坏,许攸恨不得劈头盖脑地把他狠揍一顿,但也仅限于此。

一直到吃了晚饭,瑞王妃和两个孩子都没回来,瑞王爷也没回府,这在王府还是头一回。府里的下人们开始议论纷纷,许攸也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是不是宫里头出了什么事了?”

“是呀,眼看着天都黑了,宫门快落锁了吧……”

荔园的小丫鬟们凑到一起小声说话,连雪菲都有些紧张,没再躲在屋里绣花,而是出来打听消息。

会有什么事呢?宫里头有太后在呢!许攸不断地安慰自己,瑞王爷跟当今皇帝是嫡亲的兄弟俩,又有太后护着,一定没事儿!可她心里头还是难免不安,她在屋里兜来兜去地走,尾巴压得低低的,耳朵竖起来,小心翼翼地听着外头丫鬟们议论的声音。

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赵诚谨他们还是没有回府。许管事下了令封了院子不让下人乱走,府里头的气压顿时就低下来。

“……听说世子爷在宫里出了事……”

许攸耳朵一抖,飞快地从半开的窗户冲出去,圆溜溜的眼睛瞪着躲在假山后说话的两个人。一个是许管事,另一个黑沉着脸的是瑞王妃身边的苏嬷嬷。

苏嬷嬷脸色立刻就变了,身子微微发抖,声音也颤巍巍的,“世……世子爷……怎么了?”

许管事轻轻摇头,苦着脸道:“我也不晓得,只听说宫里头火急火燎地请了刘御医进宫,之后便再没有消息了。”

所以……这话的意思是,刘御医进宫是去给赵诚谨看病的?他大清早出门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忽然就……

许攸顿时有一种天都要塌下来的感觉,那个小子临走前还乐呵呵地跟她说话,还一脸严肃地跟她承诺说下回一定要带她进宫,怎么忽然就……病了?电视里头总演戏说皇宫里头处处杀机,稍不留意便是粉身碎骨,赵诚谨是不是也着了别人的道儿?

他……还能回来吗?

那个总眨巴着眼睛爱装小大人的男孩还能回来吗?

许攸的心沉甸甸的,她在屋里发了一会儿呆后决定去宫里头找他,她得去看看那个护了她这么久的小孩,那个整天笑眯眯的可爱的小鬼,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她总要见他最后一面。

她一做了决定,立刻便付诸于实施。

京城里一过戍时就宵禁,街上没有人,四周一片寂静。因是月中,月亮圆得好似一块大烧饼,照得整个京城都沐浴在淡淡的清辉中,许攸撒开腿一路狂奔。

她有些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才跑了十来分钟就有些喘不上气,前腿一软,咕噜一下倒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自从跟着赵诚谨混了以后,许攸每天吃香喝辣,没多久就长成现在膀肥腰圆的模样,本来行动就不算特别利索,这一摔把她整个人都给摔懵了,足足在地上坐了半分钟才缓过神来,甩了甩脑袋抖了抖毛,好不容易爬起身,忽听到头顶一阵破风声。

危险!

大概猫对危险总有一种本能的警惕,所以许攸立刻就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滚,险险地避开了头顶上方袭来的利爪。

她就势在地上滚了几圈,猛地一挥爪子,抓下来几根羽毛。头顶的大鸟一声怪叫,扑扇着翅膀躲到了高处。

危险并未就此解除。许攸弓起背,警惕地瞪着半空中盘旋不走的大鸟。

是老鹰吗?

应该不是!不然,这会儿哪里还有她命在。

那只大鸟吃了亏依旧不肯走,在许攸头顶上方飞来飞去,绿豆眼狠狠地盯着她,随时准备找机会报仇。

她居然沦落到连一只鸟也能欺负的地步了!许攸觉得脑门上的青筋在跳,虽然那些玩意儿全都藏在厚厚的猫毛里。她既无奈,又头疼,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如果这只大鸟一直不肯走,难道她就这么跟它耗一晚上?这也太……

许攸还在暗自感慨着,忽然又听到远处一声清亮的啸声,她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当然,如果能透过密密的猫毛看清她的脸色的话。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只鸟她都对付不了,居然还来一只,简直就是不给她活路!许攸当机立断,撒开蹄子转身就逃……

跑!快跑!

前方左转!

爬树!

跳!

啊——被挠了一爪子!

许攸犹如一只惊慌失措、毫无头绪的耗子,在京城的各个巷子里乱窜。头顶的两只大鸟仿佛故意逗着她玩儿,一会儿前后夹击,一会儿又故意放她一马,许攸觉得她就算能逃得过这两只坏鸟的攻击,恐怕最后也得累死在路上。

不行,她还得进宫去看小世子呢。

许攸一边狂奔一边抒情地想……“砰——”地一下。她一时不察竟撞到了墙上,脑袋顿时就晕了,天上的大鸟趁机扑过来,许攸“嗷唔——”地一声怪叫,就地一滚……

咦——

居然没有被大鸟的爪子挠到?许攸睁开眼,好奇地朝四周看——真是老天爷保佑,她竟然滚进了一只狗洞里!

这只狗洞本就不大,加上许久没有被狗狗钻过,四周堆了厚厚的土,洞口愈发地小了,刚刚好够她钻进来,而洞的另一侧竟赫然是一片茂密繁盛的灌木,密密地将出口挡住,那两只大鸟扑棱着翅膀围观了半晌,终究没寻着路径钻进来。

许攸不敢再探看外头的情况,只竖起耳朵仔细听,侯了半晌,不见外头有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幸运的是,那两只要命的大鸟终于走了。

与此同时问题也来了——她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10十


许攸在黑夜中足足游荡了一个晚上,直到天色渐明才终于摸到了皇宫城墙脚。事实上,就连她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竟然真的找到了地儿。

可是,等到她朝四周一打量,立刻就郁闷地默默骂了一声“靠!”

她也说不清这城墙到底有多高,反正一抬头看不见边,更要命的是,围墙四周一片荒芜,不说树,连个灌木丛也没有。单靠她这几只爪子想攀上城墙,简直是白日做梦!更何况,她奔波了一整晚,这会儿早已又累又饿,只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倒下来呼呼大睡。

这么贸贸然地跑出来果然太冲动了么?如果她还是个人,百分之百不会做出这么冲动的事,可见变成猫以后这脑袋就有些不大够用,而且一不留神就精分了。

以前她总骂别人是精分的脑残,现在轮到她亲身体验了。

可是,她真的很担心那个小孩啊。虽然就算找到了赵诚谨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心里却有一种不管怎么样也要陪在身边的念头。虽然那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可却是许攸来到这个世界后感受到的第一抹阳光。

她守在城门口纠结着,思来想去要怎么混进宫,然后,就瞧见那宫门开了。

这个时候许攸真正感受到作为一只猫的好处了,比如她可以很轻松地潜在马车车底,勾住车盘,顺顺利利地溜进宫而不会被人发现。

进了宫,许攸没急着下来,攀着车壁跳上马车,钻进一大丛绿油油的大蒜里头躲着,透过大蒜叶子中缝隙朝四周打量。这几辆马车装的是新鲜果蔬,只在进宫门的时候仔细检查过,尔后便径直运往御膳房。

许攸肚子饿得厉害,决定先去那边儿弄点东西先把肚子填饱。

马车一进御膳房院子的大门,她就赶紧偷偷溜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上了房梁。

御膳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厨子挥汗如雨地在炒菜,帮厨的徒弟足足有好几十人,余下烧火的、择菜的、洗碗的……数不胜数。

许攸变成猫后第一天就遇到了赵诚谨,一点罪没受过,每天吃喝拉撒就有人伺候,就算偶尔做一回梁上君子,王府里的下人们也都不敢作声,以至于此项业务相当生疏,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弄点吃食实在比登天还难。

好在许攸很有自知之明,耐着性子守在屋梁上并不动手,等了老半天,终于等到做完了早饭,厨房里消停了些,她才悄悄摸到灶台上,叼了几根炸小鱼。

本以为御厨的手艺有多好,待吃到嘴了才晓得原来不过是名气大,就这炸小鱼的水准,远不如瑞王府的大厨。许攸一边吃一边腹诽,等吃完了,又跳下屋梁寻了水缸洗了洗爪子和嘴巴。

弄完了这些正打算走,她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她进宫的时候走的不是先前赵诚谨跟他说起过的东门,所以现在基本处于迷茫状态,十有□□一会儿又得迷路。万一到时候又迷得晕头转向,饿得饥肠辘辘,可要咋办?

于是,许攸未雨绸缪地从盘子里叼了几根小炸鱼上梁,又从墙角寻了个还算干净的细麻绳,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几根小鱼捆上,尔后叼在嘴里爬上了屋顶。

许攸极目四顾,四周一片金黄,琉璃瓦的屋顶层层叠叠,一重高过一重,根本望不到边。究竟哪里才是太后的寝宫呢?

赵诚谨没跟她提过御膳房的位置,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连他也不清楚。许攸找不准方向,想了想,决定先去找皇帝的寝宫。皇帝住的地儿寻到了,太后的寝宫还远吗?

许攸朝四周观察了半晌,确定远处东面的建筑最高,遂撒开蹄子朝那个方向奔去。

她原计划一路沿着屋顶走的,可走了一段才发现自己有些想当然了。宫里头的房子并不是如她所料那般连绵不绝的,她走了一段前面就没路了,没奈何,只得从墙头跳下来,压低了身体,沿着郁郁葱葱的小灌木一路潜行。

这地方建得挺漂亮,有亭台楼阁、绿树繁花,还有潺潺溪流绕着花园蜿蜒而过,十分富有情趣。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御花园了!许攸一边跑一边心痒痒地朝四周张望,同时暗暗感叹封建帝王们骄奢淫逸的生活。

她正陷入无边的想象中,没留意前方路口急匆匆地冲过来一个人。

“砰——”地一声响,一人一猫撞到了一起。所幸许攸个子小,身体灵活,一见不对劲立刻就地一滚,虽然狼狈,却没吃多大的亏,抖了抖毛,甩掉身上的灰尘和落叶,一点也没伤着,就连嘴里叼的小鱼也没掉半根。

倒是跟她撞到一起的那个少年人一时没刹住脚摔了个狗啃泥,抱着腿痛得“嗷嗷”直叫。也不知为什么,他还不敢大声,压着嗓子低低地痛呼,委屈得不得了。

“你你你……”少年人约莫只有十一二岁,俨然还是个小初中生,模样生得挺好看,白净文秀,放现代一准儿是个小校草。小初中生穿着淡蓝色绣花长袍,腰间还裹着根漂亮的嵌玉腰带,右边胳膊上缠着白布,像是受过不轻的伤,这会儿又摔了一跤跌到了腿,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偏偏绊倒他的还是只猫,他连责骂的话也不知道冲着谁去。

“这是谁养的猫啊?”小初中生眼含着热泪控诉道:“不知道宫里头不能乱跑吗?摔死老子了!”他呲牙咧嘴地扶着屁股想站起身,才一动,立刻痛得嗷嗷直叫,眼泪都快出来了。

到底是撞了人,许攸心里头有些过意不去,生怕这小鬼给摔坏了,想了想,还是凑上前来仔细观察他的伤势。

小初中生似乎有些意外,一时间竟忘了痛,狐疑地瞪着许攸小声喃喃道:“哟,居然还不逃?胆子挺大啊。”他说话的时候不住地打量着许攸,黑眼睛亮晶晶的,那股子机灵劲儿跟赵诚谨特别像。

“啊哈——”小初中生终于看清了叼在许攸嘴里的小鱼,立刻叫出声来,“你你你……居然……偷东西!这是从哪里偷来的,哎哟还系着蝴蝶结!”他话一说完又觉得自己挺傻的,这只猫虽然有些脏,但长得好看,身上毛光滑柔顺,显然是经常有人打理的,这样的猫自然有人伺候着,怎么会沦落到偷吃的地步。更何况,那麻绳捆着的小鱼分明是有人系好了给它的——总不至于它偷了自己系的吧!还系成个蝴蝶结!

许攸见这小鬼虽然还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但还能说能笑,甚至脸上还能摆出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心知他没有大碍,遂放下心来,转身欲走。

“等等,你等一下,哎,小猫儿——”小初中生在后头扯着嗓子喊,使劲儿朝她招手,“喵呜,喵呜,快过来。”

许攸没动,歪着脑袋看他,有些警惕。事实表明,她的警惕心还不够,换了其他猫,一见着这种中二少年保管掉头就跑,有多远躲多远,但许攸到底没有做猫的经验,也没吃过亏,所以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地迈着小步子走近了。

这小鬼叫她干啥呢?许攸正在琢磨,一不留神,那小子的魔爪就伸过来了,一把拽住了她的尾巴把她往面前拉。

这个不讲道义的臭小子!许攸气极了,原地蹦起来,挥起爪子狠狠地往他脸上抽了一记,瞬间把这小鬼给打懵了。

其实许攸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她又不傻,这小鬼能在皇宫里乱跑就能说明他的身份非比寻常,即便不是皇帝的儿子,恐怕也是他侄子外甥,反正无论是谁家的她都惹不起,所以下手的时候很谨慎地收了指甲,只用肉垫子抽,故不曾划破皮,更不曾弄出什么血痕来。

中二少年挨了打,难得地没有恼羞成怒,只一脸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瞪着许攸,做梦似的看着她。许攸却怕他报复,飞快地爬上了附近的一棵梨树,鼓着脸居高临下地鄙视他。

“你下来,赶紧的,要不然,回头有你好看。”中二少年呲牙咧嘴地挥着拳头威胁道,见许攸依旧端坐树梢不动分毫,他又故意沉下脸来,用一种阴森可怕的语调缓缓道:“你有没有发现宫里头很少有猫?那些猫儿都去了哪里了呢?不知道吧,我告诉你啊……它们都被人吃掉了哦,哈哈,哈哈……”

厚道地说,这中二少年其实演技挺好,脸沉下来的时候还真有点阴森可怕的味道,尤其是一双眼睛幽黑幽黑的,看着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待冷笑起来,愈发地毛骨悚然。换了是别的猫儿,恐怕早就被吓得屁滚尿流了,但许攸可是做过警察的人,胆子自然比寻常猫儿要大许多,怎么会被这小屁孩给吓唬到,瞪着圆眼睛冷冷地看着他,那鄙夷的眼神让中二少年简直要发狂。

“没意思!”中二少年气呼呼地起了身,拍拍屁股准备走人,忽听到不远处隐隐传来叫唤声,“……殿下……太子殿下……”

树上的许攸顿时抖了一抖,这不着调的小鬼居然是当朝太子,老天爷——大梁朝前途堪忧!

就在许攸担心着大梁朝的将来时,小太子已经猫着腰躲进了一株硕大的茶花树下。那茶花树生得枝繁叶茂,虽然不高,却足足有近四平,小太子躲在里头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

就这会儿功夫,那几个小太监已经找了过来,一边小声地唤着“太子殿下”,一边四下张望。

许攸立刻就乐了,哧溜一下从梨树上滑下来,摸进茶花树底下。

小太子冷不丁地一眼瞅见她,先是一愣,旋即立刻防备起来,瞪大眼睛盯着她,恶狠狠地小声道:“你想干什么?”哎哟这小模样就跟许攸要强了他似的。

许攸肚子都快笑痛了,特别温柔地伸出爪子在他脸上摸了摸,然后,又摸了摸……

“阿嚏——”一声响,小太子一身狼狈地从茶树底下滚出来,一边拍着身上的泥,一边气急败坏地朝太监们大喊,“简直是混蛋!大逆不道!把这只坏猫给我拽出来!”

太监们不明所以,一拥而上,把茶树底下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太子爷口中大逆不道的坏猫……
11十一
十一

翠羽端着已经凉透了的午饭从偏殿出来,一出门便没了力气,两腿发软地坐在台阶上发呆。殿外洒扫的宫人们见了,愈发地连大气也不敢出。

从昨日瑞王府小世子被御花园的假山石砸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整天,整个安平宫,甚至整个皇宫都笼罩在凝重的气氛中。关于瑞王府世子受伤的经过,宫里头一直噤声不语,但这并不妨碍有些流言在在悄无声息地默默流传。

“瑞王爷与王妃还是不肯吃东西么?”不知什么时候,安平宫的管事刘嬷嬷踱到了翠羽身边,轻轻叹了口气,小声问翠羽。

翠羽慌忙起身朝刘嬷嬷行了一礼,尔后才无可奈何地回道:“王爷与王妃已经一整天不吃不喝了,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世子爷……世子爷……”她喉头一硬,所有的声音都被哽住,根本发不出声,眼眶一红,眼角顿时有泪珠滑落。

昨儿进宫时都还好好的,能说能笑精神得不得了的孩子,一转眼就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甚至还说不准能不能醒来。瑞王府就这么一根独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翠羽连想都不敢想。

刘嬷嬷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叹了口气,道:“太后也急得今儿一天没怎么进食,方才还非要过来看小世子,被我拦了。刘御医早上来过,他怎么说?”

“说是伤到了头,不好诊断,不定什么时候能醒。”翠羽抹了把眼泪,哽咽着回道。刘御医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片肃然,欲言又止,显然世子的病情比他所说的还要严重,瑞王妃当即险些晕了过去,之后便一直守在世子身边寸步不离。

刘嬷嬷沉默了半晌,想了想,终究还是没进屋,道:“我回去跟太后说一声。”说罢转身欲走,才迈开步子,忽听得安平宫门口一阵喧闹声,刘嬷嬷顿时就恼了,把脸一沉,怒道:“谁在门口喧哗,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打从昨儿世子爷受伤起,安平宫里就一直安安静静的,哪有人敢在这个时候闹事?翠羽皱起眉头朝前方看了看,立刻便有守门的小太监煞白着一张脸过来回话,哆哆嗦嗦地朝刘嬷嬷道:“回……回嬷嬷的话,宫门口不知从何处来了只白猫,非要冲进来,小的们赶都赶不走,又怕是宫里哪位贵人养的宠物,不敢乱来。”

也不知怎么的,一听是只猫,翠羽的脑子里竟立刻浮现出雪团的样子来,旋即又觉得自己定是晕了头,虽说瑞王府离皇宫不算远,但无论如何一只猫儿也寻不到这里来,更何况,雪团连王府大门都没出过……

她心里这般想着,眼睛却越睁越大,死死地盯着墙头飞奔而来的白色身影,浑身颤抖地指着那里,难以遏制地发出一声惊呼,“……啊……”

翠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指着许攸“啊啊——”地怪叫,偏生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守门的小太监愈发地吓得面无人色,两腿一软跪在地上,“砰砰——”地连叩了几个响头,哭着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嬷嬷请恕罪,小的这就招呼宫人们过来赶它走……”

“雪……雪团……”翠羽终于喊了出来,心情又复杂又诡异,同时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隐隐的期待。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只猫产生这种期待的情绪,但是,这个低沉而忧伤的时候,这只猫的到来无疑给了她一种奇妙的安慰。

她拽着刘嬷嬷的衣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又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道:“嬷嬷,这……这是我们世子爷养的猫,雪团儿。”

刘嬷嬷半张着嘴,也是一脸消化不良的表情。

许攸见翠羽认出她来,心中稍定,但依旧站得远远的,抬起头朝翠羽叫了一声“喵呜——”,罢了又缓缓朝前走了两步,尔后又抬头看她和刘嬷嬷,小心翼翼地试探。

刘嬷嬷到底沉稳些,许攸估计她心里头一定有一千头草泥马狂奔,但面上却已渐渐镇定下来,眉头微蹙,犀利的目光在许攸身上缓缓扫过。

许攸半步不退,睁大眼和她直视,罢了又朝屋里看了一眼,目带关切。

刘嬷嬷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抑或是昨儿晚上没睡好所以产生了错觉,她竟从一只猫的眼睛里看到了焦虑、不安甚至关心的眼神……

刘嬷嬷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忘记刚刚的幻觉,她朝翠羽吩咐道:“你进去跟王爷说一声。”

翠羽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犹豫,回头朝许攸看了一眼,见她依旧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不由得又瑟缩一下,低下头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

“顺哥儿……的……猫?”瑞王爷有些发懵,他觉得要么是他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脑袋哪根筋搭错了线,他居然听到了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脑子里一片浆糊,无论如何也没法把儿子的猫跟现在的情况联系起来,“你说,顺哥儿的猫怎么了?”

翠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道:“它……它找过来了,就在门口。”

瑞王爷半张着的嘴忘了收回来,倒是瑞王妃先反应过来了,只是震惊太过说不出话。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痴愣了半晌,忽地齐齐发问:“顺哥儿带他的猫儿进过宫?”

二人话一说出口,又齐齐地愣了。翠羽小声道:“并……并不曾……”,她的声音就跟蚊子嗡嗡似的,但瑞王爷与王妃都听得真切,二人脸上愈发地精彩纷呈,以至于暂时忘记了心酸和悲伤。

既是如此,这猫儿就来得有些诡异了!

往坏了说,就是妖异,邪门儿,但往好了想,却是有灵气。这个时候,瑞王爷和王妃自然都希望是好兆头。二人相互对视一眼,俱看出了对方的心思,瑞王爷咳了一声,镇定下心神,这才朝翠羽吩咐道:“让它……那个,进来。”

翠羽如蒙大赦,赶紧小碎步退了出去,出门朝刘嬷嬷说了。还不待她招手,许攸已经迈开步子朝屋里冲了。

这猫儿——能听懂人话?

刘嬷嬷心里头一突,赶紧甩了甩脑袋,想了想,一咬牙,迈开步子跟了进去。

许攸一溜烟地冲进屋,绕过屏风进到内室,一眼就瞅见瑞王爷与王妃端坐在床边,二人齐齐地看着她,脸上表情很是复杂。许攸却没有心情跟他们俩寒暄,瞟了他二人一眼后,飞快地冲上前,一蹬腿跳上了床。

赵诚谨一脸苍白地躺在床上,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睛现在闭得紧紧的,额头上裹了厚厚的白布,更衬得那一张小脸面无人色。许攸的心一瞬间就被刺得生痛,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眯起来,难过得想哭。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小孩会无力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赵诚谨总是活泼而生气的,永远都是神采飞扬的样子,虽然有些淘气,可终究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许攸以为如果她一直都是只猫,他就会一直陪着她。

可是现在他却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醒。

喂,赵诚谨!许攸轻轻地唤了他一声,发出悲伤的“喵呜——”,听得一旁的瑞王妃泪如泉涌,捂着脸呜呜地开哭。瑞王爷心里头也难过得很,闭上眼睛轻轻拍打瑞王妃的肩膀努力地安慰她。

你醒来啊!许攸伸出爪子,软软地肉垫子在他脸上轻轻地拍,一如平常他们俩玩乐时一般。

刘嬷嬷却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景,生怕许攸收不住爪子伤着了赵诚谨,心惊胆颤地连连往前探看,结果这一看之下,顿时就惊呆了,瞠目结舌地指着床上道:“动……动了,世子爷动了!”

众人顿时为之一振,许攸也惊得往后退了两步,旋即又伸手,不,伸爪子在赵诚谨脸上拍了拍,嘴里“喵呜喵呜——”地直叫。

“雪团儿——”赵诚谨缓缓睁开眼,有些迷糊地小声喃喃,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的儿啊——”瑞王妃猛地扑上前抱住赵诚谨,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掉。瑞王爷生怕她动作太大伤到了儿子,赶紧将她扶住,柔声劝慰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别哭,顺哥儿这不是好了么?”说罢,他又回头朝刘嬷嬷吩咐道:“赶紧去跟太后和陛下禀告,再去请刘御医过来。”

刘嬷嬷这才如梦初醒,茫然地应了声是,做梦一般地飘走了。

赵诚谨一醒转,整个安平宫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太后得了信,立刻去菩萨跟前烧了一炷香,跪在佛前虔诚地念了半天的经。

待太后起了身,刘嬷嬷一面上前将她扶起,一面吞吞吐吐地把那只猫儿的事说给她听。太后闻言,顿时大讶,不敢置信地问:“果真是那只猫儿一来,顺哥儿就醒了?”

“可不是,奴婢亲眼瞧见的。”刘嬷嬷只觉得跟做梦似的,现在都还有些没缓过劲来,“那只猫大老远地从瑞王府过来的,奴婢听王府的下人说,它从来就没出过府,原本是世子爷不知从哪里捡回来的,世子爷喜欢,非要养着,还每日里同吃同睡亲密得很。先前还一直念叨着要带它来给太后您请安,瑞王妃怕它冲撞了人,这才拦着。不想世子爷一伤,它竟亲自寻进了宫,连王爷跟王妃当时都吓住了。奴婢瞧着,那只猫儿恐怕不是凡物,哪有寻常猫儿这般聪明的。它一进屋,跳上世子爷的床,伸出爪子在世子爷脸上摸了摸,世子爷立刻就动了……”

不止是太后这边,关于瑞王世子那只带着许多奇幻色彩的猫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皇宫,东宫自然也很快得了消息。

“顺哥儿醒来了!”小太子立刻从床上跳起来,一边招呼着太监给他换衣服,一边往外冲。

“太子爷,奴才求求您了,你就回床上躺着吧,一会儿皇后娘娘晓得您又出去了,非得要了奴才们的小命儿不可。”东宫的太监们都快急哭了,跪了一溜,齐齐地堵在门口不让他出去。

小太子气得直跺脚,怒道:“顺哥儿是为了救我才伤的,我要去看看他怎么了?先前他伤得人事不省的时候不让我去,说是去了也没用,现在好不容易他醒来了,还是不让我去,这是什么道理。”

太监哪里敢说那是因为这二位受伤的事儿实在蹊跷,事情还没查出来,如何敢再让他在宫里乱走,偏又劝不住他,只得赶紧使了人去永安宫给皇后送信。
12十二
十二

许攸很快被带下去洗澡。

翠羽一反之前警惕戒备的态度,对许攸简直称得上是毕恭毕敬,安平宫的宫女看着她的眼神也是敬畏有加的,这让许攸不禁天马行空地幻想着是不是真的拥有一双“上帝之手”.

坐在热气腾腾的澡盆里,她的思维就像脱缰的野马一般肆意奔腾……

奔腾着,奔腾着,她就睡着了。

她一刻不闲地跑了一整晚加一个上午,小小的身体早已耗尽了力气,加上担惊受怕以及刚刚的异想天开,小小的脑子也不够用了,被这热气腾腾的水一蒸,哪里还挺得住。

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早晨,瑞王爷和瑞王妃领着赵嫣然暂时回了府,赵诚谨还在宫里头待着,据说是太后不肯放他走,放下话来要留他在宫里头住两个月。

相比起之前,许攸的待遇有了极大的提高。虽然以前她每天晚上都睡在赵诚谨的被窝里,但一直都“名不正言不顺”,单纯是靠着赵诚谨死皮赖脸拼来的待遇,而现在却是太后金口玉言吩咐下来的,谁敢说个不字?

小孩子就是恢复得快,第二天赵诚谨就已经生龙活虎看不出半点伤痛的痕迹。他一直嚷嚷着要下床走动,太后不肯,宫女们说尽了好话才把他堵在床上。翠羽给他做了个毛茸茸的小刷子,他便用它做逗猫棒,意兴盎然地引着许攸在床上跳来跳去。

许攸觉得这种行为实在太幼稚,心里鄙夷着,可身体却根本不受控制,那逗猫棒在面前一晃悠,她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跟着那玩意儿转过来,转过去,最后还会伸爪子去挠——这简直太丢脸了有没有!。

她的心里有一千匹草泥马在肆意狂奔!这种黑历史绝对绝对不能被人知道!

瑞王妃中午又进宫了,才一进安平宫就被太后召了过去,仔仔细细地询问起许攸的事。

“……是顺哥儿捡回来的,儿媳见他喜欢,那猫儿瞧着又乖巧,便没拦着,不想她竟是个有灵性的。儿媳回府去问过,这雪团儿前一天入夜前便不见了踪影,府里的下人还以为它走失了,满园子寻了许久,想来那会儿它就出了府,却不晓得到底是怎么寻到宫里来的?”

太后双手合什,一脸虔诚地道了声“阿弥陀佛”,罢了又道:“这都是佛祖保佑呢,我们顺哥儿福大命大,老天爷特意派了这只神猫来保佑他。”

瑞王妃亦连连应和。

许攸虽不晓得太后跟瑞王妃这会儿在说什么,但她心里头却清楚如果不是正赶上赵诚谨出了事儿,她十有□□要被当做妖物处理掉,也是金手指开得大,这才成了“有灵性的神猫”,一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暗自庆幸了一番。

下午太子带着一大堆点心过来看赵诚谨,一边哄着他说话一边偷偷地打量许攸,还忍不住问:“听说顺哥儿这只猫神得很,要不借给我玩两天。”

翠羽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许攸眯着眼睛白了他一眼,没理他。赵诚谨把嘴一撇,毫不客气地拒绝道:“不行!”

“小气鬼!”太子倒是没纠缠不休,不甘心地伸手想要过来拽许攸的尾巴,许攸未卜先知,没等他的爪子碰到,一用力狠狠地抽了他一尾巴。虽然不痛,但已经够这小鬼受的了,他气得跳起身,指着许攸说不出话来,赵诚谨挺高兴,咧着嘴哈哈大笑。

第二天太子果然领了一只猫过来,个头比许攸还要大些,也是浑身白毛,被梳理得柔顺漂亮,脖子上还系着个土豪金链子,一进屋就跳到床边的柜子上,摆了个姿势坐好,冷冷地斜睨着许攸,整个一酷帅狂霸拽的造型。

只可惜许攸根本就不吃它这一套,连眼神儿都欠奉,只眯起眼睛瞥了太子一眼,尔后继续窝在赵诚谨的怀里让他挠下巴。

只要是猫儿都喜欢挠下巴,舒服得不得了。

那只猫吃了憋,有点不高兴,眼神愈发地寒意凛凛。太子翘着腿在一旁准备看好戏,赵诚谨迟钝得根本没发现屋里的凝重气氛,唯有翠羽急得冷汗直流,悄悄地朝一旁的小宫女使眼色,让她去太后那里搬救兵,偏偏那小宫女是个棒槌,根本就看不懂她的意思,挤眉弄眼地折腾了半天,依旧一动也不动。

大猫被许攸无情的忽视弄得很没面子,站起身,弓起背,嘴里发出唬人的呜呜声。

要打起来了,要打起来了!

太子略觉兴奋,翠羽后背的衣服全都被冷汗浸湿,许攸依旧闭着眼睛享受按摩,赵诚谨有些狐疑地抬头朝大猫看了一眼,问太子道:“太子哥哥,你的猫儿怎么了?他是发疯了吗?”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表情相当地认真,显然心里头是真的这么想的。太子闻言只觉得一口血堵在喉咙眼,连咳都咳不出来了。

许攸懒洋洋地起了身,跳下床去桌上喝水。那只被人忽视和讥讽的大猫忽地一蹬腿,犹如闪电一般朝许攸袭来。

“啪——”地一声响,许攸微微一侧身,惊险无比地躲过了它的袭击,那只大猫却一时躲避不及,狠狠地撞到了桌上的水盂,哐当一下,整盆水全倒到了它身上,弄得浑身透湿。更要命的是,那只汝窑出产的天青色水盂犹如喝醉了酒的美人踉踉跄跄地打了几个圈,终于认命地从桌上掉了下来,顿时香消玉损。

翠羽都快哭了,太子见状不好,赶紧撤退,脚底抹油立刻不见了人影。那只大猫原本还想寻主人撒娇哭诉一番,在桌上抖了半天没人理它,终于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走了。

对于太子这种中二少年,许攸谈不上好恶,十几岁少年人总难免有点叛逆心思,所以许攸决定大度地原谅他。赵诚谨则有一种大获全胜的喜悦和兴奋,太后和瑞王妃过来看他的时候,他就无比兴奋地把今天猫猫大战的事说给她们听,一点也没有告状的自觉。

然后,太子就悲催了。

许攸听说太子殿下被太后下令禁足,不背完书不准出来。

“这么多——”安平宫的小宫女用手比划道:“堆了这么高呢,东宫的二得子说太子恐怕得背到下个月。”

许攸对此深表同情。

与太子的悲催相对的是许攸的受宠,她得了太后赏赐的猫牌。相比起太子那只大猫的土豪金项圈,太后的审美水平明显要高多了,那是一只碧绿通透的小玉佩,雕成一只猫头,栩栩如生,小玉佩用白色的细皮绳系着,项圈的大小刚刚合适。许攸戴好后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顿时就高端了。

这猫牌的反面刻了字,小篆体,许攸实在不认得,但翠羽说凭着这玩意儿她就算在皇宫里横着走也没人敢管。许攸立刻就有种去皇帝寝宫一日游的冲动。

接下来几日,安平宫特别热闹,宫里的妃嫔并宫外的命妇,一个接着一个地来探望瑞王府世子,而作为瑞王府吉祥物的许攸少不得要抱出来给各位欣赏展示,这让她烦不胜烦,逮了个空儿,趁着宫人们不注意,偷偷地溜了。

相比起上一次的步步为营,这一次许攸的心情就十分轻松了。

难得进一次宫,就算不能参观皇帝寝宫,好歹也要去东西六宫去围观后宫的美人们。虽说本朝没出什么宠冠后宫的绝色美人,但能送进皇宫的,怎么着也差不了吧。

果然,她很快就在御花园里瞅见了四五个宫妃打扮的年轻女人坐在凉亭里打机锋。

许攸刚开始还挺有情绪,躲在草丛后偷听了一会儿便觉得意兴索然。偌大的后宫住着一大群如饥似渴的年轻女人,偏偏这宫里头只有皇帝一个正常男人,这比例——就连许攸都替皇帝陛下捏了一把汗,这种群兽环伺的感觉也许并没有种马小说里的男主人公所描写的那么爽。

许攸沿着御花园往北走,走不多远便上了房顶,尔后跳进了个院子。院子并不大,拢共约莫有十几间房,修葺得倒是整洁雅致,院子里有几棵说不出名字的树,乌蓬蓬地长得极好,树下摆了张石桌并几个石凳子,打扫得干净,却没有人。

许攸挺喜欢这个院子,索性便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四周走了一圈,发现正屋的门半开半拢,想了想,便进去了。

现在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这间房里却甚是凉爽,屋里的四个角落都摆着冰盆,可劲儿地往外冒冷气,舒服极了。

这是谁的院子?

很久以前,许攸很有现代优越感地认为古人的日子很不好过,就比如夏天,没有空调和电扇,就算是皇帝,到了夏天还不是热得没地儿躲。直到她真正见识了这些达官贵人们的奢侈行为,才晓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有多可笑。就这屋里,可比开空调舒服多了。

许攸在瑞王府待得久了,多少有些见识,认出这房里的家具全是一水儿的檀木所制,价值连城,多宝格子里虽只摆了零零星星几样东西,但每一样都是难得的宝贝。

不会是摸到皇帝住的地方了吧?她摇头晃脑地想,她脖子上这个猫牌在皇帝面前还管用不管用呢?许攸心里头只打鼓,万一皇帝陛下雷霆一怒要了她的小命,许攸可不敢保证她会不会魂飞魄散。就算还能再穿一次,万一步了那传说中五星上将的后尘变成了一头猪,那还不如死了干脆!

她这么一琢磨,就有点紧张了,正欲原路返回,才走到门边,忽听到外头已经有人走到了门边,许攸大惊,慌不择路地连连后退,脑袋一晕,就滚进了前头蒙着黄色锦缎的书桌底……
13十三
十三

许攸刚刚藏好,那门就开了,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屋。其中一个径直往屋里走,最后踱到许攸藏身的书桌边坐了下来。

“陛下——”一个阴柔的声音低低地道,尔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是在翻书。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果然是皇帝老子。许攸小心翼翼地往角落里靠,祈祷着这位皇帝陛下不要在这里待太久。

但是这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她越是这么想,这皇帝陛下就越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似乎在批阅奏章?身边伺候的太监一直没出声,连呼吸声都浅浅的,屋里只有皇帝翻看奏章时发出的窸窣声。

也许她可以从底下溜出去不被皇帝发现呢?她这屋里头似乎只有一个伺候的太监,可是——传说中的大内侍卫武艺超群,而且,能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太监,是不是也如传说中一样拥有深不可测的武功?

于是她又怂了,老老实实地继续守在书桌底欣赏皇帝的龙脚。

龙脚穿上鞋子后跟普通人的脚没有什么不同,许攸本来还以为皇帝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通通地一身土豪金,等亲眼见了才晓得原来他也可以穿黑色鞋子和石青色长袍,鞋子大概有四十二码,皇帝的个子应该也不矮,根据他亲兄弟瑞王爷的长相来看,他应该长得也不差……

许攸抒情地胡思乱想,想着想着,最后趴在地上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皇帝陛下的龙脚依旧在原处,但屋里明显多了几个压抑的呼吸声,许攸竖起耳朵正欲仔细听一听,“滚——”上方的皇帝忽然一声大吼,“啪——”地一声响,把奏折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尔后便是犹如暴风骤雨一般的怒吼,噼里啪啦地开始骂人……

下头的大臣们立刻跪成了一片。

这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年轻得很,并非许攸所猜测的中年大叔,也许是个熟男?这皇帝陛下发起火来还蛮有气势的嘛,骂起人来不带脏字,偏偏让人听着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恨不得自杀以谢天下。

皇帝酣畅淋漓地发泄了一通,还是没让人走,又向一个叫“敏直”的官员问起河南的灾情……皇帝陛下坐了一会儿,仿佛腿上有些痒痒,有些不自在地悄悄用脚蹭了蹭,他脚一抬,险些碰到许攸的脑袋,吓得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这一步退得有些狠了,身后猛觉一空,尾巴就从书桌底滑了出去,从那金黄锦缎的桌布下探出毛茸茸的一截儿来。

那正屏气凝神地回话的官员目光忽地扫到这东西,吓了一跳,傻乎乎地看向书桌底。声音便停了。

皇帝不悦地朝他瞪了一眼,“敏直”浑身一凛,赶紧整了整思绪继续往下说,眼睛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朝那书桌底下扫,瞅见那截儿毛尾巴收了进去,方才松了一口气。

许攸完全不知道这屋里的气氛只因她那截儿尾巴变故丛生,她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皇帝的龙脚上。她有点怀疑这皇帝陛下是不是穿得太多把腿上捂出痱子来了,两只脚交替着蹭来蹭去,幅度还越来越大,许攸小心翼翼地左闪右避,最后四条腿终于失去了和谐,哧溜一下就从书桌底下滚了出来。

屋里陡然一静,许攸与这位“敏直”对上了眼儿。

客观地说这是个挺英俊的年轻人,眉清目秀一脸正气,就是看起来有点紧张,额头上都渗出汗来了,汇成一缕往下滴。

下首站着的其他几个官员也都傻了眼,目光飞快地在许攸身上飘了一下,又生怕被皇帝发现,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模作样,屏气凝神。

敏直悄悄擦了擦汗,努力地让自己忽视来自书桌下方那奇异的眼神,干巴巴地继续回答皇帝的询问,只是到底心不在焉,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

屋里的气氛有些怪,皇帝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犀利的目光朝众人一扫,下头的敏直连腿都开始打哆嗦。

“怎么回事?”皇帝问,声音有些沉,比骂人的时候还要气势强大些。

敏直一骨碌就跪下了,许攸知道这家伙马上就要招供,撒腿就逃,不想冲到门边才发现这门竟给关严实了,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扒拉了半天也没能把它弄开一条缝。

失策啊!

既然无路可逃,那就只有勇敢面对。真的勇士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真的猫也如此。许攸仪态万千地转过身,尾巴压得低低的,挥起右爪朝皇帝招了招手,很客气地招呼了一声,“喵呜——”

皇帝都被她给气笑了,他身后的那个太监脸色刷白,一骨碌跪在地上,“啪啪——”地叩了几个头,那声音听得许攸都有点替他痛。

那太监看起来年纪还不大,二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若不是身穿一身内侍衣装,乍一看还看不出是个太监。他一边叩头一边颤声请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皇帝笑起来,但脸色还是有些冷,那笑容甚至比阴沉的脸更可怕,带着些说不清楚的寒意,看得许攸心里拔凉拔凉的。当皇帝的人到底不一样,这气势比瑞王爷要强大威严多了,压迫得许攸“喵”了一声就不敢“喵”第二声。

她审时度势地继续站在门口,又老实又规矩的样子,圆眼睛慢慢地眨,简直无辜极了。

屋里的几个官员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也不敢看许攸,全都低着脑袋看脚尖,好像能看出什么花来。

“这是谁养的猫?”皇帝问,声音还挺清朗,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会来了御书房?”

那貌美太监脸色依旧惨白,但回起话来却还伶俐,“回陛下的话,奴才也没见过。不过倒是听说瑞亲王世子养的猫依稀就是这模样,太后娘娘昨儿还赐了猫牌。”说话时,他又悄悄抬头朝许攸看了一眼,瞥见她脖子上挂着的碧玉猫牌,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皇帝脸上的笑这才真诚了许多,眉目舒展,这么一看,小太子倒是跟他长得有七八成像了。

“是那只猫啊,”他道:“竟跑到朕脚底下睡觉来了,胆子倒不小,真是不怕死的小东西。”他话说得凶,语气倒是和缓,看着许攸的眼神儿也带了些温柔的意思,但许攸却觉得有点儿——蛋疼(如果她有蛋的话)。

“送去安平宫。”皇帝挥了挥手,道,眉头微微皱了皱,想起瑞王世子受伤的事儿。虽说伤的是瑞王世子,但皇帝一点也不怀疑那是冲着自己儿子来的。连太子都敢下手,这些人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想到此处,皇帝的脸上顿时一片阴霾。屋里的几位官员被他这阴晴不定的脸色弄得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连大气儿也不敢出,比屋里的猫还老实。

美貌太监抱着许攸出了门,又出了院子,外头守着的侍卫俱睁大了眼,问:“刘公公这是从哪里抱来的猫儿?”

刘公公冷冷地看他,目光中不乏凶狠之意,怒道:“你们一个个不仔细守着门,由着这畜生进了御书房,而今倒来问我怎么了。若不是陛下心慈,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侍卫们闻言俱是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施礼道:“刘公公莫要恼,都是我们的不是,竟还害得公公落了埋怨。还请公公大人大量莫要往心里去。”一边说着,又一边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张银票。

刘公公却不肯收,叹了口气,把怀里的许攸兜起来道:“我还得送这祖宗去安平宫,诸位大人好自为之吧。”

他这话一说,侍卫们便晓得今儿一通板子跑不掉了,一个个垂头丧气,若不是晓得这白猫是太后宫里的,恐怕这会儿许攸就要性命不保。

许攸自己也觉得挺不好意思,老实说,她真没想过要给他们添麻烦,本意只是出来兜两圈,在皇宫里头长一长见识,哪里晓得就会这么巧一脚就踩进了皇帝御书房,还被当场逮了个正着。

若是这是侍卫们挨了板子,那是不是意味着美貌的刘公公就可以幸免于难呢?要真如此就好了,那些侍卫们好歹都是习武出身,练得一身鼓鼓的腱子肉,便是挨上几板子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可假若那板子打在这美貌又纤瘦的刘公公身上,可就不得了了——皇帝陛下应该不会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吧。

刘公公抱着许攸一路到安平宫的时候,宫里头的宫女们正急着找猫呢,见刘公公抱着猫回来,顿时舒了一口气,慌忙上前来接,又道:“这小祖宗还真是有面子,竟劳烦刘公公亲自送它回来。“

刘公公浅浅地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让一群宫女险些没晕过去,“我又算得了什么,这位可是连御书房都去过的,盘在陛下的龙脚边睡了一下午,睡得迷迷糊糊了从书桌底下滚出来,好胆没把我给吓死。”

“它……它……”

许攸鼓着一张严肃的脸朝诸位大惊小怪的宫女们扫了一眼,心里想,有什么了不起的,那双龙脚也没比谁家的好看,她完全忘了被皇帝逮个正着时自己吓得落荒而逃的行径了。
14十四
十四

听说自家的猫儿闯下这么大的祸,瑞王妃尴尬的脸都红了,倒是太后还反过来安慰她道:“无妨,不过是只猫儿,能有什么?陛下真要怪,也该去骂那些侍卫们。雪团儿一只猫,哪里晓得什么地方该去,什么地方不该去。”

瑞王妃道:“宫里到底比不得外头,雪团儿又不懂事,儿媳实在担心它又闯出什么祸来。不如还是把它带回王府吧。”

太后却不同意,摇头道:“这雪团儿可是顺哥儿的宝贝,你把它带走了,顺哥儿能肯?再说了,这猫儿有灵性,先前不晓得路的时候还能摸过来,而今都寻着道儿了,它还能老老实实地待在王府里头?”

瑞王妃其实是想寻借口把儿子接出宫去的,虽说宫里有太后护着,可哪有放在自己身边好。宫里几位娘娘斗得正厉害,连太子都敢有人下手,她如何放心把独子扔在宫里。

太后见她脸色一变再变,如何不晓得她的心思,遂抚着胸口红着眼圈叹道:“我这一大把年纪,也不晓得活到几时,说不准哪天就没了,只想着能多看顺哥儿几眼,省得走的时候也不安心……”一边说就一边红了眼圈。

她都说到这地步了,瑞王妃哪里还敢提带儿子出宫的事儿,慌忙请罪,又是哄又是劝,才终于把太后劝得心情平复了些。

至于赵诚谨这边,因半天没见着许攸,早已生气了,见许攸跳上他的床,他还噘着嘴故意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不理她,别扭的小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许攸翘起尾巴跳到他腿上,仰着小脑袋朝他“喵呜——”了一声,谄媚地讨好他。小家伙却不理,梗着脖子朝翠羽吩咐道:“翠羽姐姐,我要吃卤肉干。”

“世子爷,太医说您现在得吃得清淡些,这些卤肉——”翠羽话说到一半,瞅见赵诚谨亮晶晶的眼睛,顿时悟了,强忍住笑,应了声是,转身去外头吩咐宫女到御膳房要卤肉干。

不一会儿,宫女们便端了一大托盘卤肉过来,还有各式各样的调味酱,零零碎碎地摆了一大桌子。许攸立刻就觉得肚子饿了。

这小鬼头居然把她给看透了!

许攸努力地让自己不要扭头去看那桌上摆得满满的吃食,扒拉着两只爪子往赵诚谨身上爬。赵诚谨没动,于是她顺竿儿上,顺势把脑袋往他怀里蹭。这小鬼到底道行浅,哪里敌得过许攸这么恬不知耻的讨好卖乖,不一会儿就消了气,耐不住痒痒咯咯地笑,最后索性抱了许攸起来,亲自给她喂。

“……下回你可不能偷偷溜出去了,知道吗?”赵诚谨一脸严肃地朝许攸叮嘱道:“外面有老鹰,还有会吃猫的坏家伙,”

“……”

请问世子爷,你说的吃猫的坏家伙是皇帝陛下吗?

到了晚上,那个吃猫的坏家伙赏了不少东西下来,大多是给赵诚谨的,栩栩如生的玉兔,象牙雕成的观音像,白玉九连环,零零碎碎地摆了一大桌。赵诚谨却只注意到其中几个颜色鲜艳的布老虎和毛茸茸的小玩具,欢呼一声,扑上去抓了一只布老虎过来哄许攸玩儿。

一般情况下,如果这些玩意儿不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话,许攸是很有自制力的。但是,一旦开始晃了,她就有点控制不住,刚开始还只是眼珠子跟着转来转去,接着连脑瓜子都开始左右摇摆,最后——她“喵呜——”一声叫,猛地扑上前,狠狠地将那只布偶扑倒在地……

赵诚谨欢乐地哈哈直笑,许攸气愤地把那只布偶甩到一边去,受伤地嚎了一声,把脑袋钻进丝被里,再也不肯出来。

太丢人了!

一直到晚上吃夜宵的时候许攸才活过来。

安平宫的食物味道不错,比上回许攸从御膳房偷来的小鱼味道好了不知多少倍,但比瑞王府还是差上那么一丁点,说白了,其实是她有点想回去。许攸觉得,其实赵诚谨也是想回去的,但是他并不说,跟个没事人照旧玩得开心,他还懂事地去陪着太后说话。

许攸很确定瑞王妃并没有叮嘱过他什么,可见是他自己的主意,这让许攸觉得有些心疼。虽然这小家伙平日总摆出一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模样,其实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啊。

她越想越觉得这小孩可爱死了,忍不住跳到桌上去捏他的脸,等到伸出爪子,才无奈地发现这肉呼呼的软垫子根本没法做出“捏”的这个动作,于是只得轻轻地拍了拍小孩嫩嫩的脸,真是讨厌死了。

到第二天,赵诚谨已经被允许下床在院子里走动了。

他原本想抱着许攸,翠羽和宫女们都把当做豆腐做的,哪里得肯,非要抢着帮他抱猫。许攸索性就跳下地来自己走。

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些锻炼,不然,照这么光吃不动地发展下去,那个,体型实在是堪忧。什么笨重得几乎不能动的加菲猫造型啊,许攸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在自己身上——听说猫咪太胖了还容易生病呢!

于是,当皇帝来安平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首先看到的就是一个小人并一只胖乎乎的白猫并排在安平宫的院子里散步的场景。

“皇伯——”赵诚谨眼睛尖,最先瞅见来人,立刻欢乐地一路小跑奔过来,到距离皇帝还有两步远的地方缓下步子,正欲行礼,皇帝却当先一把将他抱了起来,一脸慈爱地道:“顺哥儿这是大好了?”

“早好了!”赵诚谨噘着嘴有些不高兴,“皇祖母拦着不让我出门,今儿才能在院子里走,都闷坏了。皇伯,我能去找太子哥哥玩儿么?”

皇帝抱着他往正殿里走,一边走一边笑道:“你太子哥哥平日里要去上书房读书,恐怕没空陪你玩儿,要不,你陪着他去读书?”

赵诚谨小脸顿时变色,慌忙摇头,“还是不要了,我……我有雪团儿陪我玩挺好的。”说话时,还悄悄地想往下滑,偏皇帝不松手,故意看着他笑,直笑得这小家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你养的这只猫……还挺好。”皇帝看了许攸一眼,许攸心里一寒,小心翼翼地蹲在远处并不往前凑,面瘫脸紧紧地绷着,眼神儿飘忽不定,不经意地朝皇帝偷瞥一眼,见皇帝朝她看过来,又赶紧把目光挪开,那表情仿佛特别地镇定。

昨儿在御书房的时候皇帝就觉得这只猫有些特别,这会儿见着,那种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他也不急着去给太后请安了,把赵诚谨放下来,顺势蹲下身子朝许攸招了招手,道:“过来。”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了笑,可许攸且觉得自己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大概就是看到一只凶猛的老虎朝着你笑的感觉:过来,过来,再不过来就把你吃掉。

许攸顿时觉得小世子真相了,他怎么就知道皇帝陛下就是吃猫的坏家伙!

虽然被泰山压顶,但许攸还是没动。作为有灵性的,聪明的宠物,怎么可能被人随便招一下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她现在只是一只猫,可不认得面前这只大老虎是皇帝!

见她不动,刘公公身上汗都出来了,偷瞄了皇帝一眼,见他脸上还挂着笑,顿时两腿发软,咬了咬牙,到底壮着胆子凑过来,小声解释道:“陛下,这猫不比狗,素来戒心重,若不是养得久,连主人也不认的。”

皇帝笑着“哦“了一声,表情欢乐极了。刘公公渗了一背的汗。

赵诚谨也蹲到皇帝身边,朝许攸勾了勾手指头,笑眯眯地招呼她,“雪团儿,过来啊。”

许攸立刻颠颠儿地就奔了过去。

皇帝笑起来,“原来是喜欢小孩儿。”

赵诚谨一脸得意,把许攸抱在怀里,咧着嘴朝皇帝直乐,“雪团儿就跟我亲,别人都不要。”

“是么,”皇帝脸上的笑容终于温和了些,看起来不像先前那么可怕了,“这猫跟顺哥儿有缘分,可真是难得。”

赵诚谨傻乎乎地笑。

皇帝领着刘公公去给太后请安,赵诚谨没跟过去,抱着许攸继续在院子里转悠。许攸还是紧张,浑身肌肉都绷着,直到皇帝走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皇帝这种生物真的很可怕。

接下来的好几天,许攸老实了许多,再不敢仗着太后给的猫牌在皇宫里头横着走了。不过,这种日子也只持续了几天而已,要知道,猫的记性一向不太好,这种坏毛病甚至严重地影响了许攸——起码她是这么认为的。

赵诚谨身体早就好了,放肆地在宫里头淘气,太后也不再拦着他,只派了一大堆宫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后头帮他擦屁股。没过几天,他又收服了两个还没进学的六皇子和七皇子,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在宫里横行无忌,让诸位宫人大为头疼。

有同龄的孩子陪着玩儿,赵诚谨自是无需再时时刻刻地抱着许攸到处跑,许攸也趁机出来放风,除了皇帝的寝宫和书房之外,她哪里都敢去,当然,最爱的还是美女如云的东西六宫。
15十五
十五

许攸在半个月里认识了很多人,还听说了许多八卦,比如说披香宫里的路贵人与伍美人表面上是好姐妹,暗地里恨对方恨得要死,比如说玉堂殿的何贵人一直在偷偷吃些奇怪的东西,比如说皇后宫里的那个叫杜鹃的女官似乎对齐王有点意思……

自从进了八月,天气却愈发地炎热气啦,毒辣的日头就跟掉下来了似的,烧得整个京城都要着火了。所幸安平宫外就有个花园,园子里还有个不大不小的湖,湖里种了一大片荷花,荷叶碧绿连天,荷花亭亭玉立,美不胜收,就连皇帝也偶尔会来湖心的凉亭坐坐。自然的,宫里的妃嫔们也都纷纷往湖边走。

许攸闲着没事儿,便常蹲在湖边的花丛里看热闹。

诸位美人使出各种解数明争暗斗,向皇帝投怀送抱的剧情不要太跌宕起伏哦,英俊(老实说,确实长得还不错)又冷酷的皇帝陛下一边享受一边冷眼旁观什么的,简直就是一出虐心又刺激的年度重磅大戏啊!

当然,前提是,皇帝陛下没有发现她。

正心神荡漾地跟美人眉来眼去,忽然一扭头,瞥见一张面瘫的猫脸什么的——皇帝陛下不愧是皇帝,脸上居然半点变化也没有,倒是那位美人顺着他的目光朝许攸瞅过来,吓得一声惊呼,顿时花容失色,顺势就躲进了皇帝怀里。

这演得就有点过了吧!许攸一边悄悄挪动步子往花丛里躲,一边暗暗吐槽,她好歹也是花容月貌的萌猫一只,尤其是最近将养得好,愈发地体态丰盈、毛色柔亮,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可爱。

看不出来这小美人年纪虽小,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恐怕连皇帝也比不上啊!

就在许攸的大半个身子都已经进了花丛就剩一个圆脑袋还没来得及躲时,皇帝陛下朝她勾了勾手指头。

八嘎,不是在叫她吧!许攸心中呐喊,身形一顿,不敢动了。

“陛下——”小美人在皇帝怀里蹭了一阵,不见皇帝有反应,终于忍不住娇滴滴地唤了他一声。皇帝很不收敛地白了她一眼,不带一丝感情地道:“退下”,小美人被他的眼神儿给吓到了,屁都不敢放一个,拎着裙子一溜烟地跑远了。

原来还是挺有眼力的嘛。

“过来——”皇帝又说,眼睛半眯着,神情仿佛很闲适,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许攸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刚刚皇帝朝她勾手指头的时候,她就不该停下。这很容易给皇帝一种她能看懂他的意思的信号,以至于到现在她竟犹豫不决,不知道到底是该撒腿就逃呢,还是乖乖地听话上前去给皇帝陛下请安问罪。

她犹豫不决、止步不前的这会儿,皇帝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比刚开始面无表情的时候还要可怕,“怎么,还要朕亲自过去接?真以为有太后撑腰就不得了,连朕都不放在眼里?这宫里头死个人都不是什么事儿,更何况是只猫。”

这卑鄙无耻的老流氓居然威胁她!这样的人居然还能当皇帝!许攸顿时对这个翻脸无情的世界感到绝望。与此同时,她的膝盖也软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就从花丛里拔了出来,撒开腿,一溜小跑地奔到皇帝面前,仰着圆脸朝他谄媚地叫。

她想,她应该保持作为人的最后一丝尊严,所以,虽然态度谄媚,好歹忍住了没去蹭皇帝的裤脚,更不曾寡廉鲜耻地求抱抱——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万一皇帝陛下突然翻脸,她还能赶在他动手之前折身逃窜。

“哎哟,还真听懂了!”皇帝有些惊讶,然后又笑起来,这回的笑声真正地发自内心,欢乐极了。

尼玛!居然被他给骗了!

真是臭不要脸!

许攸气得脸都红了,只可惜脸上表情被一大片毛茸茸的猫毛挡得严实,所以在外人看来,她依旧鼓着一张面瘫的脸。她心里头有个小人在偷偷地怂恿她扑上前狠狠地给这个臭不要脸的老流氓一爪子,但好歹脑子里还存着最后一丝清明,终于忍住了没出手。

“你叫什么来着?”皇帝皱起眉头想了一阵,修长的手指在许攸的眉心轻轻地蹭了蹭。许攸眯着眼睛,忍住了没跟他玩。

“雪……雪团儿?”皇帝终于想了起来,手指伸到许攸的下巴上轻轻地给他挠痒痒。看不出来这臭流氓还挺会逗猫,动作还挺熟练的,许攸一边闭着眼睛享受一边想(这该死的猫的本能!)。

许攸舒服得尾巴都翘起来了,但心里还是有些警惕,眼睛一眯一眯,时不时地朝皇帝瞅一眼。他到底想干嘛呢?想要证明她听得懂人话?其实猫猫狗狗能听得懂人话的可不少,但凡是宠物猫狗,多少有些智商,成年金毛都能抵得上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呢。

或者说,他有什么阴谋?

不过,就算有阴谋,也没必要跟一只猫过不去吧。皇帝的脑回路真是跟一般人不一样。

“雪团啊,”皇帝一边给许攸挠下巴一边慢悠悠地问:“你知道暗地里下手害了太子和瑞王世子的幕后黑手是谁吗?”

靠!许攸一个激灵差点站起身,所幸她被皇帝伺候得舒服了,身体有点迟钝,反应也有点慢,所以等她想明白的时候四条腿还没开始使劲儿,但肌肉已经明显紧绷,于是她假装抖了抖毛,眯了眯眼睛,继续蹲在皇帝的膝盖上作享受状。

这个老流氓干哈忽然问这个问题?难不成他真把她当神仙?闭上眼睛,掐指一算就能上知五百年来下知五百年?尾巴一指还能断吉凶?这老流氓看起来不像这么没脑子的人啊!

皇帝等了半天不见她有反应,手里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把许攸从他膝盖上提起来放到石桌上,勾着嘴角看着她笑。许攸老老实实地坐好,姿势端正得简直可以印进教科书。

“哎,年纪大了,这脑子就越来越不管用了,朕居然会对着一只猫说这些东西。”皇帝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眼角,尔后又伸手捏了捏许攸的后颈。许攸顿觉自己好像砧板上的一块上好五花肉,皇帝陛下正用打量食物的眼神微笑地看着她,目光炙热如烤炉,烧得许攸浑身的油脂在滋啦啦作响。

他是打算杀猫灭口吗?许攸心里暗暗猜测,她想往后退几步,趁着皇帝不注意拔腿就逃,可是仔细想想又觉得这全是徒劳。她小小的一只猫,就算最近吃的好体积变大,但靠着她这浑圆丰盈的体型绝对斗不过这只老流氓。

连齐王都会武艺呢,瑞王爷还是高手,皇帝岂能是个文弱书生?文弱书生能有那样压迫的、能杀死人的眼神?退一万步说,就算皇帝本身不济,可人家一句话就能把整个皇宫翻过来,许攸可没觉得自己能从他手里头讨到好处。

于是她又打消了逃走的念头,眼巴巴的,用一种无比哀怨和恳求的眼神看着皇帝陛下,再不行,她就只能恬不知耻地去蹭他的裤脚了……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猫生啊!

“要不这样?”皇帝用一种温和的,商量性的语气跟她说话,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可恶极了,“你要是现在不知道,就去各个宫里头查看。反正你只是一只猫,旁人不会提防。若是打探到了消息,便到御书房里去寻朕,届时朕定有重赏,如何?”

要是查不出来呢?许攸心里腹诽,这皇帝一定是脑壳被驴给踢了,他居然派一只猫来查案,他是今天早晨起来忘记吃药了吗?

“你答应不?”皇帝无视许攸鄙夷的眼神,继续追问。许攸举起右爪朝他挥了挥,皇帝一愣,眨了眨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缓缓伸出手,唔,跟毛茸茸的猫爪子轻轻地击了一掌。

他妈的,皇帝内心在咆哮:本来只是闲着无聊想试一试,没想到还真是一只妖猫!

许攸身心俱疲地回了安平宫,赵诚谨早已在四处找她了,瞧见她无精打采地从屋顶上跳下来,欢快地冲上前大声道:“雪团儿,你看这是什么?”他献宝似的把藏在背后的手伸到许攸面前,肉呼呼的掌心赫然躺着两颗新鲜荔枝。

“给你吃啊!”赵诚谨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灿烂得简直闪瞎眼,他一边说话一边亲自给许攸剥荔枝皮,尔后又殷勤地送到她嘴边。

真是个好孩子啊!虽然最近他跟老六、老七走得近,以至于有些疏忽了她,可是,这个孩子还是最可爱的,许攸泪流满面地心里想,只可惜,她的忧伤不是两颗荔枝能治愈得了的。

虽然压力有点大,但许攸并不想在赵诚谨面前表现出来,她努力地忘记皇帝那张阴险又可怕的俊脸,陪着赵诚谨玩了一会儿游戏。

赵诚谨发明了一种新游戏,就是让许攸拽住他的衣袖打秋千。虽然这个游戏有点幼稚,但是——好吧,她就当健身锻炼臂力好了。身手练好了,说不定日后还能帮着她逃命呢?

明天先从谁宫里头查起呢?苦逼的御猫绞尽脑汁地想,当初读警校果然是明智的选择,这不,就算变成一只猫也还得靠这个专业吃饭呢!

白猫警长万岁!
16十二
十六

许攸很有职业道德,虽然这个活儿是被逼无奈接下来的,可一旦接了,就得把活儿干好,更何况,这犯罪分子还是导致赵诚谨险些昏迷不醒的真凶。就算不为皇帝那只老流氓,只为了给小世子出口气,她也得把那人给揪出来。

整整一晚上她都在琢磨着这个事儿。

依着皇帝的意思,来人是冲着太子来的,那有动机的人可就不少了,后宫里头但凡是有儿子的都有可能,另外还得考虑皇帝和皇后的死敌——保不准是他们夫妻俩得罪死了什么人,才给太子引来了杀身之祸。

但无论如何,有能力在宫里头暗下黑手却连皇帝都找不到线索的人不多,大不了她每天蹲守一一排除。可是,她总不能一直待在宫里头,她是跟着赵诚谨来的,小家伙这会儿是被太后扣着才暂时待在宫里,可太后总不能一直扣着他,他一走,许攸就得回王府——这么说起来的话,其实皇帝陛下也根本没有非要赖着破案的意思吧,要不然,怎么连嫌疑犯是谁也不肯交个底?

她想啊想,越想越睡不着觉。身边的赵诚谨倒是睡得香,小家伙白天玩得累着了,一倒床上就睡得呼呼的,许攸在被窝里翻来滚去也没能把他给吵醒,她甚至还听见这小鬼细细的鼾声——以前都从来没听到过呢。

许攸在被窝里滚了两圈,赵诚谨忽地一颤,吓得许攸一个激灵就不敢动了。

惊醒他了?许攸心里想,有些后悔。虽说小孩子睡得沉,但也禁不住她这么折腾。于是她没再动,默默地祈祷赵诚谨只是睡梦中无意的一个翻身,但是,她的祈祷显然没有凑效,小家伙居然猛地坐起身了。

许攸跟他睡一个被窝这么久,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出什么事了吗?许攸赶紧从被子里拱出脑袋,睁圆了眼睛关切地看着他。

赵诚谨怕黑,所以屋里总隔着屏风点一盏灯,并不算多亮,但许攸仍能看清他的脸色。赵诚谨的脸上有一种古怪而复杂的神色,有些茫然,有些不自在。

“喵呜——”许攸轻轻地叫了一声,上前去蹭了蹭他的腰,赵诚谨却慌慌张张地往后退了退,罢了又停下来,一脸愁苦地看着她,很不好意思地小声道:“雪团,怎么办?我好像尿床了。”

神马?

尿床了!许攸都快笑喷了,但顾虑到小世子脆弱而纤细的心,她很努力地没表现出来,绷着脸拱到他身上蹭了蹭,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他,尔后才跳下床去寻翠羽帮忙。

翠羽也睡在这间屋里,在屏风外头的小矮榻上,因离得远些,自然不如许攸这么警醒。许攸跳上她的榻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翠羽立刻就睁开了眼,一脸惊诧地看着许攸,压低了声音问:“雪团儿,怎么了?”

许攸不说话,径直跳下榻往屋里走。翠羽立刻就领会,赶紧穿上鞋子跟过来。床上的赵诚谨在假寐,裹了薄薄的丝被滚到床里头背对着翠羽,外头一大片地儿全空着。翠羽是伺候他多年的老人了,见状赶紧伸手在床上摸了一把,立刻就明白了。

翠羽手脚利索,不消两分钟就换了新床单,期间赵诚谨一直假装呼呼大睡,直到许攸重新上了床钻进被窝,他才缓缓地伸手在她背上顺了顺毛,压着嗓子喃喃地叫了一声“雪团儿”,那声音热乎乎的,带着小男孩身上干净又清爽的味道,许攸仔细闻了闻,仿佛是梅花香型的胰子味儿。

不用客气!许攸心里道。

之后一人一猫都睡得很好,直到第二日早晨一齐醒来。

这天气还是有些热,赵诚谨又年幼爱出汗,又抱着毛茸茸的猫睡了一晚上,早晨起来的时候后背都湿透了,有两缕头发黏在额头上,乱糟糟的,却衬得那一张脸愈发地白净,瞳仁很黑,鼻梁高挺,小脸上的弧度还很圆润,但已经依稀可以看出他日后的英俊了——这好看的小模样,将来还不晓得要祸害多少小姑娘!

翠羽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表情一如寻常,只是吩咐宫人抬了一大桶热水进屋,说是世子热出了一身汗要洗个澡,许攸也顺势跳进桶里游了一圈泳,弄得一身毛全都耷拉下来,一瞬间就瘦了几个圈,看起来几乎有点苗条的样子了。

吃过早饭,还有更好的消息等着她。太后那里终于松了口,赵诚谨可以回府了!

所以说,她可以不再受皇帝威胁,可以不用再管皇宫里头的这些糙心事儿,可以跟着小世子回府爱干嘛干嘛了!

哎哟喂,这可真是太好了!

虽然许攸有成为福尔摩斯猫的雄心壮志,可前提是最好不给皇帝干活儿。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如果许攸是个人,她还能想想什么前途的事儿,可现在——难不成还盼着那皇帝陛下给她赏一筐小鱼干么?

所以,她非常高兴而且愉悦地就跟着赵诚谨回王府了。她还真想念瑞王府呢,王府厨师炸小鱼比皇宫里的御厨做得还好,还有满院繁花的荔园,甚至还有二逼狗狗茶壶……

才刚刚回府,茶壶那只笨狗就跟子弹似的嗖地一下射了出来,扑到赵诚谨脚边就开始咬他的裤腿,见赵诚谨只是哈哈地笑并不生气,这家伙便开始得寸进尺地舔他的手,一会儿还恨不得舔到他脸上去。

许攸从赵诚谨的怀里跳出来,利索地攀到他的肩膀上,一脸嫌恶地俯视着这只笨狗,那鄙夷又不屑的眼神实在太明显,就连荔园的丫鬟们都察觉了,纷纷掩着嘴偷笑。

许攸却很严肃,她心里想,听说狗崽子还吃便便,这蠢狗该有多脏,他还舔小世子的手……她实在忍不住了,居高临下,毫不客气地赏了茶壶一爪子,虽然没用力,但架势可吓人,茶壶被她扇得脑袋一甩,委屈地哼唧了一声,老实了。

“这雪团儿还真是霸道,才回来就欺负人……”荔园里有小丫鬟悄悄地埋怨。这一个来月茶壶每天在院子里撒娇卖乖,跟荔园的丫鬟们熟络得不得了,小丫鬟们自然更喜欢它。而今见它才一个照面就被许攸欺负了,自然有些忿忿。

雪菲赶紧拽了她一把,朝她使了个眼色,小丫鬟立刻就住嘴了。虽说许攸进宫“救主”的事儿并没有传开,但府里头谁不晓得那只猫儿是世子爷的心头肉,就连王爷王妃都纵着,她们这些小丫鬟哪里敢惹。

茶壶是个不长记性的蠢货,智商低得简直让人发指,进院子的时候刚刚才挨了许攸一爪子,才走了几步路,它就忘了被欺凌的历史了。也不晓得从哪里叼来一只花花绿绿的、不知被它黏糊糊的口水浸透过多少次,又被晒干过多少次的布偶,巴巴地送到许攸面前,睁着一双清澈而无辜的圆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尾巴都快摇断了。

对着这么个蠢货,许攸居然生出一丝可笑而荒唐的愧疚心思,她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快崩塌了,她到底要用一种什么样的精神来面对这只智商奇低、敌我不分的笨狗呢?

这回就连赵诚谨都忍不住帮茶壶说话了,他蹲下身体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脑袋,眼睛笑得弯成两道月牙,“雪团儿去跟茶壶玩儿吧。”

茶壶这回仿佛听懂了,嘴一咧,舌头耷拉出来,露出天真的傻兮兮的笑容。

许攸无奈,木着脸朝茶壶瞪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左爪勾住那只布偶狠狠往远处一甩……

茶壶立刻转过身去,撒开蹄子就朝那布偶追,很快又叼着那玩意儿回来了,把布偶往许攸面前一放,咧开嘴,摇着尾巴求表扬。

“……”敢情以为她陪着它玩儿!许攸已经彻彻底底地被这只笨狗给打败了!果然,非同一个物种是没有办法交流的。

许攸忍住了朝茶壶那张傻兮兮的脸上扇一巴掌的冲动,纡尊降贵地陪着它玩了一会儿弱智游戏,然后就爬到柜子顶上不动了——赵诚谨过来唤她她也不肯下来。

相比起进宫前,许攸在王府里的地位有了微妙的变化。首先是王府里的各位主人以及翠羽对她的态度有了极大的改观,大概就是普通宠物和有着特殊意义的吉祥物的差别。

但很明显,荔园里的小丫鬟们对茶壶这只笨狗要喜欢得多,她们甚至恨不能理解小世子的心思,茶壶整天摇着尾巴撒娇卖乖多么可爱,而那只眼睛长在头顶上,整天端着架子做清高孤傲状的猫——也就是样子长得好看点,性格方面真是一无是处啊!

许攸能理解她们,但并不打算妥协,她才不会去讨好那些小黄毛丫头呢。

离开了王府近一个月,府里头发生了许多事,其中最震撼的就是那个怀孕的宁庶妃流产了,听到这个消息后,许攸立刻就想到了青云偷藏的那只香包。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福尔摩斯猫面无表情地蹲在屋梁上非常严肃地思考这个问题。
17十七
十七

许攸有点闲不住,尤其是知道宁庶妃流产的事情后,她就开始思来想去想把这个案子给弄明白了。

要不怎么说好奇心害死猫呢,许攸觉得她以前挺谨慎的,自从变成猫以后就格外不知轻重,这可真是非常要不得。

她一边批评自己,一边精分地迈着猫步偷偷潜到了宁庶妃的院子里。

青云的那只荷包跟宁庶妃流产有没有关系,许攸不得而知,如果真是她害的,那幕后黑手又是谁呢?

在外人看来,兴许王妃嫌疑最大,但许攸却完全不觉的是她。她在王府里住得久了,多少能看出府中诸人的性格来,瑞王妃看起来温和好说话,甚至还很平易近人,但骨子里却是极高傲的一个人,她心里头何曾把瑞王爷身边的姬妾们当回事。

那样高高在上的瑞王妃,压根儿就把那些女人们当做玩意儿,弄死她们只怕还嫌弃脏了自己的手。

但宁庶妃显然不这么想,听说这个脑子不大好使的女人一落了胎就哭着喊着寻瑞王爷告状,非说是瑞王妃害她。瑞王爷原本见她刚流了产心中生出些许怜惜,见她疯疯癫癫地乱咬人,气得大发雷霆,转身就走了。

瑞王府虽大,但上了玉牒的妾室却只有宁庶妃与安庶妃两个,瑞王妃又素来大度,并不在吃住方面苛刻她们,故这二位各分了个独立的小院子,宁庶妃便住在东面的李园。这园子虽不大,却也精巧,院门口种了几株李子树,早过了花期,只余一片郁郁葱葱的枝叶。

许攸小心翼翼地潜进正屋,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中药味儿,以及嘶哑而呜咽的哭泣声。

是宁庶妃!许攸立刻停下脚步,想了想,飞快地攀上屋梁,轻手轻脚地往里头走。

隔着轻烟朦胧的纱帐,许攸看见了许久不见的宁庶妃,只一眼就险些吓得从屋梁上掉下来。才多久不见,这女人竟似忽然间老了十岁,原本白皙润泽的脸几乎凹了下去,苍白得仿佛刷了一层白油漆,两只眼睛暗沉无光,浑浊得犹如暮气沉沉的老人。

上回见她时,她还依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在王妃面前耀武扬威,虽说瞧着有些眼气,但许攸却不能昧着良心说她不好看。那样妩媚张扬的女人,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主子您莫要再哭了,再这么哭下去眼睛可受不住。”有丫鬟柔声细气地劝她,但宁庶妃却仿佛没听到似的,依旧呜呜咽咽,嘴里还喃喃地咒骂着,眉目间一片戾气,仿佛已经魔障了。

许攸觉得有些怪异。古代的女人生产本就不易,难产死人的事也常见不鲜,何况是流产,宁庶妃就算没经历过,好歹也常听说过,而且她已接连生了三个女儿,就算这一胎不慎落了,也不至于如此悲愤欲绝,甚至还信口攀折以至于惹恼瑞王爷到失宠的地步——真不晓得这么多年她是怎么受宠的?难不成瑞王爷就喜欢这种没怎么脑袋的女人?

她越想越觉得怪异,蹲在屋梁上方朝下头俯瞰了一圈,很快发现了屋里的几盆山茶花。那些盆栽就放在正屋窗口的矮柜上,拢共有四五盆。山茶花花期长,这会儿依旧开得鲜艳热烈,许是许攸心里头存了疑,总觉得那几盆花艳丽得十分妖异。

宁庶妃喋喋不休地在床上边哭边骂,先是瑞王爷无情无义,然后是瑞王妃阴险毒辣,再然后就是赵诚谨那个“贱种”怎么还不去死……许攸听得都生气了!她觉得她干嘛要去管这不知好歹的臭娘们的闲事,由着她被人害死了才好呢!

她气呼呼地冲了出去,在屋顶上吹了一会儿凉风,想了想,又还是溜进屋里去了。

虽说这嘴贱的臭娘们儿挺讨人嫌,但她来追究这事儿也不全为了宁庶妃,许攸隐约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这府里头人口简单,既然不是瑞王妃下的手,还能有谁?许攸的脑子里浮现出安庶妃那张低眉顺眼的脸来。

她进府也有许多年了,却一直不曾有子嗣,也正因为这一点,所以府里众人才没怀疑上她吧。就连许攸也觉得奇怪,如果那幕后指使人真是安庶妃,她为什么要等到宁庶妃接连生了三个女儿,拖到现在才动手?

这两位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仇怨?

许攸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跳下屋梁,跳至那几盆山茶花旁边,扒拉着花盆里的泥土仔细嗅了嗅,果然嗅到了隐隐约约的熟悉的香味。青云果然把那只香包里的东西埋在这里头了。

许攸觉得她在宁庶妃这边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遂打道回荔园。这会儿已经到了饭点了,再不回去,赵诚谨准得打发了荔园所有小丫鬟满王府地到处寻她。

果然,她才将将进屋,就听到外头赵诚谨大呼小叫冲进门的声音。这孩子最近开始跟着卫统领学武,从早到晚都呈现出精力旺盛到过剩的状态,茶壶早就已经热情洋溢地迎出去了,一边欢乐得嗷嗷直叫,一边绕着赵诚谨蹦来蹦去,大尾巴摇得跟手机调成了震动似的。

“排云掌——”赵诚谨一声大喝,隔空朝茶壶拍了一掌,茶壶完全摸不着头脑,愈发地欢乐,哈喇子淌下来朝赵诚谨身上扑,甚至还伸出舌头往他脸上舔,看得许攸一阵恶寒。

关键时刻,翠羽总算冲了出来,一手将茶壶推开,一手将赵诚谨解救出来,皱着眉头朝屋檐下看热闹的几个丫鬟呵斥道:“一个个愣在那里发什么痴,还不快赶紧过来帮忙。”

有个小丫鬟笑嘻嘻地道:“翠羽姐姐,茶壶只是跟世子爷闹着玩,它素来有分寸的。”

翠羽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丫鬟脸上的笑便再也挂不住,脸一沉,赶紧过来帮忙把茶壶拉开。

赵诚谨并不理会丫鬟们之间的暗潮汹涌,笑哈哈地朝门口的许攸奔了过来,手里又作了个突袭的动作,继续大喝,“排云掌!”

许攸眼珠子一翻,直挺挺地往后一倒,两只后腿还夸张地弹了几下,终于软趴趴地死了。

丫鬟们大惊失色,赵诚谨也愣住了,一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一边慌忙奔上前,嘴里急切又焦躁地大呼道:“雪团儿,雪团儿你没事吧。”

许攸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爬起来,扯了扯尾巴,抖了抖耳朵,又甩了甩身上的毛,慢条斯理地朝赵诚谨“喵呜——”了一声。

这小鬼真是没见过世面,她好不容易一时兴起陪着他玩一把装死的游戏,他居然还没堪破,看这小脸吓得惨白的……好吧,其实她心里头还挺得意的。

“啊?”赵诚谨眨巴着眼睛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过了好几秒,才忽地捧腹大笑起来,弯腰把许攸抱在怀里,欢乐地道:“雪团儿你可真是太聪明了!我们再来一次吧!”

然后,接下来的一刻钟里,许攸就耐着性子陪着他玩了数不清多少次装死的游戏。这小鬼居然每次都能被他逗得笑得前仰后翻,笑完了又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她道:“我们再来一次吧……”

许攸:“……”

更要命的是,晚上赵诚谨还把她抱去给瑞王爷、瑞王妃表演,直把这夫妻俩笑得都快岔气了。

临告辞时,瑞王爷忽然想到了什么,轻描淡写地朝赵诚谨道:“顺哥儿收拾收拾,过两天去上书房进学了。”

“啊?”赵诚谨脸色大变,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父王,您说什么?”

瑞王妃面露不忍之色,但还是硬着心肠道:“顺哥儿你过年就六岁了,怎么好一直留在家里头疯玩。你父王在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都会作诗了。”

“孩儿不想进宫嘛。”赵诚谨撒开腿扑倒瑞王妃怀里,眼泪哗啦淌下来,鼻子都红了,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实在招人疼,“娘,孩儿不想进宫,孩儿就跟着您读书写字。那个……《百家姓》孩儿都已经会背会写了,明儿就学《千字文》,我不想进宫……”

瑞王爷把脸一沉,怒道:“你还哭!多大的孩子了动不动哭哭啼啼,哪里像男孩子。再这么下去都要被你母亲给宠坏了。”

瑞王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好歹忍住了没在儿子面前给他落面子,柔声细气地朝赵诚谨道:“顺哥儿乖,你不过是去上书房读书,又不是从此以后住在宫里了。每日不过半天,中午便能回来,你皇伯父还说,你若是不习惯,且先带着雪团儿一起去也行。”

“真的可以带着雪团儿一起进宫么?”赵诚谨立刻期待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下转,终于没再往下落。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许攸大惊,她就说么,皇帝那个臭流氓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把她放出宫!
18十八
十八

许攸激愤了一会儿,很快便无奈地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事实上,从走出皇宫起她就没有真正踏实安心过,到现在反而豁然了——就好像楼上终于落下了第二只拖鞋后长吁一口气的感觉。

她仔细计算着自己的时间,上午陪着赵诚谨进宫查案,下午在瑞王府查案——白猫警长真是日理万机!

许攸一会儿半会儿也没想出怎么把那山茶花盆里埋着毒药的事儿揭露出来,这王府里头最信她的就是赵诚谨,可她却不想把这个半大的孩子卷进后宅阴私中来。至于瑞王妃——恐怕就算宁庶妃病死了,她那么骄傲的人恐怕也不会愿意进李园半步。

她甩了甩脑袋,把小脑瓜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抛开,陪着赵诚谨玩了一会儿,中午小家伙午睡时,她又溜了出去。

她想去看看沈嵘,这一个多月不见,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再挨老五的打。

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厨房里没什么人,沈嵘穿着件半长的单衣在灶下忙着收拾。相比起上一回见面,他似乎又瘦了些,眼睛显得更大更黑,脸色苍白,甚至透着淡淡的营养不良的青色,胳膊细细的,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掰断。

许攸最看不得小孩子受苦了,一见他这模样,心里头就怪酸的,刚想喵呜一声朝他打了招呼,厨房门忽地吱呀一声被推开,沈嵘仿佛一只受惊的兔子浑身一颤,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一瞬间愈发地煞白如纸。

“嵘哥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进来的是厨房的李妈妈,她一边问一边关切地伸手探了探沈嵘的额头,柔声道:“是不是最近累着了,要不你回去歇歇,这里交给婶子。”

沈嵘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但还是苍白,两只眼睛黑得瘆人,平静的脸仿佛深沉的大海,不知压抑了多少狂风海啸。许攸直觉这孩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以至于整个人像一柄磨得锋利的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出了鞘要伤人。

沈嵘有一会儿没说话,沉默了半晌,重重地用抹布擦了擦手,吞了口唾沫,小声道:“谢谢李妈妈,我……我家里有点事儿……”他目光晦涩,不安地朝李妈妈看了一眼,又迅速躲开,低着脑袋,头也不回地钻了出去。

许攸觉得不大对劲,赶紧从屋梁上跳下来飞快地追了过去。

沈嵘出了厨房便径直往王府后门方向走,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浓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雾霾中,仿佛随时都要爆发的火山。

这孩子怎么了?这一个多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把这个先前那个单纯胆小仿佛白纸一般的孩子逼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沈嵘并没有出府,将将走到后门附近,路边的假山堆里伸出一只毛乎乎的手臂忽地把他拽住,有个流里流气的声音道:“小兔子崽子想逃到哪里去?”

是老五!

许攸警觉地竖起耳朵,弓起背,前爪下意识地在青石板上磨了磨,尾巴压得低低的,随时准备出手。

沈嵘被他一拽,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脸上却还是一副阴沉吓人的表情,手脚并用地与老五厮打,但他到底年纪小,哪里是老五的对手,三两下便被老五钳制住再也动不得半分。

老五一脸淫邪地盯着沈嵘,一只手钳住他的两只胳膊,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在沈嵘的小脸上摸了几把,一会儿又滑到了他的臀上,恶狠狠地道:“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五爷这是看得起你,再这么不识抬举,看我怎么……”

他的话还未说完,耳畔忽地一阵厉风袭过,尔后右边脸上一阵阵刺痛,老五立刻捂住脸嗷嗷大叫起来。

许攸一击得逞便不恋战,朝沈嵘喵了两声,沈嵘会意,立刻趁机摆脱老五的钳制逃了出来,飞快地往后门方向跑。许攸也紧紧跟在他身后一路飞奔,不一会儿便到了后门旁沈嵘的住所,他把门狠狠一关,又手忙脚乱地拴上门,这才重重地吁了一口气,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

许攸小心翼翼地踱上前伸出爪子轻轻地在他腿上拍了拍,睁大眼睛关切地看着他。沈嵘忽地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很用力,许攸的整个身体全都埋在他单薄的胸口几乎不能动,她无力地蹬了蹬腿想要下来,但旋即却听到一阵痛苦而压抑地嚎哭……

沈嵘在哭,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胸腔发出闷闷的声响,仿佛把所有压抑和痛苦的情绪全都宣泄了出来。

这个孩子,到底遭遇了什么?

许攸甚至不敢去想。她记得沈嵘还有个重病在床的母亲,可是现在屋里却空荡荡没有旁人,一点生气也没有。

是过世了吗?明明上一次沈嵘还一脸期待地身后说等他再长大些,就能寻个好些的差事挣些月钱给母亲看病,可现在,他还这么小,他甚至还没到可以保护自己的年纪,许攸不敢想象这么多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五……不能留了!

许攸陪了沈嵘一会儿,待他看起来终于恢复了镇定,这才拍了拍他的小脸从窗户口跳了出去。她得把老五赶出府去,一刻都不能耽搁。

老五住的院子离后门不远,是府里有些体面的下人们住的地儿,自然比沈嵘所在的那个院子要宽敞许多,李妈妈也住在这院子的东厢,这会儿正一边跟个婆子聊天一边纳鞋底。许攸小心翼翼地从屋梁上走,仔细着不让旁人瞧见。

老五光了膀子正在午睡,这会儿睡得正沉,低低地打着呼噜。脸上被许攸挠出来的伤口见了血,有三道口子,可惜并不深,已经上了药,伤口依旧狰狞。许攸冷冷地看着,只恨不得在他喉咙上再划几道口子。

也许她应该把指甲再磨得锋利一些,下回再遇到这样的人渣就能狠狠给他点颜色看。

许攸弓着背,压低了尾巴,轻手轻脚地从屋梁上跳下来。

这间屋子并不大,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靠北边的墙摆着一个大柜子。衣柜没有上锁,许攸朝四周打量了一番,走到柜子边,后腿用力一蹬,利索地跳上了那柜子的把手,轻轻一勾,衣柜门便开了。

柜子里乱糟糟地放着许多衣服,没有整理过,甚至有些没有洗,散发着难闻的酸馊味儿。这也忒难闻了,她想伸手捂住鼻子,结果发现这个动作对猫来说有点困难,那奇妙的味道还是犹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这可真是没辙!她刚刚准备从柜子里退出来,忽听得床上的老五翻了个身,吓得她的心脏险些挺直了跳动,身体也僵住,随即下意识地往那包乱糟糟的腌菜一般的衣服里头钻。

她耐着性子在那堆腌菜里头蹲守了有一刻钟,没听到屋里还有其他的声响,这才确定方才老五并没有醒来。

果然不是做坏事的料,这胆子小的简直丢了猫的脸。

但是这一通罪并不算白受了,腌菜里头藏了个小匣子,黑色的木头做的,上头雕了许多花花草草,并没有上锁。许攸小心翼翼地把匣子打开,里头赫然装着许多财物,十两一个的元宝有两个,还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一只紫檀木的笔筒,以及几个玉镯子——天晓得这些女人的玩意儿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许攸本想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全弄走好让他破财,但仔细一想这未免也太便宜了他,遂将脖子上太后赏赐的猫牌摘了下来放进匣子里,尔后又把匣子放回原处,最后还仔仔细细地用衣服将匣子盖起来。

老五依旧睡得沉,他翻了个身,没受伤的左脸露在上头,许攸磨了磨爪子,跳上床。

但她并没有急着动手,想了想,又跳了下去,就地打了几个滚,又跑到墙角生了绿苔的地方蹭了蹭,弄得一身白毛脏兮兮的,看起来十分狼狈了,这才复又跳上床,对准这家伙的左脸,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狠狠挠了一爪子。

老五立刻被痛醒,睁开眼睛瞅见许攸,顿时气炸了肺,新仇旧恨一拥而上,翻身下床从,随手从床头拿了个鸡毛掸子就追了过来,一边追一边恶狠狠地大骂道:“这不想活了死猫死畜生,看老子不活剥了你的皮。别以为有个小鬼撑腰就了不起,得罪了五爷,照样要你的命……”

许攸扯开嗓子大声嚎,那声音就跟半夜里突兀的小孩儿嚎哭似的,又难听又慎得慌,院子里的下人们齐齐地打了个哆嗦,李妈妈等人立刻就从屋里出来了。

“什么东西在叫?”李妈妈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脸探究地从老五半开的窗口往里瞧。话刚落音,一个白色的影子“嗖——”地下从里头窜出来,一边发出凄厉的惨叫,一边仓惶地四处逃窜。

旋即,那房门陡地被人拉开,老五挥着鸡毛掸子怒气冲冲地从屋里追出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冲着许攸大骂。

许攸哪里会理他,只卯足了劲儿地惨叫,故意在众人面前兜了一圈,让她们看清自己身上的狼狈状,尔后才抖了抖毛,恶狠狠地朝老五瞪了一眼,飞快地爬上屋顶去荔园找赵诚谨告状去了。
19十九
十九

许攸虽然从来没有向赵诚谨告过状,甚至连撒娇也极少,但是,作为猫咪,这似乎是一种本能——就算不懂,一旁还有茶壶这个免费的教练在。

一进荔园大门,许攸就高声嚎起来,她还从来没有在荔园这样嚎过,声音难听得就像硬指甲划过玻璃门,慎得人心里头发慌。荔园的小丫鬟们全都给吓出来了,茶壶站在屋檐底下一脸惊恐地看着她,这个胆小鬼甚至还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赵诚谨光着脚从屋里冲出来,嗖地一下冲到许攸面前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瞧见她这一身狼狈,眼眶立刻就红了,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雪……雪团儿,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太医,快宣太医——”

翠羽也慌忙围过来,瞅见许攸这可怜兮兮的模样,顿时就傻了,深吸了一口冷气,讶道:“这……这是谁干的?”王府里头谁不晓得雪团是世子爷的猫,只差把它供起来了,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打它?

“雪团的猫牌不见了。”有眼尖的丫鬟立刻发现了不对劲,赶紧提醒道。翠羽又惊又诧,她直觉有些不大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咬着唇一脸狐疑地盯着满身狼狈的许攸仔细打量。

许攸并不看她,一边哼哼唧唧地直叫唤,一边低着脑袋使劲儿往赵诚谨怀里蹭,一副被吓坏了的仓惶模样。

赵诚谨小脸微沉,也顾不上换衣服穿鞋,抱着许攸就朝萱宁堂奔去寻瑞王妃告状。

进了萱宁堂,才发现瑞王爷也在,赵诚谨眼眶里原本含着的一包眼泪硬是给逼了回去,声音也强自坚强起来,扁着嘴,委委屈屈地向瑞王爷告状道:“父王父王,有人欺负雪团儿,把它打成这样,还抢了皇祖母赐给它的猫牌。”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轻轻地把许攸放到瑞王爷手边的茶几上,许攸抖了抖毛,睁着一双碧蓝的眼睛委委屈屈地朝瑞王爷看了一眼,哼哼唧唧地诉苦。

瑞王爷和瑞王妃相互对视了一眼,俱是有些诧异。瑞王妃朝一旁的苏嬷嬷使了个眼神,苏嬷嬷会意,赶紧上前道:“奴婢这就去打听看看,若是府里头真有人对雪团不轨,奴婢定要将此人揪出来。”说罢,才低头退了下去。

赵诚谨又道:“父王,雪团儿受了伤,父王赶紧唤个太医来府里给它看看吧。你看,雪团儿都不说话了。”

许攸闻言,立刻忍住了哼唧,耷拉着脑袋作出一副蔫蔫的模样,精分的速度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瑞王爷见她这幅蔫头耷脑的样子也觉得可怜,遂朝瑞王妃道:“让许管事去仁寿堂请孟大夫过来,太医那里还是莫要惊动了。”到底只是一只猫,一点子小毛病就把太医给折腾来,传出去实在不大好。

苏嬷嬷出门转了一圈,一会儿便过来回话,说是寻到了凶手,应是厨房的老五。瑞王爷微讶,诧道:“他莫非不晓得雪团是顺哥儿的猫,如何敢下毒手?“

苏嬷嬷道:“奴婢问过厨房的李妈,说是早跟老五提醒过,但老五一向不喜雪团,前不久就闹过一回,寻了竹篙非要打猫,还是被厨房的人给拦了。今儿也不晓得他用了什么法子把雪团哄进了屋,李妈她们听到动静的时候就瞧见雪团一身狼狈地从老五房里逃出来。”

“那猫牌可曾搜到了?”瑞王妃又问。

苏嬷嬷迟疑了一会儿,有些不自然地朝瑞王爷看了一眼,旋即才低声回道:“那老五是宁庶妃远房表亲,并非府里的下人,在门口拦着不让奴婢进。没有王爷王妃的口信奴婢也不敢乱来,遂让李妈在院子里看着不让他出门。”

瑞王妃斜睨了瑞王爷一眼,没再说话。瑞王爷的脸色立刻就沉下来了,眸光一暗,冷冷道:“你让许管事带几个护卫过去给我仔细搜,本王倒想看看他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苏嬷嬷低声应下,匆匆地退去。

赵诚谨只当没听到他们对话,黏黏腻腻地挪到瑞王妃身边坐下,一边小心翼翼地给许攸顺毛,一边红着眼眶巴巴地问瑞王妃道:“母亲,雪团儿会不会有事啊?它看起来一点精神也没有,是不是伤得厉害?”

瑞王妃伸手在许攸的鼻子上摸了摸,笑着劝慰他道:“雪团儿素来机灵,怎么会被坏人伤到?我看她身上并无伤痕,也没见血,十有八九只是被吓着了。回头好生歇几日,将养一阵就好了。顺哥儿莫要担心啊。”

赵诚谨嘟着小嘴,满脸的担忧,“我就是有些担心它。娘亲你是没听见,它方才在院子里叫得可怜极了,雪团来府里头这么久,我从来没听它这么叫过,它一定是吓坏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摸摸它,可又生怕伤到了哪里,于是小手又悬在了空中,过了一会儿,又悄悄收了回来。

厨房这边,许管事很快便领了府里的几个护卫过来,不由分说就将老五给扣住了。老五又气又急,仰着一张血糊糊的狰狞的面孔朝许管事大吼,喝道:“老东西,你凭什么搜老子的屋,别以为你们是王妃的人就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可不是你们府里的奴才……”

他喋喋不休地在一旁怒骂,许管事始终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于己无关的模样。

老五那房间本就不大,那些护卫们三下五除二就把这房子翻了个底朝天,很快便寻着了他藏在柜子里的木匣子,打开一看,立刻就有数了。

护卫将匣子递给许管事,许管事伸手接过,打开盖子随手翻了翻,眸中厉色一闪,从匣子里拿起那枚猫牌朝老五冷冷道:“好大的狗胆,竟敢偷盗太后御赐的玉佩,真以为有人撑腰就能横行无忌了,也不睁眼这里是什么地方。”说罢,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仔仔细细地将那猫牌擦拭了一遍,好似那上头沾了什么脏得见不得人的东西。

而老五早已惊得忘记了说话,他半张着嘴痴痴愣愣地盯着许管事手里的猫牌看得直了眼,过啦老半天才猛地大叫起来,“没有,这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是谁陷害老子,是谁?”他这个时候才终于有些害怕了,虽说他不是王府里的下人,但也晓得偷盗御赐之物的罪名,便是宁庶妃亲自出面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他,更何况,最近宁庶妃还失了宠……

老五一边厉声辩解,一边想往许管事面前冲,只是王府里的护卫个个都是高手,单凭他一身蛮力又哪里挣扎得动。

“猫,那只猫——”老五脑子里忽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旋即立刻高呼起来,一时间连嗓子都喊破了,“是那只猫,那只猫!妖孽,妖孽啊……”他还欲大喊,许管事皱着眉头朝一旁的李妈使了个眼色,李妈会意,赶紧回屋找了块抹布狠狠塞进老五的嘴里。

“就没见过这样的人,居然想把罪名推到一只猫头上,脑袋被驴踢了吧。”院子里的下人悄声低语。

“可不是,老早就瞧他不顺眼了。”

“活该!”

许管事觉得今天这事儿办得甚是干净利索,心中难掩得意,面上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与苏嬷嬷一前一后回了萱宁堂,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一报与瑞王爷听,罢了又将擦拭过的猫牌递送了上去。

瑞王爷的脸冷得几乎可以刮下霜来,瑞王妃只当没瞧见,欢欢喜喜地接了那猫牌还给赵诚谨,又笑着哄道:“顺哥儿你替雪团戴上。”

赵诚谨接了,托在手里掂了掂,却不动,眨巴着黑眼睛一脸担忧地朝瑞王妃道:“娘亲,这猫牌重得很,雪团儿挂在脖子上会不会疼?它伤还没好呢。”

哪里就真的伤到了?瑞王妃低头打量圈成圆球状的雪团,鼻头湿润,蓝眼睛清澈闪亮,身上半点伤痕也不见,两只前爪隐隐有些血腥味儿,却不见伤口,与其说被人欺负,倒不如说是欺负了别人。这小东西能从瑞王府摸到宫里头去,都是成了精的,怎么可能轻易吃亏!

当然瑞王妃还是坚定不移地站在了儿子这一边,她朝瑞王爷看了一眼,柔声细气地问:“到底是庶妃的表兄,总不能真的送到衙门去。王爷您看——”

瑞王爷的脸色愈发难看,冷冷道:“打了板子给我扔出去!狗东西,养不熟的白眼狼。”他越想越生气,又扭过头来朝瑞王妃吩咐道:“你以后也多费点心,别太好说话,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瑞王妃笑容一敛,佯怒道:“王爷说这话亏心不亏心,那可是庶妃的娘家人,不过是求个差事,宁庶妃都亲自来萱宁堂说了,妾身还能说什么?再说了,我又哪里晓得宁庶妃的表兄竟是这种人。她是什么性子您还不晓得?若是妾身不肯,她岂不是要去王爷您面前说。上回开小厨房的事便是如此!不过话又说回来,亏得有王爷开口给她设了小厨房,这几个月她都在自己院里头吃的,就这样妾身还被泼了一身的脏水,若不然,我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宁庶妃打从怀了这一胎就闹着要开小厨房,瑞王妃先是故意为难,宁庶妃便立刻告到了瑞王爷面前去,虽说瑞王爷后来松了口,却也在他落了个蛮横不讲理的印象,到后来她落了胎,瑞王爷本就不悦,不想她竟还把罪过推到瑞王妃头上,非嚷嚷说瑞王妃害她。瑞王爷见她不知轻重、不分好歹,这才恼了她,而今被瑞王妃这么一提,他愈发地尴尬又愧疚,声音也绵软没了底气,小声道:“这后院的事以后你作主就是,我……便不过问了。”

瑞王妃见好就收,朝他挑眉笑了笑,没说话。
20二十
二十

沈嵘一进厨房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屋里气氛有些凝重,大家都压低了嗓门在窃窃私语,时不时地发出唏嘘感叹。沈嵘怯怯地朝大厨房里扫了一眼,没瞅见老五,稍稍松了一口气,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踱到隔壁屋里给李妈帮忙。

李妈见了他,脸上立刻露出欢喜又神秘的笑容,朝他招了招手,小声道:“嵘哥儿来了,快过来,我有事儿跟你说。”

沈嵘赶紧凑过来,蹲下身体帮她择菜。

“你洪叔说王妃要给世子爷挑几个贴身伺候的书童,你不是也认得字,我跟崔嬷嬷提了,回头也让你过去试试。你生得乖巧,人又伶俐,一定能被世子爷看上,日后跟着世子爷,可就有了大前程。”李妈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被旁人听见,眼睛里放着光,仿佛他已经成了世子爷身边的书童。

沈嵘先是一愣,旋即被这巨大的好消息震撼得连话也不知道说了,发了半天怔,才不敢置信地喃喃道:“我……我……多谢妈妈帮我说好话,我……可是……”他是王府里的家生子,自然晓得能跟着世子爷是多好的差事,但是这样的好事能轮得到他头上?沈嵘心里头一点底也没有。

“你放心吧,”李妈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我在崔嬷嬷面前给你说了不少好话,崔嬷嬷也答应了会在一旁帮衬。回头见了世子爷,你放机灵些。对了,世子爷最宠他那只猫,你见了面就多夸夸那只猫,世子爷一高兴,还不就挑了你。”

“是那只白猫吗?”沈嵘眼睛一亮,心里有些小小的激动。

“可不是,”李妈妈道:“咱们王府里头也就那一只,听说是只神猫呢!”她顿了顿,脸上又露出鄙夷的神色,小声骂道:“老五真是吃了豹子胆,世子爷的猫居然也敢打主意,平日里偷鸡摸狗也就罢了,而今还偷到世子爷的猫头上去了。那可是太后御赐的猫牌,他也不怕烫手!活该被赶出去!”

沈嵘都已经傻了。他觉得他的脑子有些不够用,里头装满了浆糊,被棍子一搅全都乱了套,完全没有办法思考。

那只漂亮的白猫……沈嵘想起他坐在地上默默哭泣时那只粉红色的温柔的小爪子,它轻轻地拍打他的胳膊和手背,既温柔又慈悲。他中午才将将在老五手里头吃了亏,下午老五就出了事……

沈嵘不敢继续想下去了,但胸口却有暖流蜿蜒而上,迅速流淌开。

萱宁堂里,大夫已经过来给许攸看过。许攸生怕露馅,一直装病,耷拉着脑袋蔫蔫的,不叫也不动,懒洋洋地缩在赵诚谨的怀里撒足了娇。赵诚谨偏偏就吃她这一套,深觉自己是个可以被猫咪依靠的男子汉,寸步不离地抱着日益圆润的许攸,好几次翠羽想插手帮忙他都不肯。

“我抱得动!”他小脸绷得紧紧的,有一种坚持的凛然。

许攸有些内疚,她把脑袋搁在赵诚谨的胳膊上讨好地蹭了蹭,心里想,她是不是该减肥了。

…………

老五被逐出王府的事对瑞王爷夫妇和赵诚谨来说只是扔进池中的小石头,泛起一丝涟漪后迅速又恢复了平静,但对某些人来说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二日大早,沈嵘便从柜子里挑了身最干净整洁的衣服换上,又仔细把头发梳好,身上脸上都洗得干干净净,让自己看起来清爽利索。不一会儿,崔嬷嬷便叫了人过来唤他。

因是给世子爷挑侍从,故都是七八岁的男孩子,加上沈嵘一共有八个。崔嬷嬷先给大家训了话,又仔细教了半天的规矩,待吃了午饭后把领着人去荔园。

到了荔园门口,崔嬷嬷并不急着进门,待院子里的小丫鬟通报过后才领着一群半大的小孩子进了院。赵诚谨将将用了午饭,正笑眯眯地与许攸并排在院子里散步消食,瞥见崔嬷嬷进院,立刻端起了架子,换上一张严肃而认真的脸来。

翠羽搬了把太师椅放在院子中央,赵诚谨绷着小脸端坐在上头,看起来十分肃穆——如果忽略掉他膝盖上那只毛茸茸的,同样板着脸作严肃状的白猫的话。

“都说说吧,”他作出一副老成持重的姿态道:“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会做些什么?”也不晓得是谁教的。

崔嬷嬷朝那群半大少年点了点头,便立刻有人上前答话,“回世子爷的话,小的名叫宝成,今年八岁……”

“小的……”

“……小的略识得几个字,打小爱养猫养狗。”

沈嵘眉头一跳,心知这位定是受人指点过的。果然,赵诚谨闻言眼睛闪了闪,目光在沈嵘身侧那少年身上扫了一眼,似乎有些上了心。

待轮到沈嵘,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将将走上前准备说话,赵诚谨膝盖上的猫儿忽地站了起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蓝色大眼睛盯着他看,乖巧地“喵呜——”了一声。

赵诚谨一愣,伸手摸了摸许攸的脑袋,微微低头小声问:“雪团儿,怎么了?”

许攸又软软地叫了一声,尔后又索性从他膝盖上跳了下来,扭着屁股踱到沈嵘面前探着脑袋在他裤脚边蹭了蹭。

这态度未免也太好了吧!赵诚谨有些吃醋,酸溜溜地问:“雪团儿喜欢他?”

许攸又“喵呜——”了一声算是回答,她敏感地察觉到赵诚谨这脆弱的小心心,赶紧又快步回来跳回他身上,讨好地用脑袋蹭他的手。赵诚谨这才高兴了,故作严肃地咳了两声,板着脸问沈嵘:“你叫什么?”

“沈嵘,”沈嵘悄悄朝许攸瞟了一眼,飞快地又低下头,“小的叫沈嵘。”

“你会养猫吗?”

沈嵘迟疑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摇头,“回世子爷的话,小的没养过猫。”

崔嬷嬷眼角直跳,忍不住朝他瞥了一眼,暗暗摇头。不想赵诚谨却笑出声来,“哈,还没见过你这么老实的。”嘴里这么埋汰人,却又挥挥手朝崔嬷嬷道:“就要他了,剩下的嬷嬷替我挑吧。”

瑞王妃说了让挑四个,但崔嬷嬷心里头清楚,真正能跟在世子爷身边的只有一两个,显见这沈嵘阴错阳差入了世子爷的眼,至于剩下的,崔嬷嬷却也不敢乱来,笑笑着上前道:“既是将来要陪着世子爷读书的,多少得认得字,不如就挑几个识字的。”

赵诚谨笑道:“都随你。”想了想,又指着其中一个看起来壮实憨厚的小男孩道:“你叫猛子?会打架吗?”

猛子缩了缩脖子,不知道该怎么回,想了想,还是瓮声瓮气地老实回道:“会!”

赵诚谨咧嘴,“我就说么,长这么壮实,要是不会打架岂不是浪费了。”

崔嬷嬷心里头立刻就有了数。

果然,最后定下来的四个人里头除了沈嵘之外就有猛子一个,另外还有那个说会养猫的名叫白鹏的少年和一个名叫张旺的老实孩子。许攸盯着白鹏看了几眼,总觉得有些面善,摇头晃脑地想了半天,总算想起来了——他跟瑞王妃身边那个叫白屏的丫鬟有五分相似,十有八九是她弟弟——难怪连崔嬷嬷也暗中帮衬着。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都挺忙。

赵诚谨马上就要进学,新来的侍从们要去学规矩,许攸则在李园和梅园附近蹲守,希望能找到些许蛛丝马迹寻找到暗中害人的幕后黑手。可是,几天下来,她却是半点进展也没有。

当然这也早在许攸的意料之中,虽然人们不会防备一只猫,但同样的,她也没有办法用人的办法来破案,什么旁敲侧击,什么步步紧逼,她连话都没法说,怎么去问案?没有哪个脑残犯了事还整天挂在嘴上的!

难怪古人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猫与人也同样不可兼得!

不过许攸并不特别着急,好像自从她变成猫以后就多少带上了一些猫的习性,傲慢,架子大,看谁都不放在眼里,甚至有些凉薄,大部分时候都不太明显,但也有不大能控制自己的时候。就好比这事儿,要是换了她以前的性格,遇着这种事,一定急得直跳,恨不得立刻能把凶手拽出来才好,可现在,只要这事儿跟赵诚谨没关系,她就一点正义感都没了。

让许攸觉得有意思的是,小世子的姐姐,瑞王府的大小姐赵嫣然也一时兴起缠着瑞王妃给买了只猫回来,许攸好奇地溜去她院子里看过,那是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奶猫,身上有红黄色的斑,有点像电视里的加菲,个子虽然小,却长得一张大圆脸和可怜兮兮的小眼神,看得人心都融化了。

那可真是一只漂亮的小家伙,就连许攸都不得不承认,比她现在这圆润丰盈的样子要好看多了,但赵诚谨却不这么认为。

“没有雪团聪明,也不如它伶俐。”吃晚饭的时候,赵诚谨朝瑞王妃道:“姐姐屋里那只就是个……唔,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还取个名字叫杏仁糕,一听就傻透了。雪团儿可是神猫!”

赵嫣然也不跟他生气,兴致勃勃地拉着瑞王妃说话,“……要做个漂亮的褂子,我挑了上次娘亲给的那匹红色的苏缎……”

“大热天还给做衣服,傻不傻啊?”被母亲和姐姐遗忘的小孩忍不住插嘴来刷存在感,被赵嫣然狠狠瞪了一眼,立刻就老实了。

“娘,我还要个猫牌。”赵嫣然缠着瑞王妃哼哼唧唧地撒娇。

赵诚谨眼睛一亮,也跟着掺和道:“我也要一个。”

“雪团不是都有了么?”赵嫣然嘟着嘴不悦地瞪他,“尽会跟我争。”

赵诚谨道:“那个是皇祖母赐的,太过贵重,可不敢再给它戴了。娘亲给它做个木头的吧,要做得好看。”

瑞王妃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遂应道:“行了行了,回头我让许管事去库房里找两块沉香木雕成猫牌,也省得日后再被人盯上。”虽说沉香木也价值连城,可到底识货的人不多,戴出去不似那玉质猫牌扎眼。
21二十一
二十一

对于沉香木这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玩意儿许攸不止一次地听说过,念大学的时候还傻乎乎地在首饰店里买过所谓的印尼进口沉香手链,因为价格不算贵,所以没多久就不知道被她扔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等到她见了自己的沉香木新猫牌,许攸这才意识到自己以前买的实在是不能再假的假货。新的猫牌虽然比不得前头那个闪亮,但绝对低调奢华有内涵,反正许攸是挺喜欢,一收到就欢欢喜喜地让赵诚谨给自己戴上了,还臭美了半天,一会儿又有些后悔,她堂堂的大人类,戴着一猫牌臭什么美,太丢人了!

接下来一整天许攸都处于这种精神分裂的状态,一会儿摸摸她的新猫牌,一会儿又气呼呼地想要剁爪子,表情多变得让翠羽几乎以为她又发了病,特意叮嘱院子里的小丫鬟们仔细盯着。

赵诚谨的读书生活很快开始,大清早天还没亮,被窝里睡得正香的一人一猫就被翠羽给叫醒了。赵诚谨不肯起身,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许攸也跟着一起滚,哼哼唧唧地不肯动。

最后还是瑞王妃亲自过来才把这小娃儿从床上拎起来,盯着他洗漱,又用了早饭,然后亲自把他和许攸扔进了马车里。

沈嵘也跟着,他跟前几日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脸色好看了许多,不复先前的煞白,脸颊上甚至还隐隐带着些红晕。但让许攸觉得变化更大的是他整个人的气质,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沈嵘身上的气息就柔和了下来,深藏在眼睛里的阴霾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谧的温和,仿佛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温柔的晨光中。

许攸眨了眨眼睛朝他看,沈嵘抿着嘴悄悄朝她笑,嘴角微弯,一瞬间就有了这个年纪的少年人特有的调皮和机灵劲儿。赵诚谨原本还迷迷瞪瞪的,一见他们一人一猫“眉来眼去”立刻就醒了,赶紧把许攸抱过来,一脸防备地朝沈嵘看了一眼,绷着小脸想说句什么话,不知道怎么的又没说。

沈嵘不大会讨好他,只小心翼翼地守在一旁,乖巧又听话的模样。

马车很快到了宫门口,守门的侍卫验过牌子便放了行,又过了两重宫门,沈嵘便被拦下了,赵诚谨也下了马车,迈着两条小短腿儿往上书房走,怀里还抱着许攸。本以为侍卫会把猫也拦下,不想他们只是斜斜地朝许攸扫了一眼,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皇帝那只大老虎果然事先给大内侍卫们打过预防针,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怎么跟他们说的?神猫大人要查案,闲杂人等皆退避三舍?

许攸抒情地想了半天,还使劲儿地乐,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皇帝陛下根本就不需要找什么借口,就他那张高深莫测的棺材脸一板,哪个不要命的还敢多嘴问一句?

上书房里都是一群小萝卜头,最大的一个也才十四五岁,许攸听赵诚谨唤他“淼大哥”,她的第一直觉就是这少年命中缺水。

小萝卜头里的领头羊是中二少年太子殿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上书房的缘故,他今天看起来要老实多了,只在瞅见许攸的一瞬间抽了抽眼角,尔后又趁着旁人不注意朝她做了个鬼脸,似乎想把它吓到。

这种小伎俩许攸简直不屑理睬,她以为,身为那只大老虎的嫡亲儿子,未来的大梁朝皇帝,太子殿下就算学不来他老子的霸气侧漏,好歹也得整点端肃雍容的气质出来,端着个中二少年的样子像怎么回事啊!

许攸一边默默吐槽,一边转过身体用屁股鄙夷地对着那个傻小子。

“顺哥儿,这就是你的猫,我能不能摸摸它?”七皇子睁着一双黑幽幽的大眼睛兴致勃勃地趴到赵诚谨桌上,一脸期待地问,小胖手悄悄伸出来在许攸的头顶做了个抚摩的动作,却并不靠近。

赵诚谨跟他关系一向不错,闻言遂大方地道:“行,不过你得轻点。”说罢,他又一本正经地朝许攸道:“雪团,这是老七,你跟他打个招呼吧。”好像许攸真能听懂他似的。

不过许攸决定给这个小家伙一点面子,遂从善如流地伸出爪子朝七皇子挥了挥,七皇子立刻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半张着嘴,喃喃道:“它真的跟我打招呼!顺哥儿,它能听得懂人话?”

“那当然!”赵诚谨得意地仰着小脑袋,眼睛完成了两道月牙,“也不看看是谁的猫。我家的雪团可不是一般的猫,它是……”它可是神猫!不过赵诚谨到底没说出口,虽然瑞王府有只神猫救主的事早已传遍了整个皇宫,但瑞王妃还是再三叮嘱他要小心行事,不然会害得雪团被人盯上,于是赵诚谨临了又改了口,有些不自然地道:“我家雪团有灵性。”

七皇子好奇地握了握许攸的爪子,软软的,没有指甲,很舒服。许攸对小孩子一向很有耐心,尤其是这种有一双清澈大眼睛的漂亮小孩,于是她很好脾气地抬头朝他嗲嗲地“喵呜”了一声,又把脑袋探过去蹭了蹭他的手,七皇子愈发地激动,甚至有些手忙脚乱,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攸,一会儿一脸艳羡地朝赵诚谨道:“顺哥儿,它可真乖。”

太子远远地哼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这边瞟,嘴里还很讨人嫌地道:“老七你真是没见过世面,不过是只猫,你想要多少我都能弄给你。”

“真的吗?”七皇子顿时就当了真,闪闪发亮的眼睛立刻就奔着太子去了,声音甚至有些激动,“我……我就想要只跟雪团一样的。”

太子哪里晓得他竟然会当真,顿时有种挖了个坑把自己给埋了的感觉,又尴尬又郁闷。要这能弄到这妖精一般的猫,自然是他自己先要了,哪里轮得到老七。可是,大话才刚刚说出口,立刻就反悔是不是太打自己嘴巴了。

关键时刻,太傅过来救场了。太子赶紧正襟危坐作出一副好好学生的样子来,七皇子本就胆子不大,立刻就噤声不语,倒是赵诚谨初来乍到反应有些迟钝,睁大眼睛盯着那须发皆白的老太傅看了半晌,才猛地想起桌上还有只猫,赶紧把许攸往桌子底下藏。

老太傅并非许攸所猜测的那种顽固保守的老学究,并没有因为这个立刻动怒,只淡然地朝许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赵诚谨,直到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出了一身的冷汗这才作罢,沉着脸清了清嗓子,道:“上课吧。”

许攸对读书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她此行进宫可是有着更加艰巨而光荣的任务的,一想到这个她竟然有些小激动——难道她的骨子里竟然有点抖m的倾向,被皇帝陛下威胁了一通居然还觉得有点兴奋,这可真是不大好。

抖m的猫咪扭着屁股出了上书房,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赵诚谨一脸焦急和担忧的眼神。

其实她脑子里没有什么计划,毕竟这宫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一无所知,而且也不是三五两内就能弄清楚的。皇帝膝下儿子不少,份位高的妃嫔也有四五个,就靠她一个人,怎么查?

其实皇帝那老流氓根本就是拿她开涮的吧!许攸忽然有一种终于戳破了真相的沮丧感。

于是她索性上了屋顶,寻了个阴凉的地方睡觉去了。哼,猫咪就是这样的精分!

不过这一觉睡得一点也不好,她才将将迷迷糊糊地入了梦乡,就听到附近奇奇怪怪的说话声,那声音怪异得就好像嗓子被人捏住了似的,挠心挠肺地难受得很。

还说是皇宫,连瑞王府都不如,就这奇怪的嗓门怎么能留在宫里?许攸一边腹诽,一边抖了抖毛气呼呼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趴到屋檐边上朝下面看……

“小贱种!”那个诡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嗓门还挺高,居然还骂人,气得许攸肺都快炸了,扯着嗓子大嚎了一声。屋檐下的那个声音立刻就停下来,歇了两秒,忽然又“嘎嘎,嘎嘎——”地乱叫起来,赫然是一直花里胡哨的鹦鹉。

讨厌的鸟!

许攸哧溜一下沿着立柱滑下屋顶,尔后利索地一勾爪子跳上了屋檐下的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泛着冷光的蓝眼睛狠狠瞪着那只绿帽鹦鹉,低低地吼,“嗷唔——”

真是新仇旧恨一拥而上啊!上一回她被那两只怪鸟追杀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现在又遇到这么个对她恶语相向的臭鹦鹉,虽然不是同一批,可谁让它们都是禽类呢,小心眼儿的猫咪才不会管那么多呢!

那只鹦鹉在宫里头待得久了,也多少会看人眼色,被许攸这么一瞪,立刻就有些紧张,只可惜它的脚上戴着链子根本飞不走,只得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退,扯着鹅公嗓大声地求救,“救命啊,救命啊,小爷要死啦……”

许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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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这种肃杀的气氛一瞬间就被破坏掉了,许攸表示很无力,面对着这么一只二缺鹦鹉,她发现自己一点报仇的心思都没了。

二缺鹦鹉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继续不要命地扯着嗓子大吼大叫,“呜呼哀哉,吾命休矣,啊啊——”这破落嗓子实在是——太难听了,简直就是一级噪音污染,许攸特别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想着要去养鹦鹉,样子不漂亮,声音又难听,除了会说几句人话没有半点优点。

她才不承认自己是嫉妒这蠢货会说人话呢!

“嗷唔——”许攸恶狠狠地瞪它,举起爪子在坊上磨了磨,却并没有冲上去给那只蠢鹦鹉拔毛。蠢鹦鹉这会儿有点明白了,滴溜溜的绿豆眼转了转,忽然又往后退了两步,故作娇羞地道:“小娘子……”

任谁也没法想象一只破锣嗓子的鹦鹉娇滴滴说话的样子!天崩地裂也不足以形容许攸此时此刻的心情,她觉得自己喉咙里堵了一口血,喷也喷不出,咽也咽不下,简直能活活把自己给憋死。

到底是怎样的人才才能养出这种鹦鹉来,能活在宫里头简直就是奇葩了!

许攸决定不跟这种蠢货斗气——跟它置气简直就是把自己的智商拉到跟它一样的地步,这是一种错误。

“嚎什么嚎,再嚎回头扒光了毛把你给烤了。”屋里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门一开,从里头走出来一个约莫四十出头中年马脸太监,满脸不耐烦地朝那二缺鹦鹉骂道,忽地瞅见坊上的许攸,愣了一下,小声喃喃道:“哪里来的猫?”

这马脸太监在宫里头待了几十年了,多少有些眼力,一眼就瞧出许攸脖子上的猫牌并非凡品,所以对她并不敢乱来,只是那只鹦鹉他却是没有顾忌的,扯着嗓子朝它喝道:“我看你这扁毛畜生是不想活了吧,从早到晚的嚎,还以为这里是长乐宫呢。”

长乐宫?许攸有些傻眼,那不是皇后的寝宫吗?皇后那样高贵贤惠、大方端庄的人怎么会养出这种怪物来?

不过,看这二缺现在的遭遇,十有八九是被皇后娘娘厌弃赶了出来。对此许攸表示很能理解,想一想吧,万一哪天皇帝陛下去了长乐宫,才进宫门就被一只鹦鹉调戏地叫声一声“小娘子”,光是想一想这个场面就觉得不寒而栗。

二缺鹦鹉被威胁后立刻就老实了,不安地瑟缩了两下,蹲在鸟架子上再不敢作声。马脸太监见状,朝它啐了一口,不悦地关门进了屋。

许攸决定不再跟这只二缺鹦鹉浪费时间,遂起身抖了抖毛,滑下柱子准备去别处逛。走了几步,后头传来压抑又委屈的“咕咕”声,她一时心软,扭过头朝那二缺瞥了一眼,那只蠢鸟依旧老老实实地蹲在远处,滴溜溜的绿豆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那身影看起来居然还显得很是萧瑟、孤单又落寞……

她居然会觉得这只二缺有点可怜!许攸使劲儿地甩了甩脑袋,今天一定是睡得太多所以脑子晕乎了。

许是因为方才那太监提及了长乐宫,所以许攸出了院门就下意识地往长乐宫方向走,结果才将将走到御花园就瞧见皇后了。

许攸在宫里头待了有一个多月,对后宫妃嫔多少有些了解,知道皇后是皇帝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由先帝赐的婚,她比皇帝还要大一岁,相貌也不算特别出众,但颇受皇帝敬重。一来自是因为她是先帝赐婚,二来则是因为她诞下了太子和九皇子两个儿子的缘故。

太子是嫡长子,自幼就由皇帝陛下亲自教养,皇后反而见得少,母子二人并不算多亲密,倒是这将将两岁的九皇子是皇后的心肝宝贝儿,被她当眼珠子一般疼着,许攸在宫里头那一个多月就没少见她领着小儿子在御花园转悠。

“猫……猫猫……”九皇子虽然年纪小,眼神儿却好,大老远就瞅见了她,咧开嘴踉踉跄跄地朝许攸奔过来。许攸慌忙寻了棵大树爬上去,甚至躲进了茂密繁盛的枝叶间。

好吧,其实她不大愿意跟这么大的小孩打交道。虽然她喜欢小孩,但前提是那小孩必须要乖巧听话又懂事,像九皇子这么两三岁大的小孩最可怕了,许攸以前看过的心理学的书里说两三岁是小朋友人生中的第一个叛逆期,特别不讲道理,而且下手还没个轻没重。更重要的是,万一这小鬼弄痛了她,她连挠一爪子的胆子都没有……

于是她很丢脸地卸甲而逃,躲在郁郁葱葱的枝叶间打死也不肯冒头。

九皇子在树下“猫猫”长“猫猫”地叫唤了一阵,最后竟然嚎啕大哭起来,皇后原本在不远处的凉亭坐着,听到这边的动静立刻就起了身,旋即便有她身边伺候的宫女高声喝问:“怎么了,殿下怎么哭起来了?”

九皇子的嬷嬷慌忙把他抱起来,一旁有小太监低声回道:“殿下吵着要猫,奴才四处找了半晌,实在没瞅见哪里有猫。”

“猫猫,猫猫——”九皇子哭得一抽一抽,圆圆的小脸被泪珠儿冲出一条痕迹来,看着怪可怜的。许攸硬着心肠忍住了没看他,也没动,一直等到皇后抱着九皇子走远了,她这才慢悠悠地从树上滑下来。

舍身成仁什么的鬼话,她才没有这么高的觉悟呢。猫咪就是凉薄!

赵诚谨他们得在上书房待一个上午,到午时才能出宫。许攸抬头看了看天,还早得很,于是又扭着屁股去别处玩儿去了。

御书房她是不敢再去,但宫里头好玩儿的地方多了去了,小孩子也大多养得乖巧懂事,更没有吓人的大鸟,只要注意避着九皇子,就一点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她随心所欲地在宫里头乱走,走累了,就跳下屋顶随便找个房间摸进去,然后搜索屋里的食物,大部分时候都无功而返,但偶尔语气好,遇着那个妃嫔主子的房间,便能翻到些小零食,瓜果蜜饯,应有尽有。

虽说宫里头不是所有人都认识她,但也不敢随意朝她喝喝斥斥,主要还是因为许攸的态度太嚣张,在人家地盘上还一副理所当然、横行无忌的模样,见了人也不怕,抬头淡淡地瞥一眼,继续该干嘛干嘛,就跟自己家似的。

谁家能养出这么胆大包天还不要脸的猫来?宫人们都是人精,行事也多谨慎,立刻就被她给唬住了,不仅不敢呵斥,还巴巴地拿了点心过来讨好她。

许攸在四周转悠了一圈,突发奇想决定去御马监看看热闹。她对马匹有一种天然的喜爱,这大概源于小学时在公园里骑马拍照的历史,大学时去内蒙古旅游还兴致勃勃地骑过一段,被驯马师狠狠地夸奖过,以至于内心极度膨大,自以为是骑马天才。

但是马匹这么精贵的东西一般的富豪都玩不起,更不用说许攸家这样的普通老百姓,就算再喜欢,充其量也不过是偶尔周末去公园里解解闷。但是皇宫里头可不一样,许攸听说每年送进京的贡马就有好几千匹,而且个个都膘肥体壮,威风凛凛。如果她也能弄一匹马骑一骑,这小日子不要太好过了。

一想到这里,许攸愈发地心痒痒,撒开蹄子就朝御马监方向奔去。

御马监虽在皇城内,但离宫城却不近,出了宫门往北走,约莫跑了有快一个小时才到了地儿。相比起庄严肃穆到有些沉重的皇宫,御马监这边要清新舒适多了,极目望去是一大片空旷的马场,远处有山,层峦叠嶂,郁郁葱葱,近处是一大片低矮而整齐的马棚,空气中隐隐有奇妙的味道,青草的气息和马粪味儿纠缠在一起,极致的销魂。

马场里人不多,太监们牵了马在里头小跑,许攸睁大眼睛看着场中那一匹匹高大彪壮的马儿,馋得口水都快出来了,两只眼睛根本不够用,一会儿看看这匹,一会儿看看那匹,恨不得把整个马场都搬到瑞王府去。

当然,梦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等到许攸轻手轻脚地摸到一匹漂亮高大的枣红色马儿脚下时,终于意识到问题了。

尼玛她上不去啊!

枣红大马身材相当好,个子高,体格健,毛皮油光发亮,属于马中的战斗马,但是,这大家伙看起来脾气不大好,态度比猫还要傲慢,从许攸蹑手蹑脚地摸过来起就一直鄙夷地盯着她看,那眼神儿冷冷的,看得她心里头直发凉,总觉得这只大家伙随时可能给她一蹄子。

许攸很为难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体型,再研究了一会儿这匹大马的钉着马蹄的蹄子,一颗心拔凉拔凉。没有人撑腰的情况下,她的战斗力就是个渣,搞搞突袭吓唬吓唬老五那种人也就罢了,要真干起架来,人家大马一根尾巴就能把她给抽晕过去。

到底该怎么办呢?

也许应该暂时放弃,等明儿把太子拖过来帮忙?

可是,她大老远地跑过来,只看了几眼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是不是有点,太没面子了?

她可是连皇帝陛下都点过赞的猫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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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许攸的内心正在经历犹豫和挣扎的时候,枣红大马忽然喷了个响鼻,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许攸大惊,立刻就抱头鼠窜,心中一急,脚下就有些不大稳当,踢到地上的土块,“砰——”地一下就摔在了地上,接连打了好几个滚,脑袋都给滚晕乎了,这才摇摇晃晃地撑着四条小断腿儿站了起来。

她抖了抖毛,把身上的灰尘和草叶子甩掉,小心翼翼地盯着那匹枣红大马,生怕它一生气再给自己一蹄子,但与此同时依旧贼心不死,慢悠悠地绕着枣红大马打转,一边假装自己在看风景,一边时不时地朝大马瞟一眼,寻找时机想顺着它的大腿往上爬。

枣红大马刚开始还挺警惕,犀利而漂亮的眼睛一直盯着许攸,瞪了一会儿,它大概觉得这只小东西不敢再肆意妄为了,终于不耐烦地把目光挪开,眨了眨眼睛,开始打盹儿。

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说时迟那时快,许攸后腿一蹬,犹如利箭出鞘,闪电一般朝枣红大马的大腿冲去,两只前爪勾住马大腿上的短短的毛,用力地往上窜,一骨碌上了马背,拽紧了枣红马的鬃毛。

她有点高估了自己的爪子,同时错误地估计了枣红马的彪悍程度,这个坏脾气的家伙不能忍受任何侵犯,更何况,许攸还没轻没重地勾掉了它几根鬃毛。

“嘶——”地一声马鸣,枣红马气鼓鼓地直蹬腿儿,一边打响鼻一边使劲儿地想把许攸给甩下来,动作又粗鲁又凶悍。

这要是被它甩到地上,再踩上一脚,她就能直接去跟孟婆对话了。她一点也不想英年早逝,虽然现在只是一只猫,但这小日子过得还算滋润,总比魂飞魄散强太多,就算能确保她再穿一次,能保证下次不穿成一头猪,或是一只朝生暮死的虫子?

一想到这个许攸就浑身不好了,手里愈发地用劲儿,恨不得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只挠得那匹枣红马气得直跳,尔后索性撒开蹄子满场子狂奔起来。

马场里顿时就起了骚动,立刻有不明状况的马儿跟着枣红马一起奔跑,横冲直撞,吓得御马监的差役们面无人色。

“惊马了,惊马了——”

许攸听到有人扯着嗓子高声喊,但很快的,那些声音便被更多的嘈杂和叫嚷盖过,更可怕的是她耳畔的呼呼风声。她死死地拽紧枣红马长长的鬃毛,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风筝,一会儿甩到这边,一会儿甩到那边,随时都有葬身马蹄的危险。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在马背上被甩了多久,仿佛每一秒都跟一年那么长,她甚至很镇定,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两只前爪,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上面。这是她猫生中最惊险最刺激的一天,简直是好玩死了。

“嗷唔——”她忍不住大声吼起来,把这段时间自己的所有负面情绪全都吼出去,嗓子都快喊哑了,那声音也极其怪异,怪异到许攸甚至感觉身下的枣红马抖了一抖……

枣红马在马场里跑了许久,直到许攸猛觉她身后一沉,有个人跳了上来,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坚定有力的大手握住缰绳狠狠一勒,枣红马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叫,抬起前蹄跳了几下,终于停了下来。

危险已过,许攸僵着脖子缓缓转过身来想看一看她的救命恩人到底是谁,抬头一看,哟,居然是认识的!

这位姓魏,是皇帝身边的侍卫之一,许攸偶尔会在宫里远远地瞧见他,离得最近一次是她摸进御书房害得他们被皇帝打了板子那一回,因为这魏侍卫看起来比别的侍卫都要老成严肃,长得特别的忧国忧民,在一众年轻俊朗的侍卫中显得比较特殊,所以许攸才格外有印象。

“魏……魏爷……”一群太监气喘吁吁地奔过来,朝魏侍卫打千行礼,又谢道:“亏得今儿有魏爷您在,要不然,这马要真闹起来恐怕事情就大了。魏爷您这是救了我们的命啊。”

领头那个太监的脸变得飞快,将将还满脸陈恳地朝魏侍卫道谢,旋即立刻就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朝许攸喝骂,“不要命的小畜生,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不仅狗能仗人势,猫咪也一样。

见有熟人在,许攸就一点也不怕他了,她紧绷着一张面瘫脸冷冷看着那太监,眼神儿相当肃穆。太监被她这眼神儿看得心里直发毛,一瞬间竟不敢说话。倒是魏侍卫先解了围,板着脸低声道:“这是瑞王府的猫。”

他言简意赅,并没有添油加醋地说这只猫有多宝贝,但那些太监们可不傻,虽然当差的地方离皇宫远了些,但心里头都明镜似的。若是寻常宠物,没道理皇帝身边的侍卫会一眼认出来,恐怕这个捣蛋的小祖宗不仅仅是瑞王府的一只普通猫这么简单,说不准在皇帝面前都有两份体面,要不然,一向寡言少语的魏侍卫能耐着性子替它说话?

既然是瑞王府的猫,这些太监们可就不敢再骂骂咧咧了,赔笑了两声,涎着脸完全罔顾事实地夸道:“真是只好猫。”

许攸觉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魏侍卫绷着脸,翻身下马,看这样子像是要走。他要是就这么走了,谁来帮她策马?许攸大急,恬不知耻地蹦进他怀里,两只爪子紧紧拽住他胸口的衣服怎么也不肯松。

魏侍卫:“……”

诸位太监纷纷低头假装没看见。

魏侍卫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甚至连想都没想过。他是知道自己长相的,往好了说是稳重肃穆,直接点那就是长得老成严肃,看着不讨喜,一般人都觉得有点距离,以至于他的婚事都不甚顺利,相看的人一见了他便心里头直打鼓,说他不像女方的夫婿,倒像是严父,就连猫猫狗狗平时都避着他走,好似他是什么吓死人的瘟神一般。

像今天这么“投怀送抱”的还是头一岔,尤其这扑上来的还是一只又软又漂亮的白猫。魏侍卫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手脚都不会动了,傻乎乎地愣了半晌,直到许攸使劲儿地在他胸口又扒拉了两下,他这才缓缓地,小心翼翼地用胳膊把这只猫环起来。

“喵呜——”许攸嗲声嗲气地朝他撒娇。其实之前她一点也没想到魏侍卫会心软,毕竟这个魁梧高大的大家伙看起来不大好说话,但是,他这一稍稍一动,许攸就立刻察觉到了,别看这魏侍卫表面严肃又古板,其实还是个很温柔的人嘛。

“干……干嘛?”魏侍卫的脸都红了,有点小小的激动,他小心翼翼地用掌心蹭了蹭许攸的脑袋,唔,很柔软。

许攸又开始“喵呜”,一双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匹枣红马,一会儿又满怀期待地朝魏侍卫看过来。

魏侍卫觉得一定是今天的太阳太大了晒得他有点发晕,要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这只猫想骑马?这未免也太诡异了!

许攸又叫了一声,见魏侍卫还是一副便秘的表情,索性挣脱他的怀抱跳到了马背上,然后用尾巴轻轻地甩,一下,两下,圆眼睛则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魏侍卫看,满怀期待的。

它真是想骑马!

魏侍卫梦游似的走近了,发了一会儿愣,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朝一旁的太监吩咐道:“去……去取一副马鞍过来套上。”

太监们忍着笑取了马鞍过来,将将把马鞍套好,就听到远处叫唤的声音,“……老魏,老魏,怎么还不走?你干嘛呢?”

许攸立刻紧张起来,抬着头小心翼翼地盯着魏侍卫看。都这时候了,他不会被人给唤走吧?

魏侍卫并没有动,沉默了几秒钟后翻身上了马,然后才朝来人道:“你且先回去,我带着它溜两圈再走。”

“他?哪个他?”年轻侍卫走近了,总算瞅见了端坐在马背上的白色猫咪,眼睛都瞪圆了,“这不是……”那只害得他们全都挨了顿板子的猫么?

许攸扭头朝他扫了一眼,又立刻把脑袋转了过去,伸出软垫子轻轻拍了拍魏侍卫的手背,有些着急地催他,“喵呜喵呜——”

魏侍卫匪夷所思地居然觉得自己听懂了,于是双腿一夹马腹,轻抖缰绳,枣红马便得儿得儿地跑开了。

驾!许攸高兴极了。

年轻侍卫目送着这个奇怪的组合渐行渐远,依旧觉得自己在做梦,迷迷瞪瞪地一路飘回了福宁宫,进宫门时还被门槛给拌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符侍卫你这是怎么了?”刘公公正好从殿里出来,一出院子就瞧见这一出,不由得又惊又诧,一边问这话一边赶紧上前来扶他一把。

符侍卫有些不好意思,涨得脸都红了,飞快地站好,尴尬地解释道:“我那个,一路都在想别的事儿……”一边说着,一边想起老魏板着脸跟一只猫一起端坐马上的样子,又忍不住笑起来,捂着肚子道:“哎哟笑得我肚子痛。”

刘公公也笑,“符侍卫遇着什么好笑的事儿了,说出来让我也跟着乐一乐?”

符侍卫一点替老魏遮掩的意思也没有,甚至还添油加醋地把魏侍卫领着猫骑马的事儿说给刘公公听,“……哎哟刘公公您是没瞧见,老魏那张脸,平时绷得多紧呐,就跟我们欠他银子没还似的,今儿对着那只猫,那眼神儿温柔得简直让人心里头发毛,忒可怕了……”

刘公公的脸上抽了抽,又问:“你可看清楚了,是瑞王府那只猫?”

“没错的,那只猫我们都认得。”他们这一群侍卫都因为它挨过板子,哪里会不记得那小家伙。

刘公公笑了笑,拍拍符侍卫的肩膀,走了。

他决定回去添油加醋地说给皇帝陛下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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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许攸完全不知道自己“翘班”出去玩儿的事情已经被人告到皇帝那里去了,她乐此不彼地缠着魏侍卫绕着马场跑了好几圈,刚开始还有些胆小,躲在魏侍卫的怀里只探个圆脑袋出来,后来发现这枣红马在魏侍卫的操控下乖得不行,就壮着胆子跳到马鞍上,睁大眼睛感受这策马飞扬的畅快。

骑马什么的,可真是太痛快了!

一不留神儿,就玩得有些晚了,等魏侍卫亲自将她送到上书房的时候,那屋里就剩下赵诚谨孤零零的一个人。他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眼睛时不时地朝门外瞥一眼,似乎他早猜到许攸出去玩儿,所以并不算太着急。

魏侍卫刚进院子,赵诚谨立刻就瞅见了他怀里的许攸,蹦起身冲了出来,小圆脸上挂满了笑,大眼睛弯弯的,高兴道:“雪团你回来啦!”

许攸“喵呜——”了一声,径直跳进他怀里,还把脑袋埋在他胸口蹭了蹭。这是她很喜欢的动作,每次一见着赵诚谨就会不由自主地过去蹭他。当然,别的猫还有舔毛舔手指头的绝技,这活儿她就干不来了。

别看赵诚谨仿佛是个被宠坏了的大少爷,其实还是很懂事的,他礼数周到地朝魏侍卫道了谢,还小心翼翼地问起许攸的去向。

魏侍卫脸上忽地一红,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板正严肃的脸一瞬间温和了许多,喃喃回道:“我在御马监看到它,带着它绕着马场走了几圈……”他说到最后声音都低得几不可闻了,蚊子似的嗡,然后僵硬地朝赵诚谨笑笑,一扭头飞快地跑了。

待他走远,赵诚谨才眨了眨眼睛低下头来看许攸,一脸敬佩地道:“雪团好厉害,连魏侍卫都喜欢你呢。”没想到魏侍卫看起来凶巴巴的,原来也是很温柔的人啊。

“雪团喜欢骑马?”回王府的路上,赵诚谨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话,“等明年我过生辰的时候问父王要一匹,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骑马,好不好?”

咦!许攸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弓起身站起身,有些小激动地扒拉住赵诚谨的衣袖,兴奋地叫了几声。一人一猫乐呵呵地说着话,完全没注意到马车里的沈嵘脸色非常古怪,先是瞠目结舌,过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但依旧是有些消化不良的样子。

之前老五被赶出府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大对劲了,现在更是如此,这只猫一点也不像猫,反而像人。难怪府里人都说它有灵性,果然非同寻常,沈嵘一边打量着雪团,一边悄悄想,如果是人的话,那也是个很善良很温柔的人呢。

…………

许攸本以为赵诚谨回了王府要向王妃大肆抱怨顺上书房的艰辛,再顺便撒个娇,嘟着小嘴巴求点什么东西的,没想到他居然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生活,甚至偶尔还会高兴地炫耀自己总被太傅表扬——这让许攸愈发地觉得这个孩子不仅懂事,还有着超强的适应能力。

当然,这也许只是因为赵诚谨是她喜欢的小孩,所以在她看来,他真是太棒了!

相比起赵诚谨的甘之如饴,许攸反而觉得很不自在,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似乎有人在跟踪她。可是,会有谁去跟踪一只猫呢?如果是在宫外,她还可以理解为有人想逮了她去卖,可在皇宫里头,她这点身价怎么会被人看在眼里。

难不成……是皇帝?

一想到这里许攸就有点发毛,尤其是最近这几天她光顾着玩儿没干过正事儿,这也就罢了,偏偏她还把人皇帝陛下身边的侍卫都给哄着去玩儿了,十有八九这事儿被哪个大嘴巴子捅到了皇帝面前去,要不,他怎么会忽然想起来要找人监视她?

许攸不敢再玩了,她蹲在屋顶上想了半天,决定老老实实地去办案。

她先去太子和赵诚谨受伤的御花园北侧察看了半晌,虽说这事已经过去了许久,皇帝也派人不知搜过了多少回,留下线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还是觉得应该去现场看一看。

太子和赵诚谨是被突然坠落的假山石砸伤的,当时两个小家伙正在石堆里玩闹,根本没留意上方的动静,还是赵诚谨耳朵尖听到些声响才猛地将太子推开才救了他一命,若不然,被那块大石头给砸个正着,太子这会儿还有没有命都难说。

许攸在学校里学过痕迹学,一上手便看出问题了,假山顶落石处的摩擦痕迹方向各异,这大石头果然不是意外掉下来的。

御花园北侧相对僻静,平日里来这里游玩的人并不多,所以就算有人来这里动手脚恐怕也没有人注意到,要不然,这案子怎么会拖到现在依旧没有半点线索,

许攸从假山上跳下来,仔细观察地上的痕迹。案发前一日下过雨,之后这一个来月便大多是晴日,便是偶尔有雨也只淅淅沥沥犹如牛毛一般。草地上依旧残留着当时的脚印,但许攸已经无法考证到底哪一些是凶手的,哪一些又是宫中侍卫留下的。

但地上的一片滑痕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条长长的痕迹,许攸断定这印迹应该就产生于案发那两日,因地面湿滑,所以才摔了一跤——不对,那人并不曾跌倒在地,否则地上一定还会有一个深深的屁股蹲儿。

可是,脚上滑了这么远,他到底是怎样稳住身体的呢?

许攸直觉这是那个凶手留下的痕迹,至于原因——宫里的侍卫们行事一向谨慎,能被皇帝派来侦破此案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谁会这般毛毛躁躁才一到现场就摔一跤?当然这更不可能是太子或赵诚谨留下的,那两个少年人都未长成,脚哪有这么宽大。

唯独那个凶手,作案时心慌意乱,兴许还是大半夜月黑风高时,不慎滑一跤再正常不过。

从这个地方一脚滑下去却没有跌倒的话,那则有可能是扶住了什么东西。许攸的眼睛一点点上移,最后落到了前方皱巴巴全是窟窿的假山上。这个高度摔过去,下意识地手一伸,于是顺势扶住了假山,所以才没跌倒吧。

许攸遂迈开步子踱到假山堆前仔细查看,假山上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甚至连一点油皮也没有,这也很正常,毕竟案发到现在已经有太长时间了,风吹日晒的,有什么东西都给磨没了。

但许攸并没有泄气,案发现场要是这么容易就能找出线索来,皇帝陛下就不会这么头疼了。假山外头没有,那里头呢?她脑子里有灵光一闪而过,眼睛一亮,立刻兴奋起来,扒拉着四条短腿就往假山的窟窿里钻。

假山最讲究的就是瘦、皱、漏、透四个字,御花园的这片假山石全都从太湖湖底挖来,又经过匠人的妙手堆石才有了现在这样的精致景色。但这到处都是窟窿的假山对查案来说却是个大难题,那些侍卫们顶多也就在表面上做一做功夫,他们总不能把这堆石头给砸了吧。

于是,许攸耐着性子一个窟窿接着一个,窟窿里往里钻。所幸猫的骨架柔软,所以就算她最近体重增加,身材变形,也还能勉强钻进洞。

她折腾了足足有近一个小时,弄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地方了,才终于找到了一些让她兴奋不已的东西。没错,就是一些。在靠近地面约莫四五十公分的窟窿里头,赫然躺着十来颗细细碎碎的小佛珠,许攸叼了一颗出来,扒拉着看了半天,认出是黄花梨木。

她果然很有天赋嘛!许攸得意洋洋地想,才第一天就查到了这么重要的线索,抵得上他们一个侍卫连了!她已经完全忘记自己翘班去玩的事儿已经被皇帝发现这个事实了。

许攸叼着小佛珠朝御书房一通狂奔,一扫头一次跟皇帝陛下见面时的惶恐和紧张,此时的心情相当兴奋。她犹如闪电一般冲进了御书房的院门,守门的侍卫大惊失色,慌忙追过来阻拦,但已是来不及,赶紧扯着嗓子大声喝道:“快,快把它拦住。”

所幸书房门外就有侍卫守着,听到声音立刻警惕起来,将将往前走了几步,瞅见许攸,不由得微微一愣,讶道:“小猫儿,你怎么又来了?”

守在门外的正是许攸的熟人魏侍卫,他一见到许攸,整个人身上的气质就变了,刚刚还是硬朗彪悍的大侍卫,立刻就变成了个温柔治愈系的萌大叔。

许攸立刻就老实了,鉴于这位萌大叔跟她有一起骑马的交情,许攸很给面子地停在了门外,把嘴里的佛珠放到面前用小爪子勾住,蹲下身子,尾巴卷起来,睁着一双湛蓝的圆眼睛乖乖地朝他“喵呜”。

魏侍卫感觉自己好像能听懂她的话,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你想进去?”

许攸勾起尾巴又“喵呜”了一声。

魏侍卫为难地挠了挠脑袋,“陛下在处理政事,徐大人他们都在呢。”说话时,门口的侍卫已经追了过来,这回可算看清许攸了,“哈”了一声,道:“是这只猫?不是陛下让老许跟着的吗?”

许攸立刻满头黑线,果然不是她多心,跟踪她的人真的是皇帝陛下派来的。

可是,她用小爪子来来回回地扒拉着面前的佛珠并不肯走,魏侍卫侯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投降了,蹲下身子伸手在她脑袋上蹭了蹭,柔声道:“行了,我这就去给你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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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猫?”皇帝眉头一挑,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些微妙,先是有些意外,旋即又勾起了嘴角,一副早该如此的神情。这只小猫崽子最近每天都出去疯玩儿么,而今总算良心发现回来查案了?皇帝陛下一点也没觉得是自己暗中派人监视威逼的效果。

下首的几个大臣假装没听到他们说话,低着头看着脚尖,但都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

皇帝抬眸朝屋里诸位环视一周,挥挥手朝刘公公道:“把它领到隔壁偏殿候着。”刘公公立刻应下,将将要走,皇帝忽又叫住他,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将桌上的一碟核桃糕递给他,道:“赏给它的。”

啧啧!这受宠的劲儿看得诸位大臣都眼红了。不说他们这些文武百官,便是宫里的妃嫔也难得有让皇帝陛下这么上心的,亏得是只猫儿,要换了是个人,得多招人嫉恨!

刘公公倒是淡定,接了那糕点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朝魏侍卫笑笑道:“陛下正忙着,让我领它去偏殿暂歇,魏侍卫一起?”

魏侍卫点点头,蹲下身体将许攸抱在怀里,一路送至偏殿。

刘公公是皇帝陛下贴身伺候的太监,自是知道陛下对这只猫儿的态度格外不同寻常,虽不知究竟是何原因,但他能在皇帝身边伺候这么多年,自是人精,便是心中有疑惑,面上也不露半分,客客气气地将魏侍卫和许攸引至偏殿,又将那碟核桃糕让到地上,笑道:“这只猫儿还真是天大的福气竟能入了万岁爷的眼,我这还是头一回见万岁爷赏吃食给猫儿呢。”

许攸朝他白了一眼,并不急吼吼地开吃,反而跳到桌上,摆了个姿态坐好,用爪子拍了拍桌面,示意刘公公把那碟核桃糕端上来。

刘公公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倒是魏侍卫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赶紧弯腰将地上的核桃糕端上桌递到许攸面前。

刘公公顿时就觉得有些不好了。

皇帝陛下的口粮果然非比寻常,虽只是一碟小糕点,但却能看出御膳房大师傅们的良苦用心。核桃压成黄豆大小,糕点做成梅花状,齐齐整整地摆了一小碟,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让人一看就很有食欲。

虽说许攸最近有点顾忌自己的体重,但美食当前自制力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只吃一小块,一小块就好了——她这么告诉自己,然后,舔了舔舌头在核桃糕上轻轻地咬了小口,再然后……等到皇帝陛下招她进屋的时候,许攸就有点走不动了。

不过这回她坚决没让魏侍卫抱,迈着四条小短腿儿一溜小跑,进御书房的时候被门槛挡了一下,腿上一个趔趄就径直滚了下来,尔后接连打了好几个滚,迷迷瞪瞪地滚到皇帝陛下的书桌前,嘴里叼着的佛珠也掉了出来,一路溜到皇帝脚边。

刘公公赶紧上前去捡了,用帕子仔细擦了擦,这才递给皇帝。

皇帝似乎有些疑惑,接过那佛珠看了半晌,眉头依旧紧锁。许攸也不管还有刘公公和魏侍卫在,麻利地爬到皇帝面前的书桌上,用爪子去勾他的衣袖,勾住了就使劲儿往外拖。皇帝这会儿总算明白了,“让朕跟着你呢?”

许攸立刻喵呜了一声,顺着桌子往下溜,扭着屁股率先走在最前头。皇帝忍俊不禁笑了几声,起身跟上。刘公公朝魏侍卫使了个眼色,魏侍卫有些茫然,但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一群人加上一只猫浩浩荡荡地朝御花园进发,越往那出事的假山方向走,皇帝的脸色就越是凝重。他大概能猜到许攸领他来的目的了,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期待。让一只猫去查案,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估计也就他能做得出来,皇帝陛下打小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但就算如此,其实当初他的心里头也是没有底的。

竟然真的被一只猫查出线索来?反正这事儿不能传出去!

许攸一路趾高气扬,到了案发现场,她很是得意地用尾巴指了指那只发现佛珠的窟窿,然后就站在一旁不动了,抬着脑袋看着皇帝,一副骄傲得意的神情。但她很快发现皇帝的眼神儿有点不对劲,那目光热切得让许攸心里头发毛,于是她抖了抖毛,小心翼翼地躲到一边去了。

“把这假山给推了。”皇帝淡淡地朝诸位侍卫吩咐了一声,侍卫闻言,纷纷上前,轰隆几声,那堆从太湖石便轰然倒下。魏侍卫上前去仔细翻了翻,很快就从碎石中找到了十几个颗佛珠。

许攸偷偷打量皇帝的脸色,发现他从头到尾都一直紧绷着面皮,并没有什么变化,就连刘公公将那些佛珠用帕子包好了送到他面前,他也只是斜睨了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尔后目光忽地朝许攸一瞟,一人一猫的视线正好对了个正着,许攸被他一吓,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嗝,还把自己吓得像只虾子似的弹了起来。

刘公公嘴角直抽搐,好不容易忍住了没笑,魏侍卫一脸同情地看着她,始作俑者的皇帝陛下脸色却好看了许多,朝许攸招了招手,低低地道:“过来。”

许攸没动,眨巴着眼睛犹豫不决。刘公公低着脑袋假装在碎石中寻找证物,魏侍卫时不时地朝皇帝偷看一眼,见他面色和悦,心中稍定。

皇帝见许攸没动,竟亲自走了过来,三两步踱到她身前,蹲下身子一伸胳膊就把许攸给拽起来了,往怀里一塞,扭头便走,口中又吩咐道:“去把这个人给朕找出来!”

他们到底要怎么去找人,这些事儿都跟许攸没什么关系了,她现在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一片僵硬,紧张地蹲在皇帝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瞄呀个咪的,这个皇帝大叔到底想干嘛,忽然这么温柔真的很吓人啊!

皇帝抱着许攸回了御书房,一路上都没说话。刘公公低着脑袋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到门口时候,皇帝忽然开口道:“你在外头候着。”

刘公公心里头一紧,脚步立刻停下,恭声应了声,待皇帝进屋,他还体贴地将房门仔细关好。

偌大的书房只剩皇帝跟许攸两个,屋里很安静,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苏州瓷土铺就的地板上,仿佛笼着一层柔光。院子外头有啾啾的鸟鸣,一声又一声,一会儿离得近了,甚至还能听到它们扑扇的翅膀的声响。

皇帝摸着下巴看许攸,英俊的脸上全是纠结,他似乎在犹豫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态度跟她说话。许攸也不动,老老实实地蹲坐在他书桌上,一脸无辜地看他,心里头却有一千匹草泥马在狂奔。

早晓得这皇帝这么难伺候,她就该一直装死,每天去御马监骑马多好玩儿,她是脑袋被驴踢了才会去给这个流氓大叔办事,一点奖励没有不说,还要被带回来审问。

“猫,”皇帝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蹭了蹭,道:“朕知道你听得懂人话,所以别给朕装蒜。一会儿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懂了吗?”

懂你妹!许攸心中怒骂,却又不得不在强权下低头,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这模样愈发地像人了。

“见过凶手吗?”他问。

许攸赶紧摇头,她要真晓得凶手是谁,还敢跟这位腻腻歪歪地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游戏,早勾着他的衣袖去逮人了。

“你是不是妖怪?”他又问,眼神忽然之间变得很犀利。

许攸大惊失色,慌忙摇头,但心里头又不免胡思乱想,要是皇帝问她是不是人,她该怎么回呢?

皇帝嗤笑,“不是妖怪,谁信呢?哪有猫这么聪明的。你就老实承认吧,就算你真是妖怪真也不杀你。”

尼玛的,这老流氓的话能相信才是见了鬼了!这些当皇帝的都不是好东西,臭流氓!

皇帝见她抵死不认,倒也没再逼迫,甚至还难得地笑了笑,手指头在她下巴上轻轻地挠,问:“前几天是不是去御马监玩了?”

许攸猜到他肯定是晓得了,遂老老实实地点头,不想皇帝又问:“玩儿得都忘了自己差事了吧,要不是朕派了人去跟踪吓着了你,是不是都没想着去查案?”

许攸立刻就不动了,犹豫了一阵,躲着皇帝的眼神儿老实地点了点头。落到了这个老流氓的手里,她可真是一点反抗的精神也没有,彻彻底底地被收服了。

皇帝见她点头,脸色竟愈发地和蔼可亲,眸中甚至还带上了微微的笑意,慈祥地给她顺了顺毛,小声夸道:“真是一只好猫。”话音刚落,他忽地又继续追问道:“你心里头是不是在偷偷骂朕呢?”

许攸点头——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摇头,惊恐的、大力的,恨不得把脖子都给摇断了。

老狐狸真是不好对付啊!

皇帝倒也没生气,“哈哈”大笑起来,拉起许攸的爪子轻轻拍了拍,道:“行了,你立下大功,朕自然有赏,一会儿就让人把东西送去王府。”说罢,又朗声唤人,外头的刘公公听到声响,这才推门进屋,低着头踱到皇帝身边问:“陛下有何吩咐。”

“把它送到上书房去。”说罢,他又想了想,叮嘱道:“去跟老魏他们说一声,今儿的事不准往外传,若是有谁敢在外头乱嚼舌根子,朕定不轻饶。”他说到最后时,面上已然带上了森森寒意。

刘公公的后背立刻就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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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刘公公亲自将许攸送到上书房,别的不说,单是这一份体面已经让人惊讶感叹了,更何况,当天下午,源源不断的赏赐又送到了瑞王府,名义上说是给小世子的,但瑞王妃只扫了一眼那赏赐的单子,立刻就惊得站了起来。

不一会儿,瑞王爷也被请进了萱宁堂,夫妻俩对着那单子看了半晌,大眼瞪小眼,俱是傻了。

“可曾问过顺哥儿宫里头发生了什么事?”瑞王爷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问。

瑞王妃苦着脸回道:“早问过了,顺哥儿哪里晓得,一进宫便去了上书房读书,临出宫时刘公公才把雪团送回去。妾身也去打探过,却是半点消息也没有,显见是陛下下令封了口。”虽说她早就知道那只猫不是凡物,可忽然间来这么一下子,实在是让人心里头很没底。

瑞王爷到底是男人,心胸开阔些,琢磨着万岁爷应是好心,便释然了,遂又反过来劝慰瑞王妃道:“许是那只猫入了陛下的青眼,也是难得。既然陛下是借着顺哥儿的名义赏的,我们就当做不知道,日后待那只猫客气些就是。”

瑞王妃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只得应下。

至于荔园这边,院子里伺候的丫鬟们又被狠狠敲打过,这回过来传话的是王妃身边的苏嬷嬷,目光凌厉,言辞威慑,话不多却简明扼要,只冷冷地朝众人扫了一眼,道:“若是被我晓得有谁敢对世子爷的猫不恭敬,就给我赶紧收拾东西滚出府去……”

除了翠羽和雪菲面色还算正常外,其余的丫鬟们吓得噤若寒蝉,面如白纸,连大气儿都不敢出。自此以后,荔园的气氛为之一肃。

然后许攸就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地位又得到了进一步的提高,甚至有时候茶壶傻乎乎地朝她冲过来要求一起玩还会被小丫鬟们拽走,唯恐茶壶没轻没重地伤了她。

至于皇宫里,许攸悄悄去打听过最近的八卦事儿,依稀听说有两个贵人因重病被移出了宫,那院里的下人全都换了个干净,至于去了哪里,就不足为外人道也。许攸依稀觉得单凭两个贵人实在掀不起那样的风浪来,这事儿十有□□还有幕后黑手,但她并没有继续追查下去。

就连皇帝陛下也都到此为止,她要是不懂得见好就收,简直就是自掘坟墓!

一晃又过了两个月,天气忽然就冷了下来,北风呼啸了两天后,竟然就下起了大雪。

上书房依旧没停课,无论是皇帝的儿子还是诸位王爷的小崽子们都得冒着严寒大学去读书。现在沈嵘已经能跟着进宫伺候了,把赵诚谨送进上书房后,他就院子外的一间偏殿里候着,跟他一起的还有其他王府的下人,混得久了,便慢慢熟了。

偏殿里虽比不得上书房那般温暖如春,但也烧了炭盆,备着点心和热茶。天气太冷,许攸不愿再往外头跑,又不好跟着赵诚谨待在上书房招惹得那些小孩儿不能安心读书,遂干脆跟着沈嵘在这间屋里睡觉。也正因着这个缘故,这屋里伺候的太监对沈嵘格外客气。

沈嵘是个好学上进的好孩子,别的下人都凑在一堆聊天说话,他则一个人坐在角落的火盆边看书,许攸则团成一个球躺在他身边睡觉,沈嵘时不时地伸手在她脑袋上摸一摸,带着温柔的讨好的意味。

就这么睡了一觉,许攸迷迷糊糊听到门外有说话的声音,遂半眯起眼睛茫然地朝四周张望。那声音她听着有点熟,应是见过的人,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房门便开了,进来俩中年太监,许攸立刻就认出其中那个马脸太监来——不就是上回养鹦鹉的哪个?

马脸太监正在跟同伴抱怨自己的差事不好做,那些猫猫狗狗又臭又不好伺候,巴拉巴拉的,另一个太监则笑道:“这宫里头哪有什么易做的活儿,老李你要是能养出一只那样的猫来,保不齐哪天就被陛下看中了呢。”他说话时用下巴朝许攸的方向点了点,,马脸太监朝她看过来,脸上愈发地愁云惨雾,黯然摇头道:“真要有这么聪明的猫也轮不到我来养。”

许攸慢吞吞地站起身,伸长前爪很舒展地伸了个懒腰,摇了摇脑袋,抖抖毛,决定去看看那只二缺鹦鹉。

时间过得太久,若不是今儿忽然遇着了这马脸太监,许攸只怕早就把那只二缺鹦鹉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一想起来,她估摸着那家伙可能不会过得太好。就是宫人们犯了错从皇后宫里贬黜来都不好过,更何况一只嘴贱的鹦鹉——那家伙不会就已经挂了吧!

她起身往外走,沈嵘一愣,赶紧把书往怀里一收追过来,小声问:“雪团你要去哪里?外头冷,别乱走。”

许攸不理他,径直往门外走。沈嵘便不拦了,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甚至还主动给她开门。

大门开了一道缝儿,外头的寒气犹如利刃一般刺进来,许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只觉得身上的热气在一秒钟之内全都消失无踪。她跺了跺脚,一咬牙,拱着脑袋就出来了,沈嵘想也没想也跟了上去。

雪还没停,许攸只能避在屋檐下走,沈嵘跟了一段路,似乎有些担心她冻着,忍不住快步追上前道:“雪团,要不还是我抱你吧,多冷啊。”

说的也有道理,许攸从善如流地停下步子,由着沈嵘将他抱在怀里。沈嵘在瑞王府过得还不错,身为世子爷贴身伺候的书童,他的伙食比别的小厮要好上许多,冬衣也厚实,这才几个月的工夫,他的脸色就好看了许多,身上也着了些肉,不复先前那瘦骨嶙峋的模样。

不知道是因为下大雪的缘故,还是因为沈嵘的怀里抱着许攸,反正他这一路过去竟是畅通无阻,连个上前过来询问的人都没有。就这样顺顺利利地到了上次遇着那二缺鹦鹉的院子,但那只蠢鸟并不在屋檐下。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这样滴水成冰的季节,它要真挂在屋檐下,一个晚上就能冻成冰棍。于是她又跳下地,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去推门。沈嵘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但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

许攸终于在西厢的一间大屋子里找到了那只二缺鹦鹉。这屋里没人,却装了足足有二三十只鸟,鹦鹉、八哥、画眉,还有一些许攸根本叫不出名字来的,二缺鹦鹉在这群鸟里头一点也不起眼,它垂头丧气地躲在角落里,样子看起来很狼狈,身上的羽毛似乎掉了不少,颜色也暗淡无光,精神状态差极了。

禽鸟跟猫简直就是天敌,许攸一进屋,那些鸟儿们立刻就高度警惕,全都睁着滴溜溜的小眼睛朝她怒目而视,见许攸往里走,它们下意识地使劲儿往后挪,但因拴着链子走不开,挪了几步,复又紧张地朝她看过来,喉咙里发出压抑恐吓的“咕咕”声。

沈嵘有些不安,蹲下身体小声地朝许攸道:“雪团儿,你……你特意跑这里来,想……想干嘛?”难不成它在这些鸟儿手里头吃过亏,这会儿跑过来报仇想要拔了它们的毛?那他到底是帮忙还是……袖手旁观呢?

许攸伸出爪子在他手背上安慰似的拍了拍,然后踱到二缺鹦鹉下方抬起头朝它打了声招呼,“喵呜——”

二缺鹦鹉眨了眨眼睛,仰着脑袋一脸严肃地盯着许攸看,居然还摆出一副高贵冷艳的姿态来。许攸都被它给气笑了,沿着柱子一骨碌爬到屋梁上,挥着爪子朝它的鸟架子挠了一爪,二缺鹦鹉立刻吓得嗷嗷大叫起来,嘴里还不要命地喊着“吾命休矣——”

沈嵘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奔到门口把大门给守住,竖起耳朵贴在门后仔细听外头的动静。好在这大冬天的管事的太监们都躲在屋里取暖,这屋里的声响并没有惊动外头,沈嵘这才稍稍放下心,待他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转过身时,立刻被面前的场景给吓得直了眼。

刚刚还锁在鸟架上的鹦鹉居然扑扇着翅膀飞到了他面前,爪子一伸,站到了沈嵘的肩膀上,嘴里居然还说着人话,“小鬼快跑,小鬼快跑!”

沈嵘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被炸开了,太阳穴上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这还不算,地上的许攸似乎完全没有考虑到他的心情,大摇大摆地上前去开了门,然后又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仿佛干这种偷鸡摸狗事儿的根本就不是它。

沈嵘睁大眼睛看着那一猫一鸟扭着屁股龙行虎步地走在雪地里,雪团也就罢了,平时见多了它的神奇,所以沈嵘倒也没有太大的震惊,可这只鹦鹉又是凭什么这么嚣张狂傲!它就不怕一会儿被人逮了回去炖汤?

不管沈嵘心里怎样咆哮,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在许攸身后飞快地逃了出来,一边跑还一边做贼心虚地朝四周张望,生怕被人逮个正着。就这么一路提心吊胆地回了上书房,总算没出什么幺蛾子,但沈嵘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一进屋就两腿发软地坐在了地上。

屋里的人齐齐朝他们看过来,许攸无视他们的目光,淡定地回到自己原本睡觉的地方摆了个霸气侧漏的姿势坐下。

二缺鹦鹉也扑扇着翅膀落到她身边,小脑袋朝四周东张西望,见大家伙儿都看着它,它还很得意地说了句“平身”。

沈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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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在沈嵘惴惴不安的等待中,赵诚谨下学了,许攸一马当先地迎上去,在距离他约莫五十公分的地方猛地一蹬腿跳到赵诚谨身上。那只二缺鹦鹉竟然也十分有眼力见,扑扇着翅膀紧随其后,亲亲热热地攀上了赵诚谨的肩膀,还恬不知耻地把脑袋往他脖子里蹭。

赵诚谨哆嗦了几下,好歹没把这只热情得过了头的蠢鸟扔下地,呲牙咧嘴地道:“你轻……轻点,轻点……”他到底年纪小,身形尚且瘦弱,这二缺鹦鹉虽然最近瘦了一些,到底底子在哪里,往赵诚谨肩膀上一站,他就有点撑不住。

许攸闻言,赶紧顺着他的衣服往上爬了两步,挥起爪子毫不客气地朝二缺鹦鹉扇了一巴掌。二缺鹦鹉立刻发出一声夸张的尖叫,嘴里骂了一句“混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从赵诚谨的肩膀上飞了下来,停在他面前不远处,滴溜溜的小眼睛不怀好意地瞪着许攸,又是委屈又是愤懑的模样。

这个不要脸的家伙还没站稳脚跟就想跟她争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许攸瞪圆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它,在赵诚谨的怀里站直了身体,弓起背,炸毛朝它呲牙咧嘴地吼了几声。二缺鹦鹉立刻就怂了,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咕咕”声。

沈嵘满头大汗地追过来,朝赵诚谨行过礼,这才小声把这二缺鹦鹉的来历说给赵诚谨听,罢了又担心地道:“世子爷,一会儿不会有人追过来问罪吧。”

赵诚谨混不在意地挥挥手,嫩着嗓子道:“无妨,不过是只鸟,既然雪团喜欢就带回去,我去跟皇祖母说一声就是。对了——”他低头朝地上那只低眉顺眼故作乖巧可人状的二缺鹦鹉看了两眼,小声问沈嵘,“它叫什么?”

“宝贝,宝贝。”二缺鹦鹉一抖一抖地蹦到赵诚谨面前嘎嘎叫,表情十分欢欣。

“你叫宝贝啊?”赵诚谨有些意外,旋即高兴地笑起来,小圆脸上一脸灿烂,“原来鹦鹉这么聪明能听懂我说话。”他好奇地朝二缺鹦鹉招了招手,鹦鹉大喜,立刻扑棱着翅膀想飞到他怀里来,才将将靠近赵诚谨,许攸忽地发难,冲着它的翅膀根儿给了一脚,勾掉了几根羽毛,二缺鹦鹉一声惨叫,“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就地打了几个滚,不动了。

它居然还装死!

许攸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她简直就是被驴踢了脑壳才会觉得这只贱鸟可怜把它给弄出来,这种不要脸的贱人就该把它们狠狠地踩到脚底下!难怪皇后娘娘那么好脾气的人也受不了它,她也受不了啊,

许攸呈怒目金刚状狠狠瞪着那只贱鸟,赵诚谨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示意沈嵘把贱鸟拉起来,道:“宝贝这名字太腻了,要不以后就叫它小绿吧。阿嵘你看着它莫要让它乱飞。”

确定自己的地位没有受到任何威胁,许攸终于放心了,仰着脑袋朝已经认命地窝在沈嵘怀里的贱鸟哼了一声,贱鸟垂头丧气地不作声,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再看向许攸的时候就又变得谄媚而讨好了,嘴里还恬不知耻地说着话:“万事大吉,吉祥如意,一帆风顺……”直把赵诚谨逗得哈哈大笑。

外头的动静把上书房里的太子都给引来了,他把脑袋探出朝外看了几眼,瞅见了那只贱鸟不由得一愣,旋即便急了,高声阻拦道:“顺哥儿你等一等,且等一下!”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撒开腿往外奔,一直奔到赵诚谨面前,指着贱鸟问:“顺哥儿你从哪里把这只蠢货给找出来了?不会是想把它带回王府吧?那可万万不成!”

“怎么了?”赵诚谨眨巴着黑眼睛问:“是雪团儿带它回来的。难道小绿是太子哥哥的?”太子跑过来的时候贱鸟已经支楞着翅膀把脑袋给埋起来了,这幅做贼心虚的姿态连赵诚谨都看出有些不对劲。

“不是!”太子立刻否认道,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小声道:“这个蠢货它……它乱说话,还骂人。你若是把它弄回府,它没轻没重地冲着皇叔骂起来,回头挨罚的人还不是你!”

“骂人?”赵诚谨不敢置信地朝那只贱鸟看了一眼,讶道:“它怎么会骂人?谁会教它这些?”

“我哪里晓得是谁教的,”太子气呼呼地道,没好气地伸手拨弄了一下贱鸟的脑袋,瓮声瓮气地喝道:“蠢货,你骂一句给顺哥儿听听。”

许攸:“……”太子殿下你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贱鸟继续躲在沈嵘怀里装死,不管太子怎么拨弄它都不肯动,更不肯作声。

赵诚谨见状,反而笑起来,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声道:“它原本是太子哥哥宫里的么?”

“不是,”太子皱着眉头一脸无奈,“原本是我母后宫里的。它长得好看,嘴巴又甜,所以母后才挑了它去。不想这蠢货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怪腔怪调,胡说八道很是气人,时不时地还喜欢唱一段曲儿,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亏得被母后早早发现送了回去,要不,若是纵着它在父皇面前胡言乱语,还不晓得要闯出多大的祸来。”

赵诚谨闻言反而愈发地好奇起来,小声追问:“它都说什么了?”

太子脸上的五官都快皱到一起去了,十分不自在地道:“我好心好意地提醒你,你不信就算了,回头把皇叔给气到了,反正吃亏的也不是我。”说罢,气呼呼地掉头就走。走了几步,他又一跺脚转过身来重新踱到赵诚谨跟前,仰着下巴朝他怀里的许攸点了点,道:“你把雪团借我玩几天可好?”

赵诚谨惊得立刻往后退了几步,把怀里的许攸抱得紧紧的,严正以待地瞪着太子,坚决地推辞道:“不行。”他似乎又觉得自己的态度有点太僵硬,于是又努力地挤了挤脸,让自己看起来有笑容,“雪团特别黏我,一天也离不了,是不是,雪团?”他说罢又摸了摸许攸的耳朵,示意她配合。许攸立刻乖巧地“喵呜”了一声,还黏黏糊糊地伸出脑袋往他手心里蹭。

太子鼓着脸瞪着他们,气咻咻地走了。

等他走远,贱鸟这才悄悄抬起头来,探头探脑地朝四周看,确定太子不在了,终于又活了过来。但是很明显,相比起之前的贱样,它已经收敛了很多,装模作样的甚至有点安静乖巧的意思,可怜巴巴地瞅着赵诚谨,小眼睛都快红了。

沈嵘也是个心肠软的,立刻就被这贱鸟哄住了,忍不住小声地替它求情,“世子爷,要不,我们还是把它带回去吧。小绿既是被皇后娘娘赶出来的,恐怕这皇宫里也没人敢再要它。若是留下来,也没什么好日子过。我们带了它回府,大不了把它关在荔园不让出去,便是它胡乱说话也不打紧。”

许攸虽然觉得这只二缺鹦鹉挺贱的,但贱得并不让人讨厌,甚至还挺有喜剧细胞的,她实在硬不起心肠看着这只蠢鸟去送死。于是,她勾了勾赵诚谨的衣袖,低低地“喵呜”了一声,带着些哀求的意思。

赵诚谨故意板着脸不说话,绷了几秒钟就不行了,“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故作大方地朝沈嵘一挥手,仰着小脸得意道:“那就带它回去吧。”

于是,瑞王府又多了一只聒噪的贱鸟。

当然,贱鸟刚进府的时候还是比较老实的,这家伙挺会看人眼色,还晓得捧高踩低,拍起马屁来简直让人不忍直视。但是荔园的那些小丫鬟们还挺吃它那一套,对它的喜爱之情简直快要盖过了茶壶,以至于过了没多久,这只贱鸟居然就开始偷偷欺负茶壶了。

茶壶一直以来就是只没什么心机的笨狗,先前刚来瑞王府时就没心没肺地缠着许攸玩儿,总被她调戏也不生气。贱鸟来荔园后,它很快就发现许攸的地位不可挑战,于是就熄了跟她斗的心思,转而把目标对准了茶壶。茶壶那只笨狗傻乎乎的,被贱鸟咬了几次耳朵才意识到这个新来的家伙没那么好相处,之后再见贱鸟时就躲得远远的了,再后来,它就跟大小姐赵嫣然养的那只名叫“杏仁糕”的猫咪玩到一起去了。

到腊月中旬,上书房终于停了课,赵诚谨也闲了下来,虽然每天依旧要练习写大字,可相比起之前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读书要自在多了。

京城的冬天很冷,不下雪的时候也极少有太阳,风从早到晚地刮得呜呜直叫,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浑身发寒。于是许攸每天都窝在屋里不出门,一天里头倒有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就这么养了一个多月,到了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她骇然惊觉自己的身材已经完全走形了!

这可真是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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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春天刚到,许攸就开始了她的减肥生涯。

上午赵诚谨在上书房读书的时候,许攸就撒开腿在皇宫里跑步。宫人们多认得她,并不敢管,但会忍不住指指点点,许攸很不自在,索性就爬到屋顶上去了。

刚开始一段时间她很不能适应,跑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上气不接下气,四脚朝天地躺在屋顶上停尸,回府的路上就一直趴在赵诚谨怀里睡觉,吓得他还以为许攸病了。就这么连续跑了十来天,减肥的效果虽然还不算太明显,但体质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甚至手脚都灵活了许多,打群架都可以不用去找帮手了。

但是,春暖花开也并不一定都是好事,三月起,天气渐暖,群芳吐蕊,万物复苏的同时,小动物们也开始不安分起来了。

许攸半夜被一阵挠心挠肺的嘶叫声惊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她当然知道那声音是什么,自从进了春天,整个京城都笼罩在浓烈得让人之心的荷尔蒙当中,于是从早到晚她都能听到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发/情叫/春的声音——这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她唯一用来安慰自己的就是幸好她并不曾受到这个的影响,如果……

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第二天早晨起来精神萎靡的不止她一个,二缺鹦鹉也同样眯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倒是茶壶出乎意料地精神奕奕,这让许攸难免往歪处想了。她还能说是因为骨子里头是个人,所以尚能自控,那茶壶呢?

莫非——这家伙其实早就已经太监了!

吃早饭的时候,许攸的心里头就一直在琢磨着这个事儿,要不要……唔,去偷看一下?

这是不是有点太猥琐了呢?

一直到出门她都没找到机会来一睹真相,结果上马车时茶壶又追了出来,黏黏腻腻地去咬赵诚谨的裤腿,沈嵘摊着手在一旁发笑,许攸眼珠子一转,猛地冲上去拍了它一巴掌,力道并不大,茶壶还以为她跟它闹着玩儿,欢欢喜喜地就地打滚,翻来滚去……许攸终于确定,这家伙果然是个太监!

然后,她就一脸淡然地进宫去了。

不知道是因为锻炼健身还是因为没有睡好的缘故,反正许攸觉得自己最近瘦了不少,为此她觉得很是欣慰。

上午她在皇宫里兜了两圈,又在御花园遇着了九皇子。他比上一次看起来大了许多,走起路来已经十分稳当了,说话也不复先前的结结巴巴,大老远瞅见许攸,就高兴地指着她大喊,“嬷嬷,有猫!”

许攸这次没立刻跑开,远远地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他,一会儿又朝他身边伺候的宫人们瞥一眼。那些嬷嬷宫女们见了她顿时脸色大变,慌忙奔上前来将九皇子抱住,疾声道:“殿下您别过去,小心猫儿要挠人,那猫爪子可利了。”

九皇子不悦,拼命地想要挣开那嬷嬷的束缚,小脸涨得通红。偏那嬷嬷却是认死理不肯松手,一边用力将他抱住还一边想要再劝说,九皇子大怒,“哇啦——”开哭,场面顿时失控……

许攸见他哭得伤心,有些心软,于是猫着腰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了几步想要冒险陪他玩一玩,不料那嬷嬷见她走近愈发地警惕防备起来,把脸一板,嫌恶地朝她踢了一脚,骂道:“死猫,滚远点。”

许攸:“……”

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平时无往而不利的神猫今天居然被嫌弃了?这可是她变成猫以后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难道今天日子不好?这个老婆子实在太讨厌了!

嬷嬷抱着哭哭啼啼的九皇子飞快地跑远了,余下伺候的宫人们也多紧随其后,许攸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默默地回了上书房。

她这回没走屋顶,垂头丧气地沿着走廊慢悠悠地往上书房方向踱,将将走到院子门口,院门忽地开了,从里头走出一个人来。

许攸一抬头,那人则一低头,目光对视,俱是一愣。

居然是御前行走徐敏直大人!那个总爱脸红,长得挺斯文秀气的年轻小伙子,居然又见面了!

许攸对这位敏直大人颇有好感,于是停下步子朝他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喵呜”。徐敏直的脸居然又红了,有些不自然地朝四周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慢慢蹲下身体,一脸好奇地伸手在她的脑袋上抚了抚,小声问:“小猫儿,你怎么独自在这里?”

难不成她身边还得找个人伺候着?许攸心里暗笑,伸出爪子朝他挥了挥准备告辞进院,徐敏直却以为她要和他玩,眼睛顿时就亮了,欢欢喜喜地把手伸过来捏了你她的爪子,小声问:“小猫儿,你要不要去我那边玩儿?有好吃的哦!”

徐大人你这算是诱拐猫咪吗?许攸斜着眼睛看他,徐敏直愈发地高兴,本来就有些发红的脸更加红了。他见许攸没有反应,只当她答应,一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大踏步地走了。

许攸看看天,还不到赵诚谨下学的时候,于是便没挣扎,由着他抱着自己往前朝方向走。她进宫这么久并不大往前朝跑,这里是朝廷重地,许多衙门都设于此,气氛比后宫要肃穆凝重得多。虽然皇帝陛下看起来似乎对她很宽容,但许攸却不敢去挑战他的底限,作为一只能听懂人话的猫,在朝廷重地随意走动实在不大妥当。

不过,若是徐大人非要把她抱过去,她就不好推辞了,对吧。

徐敏直办公的地方是皇城东边的一个小院子,地方虽不大,但收拾得极为雅致,院子里种了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甚至还砌了个小小的石桌并四个石凳。院子附近却守备森严,许攸朝四周看了一圈,居然发现了好几拨侍卫,显见这里是个机要重地。

徐敏直虽然一时兴起把许攸带了过来,到门口时却不敢大大咧咧地抱着她进院,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她塞进衣服袖子里,拱着手,做贼似的低着脑袋,似乎以为这样人家就察觉不到他带了只猫进屋。

“敏直啊——”刚进屋,忽地有人唤叫他的名字,徐敏直吓得一哆嗦,许攸脚上一滑,险些没从他袖子里掉出来,赶紧伸出指甲拽紧了徐敏直的衣袖,这才险险稳住了身体,但下半部分却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先是掉出一截儿毛茸茸尾巴,一会儿又是半截屁股……

“卢……卢大人……”徐敏直立刻浑身僵硬,哆哆嗦嗦地朝顶头上司行了个礼,口不择言地道:“您……您还在啊。”

卢大人捋了捋下颌的花白胡子,朝他好脾气地笑笑,揶揄道:“我若是不健在,你这会儿看到的不就是鬼了。”

徐敏直都快哭了,结结巴巴地慌忙回道:“下……下官……并无此意……卢大人……”

“出来了!”卢大人忽然打断他的话道,徐敏直一愣,没反应过来。卢大人遂指了指他的袖子,徐敏直胆战心惊地低头看,这才瞅见了袖子口慢慢滑出来的半个猫屁股,脸上精彩纷呈。

就这说话的工夫,许攸终于挺不住了,一骨碌从徐敏直的袖子里滚了出来,“噗通”一下落在地上,就地打了几个滚,这才站起身,抖了抖毛,扯了扯耳朵,朝屋里的卢大人和徐敏直看了两眼,乖巧地发出一声“喵呜——”。

徐敏直低着脑袋不敢看卢大人,想要解释两句,偏偏脑子里一团浆糊,嘴里也发不出声。索性便歇了这心思,一脸颓废地低头准备挨训。不想等了好一会儿,也不没听到卢大人的喝斥声,悄悄抬头一看,老大人居然已经端着盖碗回了自己座位,而那只白猫则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甚至还顺着书桌腿儿一溜攀上了桌面。

这位还真是……胆大包天!

“敏直啊——”卢大人悠着嗓子朝他唤,“早上不是让你拟一封治水的折子么,写好了没?一会儿陛下估计得召见。”

“啊……啊,快……快好了。”徐敏直这才如梦初醒,再一次朝许攸看了一眼,慢吞吞地回了自己座位,把上午拟了一半的折子打开继续往下写。

他做事素来认真,一旦投入进去便似老僧入定,许攸盘在桌上等了半天也不见徐大人给他送点心来,终于有些按捺不住,缓缓起了身,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朝他走过来。她才将将动了两步,那位卢大人忽然抬眼朝她瞥了一眼,许攸迟疑了一下,没动,睁着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看他,过了一会儿,才悄悄走了一小步。

卢大人这回没反应,于是她又多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他。见卢大人终究没出声呵斥,许攸的胆子愈发地大了,索性直了身体,大摇大摆地朝徐敏直走了过去。

“喵呜——”许攸极轻地叫了一声,想要提醒徐敏直帮他拿吃的。但徐敏直却仿佛没听到似的,继续埋头写折子,一点反应也没有。

“喵呜——”她又叫了一声,徐敏直依旧如故。

许攸这回可真是急了,索性迈开步子就朝他冲了过来,不想一只脚踩到了砚台里,沾了满脚牙子的墨汁,尔后又稳稳地在徐敏直面前的折子上留下了几个荡漾的梅花脚印。

“卢大人,徐大人,陛下召见——”门外传来宫人尖利而阴柔的声音。

徐敏直顿时就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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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臣罪该万死——”徐敏直低着脑袋接连叩了几个头,额头上立刻就红了一大块,原本梳得整齐的束发也微微有些松,一缕碎发从发鬓散落垂在眼角,愈发地显得他慌乱狼狈。

皇帝瞥了他一眼,眉头微蹙,朝端坐下手微沉着脸的卢大人问:“他做什么了?”

卢大人尴尬地揉了揉眼角,斟酌着不知该怎么回话。许攸悄悄从门外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朝皇帝看了一眼,圆眼睛眨了眨,又不安地舔了舔嘴唇,极小声地叫了一声“喵呜——”

卢大人的脸色顿时就微妙了。

皇帝仿佛猜到了什么,面色微霁,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抬起头高声朝许攸问:“雪团,你又做了什么坏事?”

这话说得——好像她经常做什么杀人放火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她明明是屡立奇功好不好!这个老流氓真是不好伺候。虽然心里头这么骂着,但她还是不情不愿地扭着屁股进了屋,她决不能让徐大人替她背黑锅,于是又往前走了一截儿,停在距离皇帝约一米半的地方,仰着脑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皇帝终于确定她真干坏事儿了,要不然绝不会这么老实,忍住笑吩咐道:“把它抱上来,朕倒想看看她到底做什么了?”

刘公公应了声是,依言将许攸抱到书桌上。许攸偷偷打量皇帝的神色,见他虽然努力板着脸,但眼睛里却隐隐盛着笑,心中稍定,甩了甩尾巴走到他左手边用爪子去翻他的奏折。翻了两下,很快就找出了徐敏直的那本,于是用爪子将它蹭了出来,推到皇帝面前。

皇帝狐疑地接过,又朝跪在地上不肯抬头的徐敏直扫了一眼,缓缓地打开了折子,然后,一朵梅花印,两朵梅花印……

皇帝很淡定地将奏折盖上,然后面无表情盯着面前的许攸看。许攸时心虚得不敢和他对视,低着脑袋,一副早已知错请求原谅的可怜姿态。皇帝都被她给气笑了,伸手在她脖子上方揪了一把,吓得许攸把脑袋一甩,像只受惊虾猛地跳起来,尔后又稳稳地落在书桌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皇帝陛下,紧张又警惕。

“把它送去上书房。”皇帝吩咐道,又朝她挥了挥手,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刘公公立刻应下,上前伸手抱了许攸在怀,缓缓地退出门。

大门尚未关严实,许攸就听到皇帝陛下在里头大声呵斥徐敏直的声音——幸好只是骂几句,要真挨了板子,她可就真是要愧疚死了。

刘公公再一次亲自将她送回上书房,这面子大得,简直连上书房里几位小皇子都忍不住侧目了。太子索性径直开口问刘公公,“怎么又是你送它过来?雪团跑父皇那里干嘛去了?”

刘公公笑道:“陛下认得这是世子爷的猫,遂吩咐奴才把它送过来。”

太子笑,也没多问,反折回去朝许攸做了个鬼脸,呲牙道:“小鬼头,本事倒挺大,还会哄我父皇。他连我那几个堂兄弟只怕都认不齐呢,偏偏记得你这只猫。”说罢了,又探到赵诚谨耳边小声叮嘱道:“顺哥儿你可得把它看紧些,它这么受宠,连我都吃味,不晓得招了多少人嫉恨,小心有人暗地里使坏。”

赵诚谨顿时就被吓到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怀抱,许攸被他弄得有些喘不上气,鼓着眼睛发出艰难的“嗷嗷”声,赵诚谨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松开手,一脸担心地摸了摸她的脑瓜子,小声问:“雪团,我弄疼你了吗?”

太子无心的一句恐吓把赵诚谨吓得不轻,第二天便死活不肯再带许攸进宫。瑞王妃一时半活儿也说不通他,便让许攸暂时留在府里,又再三叮嘱沈嵘好生照看,赵诚谨这才满意了。

上午该去做什么呢?起床后,许攸就一直有点不在状态,茶壶涎着脸过来陪她玩她也不理,二缺鹦鹉在头顶撕心裂肺地招惹她她也没反应,这二位索性玩到一起去了。茶壶那笨狗早忘了二缺鹦鹉啄它耳朵的事了。

许攸趴在屋顶上睡了一觉,迷迷糊糊间被飞到屋顶上的几只灰麻雀给吵醒了,索性伸了个懒腰起了身,赶了一会儿麻雀伸展一番手脚后,这才摇摇摆摆地四处晃荡。

她决定再去看看那个宁庶妃,这么久不见,也不知道她的身体好些了没,脾气是不是还一如既往地那么臭?不想才将将走了几步,忽瞥见下方有两个人说说笑笑地从院子里穿行而过,许攸原本只是随意看一眼,不想竟被她瞅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顿时惊得险些从屋顶上掉下来。

竟然是当初那个逼着青云下毒的嬷嬷!

许攸在王府里找了她半年都不见人影,这家伙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于是许攸再也顾不上什么宁庶妃了,她眼睛整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地盯紧了那个嬷嬷,悄无声息地跟在她们一行人身后。

许攸之前就一直怀疑这嬷嬷是安庶妃的人,这会儿终于被证实了,她们一行果然进了安庶妃的李园。进得院门后,便立刻有小丫鬟朝四周察看打量,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许攸想都没想,一骨碌就窜上了围墙。

安庶妃的房门和窗户都关得严实,许攸没法儿进,便只得继续她的老把戏上了屋顶,把耳朵紧贴在瓦上听壁脚。

“燕嬷嬷您总算来了,”安庶妃的声音,“这些天你一直没进府,我还一直担心着,生怕你家里头出什么事了?你快帮我看看我现在身子可大好了?”

咦?许攸不由得一愣,这个嬷嬷是个大夫?安庶妃身体抱恙?她为什么不让王妃去请太医,反而让个嬷嬷诊脉?听安庶妃话里的意思,燕嬷嬷并不是瑞王府的人?这也就说得通了,难怪许攸找了她半年都没找着人呢。

“大少爷让老奴去了一趟并州,所以才有这一个来月没过来。庶妃娘娘可曾将老奴给您开的药吃完了?”

“到这个月底就完了。”安庶妃的声音隐隐透着些紧张,许攸愈发地疑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半晌后,传来那燕嬷嬷欣慰的声音,“庶妃娘娘将养得不错,您这身子已经基本痊愈,一会儿老奴再开个养身的方子,您且照着这个方子吃上两个月,保管您到时候怀个大胖小子。”

“阿弥陀佛。”许攸觉得她好像听到了安庶妃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她到底怎么了?或者说,曾经怎么了?

她正琢磨着,安庶妃就已经给她解惑了,“……那个该死的贱人,若不是当初她害我,我岂能到现在还没能生个一男半女,幸好有燕嬷嬷在,这才发现了真相,要不然,我这辈子就这么生生地毁了。那个贱人倒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生,可偏偏老天爷开眼,她生了这么多个,就是生不出儿子来,还得让王府多备几份嫁妆。以后她一个都生不出来了,我看她要怎么办!”

所以说,这其实就是一出复仇的大戏?

虽说安庶妃对未出世的婴儿下手的手段太卑劣,但是,既然是狗咬狗,许攸便决定不管了,白猫警长大人可忙着呢!

就算她想插手,人家宁庶妃也根本不领情,简直把她当阶级敌人,大老远瞧着就喊打喊杀,许攸一点也不想自讨没趣。

她回到荔园的时候,二缺鹦鹉又跟茶壶打起来了。打架这种事儿茶壶挺吃亏,它虽然长得大个子,可实在有点不够灵活,怎么敌得过那只贱鸟身经百战。许攸甚至觉得那只贱鸟被皇后赶出宫可不仅仅是因为嘴巴不干净,说不准她还欺负人呢。

贱鸟虽然脚上戴着链子,但还能上两米远,逮着机会往茶壶身上啄一口,得手后立刻飞上屋檐,茶壶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气得“汪汪——”直叫,还因此被园子里的小丫鬟给骂了两句,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许攸实在看不惯,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屋檐,挥起爪子狠狠给了那只贱鸟一家伙,打掉了它几根羽毛,它一声惨叫后就立刻老实了。院子里没有人敢管许攸,贱鸟早就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它从来不敢跟许攸对着来,大多数时候都极尽巴结之能事。

于是,过了一会儿,这厚脸皮的家伙就凑过来了,神神秘秘地道:“雪团雪团,我新学了一曲儿唱给你听。”

许攸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听到一个任何词语都难以形容的鹅公嗓在耳畔轰炸,“……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哪里能叫曲儿,简直就是个轰炸机,没有一个音在调子上,比现代民间说唱艺人的风格还要变态。

这声音本来就已经够奇葩的了,更可怕的是,二缺鹦鹉还不知从哪里学来一副黯然销魂的怨妇姿态,那低垂的小脑袋,那委屈又落寞的小眼神,简直了——它就是影后啊!

屋檐下一个晒太阳的小丫鬟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许攸只觉得太阳穴上的青筋直突突,只恨不得一爪子把这只贱鸟给扇下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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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二缺鹦鹉迷上唱曲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它也不去欺负茶壶了,每天早晨吃完早饭就定时定点开唱,从幽怨的深闺怨妇到活泼的怀春少女,再到满腹才华的年轻书生,它都能随心所欲地在一秒钟之内迅速变换角色,速度之快让许攸叹为观止。

这些曲子都是它从王府新来的戏班子里学来的,因五月里王爷要做寿,王妃便请了个戏班子来府里排戏。二缺鹦鹉趁着每天两个小时放风的机会飞到西偏院里偷学成才,回到荔园便立刻表演给众人看。

刚开始,荔园的小丫鬟总被它哄得大笑不止,纷纷夸它唱得好。这家伙自鸣得意,愈加一发不可收拾。小丫鬟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已经太迟了,无论她们怎么苦口婆心地想要劝说二缺鹦鹉放弃这个兴趣爱好它都始终不予理会,在唱曲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从此再不回头。

许攸觉得,其实这只贱鸟并不是没有半点分寸的,它从来不在赵诚谨面前唱,更不用说王爷和王妃在的场合了——那个时候它比谁都乖巧老实,连“杏仁糕”都比不过它。

许攸被它吵得在荔园里实在待不下去,每天吃过早饭便溜出院子寻个地方睡懒觉。有时候她一时兴起会去找杏仁糕玩,那个小家伙长得挺可爱,性格也温柔和善,但有一个坏习惯让许攸很受不了——这小家伙特别喜欢帮她舔毛,甚至,有时候还会……舔菊……

许攸虽然没有洁癖,可是,依旧受不了这种重口味啊。

孤独的,找不到玩伴的猫咪忽然有一种想要走出王府,去看一看外面世界的冲动。

她很快就等到了机会。

齐王又来瑞王府刷存在感了,他跟瑞王爷在书房里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的话,快到中午的时候才起身告辞。许攸早就悄悄潜伏在了他的马车里。

马车走了有十几分钟,许攸才悄悄从齐王座位下钻出来,毛茸茸的脑袋碰到了齐王的脚,吓得他一个激灵险些没从车里跳出去,待看清是许攸,他又立刻瞪圆了眼,不敢置信地道:“窝丝糖?你怎么来我马车上了?”

许攸不说话,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瞪着他看。

齐王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蹲下身体忽地伸手将她举到自己面前,用一种严肃而威胁的语气道:“你偷跑出来的?想去哪里?要做什么?”

这蠢货,难道还能指望她说话吗?许攸鄙夷地瞪了他一眼,喵都懒得喵一声。齐王“噗嗤——”一下笑出声,把她放到他身边坐下,轻轻蹭了蹭她的脑瓜子,小声道:“算你识相,知道跟着本王走。今儿本王就带你出去见一见世面,省得成天窝在王府里头都窝傻了。”

喂,说谁傻呢?许攸不悦地朝他“嗷呜——”了一声,连猫咪鄙夷轻蔑的眼神儿都看不出来,还敢说别人傻,自己才是个大蠢蛋!

“哟,还不承认呐。不是我说,你这只猫是走了狗屎运才被顺哥儿给收了,要是流落在外头,活不过几天就得饿死……”

“嗷呜——”

“胆子不小啊你,还敢跟本王吵架!”

“嗷呜——”

许攸恨死了不能说话的自己,她要是能穿越到一只鹦鹉的身上也不至于这么憋屈啊。

这一路就在齐王跟她的争吵中过去了,不知不觉就上了正街,外头的声音也愈发地嘈杂热闹,许攸再也没有心思跟齐王吵架了,她好奇地趴到马车的窗口,掀开一道车帘眼巴巴地往外看。

大街上还真是热闹,道路两侧店铺林立,行人如织,男女老少穿梭而过,耳畔是各种各样的声音,铺子里的伙计扯着嗓子招呼生意,不懂事的小童哭闹着要买糖人,老乞丐捧着破了许多缺口的碗朝路人哀求施舍……

许攸看得正发着呆,马车忽然停了,齐王故意作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哼道:“就说你这只猫没见识,还敢跟本王吵。下来吧,我带你去春风得意楼见一见世面。”

春风得意楼?什么东西?难道是——青楼!

齐王殿下,您带着一只猫去逛青楼真的大丈夫?

等下了马车进了春风得意楼的大门,许攸才意识到自己脑补过度了,这个名字牛b轰轰的地方居然跟“春”一点关系都没有,它居然就是个纯粹的吃饭的地儿,它对得起这个让人遐想连篇的名字吗!

没有看到她预料中的青楼美人,许攸鼓着小脸有点不高兴,但齐王殿下一点也没看出她的心思,他浑然不顾众人惊疑交加的神色,抱着许攸一路畅通无阻地上了二楼雅间,尔后把她往桌上一放,摆出一副土豪的做派,拍着胸脯道:“说,想吃些什么,本王请客。”

这店里的伙计也是见过大世面的,虽觉古怪,脸上却不显露半分,陪着笑殷勤地招呼这两位奇怪的客人,哧溜一口气念了一长串菜名,许攸表示还没反应过来。

齐王倒也没真指望她去点菜,张口便点了七八样菜并一个汤,还要了一壶酒,罢了又回头朝许攸挑眉笑,“猫儿,你喝酒不?”

许攸的眼睛一瞬间就亮了,齐王见状,心里忽然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酒一上桌,许攸就抱着酒壶不肯撒手,齐王好说歹说,费尽了力气也没能把酒壶从她爪子里抢出来。他一气之下索性就不管了,让店小二另送了一壶酒来,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冷眼旁观地看热闹——他非要看看这只贪杯的傻猫醉酒的蠢样!他还从来没有见过猫儿撒酒疯呢!

事实证明,最蠢的还是齐王殿下。

许攸喝到第三口的时候还是很有可能不会醉的,这个时代的酒度数不高,喝起来一点也不刺喉,甚至有点甜甜的,于是她又忍不住多喝了几口。

喝到半壶的时候许攸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她跳下桌子爬到墙角的大盆栽里,在齐王殿下不敢置信的注视下,毫无顾忌地放了一泡猫尿……

然后,她又趾高气扬地回到桌上喝完了剩下的半壶酒,再然后,许攸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傍晚时分,瑞王府上下找猫快要找疯了的时候,齐王殿下阴沉着脸把许攸送回了瑞王府,据王府守门的侍卫描述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齐王殿下的脸色那么难看过,黑得简直可以滴出墨来,就像已经点燃随时可能爆炸的炮竹,让人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赵诚谨原本气呼呼地想要跟齐王理论一番,被齐王殿下冷飕飕的目光扫了一眼,立刻就偃旗息鼓,抱着许攸灰溜溜地逃了。

到吃晚饭时,整个瑞王府的人都晓得世子爷的猫把齐王殿下给得罪了,至于她到底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后来成为了王府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有人说猫儿在齐王殿下脸上挠了一爪子,没瞧见那天齐王殿下过来的时候脸上一片通红么,也有人说其实是伤到了齐王殿下的命根子,要不然怎么他一直拖着不肯成亲,还有人说……

这些事情许攸通通都不知情,她一直昏睡到第二日早晨才醒来,睁开眼睛时脑袋还痛得要命,迷迷瞪瞪地起了身,四条腿却像面条一样软,走了两步就“啪——”地一声倒下了。

“喵喵呜——”她哑着嗓子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却没人进来,于是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动静。

这就有点奇怪了!荔园里外拢共有十来个下人,居然没有人听到她这么可怜嘶哑的求救声?难道趁着赵诚谨不在都去偷懒了?

她正义愤填膺地想象着,屏风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赵诚谨鼓着小脸很不高兴地走了进来,翠羽紧随其后,手里端着个餐盘,上头放着几样小菜并一碗白粥。沈嵘在最后,他悄悄朝许攸挤了挤眼睛,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

赵诚谨今天居然没去读书?是上书房放假了,还是……

许攸一瞬间就忽然明白赵诚谨生气的缘由了,她有点愧疚,很不安,也顾不上吃东西了,费力地爬到赵诚谨怀里用爪子轻轻地拍他的手背,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这个小孩是全世界最好的主人,可是,她却不是一只好猫。

“坏猫咪!”赵诚谨很小声地骂了一句,但立刻又住嘴了,脸上露出懊悔的神情,终于忍不住伸手在许攸脑袋上摸了摸,柔声道:“雪团你真不乖,居然跟着皇叔偷偷跑出去,还敢喝酒。真是一只淘气的猫!”

他虽然有点生气,可是却连句重话都说不来,就这么不痛不痒地教育了许攸几句,便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许攸心中有愧,决定要好好地讨好他,于是一整天都黏黏糊糊地缠着赵诚谨寸步不离。二缺鹦鹉都嫉妒死了,站在鸟架上扯着嗓子骂她不害臊,见她连头也不抬,又气得聒噪地骂道“雪团是只坏猫!”

许攸依旧不理它。

“啊,对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赵诚谨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低下头好奇地问许攸,“雪团你做什么了,把七皇叔气得要命。”

咦?

许攸绷着面瘫脸努力地回忆,她做了什么?她喝了一大壶酒,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然后,仿佛遇着一位美貌的良家少年,肆意轻薄了一番……

如此说来,她能安然无恙地活着回来,说明齐王殿下真是拥有大海一般开阔的胸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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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之后的很多天,许攸都十分心虚,她生怕齐王殿下来找她算账。后来仔细一想,又明白了。其实最想杀人灭口的说不定还是齐王殿下呢,毕竟,被一只猫调戏什么的,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她听王府里的小丫鬟们嚼舌头说那天齐王的衣裳都给撕破了——原来她喝醉了酒居然这么生猛!

又过了一阵,王府里风平浪静,许攸就有些坐不住了。

她觉得自己的心有点野,尤其是自从上回跟着齐王出去过一趟之后,她的一颗心就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出去之后就再也回不来。

可是,她却不敢再偷偷往外溜。赵诚谨会生气——光是这一个理由就已经够了。

她更不好意思去找齐王玩儿,虽然齐王殿下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她的冒失和无耻,可许攸还要脸皮呢,轻薄良家少年什么的,就跟臭流氓调戏良家妇女一个德行,不能被原谅!

于是许攸一门心思地想要怂恿着茶壶跟她一起出府。如果同时失踪的是一猫一狗,府里的人是不是就没那么担心了呢?

至于二缺鹦鹉,许攸压根儿就没考虑过它,那只贱鸟嘴巴太讨厌了,简直就是个聒噪的长舌妇,成天都竖着耳朵听壁脚,罢了还活灵活现地学着人家说话,现在荔园的小丫鬟们都不敢私底下议论旁人的是非了!

一转眼就到了五月初,瑞王妃的生日快到了。二缺鹦鹉格外兴奋,它最近又新学了一段曲儿,自以为唱得十分婉转动人,有一天实在没忍住,趁着放风的机会飞到瑞王妃面前献媚去了,一首曲子唱下来,效果十分震撼,瑞王妃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她都没惊醒,瑞王爷甚至掩面而逃。到了瑞王爷生辰那一日,他听说戏班子要献艺,吓得险些落荒而逃。

二缺鹦鹉一战成名,就连皇帝陛下都听说了它的大名,有一回还特意向瑞王问起,弄得瑞王爷哭笑不得。

到了五月中旬,许攸终于等到了机会能光明正大地出府了。

这一次是因为赵诚谨的六岁生日,瑞王爷果如他所愿赐了他一匹小马做礼物,赵诚谨欣喜不已,第二日便领着一猫一狗一只鹦鹉,以及一群侍卫,浩浩荡荡地出城去跑马了。

说跑马实在是有点夸张了,赵诚谨连马背都还上不去呢,侍卫们不敢让他乱来,只将他抱上马背后由下人牵了马儿小步小步地走。

赵诚谨却很兴奋,眼睛亮亮的,他难得出城,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连说话的声音也高了不少。

“雪团你看,那是湖。这个湖可真大,比皇宫御花园的湖还大呢!湖里有一大片荷花,还有船!我们过去看看……”于是,兴奋的小世子完全把骑马的事儿抛在了脑后。他像是见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稀罕物,飞一般地奔过去。

许攸倒也没觉得有多失望,她比较对高大彪悍的大马感兴趣,感受那风驰电掣的速度快感什么的最痛快了,至于那温温顺顺的小母马,她表示一点兴趣也没有。听说有船,许攸也跟着兴奋起来,撒开蹄子飞快地跟了过去。

二缺鹦鹉一马当先抢在赵诚谨之前飞上了船,茶壶紧随其后,许攸故意拖拖拉拉,于是,赵诚谨亲自抱了她上船。沈嵘偷偷地抿嘴笑,朝许攸眨了眨眼。

二缺鹦鹉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这个蠢货,就凭它那核桃大的小脑瓜子也敢跟她比争宠,简直就是炮灰命!还不如学学人家茶壶,虽然笨了点,却难得憨厚老实,这才是真正的一只宠物该有的样子嘛。许攸傲娇地想。

侍卫划着小船慢悠悠地滑进碧绿连天的莲叶间,四周一片静谧,只听见船桨在湖水间拨动的声响和远处啾啾的鸟鸣。极目望去,眼前一片绿意,蓬勃的生命力在一点点地延伸,错落参差的莲叶偶尔会探上船舷,赵诚谨信手折了一朵莲叶倒盖在许攸的脑袋上,却将她整个身子都蒙在了里头。

讨厌的小鬼!许攸从荷叶底下钻出个脑袋,瞪圆了眼睛气鼓鼓地朝赵诚谨怒目而视,赵诚谨却笑起来,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欢乐极了。

“噫吁嚱——”二缺鹦鹉忽然开口,鹅公般刺耳的声音立刻打破了四周的宁静,许攸顿时满头黑线。

自从这只贱鸟唱曲儿把瑞王爷夫妇二人给吓退后,它就没了唱曲的劲头了,然后改行开始学吟诗,刚开始它还只是跟着王府里几个爱吟诗作赋的酸腐幕僚学几句,虽然嗓子难听些,但好歹也能语出成句,言辞达意,可过了没多久,这家伙就不知天高地厚地开始自己编了。

然后,每一天从早到晚,荔园上下都能拜读到贱鸟的大作,各种矫揉造作,各种言辞不通,简直匪夷所思,不堪入耳。

关键时候,沈嵘出手了!他毫不客气地举起了手里的船桨朝贱鸟咳了两声,贱鸟的声音立刻就低下来了,“呜呼哀哉……”然后,就再也听不到了。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赵诚谨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这里真好看,是不是?”船在湖上瞟了有半个小时,赵诚谨悄声朝沈嵘道:“比皇宫里头还要好看。”

沈嵘小声道:“不止这边景致好,湖的东岸还有一大片花田,是京城连云花房的地,有一回我从那边经过,只见一大片海棠花海,灼灼其华,美不胜收。”

“真的?那现在开花了吗?”赵诚谨兴奋地问。

“海棠早谢了,不过这会儿有茉莉,花虽不大,香味却沁人。”

萱宁堂就种了不少茉莉,一到夏天便开得极好,清幽的香味能飘满整个瑞王府。不过赵诚谨对此并不特别感兴趣,随口问了几句后便作罢了,招呼着侍卫绕着小湖转了一圈,直到许攸肚子饿了,扒拉到赵诚谨里的怀里“喵喵”地撒娇,他这才让侍卫划船上岸。

随侍的丫鬟们都守在岸上等着,见他们回来,翠羽总算松了一口气,赶紧招呼雪菲和一众小丫鬟们把出门前准备好的吃食热一热。大碗小碟一溜排开,足足摆了有十几样,把许攸这没见过世面的土鳖立刻就镇住了!

吃饭的时候二缺鹦鹉又被打击了一回,因为三只宠物里头只有许攸能享受到跟赵诚谨同坐同吃的待遇,茶壶和它都被小丫鬟们拉到一边吃小灶。茶壶反正早就已经习惯了,摇着尾巴吃得乐呵呵的,二缺鹦鹉满脸悲愤,啄一口小米就忍不住嚎一声,那悲呛落魄的样子让众人都无语凝噎。

许攸心里想,也亏得这贱鸟只是只鹦鹉,换了是个人,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争宠,早就不知道被收拾成什么样子了。它现在还能嚎一嚎,逗大伙儿笑一笑,就该心满意足了!许攸可没意识到作为人类跟一只鸟争宠是多么没下限的事情。

赵诚谨倒是挺镇定的,有的时候这个小孩的脸上会露出与他年纪不相符的成熟和淡然,二缺鹦鹉闹成这样,他也没被逗得哈哈大笑,就侧过头去看了它两眼,勾了勾嘴角,转过身,夹了一筷子鱼肚皮放在许攸面前的小碟子里,道:“雪团,吃鱼。”

许攸高兴极了!

赵诚谨难得能出一趟城,一颗心都快飞出来了,恨不得能一直留在外头疯玩才好,翠羽催了好多次,他才终于悻悻地登上了回城的马车。

“下次……唔,我叫上太子哥哥,还有七皇叔,还有父王,我们一起去祁云的庄子里住,我听娘亲说那里有温泉……”回城的路上,赵诚谨抱着许攸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沈嵘在一旁时不时地搭一句。两个小家伙都玩得有些累了,说着说着就开始打瞌睡,小脑瓜子一点一点,最后索性歪在了座位上。

许攸本来没什么睡意,见他们二人瞌睡得热闹,终于也被传染,打了几个大大的哈欠后,在赵诚谨的膝盖上盘成一个团子,睡着了。

本以为会一路睡到王府,没想到半路上竟然出了点意外。因为他们动身得晚,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擦黑,眼看着城门就要关了,赶车的侍卫遂加快了鞭子,可劲儿地往里赶,不想竟与同样一队加速进城的人马给冲撞了。

所幸今儿赵诚谨出门所乘的马车是太后所赐,宫中特制,外表虽平淡无奇,实则结实舒适,再加上那马车的侍卫技术高明,故在冲撞中大获全胜,他们的马车只稍稍震了几下并无大碍,对方的马车却径直撞上了城墙,发出一声巨大的轰响。

茶壶的动作最快,一骨碌就从马车里钻了出去,甩着尾巴看热闹。城门口有几只流浪狗,远远地瞅见了茶壶,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地奔过来讨好地朝它摇尾巴。茶壶这个憨厚的好孩子一点也不嫌弃人家,立刻就跟这几只流浪狗玩到一起去了。

许攸也扒拉开车帘跳到马车外的座位上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二缺鹦鹉的动作比她还快,飞出马车停在车顶上,扯着嗓子使劲儿地嚎,“死人了,死人了……”这唯恐天下不乱的贱样,简直让人想要抽它一爪子!

她正鼓着脸朝二缺鹦鹉怒目而视,赵诚谨忽然从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把她拽了进去,一张稚嫩的小脸变得很严肃,小声朝许攸道:“别出去,让刘侍卫处理就好。”

许攸眯了眯眼睛,有点明白了。

身为当今圣上的嫡亲兄弟,瑞王爷的身份决定了他没有办法太低调,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被人盯着,那些御史们只恨不得用放大镜来找出他一丝一毫瑕疵来。作为瑞王府的世子,不说而今城门未关,便是关了,那守城的侍卫也不敢不放他们进城。但侍卫们为何要卯足了劲儿地赶到前头,不就是为了避免抬出瑞王府的名号来么?

所以,赵诚谨才不肯露面,只让侍卫出面解决问题。

二缺鹦鹉见赵诚谨没有出来,连许攸都进了马车,小眼睛滴溜了几下,又跳了回来,挨着赵诚谨站了。

外头闹了一阵,许攸甚至听到对方呵斥责骂的声响,但过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几分钟后,马车又动了,侍卫招呼着茶壶归队,茶壶这才恋恋不舍地回了马车。

一上车,它又热情地去舔二缺鹦鹉,被那只狠心的贱鸟啄了一口,可怜的茶壶委屈极了,又调转脑袋可怜巴巴地瞅着许攸。许攸实在见不得它那可怜兮兮的小眼神儿,于是安慰性地伸出爪子朝它拍了拍,茶壶的眼睛立刻就亮了,热情洋溢地扑过来跟许攸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如果许攸知道后来发生的噩梦一般的事情就源于这这一时的心软,她是绝对不会让茶壶那只蠢货上马车的!

那只笨狗!蠢货!挨千刀的臭狗!害得她剃!光!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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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许攸发现不对劲是在好几天之后,刚开始只是身上有点痒,她以为是在城外招了小虫子没放在心上,只在每天晚上泡澡时多泡了一会儿,果然揪出了两只虱子。本以为此事就此完结,不想过了两天,她身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她意识到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之后就再也不肯上赵诚谨的床了,死死地趴在墙角从来没有睡过一次的猫窝怎么也不肯出来,也不肯让他抱,赵诚谨不明就里,急得眼泪都掉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直把荔园一众丫鬟吓得不轻,慌忙去寻瑞王妃搬救兵。

瑞王妃匆匆赶到的时候,赵诚谨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泪痕满面,许攸却趴在窝里一动也不动,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赵诚谨,眼神儿很关切,但只要赵诚谨稍稍靠近她,她立刻就紧张得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嘴里还发出“呜呜”地低吼,态度相当坚决。

“出什么事了?”瑞王妃牵着赵诚谨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丝帕温柔地给他擦干了眼泪,温柔地问:“顺哥儿是不是跟雪团吵架了?”

“我没有——”赵诚谨委屈极了,豆大的眼泪又脱眶而出,抽抽噎噎地回道:“我……我一回来,雪团就……就不理我了。呜呜……雪团不理我了……”他眼泪婆娑地看着许攸,越哭越伤心,最后索性“哇——”地一声埋进了瑞王妃怀里。

许攸看着他这模样心里头也难过得厉害,眼睛一直发酸,好歹忍住了没掉眼泪。

傻乎乎的茶壶使劲儿地往屋里钻,还黏到赵诚谨身边想撒个娇,尚未近身,许攸就犹如闪电一般从窝里冲了出来,挥起爪子毫不留情地给了茶壶一爪,茶壶一声惨叫,立刻就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教训完茶壶,许攸没有一如既往地跳进赵诚谨怀里求抚摸,而是掉头躲进猫窝里继续坚守阵地,身体盘成一团,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赵诚谨,目光中盛满了担忧。

瑞王妃总算看出些问题来了,皱起眉头问翠羽,“雪团最近可有哪里不对劲?它身体可好?”

翠羽仔细想了想,低声回道:“雪团这两日吃得少,精神也不好。”

“雪团在掉毛,”雪菲在一旁很小声地插话,“茶壶的毛也掉得厉害,肚皮上都脱了一块。”

瑞王妃隐隐猜到了原因,赶紧牵着赵诚谨出了房间,又吩咐下人去请大夫。不多时,翠羽便匆匆地领着个中年大夫进了荔园,许攸见状,不消她招呼,立刻就从窝里跳了出来,乖巧地蹲到大夫面前。

这大夫平日里是给人看病的,只稍稍懂些兽医,好在许攸身上的皮肤病并不少见,大夫看了两眼便立刻能确定病症,低声朝瑞王妃道:“王妃放心,这并不是什么大毛病,许是跟外头的猫猫狗狗一起玩闹过才惹上,且先把它们身上的毛剃掉,老夫开个方子煮水泡几日便好了。”

剃……剃毛!

许攸立刻炸毛,弓起背,呲着牙朝那大夫发出威胁的低吼:不要命的臭王八蛋!谁敢剃她的毛,她就要给他好看!

可那大夫却丝毫不理会她的威胁,反而好脾气地咧嘴朝她笑笑,许攸气得不行,挥起爪子想把他那张笑眯眯的脸给撕了,结果还没跳起身,就被翠羽给抱住了。

“好猫儿乖乖的啊,听话,我们去把毛剃了,回头我给你做两身漂亮衣裳。”翠羽耐着性子哄她。茶壶尚不知自己的狗毛危在旦夕,傻兮兮地凑过来看热闹。许攸一看到它心里头就火冒三丈,越想越气,挣开翠羽的手就朝它扑过来,两只爪子左右开弓,直把茶壶扇得“嗷嗷”直叫。

端坐在上首的瑞王妃都快看不下去了,掩着嘴小声道:“这雪团真够厉害的。”

雪菲小声解释道:“王妃您有所不知,雪团身上的病十有□□是茶壶带给它的。上回出城,奴婢瞧见茶壶跟外头的几只癞皮狗在一起玩,恐怕这病就是那会儿染上的。”

“这就难怪了。”瑞王妃哭笑不得,说罢又没好气地瞥了茶壶一眼,见它满脸委屈,可怜巴巴地趴在地上不敢看人,心里的气又立刻消了,摇头道:“这只笨狗,真是……难怪雪团要揍它,真是该打!”

她又轻轻拍了拍赵诚谨的后脑勺,小声劝慰道:“顺哥儿你都听到了,雪团哪里是不要你,它生了病,怕传给你才不肯让你抱,它可聪明了。”

赵诚谨的眼泪这才收了回去,眼巴巴地看着许攸,小声地道:“我不怕。”想了想,他又仰着脑袋一脸紧张地问:“娘,雪团不会死吧。”

“呸呸,瞎说什么呢。”瑞王妃轻轻拍他的脸,佯怒道:“雪团听了你这话该伤心了。”

赵诚谨急得立刻就要冲过去跟许攸说话,被瑞王妃拉住,道:“顺哥儿乖,等雪团病好些了你再陪着它一起玩。猫儿都爱美,一会儿剃了毛,样子不好看,她一定不愿意被你看到。”

“我又不嫌弃它。”赵诚谨小声喃喃,但终于还是安静下来了,眼睁睁地看着许攸和茶壶被翠羽抱走,过了好一会儿,才瞧见小丫鬟们抱着个装满了猫毛和狗毛的筐子出来。

…………

许攸很忧伤,她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这身猫毛对自己这么重要,直到真正被剃光了,才忽然有一种连衣服都没穿的羞耻感。

没错,就是羞耻,这种羞耻感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就在这种无法言语的悲伤中,许攸想起了一句装逼小清新的句子——我的忧伤逆流成何……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

她再也不出门了,躲在猫窝里一动也不动,大多数时候都用两只爪子掩耳盗铃地把眼睛蒙起来,她简直不忍直视自己这个光秃秃的身体。

茶壶那个蠢货一点不自在也没有,它居然还光着身子摇着光秃秃的尾巴跑到赵诚谨面前撒娇,连二缺鹦鹉都看不下去了,呲着牙不停地打寒颤,扯着破嗓子使劲儿地骂它不要脸,不过这欺软怕硬的家伙也只敢冲着茶壶耍狠,在许攸面前不晓得多老实。

许攸的抑郁和颓废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就连皇宫里的诸位大人物也听到了动静,纷纷派人来表示关心,皇帝陛下不好亲自出面,但太后宫人亲自登门的时候却特意提到了他,说是里头有两套衣服是陛下亲自挑的。

瑞王妃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抽了几下,待来人回了宫,她才特特地将宫人所说的皇帝陛下亲自挑选的衣服从那一大堆赏赐物件中挑了出来,想了想,亲自送去荔园。

许攸一如既往地躲在猫窝里,赵诚谨就坐在她窝边,翠羽将他的书桌移到墙角,他每写几个字便要低头看许攸一眼,她大半个身子都躲在猫窝里,只露出一个没剃毛的毛茸茸的脑袋,半眯着眼睛在打盹,见她一切安好,赵诚谨这才抬起头来继续自己手里的功课。

“雪团还是不肯出来吗?”进了屋,瑞王妃关心地问,她总觉得这只猫聪明有些邪门儿,刚开始心里头不是没有芥蒂的,可后来发生的事情多了,瑞王妃便释然了,甚至还多了些真心实意的关心。

赵诚谨小心翼翼地收了笔,起身回道:“雪团怕羞,这几天都不肯出来,吃饭都躲在里头只伸个脖子。娘,它身上的毛要多久才能长出来?”

瑞王妃也没有经验,皱眉想了想,小声安慰道:“不着急,兴许再过个十天半月就能长好了。”她蹲□子朝许攸招了招手,温温柔柔地朝她说话,“雪团别躲在窝里了,出来走走,看看你身上都长肉了,再这么下去都要成圆球啦。”

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身为王妃,有这么埋汰猫的吗!许攸鼓着脸气咻咻地瞪她,面瘫脸都有了表情,脖子从猫窝里探出来,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缩了回去。这种凉飕飕的没有任何东西包裹的感觉太可怕的,一点安全感也没有,就跟没穿裤子上街似的,许攸实在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赵诚谨也小声地劝她,“雪团不怕,都是家里人,没有人会笑话你。快出来吧。”

他越是这样好言好语,许攸就越是矫情,她故意娇滴滴地“嘤嘤”了两声,扭着屁股往窝里挪,尔后又睁着一双无辜又可怜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赵诚谨,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要是换了个人在她面前这么做作矫情,许攸一定想也不想一巴掌扇过去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干出这种没脸没皮的事,冲着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撒娇什么的,真是太不要脸了!

瑞王妃把小衣服拿到她面前,小声哄道:“雪团不要担心,陛下赐了衣服给你。你出来换上,比你身上的毛还要好看呢。”

皇帝陛下还管这事儿?

许攸表示有点不信,但她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面前鲜艳明亮小衣服上,别的不说,款式也太难看了,一点创意都没有,皇帝陛下的品味堪忧啊。

虽然腹诽不已,可许攸还是老老实实地从窝里爬出来了。

她觉得她不是一只合格的猫,人家别的猫咪一个个都清高自傲,唯我独尊,轮到她头上,成天被那只老流氓吓得战战兢兢。什么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全都是屁话,换了你在皇帝陛下面前说个“不”字试试?

许攸本来还想扒拉着小世子的衣袖撒个娇,一听说皇帝陛下赐了衣服过来,就不敢再装模作样了。

真是恶猫自有恶人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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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许攸被逼无奈地换了衣服,感觉居然好多了,身上再也没有那种凉飕飕的不安全的紧张感。唯一让她觉得不满意的是她换上衣服后的样子有点——奇怪!

许攸对自己的定位是格调高雅、气质超群、霸气侧漏的女王猫,可是换上皇帝陛下给她挑的新衣后,立刻就变成了一只软妹子,还是个体重有点超标的圆脸萝莉猫,仿佛一开口就要嗲声嗲气地撒个娇。

这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虽然她也常常不要脸地在赵诚谨面前玩这一套,但在茶壶和二缺鹦鹉面前,她一向都是个威猛霸气的女汉子。

茶壶也得了两身衣服,喜滋滋地乐得满院跑,把院子里几只落脚的麻雀赶得到处乱飞。二缺鹦鹉高冷地站在鸟架上一脸轻蔑地看它,小声地鄙视道:“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换身衣服也能乐成这蠢样。”

人茶壶压根儿就不鸟它,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茶壶根本就弄不明白它在说什么。

许攸终于克服了心理障碍从屋里走了出来,抬头看一看久违的蓝天,愈发地对茶壶恨得要命。她犹如一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走到茶壶面前,在一众丫鬟们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以抽陀螺的狠劲儿左右开弓把茶壶狠抽了一遍,茶壶似乎知道自己犯了错,挨了打也不乱叫,只垂头丧气地发出压抑的“呜呜”声,反倒是许攸见它这可怜兮兮的小模样有些心软,自己停了手。

二缺鹦鹉早被她狂暴的气势给震住了,不仅不敢作声,连大气儿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身体藏在柱子后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许攸痛快地发泄了一通后,总算畅快了,伸了伸腿儿,抖了抖毛,决定出去走走。刚刚挨过打的茶壶也不知为什么,在原地远远地看了她一会儿后,忽又抬腿一溜儿小跑跟了过去,嘴里还发出低低的亲热的呓语。

二缺鹦鹉从柱子后探出脑袋来,以一种无比震惊无法理解的眼神目送着她们一猫一狗飞快地出了荔园,然后,极小声地骂了一句“他妈的”。

对于茶壶的主动示好,许攸没往外推,于是一出院门她就骑到了茶壶的背上,雄赳赳气昂昂地指挥着它满王府乱跑。

茶壶的行走习惯跟许攸有点不一样,她总是高来高往,喜欢悄悄地躲在屋顶上听壁脚,行事不怎么光明正大。茶壶则不一样,它就这么莽撞而单纯地在王府里乱跑,傻兮兮地乐,见了谁都凑过去打招呼,尾巴使劲儿地摇,基本上属于没心没肺光顾着乐的那种傻狗,甚至傻到许攸觉得自己之前的一通暴揍有点过分的地步。

茶壶驮着许攸在王府里逛了一圈,经过小花园的时候瞅见了一个眼生的面孔,许攸有些好奇地多看了几眼。那个年轻的男人感官非常敏锐,立刻就察觉到她的视线,眉目一转也朝她看过来。

茶壶亲切地朝那人“汪——”了一声,许攸一向高冷,除了在皇帝陛下面前喜欢装乖巧,一般都不怎么搭理人,所以继续鼓着一张圆脸看他,眼睛微微眯起来,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加锐利。

年轻男人忽地瞅见这么个奇怪的组合顿时愣住,旋即又忍俊不禁地笑起来,朝许攸和茶壶挥了挥手。

是府里的客人吗?长得挺好看,衣着也光鲜,应是官宦贵族出身,许攸心里想,她目送着那个年轻人渐渐消失在园子尽头。那是个非常活泼爱笑的年轻人,临走时还使劲儿地回头朝她们看,偷偷地做鬼脸,前头引路的下人始终保持着谦卑得体的笑容,假装没有看到。

要不要跟过去看看呢?许攸心痒痒的,伸出爪子拍了拍茶壶的脖子,茶壶会意,撒开腿就追了过去。

她们很快就到了亦清苑,这里平时没住人,但瑞王爷偶尔会过来坐一坐,有时候府里来了客人也在这里接待。所以,刚才那个年轻人果然是王府的贵客?

一猫一狗顺利地进了院子,门口的侍卫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敢拦。

如果只是一条狗也就罢了,但那只白猫却是不一般的。府里的侍卫们比荔园那些小丫鬟的消息要灵通多了,虽然宫里头一直压着消息不让外传,但他们依旧听说过她的一些故事,这位可是连御书房都能进出自如的,他们如何敢得罪?

许攸骑着茶壶往里走,很快就在一丛竹林后的凉亭里瞅见了瑞王爷和刚刚那个年轻人,二人一边喝茶一边说着话,年轻人看起来很随意,一边说着还一边笑起来,瑞王爷也微微勾起嘴角,凉亭里的氛围十分和谐。

许攸从茶壶背上跳下来,猫着腰,轻手轻脚地往里走,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因是逆风,只隐隐约约传来些只言片语,“……舅舅……皇祖母……寿辰……”

啊,这个年轻人是瑞王爷的亲外甥——晋阳长公主的儿子卢云!

许攸听瑞王妃说起过,晋阳长公主是太后的大女儿,比皇帝陛下还要大两岁,嫁的是永安卢家的嫡长子,进门后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嫡长子便是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卢云。

卢云大老远地从永安来京城所为何事?莫不是想借着太后娘娘寿辰之机大出风头然后某个差事?他今年多大了?十八,十九?也不知成亲了没?许攸躲在密密的竹林里,胡思乱想。

许攸听他们说话的语气,卢云仿佛才华横溢,尤擅音律,所以打算新作首曲子给太后贺寿,而瑞王爷为了帮他的忙,特特地请了全京城最有名的琴师进府,二人说了半天,商量的就是这个事儿。

说起音律,许攸还蛮感兴趣的,她小时候淘气,家里人不愿意带她,索性就把她丢到少年宫学艺术,钢琴、舞蹈都练过,虽说没什么成就,但好歹还能弹两首曲子跳个舞,退一万步说,多少具有一些欣赏水平。

于是她决定留在亦清苑看热闹,顺便鉴赏一下卢云的艺术水准。

瑞王爷走后,卢云就留在了亦清苑跟那些琴师们说话,时不时地还坐到古琴前弹几下。

许攸大摇大摆地进了屋,眯着眼睛打量他们,茶壶傻乎乎地紧随其后,东张西望,左顾右盼,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

琴师们全都朝她们俩看过来,眼神儿有点古怪。许攸和茶壶都穿着衣裳,上好的布料,上头还绣着花,一看就晓得她二位是府里贵人养的宠物,所以琴师们虽然觉得怪异,却并不敢出声呵斥。

卢云笑眯眯地朝许攸招手,“小猫儿,过来。”

许攸没动,在距离他约莫有两米的地方蹲下,鼓着一张圆脸半眯着眼睛审视地看他。茶壶见她不动,将将迈开的步子又停了下来,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呜”声,老老实实地在她身边蹲了。

“还挺机警。”卢云笑,起身缓缓踱到许攸面前,弯腰蹲□体,试探性地伸手往许攸的脑袋上轻轻抚了抚。她身上穿着衣服,只剩下一个圆溜溜的脑袋上还长着毛,胡子长长的,一根一根精神抖擞,看起来有点可爱的滑稽。

卢云见她没拒绝,又给她挠下巴。唔,这……真是太舒服了,果然是个懂事的少年人,许攸闭上眼睛一边享受一边想。

“嗷呜嗷呜——”一旁的茶壶见卢云不理它,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于是卢云又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茶壶的脑袋。

许攸由着卢云哄了一会儿,然后舒展身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环顾一周,瞅见矮几上放着的几样乐器,顿时来了兴趣,遂迈开步子,步履优雅地跳上矮几,挑挑拣拣,从里头翻出一只竹箫,把嘴巴抵到箫口使劲儿吹。

她以前跟着人家学过笛子,勉强能吹几首简单的曲子,自以为这箫也难不倒她,可是,谁能告诉她猫咪为什么要长个豁嘴!!!

她气咻咻地把那只竹箫往地上一扔,茶壶立刻屁颠屁颠地奔过去把竹箫接住,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爪子兜住竹箫开始咬,不一会儿,那只竹箫上便全是它的口水和牙印……

屋里众人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许攸对吹奏乐器没辙,便把目光放到了卢云弹过的那把古琴身上,那眼神儿一转,屋里的琴师立刻就紧张起来,慌忙朝卢云道:“小……小侯爷,这……这琴可是九霄环佩,万一被猫给抓坏——”

他的话还未说完,许攸已经挥起爪子在琴弦上抹了一把,温劲的琴音陡然响起,盘在地上的茶壶陡地吓了一大跳,像只受惊的青虾似的弹得老高,发了疯似的绕着屋里跑了好几圈,确定四周并无异样了,这才心惊胆颤地慢慢停下来,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傻乎乎地看着许攸。

卢云顿时大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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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很快,卢云就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一猫一狗捣捣蛋也就罢了,下午的时候,亦清苑又来了只鹦鹉,它聒噪而认真地唱了足足有两个时辰的戏,卢云觉得那个可怕的声音就像个大锤子在他太阳穴上一下又一下地敲,敲得他恨不得干脆晕过去才好。

这还不算,到了第二天,又多了只黏人的猫,那个叫做“杏仁糕”的小家伙简直就是个牛皮糖,不管他走到哪里,它都坚定不移地抱着他的裤腿不放松——这真的是一只猫而不是狗?

更可怕的是,第二天下午,赵嫣然领着赵诚谨并一大群伺候的丫鬟小厮也过来了,亦清苑简直就成了热闹非凡的菜市场。卢云欲哭无泪!

最后还是瑞王妃听到消息后赶了过来,把赵嫣然姐弟并一群下人和动物招呼出了亦清苑。赵嫣然挺不高兴,咬着唇小声跟赵诚谨咬耳朵,“云表哥真小气,不过是去看看热闹,还非得把我们弄走。几个乐师弹弹琴,有什么大不了的,照我说,那些乐师弹得还不如雪团好呢。”

赵诚谨眼睛立刻亮起来,高兴地附和道:“姐姐也觉得雪团弹得好?要不我去跟娘亲说给雪团请个老师教它弹琴?杏仁糕要不要学?”

赵嫣然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然会当真,“哈哈”地干笑了两声,赶紧把话题岔开,谁晓得赵诚谨一提起他的猫就滔滔不绝,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把雪团夸得她都听不下去了。

“其实杏仁糕也很聪明。”赵嫣然忍不住插话道:“它特别乖,一点都不淘气,也不到处乱跑,还喜欢缠着我。雪团你总缠着你吗?”

赵诚谨声音一滞,皱了皱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雪团是猫又不是狗,只有狗才喜欢缠着人呢。茶壶就总喜欢缠着我。”可雪团从来不会,大多数时候她都不大搭理人,整个荔园上下,她只对他和沈嵘客气些,“雪团晚上一定跟我睡!”他提高了声音道,脸上带着些许得意。

赵嫣然嫌恶地“咦——”了一声,一脸古怪地看他,“顺哥儿你真恶心,怎么跟只猫睡一起。雪团儿没有窝吗?你就不怕沾上它身上的虱子?”

“雪团才不会!”赵诚谨都有些恼了,气鼓鼓地疾声道:“雪团特别爱干净,它每天都洗澡,才没有虱子。”

“它要是没长虱子,能把身上的毛都给剃光了?”赵嫣然反唇相讥,“不是虱子,那又是什么?哎呀——”她佯作惊吓地捂住嘴,一脸惶恐,“不会是染上了什么了不得的病吧?真吓人,顺哥儿你可得小心,若是把你也染了上了,岂不是得把你的头发也剃光!”

赵诚谨气得眼睛都红了,他也不跟赵嫣然吵,忽然蹲□子气咻咻地把许攸抱起来,再也不看她,噔噔噔地跑远了。茶壶和二缺鹦鹉见状,也赶紧追了过去。

“姐姐真讨厌。”回去的路上,赵诚谨不高兴地嘟着嘴朝许攸抱怨,“那个杏仁糕笨死了,比茶壶还傻,黏黏糊糊地总喜欢趴在人身上,姐姐还好意思拿它跟你比……”一边说,他还一边回头朝茶壶看了一眼,被他鄙视的茶壶咧着嘴乐呵呵地使劲儿摇尾巴。

二缺鹦鹉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一步不离地紧随其后。它现在已经认清楚了形势,只要许攸在场,一般情况下都不回不自量力地过来争宠——它得提防着这只凶猛的女猫汉子揍鸟。

回了荔园,赵诚谨越想越生气,他把门关了,把翠羽和丫鬟们都关在门外,自己领着一猫一狗并一只鹦鹉在房间里气咻咻地走来走去,最后一跺脚,咬着牙恨恨地道:“非要让姐姐看看雪团你的本事不可。”

许攸眨了眨眼睛有些无辜,其实赵嫣然怎么看她一点都不重要啦,小朋友你真的不需要这么生气的。

“一会儿我去娘亲说我要学弹琴,雪团你就跟着我一起学,等皇祖母寿辰我们一起献艺,把云表哥的风头全抢了!你说好不好?”赵诚谨握着拳头越想越觉得兴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许攸几乎不敢直视。

好什么好?简直糟透了!居然让一只猫弹琴献艺,也只有赵诚谨这样的小鬼才想得出来。她的风头已经够盛了,再这么下去,别人一定把她当妖怪!还不如让二缺鹦鹉去呢,它一定爱死了这种大出风头的活儿。

果然,二缺鹦鹉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飞到赵诚谨面前,扑扇着翅膀想提醒赵诚谨它的存在。可赵诚谨的心思完全不在它身上,他朝许攸伸出手,一脸期待地等着她把爪子伸过来,许攸傲娇地别过脸去不看他,想了想,索性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他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你不愿意啊?”赵诚谨失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重重地叹了口气。二缺鹦鹉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蹦到他面前,扑扇着翅膀道:“小绿愿意,小绿愿意。”

许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都快忘了这只贱鸟的名字叫小绿了。

赵诚谨一脸纠结地看着二缺鹦鹉,鹦鹉有点小紧张,屏气凝神地看着他,一反常态地显得又安静又乖巧。只可惜赵诚谨根本就不吃它这一套,伸手在它的小脑瓜上抹了两把,为难地摇头道:“小绿,那个……你……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啊……”

基本上,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表示已经没戏了,只可惜二缺鹦鹉到底不是人,智商虽然也有,可到底不了解人类思维的迂回和曲折,还是没太明白赵诚谨的意思,继续睁着一双小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我觉得吧,”赵诚谨有点不好意思,“你的嗓子还是有点不是太好。”唱起歌来太吓人了!皇祖母会被她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的!

二缺鹦鹉发了好一会儿愣才终于消化了他这句话,几乎是一瞬间就蔫了,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走到墙角,用翅膀把脑袋埋起来,留个大屁股露在外头,可见这家伙真的被打击到了,要不然,依着它那孔雀般的性格,怎么会做出这种没有形象的事。

二缺鹦鹉的沮丧状态并没有持续很久,吃过晚饭它又开始精神奕奕地祸害人了,扯着嗓子在院子里吟诗,还自编自唱,一副high到不行的姿态,但许攸总觉得它有点自暴自弃。

晚上洗过澡,擦干了身体,许攸终于又爬上了赵诚谨的床。她欢乐地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又钻进被子里,从里头钻到外头,从头钻到尾,疯得有点刹不住车。茶壶摇着尾巴一脸羡慕地看着她,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扒拉着腿也想往床上跳,被许攸一个眼神儿瞪过来,立刻就给吓退了。

这可是她的地盘,谁也不准来侵占!

若是那狗崽来了,迎接它的有猫爪!

第二天上书房放假,赵诚谨带着一群动物去萱宁堂给瑞王妃请安,进了屋,这才发现安庶妃也在。安庶妃依旧是一副温良恭顺的模样,嘴巴很甜,总会说些漂亮话儿恭维人,但许攸却敏感地察觉到她有些不大对劲,她和茶壶走近的时候,安庶妃的脸上有不安的神色一闪而过。

瑞王妃今天的精神也不大好,仿佛没睡醒的样子,赵诚谨缠着她说要学弹琴,瑞王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柔声问:“你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不是每日都去上书房读书么,也不嫌累得慌?”

赵诚谨道:“不累,反正下午也没事儿。”他没提给太后贺寿的事儿,瑞王妃自然也没往别处想,她若是知道了非得打消赵诚谨的念头不可——叫一只猫给太后娘娘献艺,一听就觉得不靠谱,万一演砸了,还不晓得那群闲着没事儿干整天挑人刺的御史要说些什么呢。

许攸的心思不在瑞王妃母子身上,她故意悄悄地往安庶妃身边挪了几步,茶壶也跟着往她这个方向走,安庶妃顿时紧张起来,许攸清楚地看见她手里的帕子都揪成了一团,然后,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放到小腹上……

许攸立刻就明白了。

但她又有些不能理解,安庶妃既然怀孕了,为什么要这么藏着掖着,难道她还害怕瑞王妃朝她下手?还是说,她在等着一个最好的机会来宣布此事?后宅女人的心思她一点也不懂,但许攸却很坏心地想要揭穿。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女人,虽然知道她向宁庶妃下手是为了报仇,可是,手段实在有够卑劣,冲着未出世的小孩子动手什么的实在太歹毒了。

她坏心眼儿地继续往安庶妃身边挪,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时不时地朝安庶妃的肚子上瞟一眼,一副蠢蠢欲动想要跳上去的神情。安庶妃被她看得心惊胆颤的,越来越觉得这只猫邪门,脸上也微微变色。

她正欲起身告退,瑞王妃忽然朝她开口道:“你脸色难看得很,可是身体不舒服?”说罢,她不待安庶妃回话,就已朝一旁伺候的苏嬷嬷吩咐道:“快去请大夫给庶妃看看。”说罢,又一脸关切地朝安庶妃道:“你呀,就是太不小心了,身体不舒服也不去请大夫看看,万一有什么不对劲,岂不是小病拖成大病,日后王爷晓得了,还不得埋怨我说我看顾不周?有什么事都来跟我说……”

安庶妃脸色微变,但却不敢再多话。

许攸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弱爆了!

她刚刚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多么的明察秋毫,见微知著,现在看来,瑞王妃才是真正的大波斯,人家恐怕只需一眼就能看出安庶妃的那点小心思,堵得她根本没有后路可以退。

苏嬷嬷腿脚快,不一会儿的工夫便领着上回给许攸看病的那个大夫进了屋,跟他们一道儿进来的还是瑞王爷,一边往屋里走一关切地朝瑞王妃问:“怎么又请了大夫过来,哪里不舒服?”

瑞王妃轻声回道:“我见安庶妃脸色不大好,遂让苏嬷嬷请大夫过来帮她看看。王爷怎么过来了?”

瑞王爷“哦”了一声,朝安庶妃看了一眼,又朝那大夫点了点头。

赵诚谨脆着嗓子给瑞王爷请安,瑞王爷脸上立刻带了笑,招招手将他叫到身边考究他最近的功课。

那大夫战战兢兢地给安庶妃把了脉,眉头一挑,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起身朝瑞王爷贺喜道:“恭喜王爷,庶妃娘娘是喜脉。”

瑞王爷先是微讶,不由自主地瑞王妃看了一眼,见她面上并无异色,心中稍安,这才挤出笑容来。

苏嬷嬷低声朝瑞王妃道:“王妃这两日也有些不舒服,不如也请大夫看看。”

瑞王爷闻言立刻紧张起来,慌忙朝瑞王妃问:“你身子不舒服?怎么也不早些和我说?快快去请太医!”

瑞王妃笑道:“屋里就有大夫,何必兴师动众去请什么太医。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有些嗜睡,怎么也睡不醒,没什么精神。兴许是最近天气不好给闹的。”

瑞王爷急道:“你这性子也真是的,只顾着旁人,对自己却半点也不上心。”一边说着话,又一边招呼着大夫给瑞王妃把脉。

“这……这这……”那大夫把完脉,结结巴巴地都快说不出话来了,瑞王爷愈发地焦急,高声问:“这什么?王妃究竟怎么了?”

大夫“砰——”一声跪下地,高声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也是……也是喜脉!”

许攸瞅见安庶妃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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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自从王妃被诊出了喜脉,整个瑞王府都喜气洋洋。

太后也高兴得不得了,赏赐跟不要钱似的往王府里送,还特意送了个嬷嬷过来伺候瑞王妃。瑞王爷也格外紧张,除了每日早晨上朝办差,其余的时间他都恨不得陪在瑞王妃身边,一双眼睛简直黏在瑞王妃身上,生怕她有半点闪失。

就连赵嫣然和赵诚谨姐弟俩也仿佛一夜之间懂事了许多,赵嫣然眉飞色舞地向赵诚谨描述他刚出生时的样子,“……又小又软,脸上皱巴巴的,像只小耗子,丑死了。手指头这么细,还总喜欢翘着,啧啧……”

赵诚谨表示一点也不信,他噘着嘴反驳道:“娘亲说我小时候可好看了。”

“小时候都难看,没有好看的。”赵嫣然哼道:“我亲眼见过,你也好,小三小四也好,刚生下来的时候都丑得要命。”

赵诚谨不说话了,他有点不高兴,对于自己居然也曾经丑过这个事实表示不能接受。赵嫣然见状,愈发地想要逗一逗他,于是添油加醋地说起他婴儿时多么丑,多么傻,一天要尿十次床……

赵诚谨一生气,抱着许攸就跑了。

他跑到萱宁堂想找瑞王妃告状,进了门,才发现瑞王妃在屋里打叶子牌,瑞王爷也在,煞有其事地占了个位子陪打。他哪里玩过这个,技术不行,根本不是瑞王妃的对手,赵诚谨寻过来的时候,瑞王爷输得灰头土脸了。

“父王。”赵诚谨一脸好奇地盯着瑞王爷看,他还从来没有见过瑞王爷这个样子,威严的父亲忽然变得这么平易近人,这种感觉有点奇怪,所以他忍不住又多看了瑞王爷几眼。

瑞王爷抹了把脸,斜着眼睛朝赵诚谨瞥了一眼,赵诚谨立刻就把脑袋别开了,挪到瑞王妃身边小声地问:“娘亲,小弟弟生下来也会很丑吗?”

“什么?”

“姐姐说我小时候特别丑,小三小四也丑,所有的小孩小时候都丑。”赵诚谨一本正经地告状。

瑞王爷忍俊不禁地笑起来,指着赵诚谨“哈哈”地笑,“小时候?你现在才多大。不过嫣儿说得也没错,你刚生下来那会儿是挺难看的,浑身皱巴巴的像个小耗子,我都不敢抱。”

瑞王妃没好气地白了瑞王爷一眼,嗔怪地责备道:“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她本就生得美,而今有了身孕愈发地神采飞扬,眉目流转,美得不可方物,许攸作为一只猫都觉得有点扛不住,更何况是瑞王爷。他的眼神儿当时就有点发直,直眉瞪眼地盯着瑞王妃看,直到瑞王妃实在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一脸慈爱地朝赵诚谨道:“都多久的事儿了,顺哥儿不必放在心上。”

这意思还是果然很丑过么?

赵诚谨失望极了,不高兴地抱着许攸起身告辞,人将将走到门口,赫然跟个急匆匆进屋的下人撞了个正着,许攸吓了一大跳,慌忙从赵诚谨的怀里跳下地,弓着背,很不高兴地朝来人低吼。

“你怎么走路的?”苏嬷嬷有些生气地朝那丫鬟喝骂,那小丫鬟慌慌张张地一骨碌跪在地上,颤着嗓子回道:“王……王爷,庶妃见红了。”

瑞王爷愣了一下,没动。倒是瑞王妃先反应过来,疾声问:“可去请了大夫?”她见那丫鬟支支吾吾地不敢回话,心中便有了数,一面吩咐下人去请太医,一面好言请太后送来的胡嬷嬷去李园帮忙瞧瞧。

待她安排好所有的事,回头一看,却见瑞王爷还皱着眉头坐在原地,不由得挑眉责备道:“王爷怎么还坐着?您赶紧去李园啊。”

瑞王没说话,只是笑笑,看着她的时候眉目温柔,待起了身出了门,脸上便带上了一些不耐烦,拧着眉头一路疾行。

倒也不怪他多想,两个女人同时有孕,瑞王妃的年纪还大两岁,却跟没事儿人似的,该做什么做什么,爽朗痛快,丝毫不矫情,安庶妃却三天两头地找出各种理由把他叫过去,一会儿这里不舒服,一会儿那里又不痛快,话里话外总抱怨说太后和瑞王爷只看重王妃的孩子,她也不仔细想想,一个嫡,一个庶,岂是一样的。

一直走到了李园门口,瑞王才终于把那张不耐烦的神色收敛起来,揉了揉眉心,进了院。

许攸愈发地觉得瑞王妃手段高明,但同时心里又隐隐生出些难言的失落感,她甚至很庆幸自己变成了一只猫,所以她的生活才能这样简单而纯粹,如果穿成一个古代女子,她几乎不敢想象自己要怎么活下去。

她矫情而认真地想象了一下千金小姐们的生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于是决定不要庸人自扰,遂伸了伸胳膊和腿,把日渐肥硕的身体舒展了一遍后,爬到赵诚谨怀里睡觉去了。

又过了几天,许攸身上的毛终于长了一些出来,她迫不及待地就把那身和她的气质一点也不符合的小衣裳给扒了。

新长出来的猫毛特别白而且蓬松,看起来毛乎乎的,许攸觉得她的视觉体重瞬间就提高了一倍。

不过许攸最近可没有减肥的心思——赵诚谨罔顾她的意愿,非逼着她学弹琴,还在瑞王爷面前拍着胸脯说一定能教会她,许攸为了这个都快愁死了。更要命的是,这事儿还不知怎么给传了出去,不止卢云过来看热闹,就连齐王也屁颠屁颠地来了王府,非要让许攸给他表演一番。

自从上次轻薄了齐王殿下后,许攸就一直有点心虚,再见面时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都不敢看他,低着脑袋目光躲闪,实在躲不过去了,索性举起爪子捂住眼睛。卢云都看出问题来了,小声地问齐王,“小舅舅,这只猫是不是挺怕你的?”

齐王高深莫测地笑,“你觉得呢?”

赵诚谨凑到卢云耳边小声道:“上回七皇叔偷偷带着雪团出府把她给灌醉了,雪团回来足足睡了一整天,所以才会怕他。”

“你瞎说什么?”齐王不悦地道:“谁灌它了?明明就是这只笨猫自己馋酒喝,我抢都抢不回来。你是没瞧见它那醉样,简直不堪入目!它不敢看我就是因为它……它……”齐王终于还是没好意思说出自己被一只猫轻薄的历史来,气呼呼地瞪着许攸,恨得咬牙切齿。

许攸索性把脑袋都埋进赵诚谨怀里了。

说话的这会儿,赵嫣然也抱了杏仁糕过来,那只黏人的小猫一进屋就迈着小步子挪到许攸身边,用小爪子轻轻地勾她的脑袋,亲切地“喵呜,喵呜”,许攸有些不耐烦地想拍开它的爪子,杏仁糕却以为她陪着它玩,愈发地高兴,甚至抬起了两个爪子把大半个身体都往许攸身上搭过来。

要是换了茶壶,许攸保准毫不客气地一爪子扇过去了,可对着这个乖巧又黏人的猫伙伴,她又有些下不去手。

杏仁糕长得娇小玲珑,叫起来声音娇滴滴的,一见面就喜欢在许攸身上蹭来蹭去,黏糊糊的让她很是头疼。

“喵呜——”杏仁糕一边小声叫唤,一边凑过来要帮许攸舔毛,许攸顿觉身上的肌肉都紧张起来了,一抖腿儿就逃了出去。

茶壶不在院子里,二缺鹦鹉躲在鸟架子上犯瞌睡,许攸找不到伙计陪她玩儿,又不愿意回屋被杏仁糕舔来舔去,索性便又上了屋顶摸到李园去看安庶妃。

她总觉得那个女人不安分,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搞出些什么事来。

去李园的路上,许攸居然在小花园里遇到了宁庶妃。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了,自从她流产后,宁庶妃忽然就沉寂了下去,就连元旦都没露过面。王府里的下人们都说她病得厉害,伤了元气,许攸先前还不怎么信,而今这么一看,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

何止是伤了元气这么简单,宁庶妃像丢了魂似的,整个人都不大对劲,眼神恍惚,表情呆滞,那样子有点像电视里头的吸毒人员。

许攸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忽然就明白了。她本以为安庶妃把宁庶妃弄到流产就完结了,现在看来,她真是有点低估了那个女人的狠辣程度。她决定趁着宁庶妃不在的时候再去梅园探一探,十有□□,她那屋里头还存着不少害人的东西。

宁庶妃一失宠,梅园便冷清下来,院子里的下人们也都懈怠了,许攸一路进院没有遇到半点阻碍。

房门关着,她用力推了半天没推开,只得从窗户口翻进去。

屋里没有人,空气闷闷的全是中药的味道,不大好闻。房间里的陈设跟上次她来的时候一样,但不知怎么的,现在看着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颓废和压抑感。床上罩着半新不旧的帷帐,明明是鲜亮的胭脂色,却隐隐透着一股沉闷的味道。

窗台下依旧是长长的案几,上头摆着一排盆栽,先前的茶花早已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五盆茉莉,还有几盆说不出名字的植物。许攸凑到花盆里,扒拉开花泥嗅了嗅,果然里头有异味,看来安庶妃也只有这一条路子,要不,怎么过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见换一换。

她想了想,决定给宁庶妃提个醒儿,遂用力地把一只靠边的花盆推了下去。茉莉花“砰——”地一声砸在地上,花盆碎成两半,黑色的淤泥撒了一地,许攸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抖了抖毛,走了。

到太阳快下山时,在府里逛了好几圈的许攸才终于往荔园走。结果半路上又遇着了齐王殿下,卢云跟他走一起,两个人小声说着话,一会儿还低低地笑。齐王殿下一抬头,瞅见了她,脸上神情有些微妙,想了想,朝她挤了挤眼睛,小声地道:“窝丝糖,要不要……跟我出去玩儿?”

他的声音好听极了,又低又有磁性,像一根弦在许攸的心里轻轻地拉,带着诱拐的味道。

许攸就再也走不动了。

美男什么的,真是让猫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啊。

可是,齐王殿下,您不怕再被猫咪轻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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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毫无自制力的猫咪就这么两腿发软地上了齐王殿下的马车,卢云到底是个老实孩子,有些不安地问:“小舅舅,我们就这么把雪团抱了出来,一会儿顺哥儿找不到,该不会哭鼻子吧。”

齐王无所谓地挥挥手,“怕什么,我们光明正大地抱着猫出来的,那些侍卫又不是没长眼睛,还能不晓得窝丝糖是跟我们走了。不过是带这只蠢猫出去见见世面,它本来就不怎么聪明,整天窝在王府里头,岂不是越关越笨。我可都是为了它好!”

明明都精得像只妖怪了,居然还要被嫌弃蠢笨,你倒是有本事再找只比它更聪明的猫来!卢云心中暗暗嘀咕,却不敢说,满怀心事地跟着他上了马车。

等马车颠颠儿地走了一段路,许攸才终于渐渐从齐王殿下美色的蛊惑中清醒过来,“哇唔——”一声惊叫,弹着腿儿就想往下跳,结果还没起身就被齐王殿下拽住了肥尾巴,用力一拖,毫不客气地把她拖了回来,哼道:“这会儿倒想到跑了?怎么着,难不成还怕我把你给吃了。”

啊呸!许攸心里暗暗地想,既然他都不怕被猫咪吃豆腐,她还担心个屁,今天她就豁出去了,非得把这个不怕死的家伙的衣服都给撕了不可。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跳到齐王身上,把大屁股用力地压,长尾巴一甩一甩,险些扫到他的脸,齐王立刻露出一副□□的嫌恶表情,却偏偏没有动手把她掀下去。

对于这种口是心非的长辈,卢云还是决定不评论为好。

马车一路往前走,足足走了有半个多小时才停,一路上齐王殿下跟卢云聊得很是投机,却不跟许攸说话。许攸端着架子,摆出一副高冷孤傲的姿态也不去搭理他们,卢云觉得这气氛实在太诡异了。

好不容易马车停下来,卢云逃似的跳下车,终于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齐王没动,斜着眼睛看许攸,许攸却不看他,慢条斯理地从车厢里出来,仰着脑袋朝卢云“嗷唔——”了一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伸手来接。

卢云浑身一抖,悄悄地朝她身后看,见齐王殿下绷着脸出来了,赶紧把脑袋扭到一边去,竟然丝毫不顾许攸的吩咐,飞一般地跑了。

这个没有眼力的小混蛋,许攸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她跳下马车,大摇大摆地往里走,齐王似笑非笑地跟在她身后,卢云时不时地回头看他们俩一眼,表情十分纠结。

这一次齐王殿下领她们吃饭的地方在一个小巷子深处,并不热闹,巷子里甚至没什么人,但路口附近却停了好几辆马车,也都安安静静地守在那里。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许攸好奇地朝四周打量,忽听得“吱呀——”一声响,她身后不远有个院子的小门开了,从里头探出个圆圆的小脑瓜来,是个三岁出头的小姑娘,圆圆脸,大眼睛,皮肤雪白,头发却乌油油的,一左一右梳着两个可爱的包包头,眨巴着黑宝石一般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许攸,嘴里“咦——”了一声。

于是许攸转过身去看她,翘起尾巴甩了甩。

人与人之间,不,人与猫之间的感觉很奇怪,一般情况下,许攸不大爱搭理这么大小的小孩,因为她们总是有点不知轻重,而且喜欢拽她的尾巴,揪她的胡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个小姑娘身上却感受不到丝毫威胁和别扭,反而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仿佛她们之间有什么关联似的。

很奇怪,她想,于是停下脚步,一脸好奇地歪着脑袋看她。

小姑娘的眼睛瞪得更远了,激动得捂着小脸扯着嫩嗓子使劲儿地朝屋里喊,“阿爹,有猫,有猫。”

“猫什么猫,你不就是小猫吗?”屋里有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笑呵呵的,一会儿,也从门后探出个脑袋来,那是个挺英武的年轻人,五官端正,算不上多英俊,但却有一种坚定沉稳的气质。他瞅见许攸,愣了一下,低声喃喃道:“哟,是真猫。”他朝许攸笑着挥了挥手,许攸眯了眯眼睛,朝他低低地“喵呜——”了一声,态度也很客气。

齐王殿下略带狐疑地朝她看,眉头微蹙。

年轻爸爸朝许攸点了点头,然后抱着小姑娘进了屋。

“……等我们回了云州,阿爹再给小雪买只真猫……”

那个小姑娘的名字叫小雪?小雪跟雪团只差一个字嘛,许攸一边想,一边纠结地跟着齐王进了那院子。人生中会有各种各样的相遇,猫生中也是一样,许攸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而寻常的一面之缘,却不曾想,在将来的某一天,她们还会再次遇见,甚至还有更多的,无法割舍的羁绊……

这院子的大门极不起眼,但进了里头才发现别有洞天,入门处赫然是一个小花园,园子里有高大的不知种了多少年的老樟树,绿荫荫地遮蔽了整个院子,使得这里一瞬间就有了古旧而深厚的文化气息。。

已是盛夏,这院子里却很凉快,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那些遮天蔽日的老樟树,另一方面则是由于院子里有一池好水。这水也不知从何处引来,在院子里圈成半月的形状,水上砌了桥,桥上有六只大理石雕成的小狮子,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许攸就算再没见识,也猜到此间的主人绝非寻常,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要将这院子设在这样偏僻的巷子里。

齐王一如既往自作主张地点了菜,然后想了想,又不怀好意地要了两壶酒,回头故意朝许攸道:“猫儿,你想不想喝酒?”

所以这家伙是个被调戏狂吗?上一次被轻薄的还不够,今天还想再来一次!可是,当着别人的面来这一套,口味真的不嫌太重吗?

店小二很快上了酒菜,齐王殿下净了手,嘴角含笑地把一只酒壶放到许攸面前。卢云顿时睁大了眼,不安地舔了舔嘴唇,有些不自然地小声劝道:“舅……小舅舅……这个……不大好吧。这猫……恐怕不能喝酒。”万一把这只小祖宗喝出什么三长两短来,他还不得被赵诚谨哭死,虽说他没领教过那个小外甥的哭功,可是,好歹也听说过,据说相当地了得!

“你那是什么胆子!”齐王殿下一脸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别瞧不起猫啊,人家酒量可不小,一会儿你看了就知道了。”

许攸注意到他看着卢云的时候脸上有不怀好意的笑,只要是齐王殿下的熟人,立刻就能猜到这家伙想使坏,只可惜卢云是个老实孩子,怎么也猜不到这个做长辈的会算计自己,所以还傻兮兮地替许攸操心。

明明知道她喝多了会撒酒疯会轻薄良家少年,他还特意叫她出来喝酒,还对着卢云露出那种坏坏的笑容——许攸可不傻,立刻就猜到原因了。这个家伙自己在她手里吃过亏,偏偏又不好朝一只猫撒气,所以,索性把别人拖下水,这样他的心里头就会平衡一些。

齐王殿下果然是个变态!

她才不会让他得逞呢!像卢云这样好看又老实的少年郎是需要好好爱护的,绝对不能轻薄和调戏,这回给他们脆弱的心灵带来伤害!

“喝呀喝呀——”齐王殿下笑眯眯地朝许攸劝酒,许攸故作高深地低头,对准酒壶口舔了一小口。齐王殿下这才满意了,转过头去又去劝卢云的酒。

许攸趁他不注意,悄悄把壶里的酒往桌子底下倒。

桌子底下铺着从大食运来的羊毛毯,厚实又丰盈,酒水洒在上头,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许攸做得很小心,动作也隐蔽,那俩人完全没发现,当然,他们也根本不会往这个方面想。虽然齐王殿下知道这只猫有点古怪,可是,假装喝酒却偷偷把酒倒掉这种高难度的活儿就连人都不一定干得来,更何况是猫!

于是,她很快就喝光了一壶酒,有些不耐烦地把酒壶拨到齐王面前,又伸出爪子拨了拨他的,里头传来轻轻的水声。女王猫陛下顿作鄙夷之色,扭着脖子斜着眼睛看他,那轻蔑又鄙视的眼神连卢云都觉得有点受不住,更何况齐王殿下。

他一激动,仰起脖子就把剩下的小半壶酒一口气喝干了,而后气吞山河地一拍桌子,高声喝道:“小二,上酒!”

许攸如法炮制,又哄着齐王殿下喝了两壶,到最后,不说齐王殿下已经醉了九分,就连她自己,都有些喝高了。就算只是做一做样子,那也是一口又一口的酒下了肚,作为一只猫,她到底还是拼不过人的。

“小舅舅,你没事吧。”卢云一脸担心地看着齐王,见他迷迷瞪瞪地应了一声,身体晃悠了几下,好险没倒在地上。卢云赶紧伸手去扶,不想才站起身,脚却踢到了桌子腿,顿时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嗷——”卢云痛呼一声,揉了揉膝盖刚欲起身,忽然瞥见羊毛毯上一大片深色的水迹。

卢云:“……”

他愣了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他甚至根本不敢朝那个方向想。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傻乎乎地摸到桌子底下,伸手在那片水渍上摸了一把,然后拿到鼻子下闻,又足足嗅了一分钟时间,他才像个提线木偶似的愣愣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直眉楞眼地看着许攸。

被发现了!

许攸喝的有点多了,脑子就不大清醒,她甚至忘记了要爱护老实孩子的初衷。她抬起脑袋,扬着下巴看他,坏坏地朝卢云眨了眨眼,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狡猾。

卢云翻了个白眼,然后就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真是……不经吓啊!

她本来以为这孩子胆子挺大呢,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气氛不是很融洽吗。许攸迷迷瞪瞪地想,脑子里正晕乎着,隔壁房间里隐隐传来丝竹之声,仿佛有人在弹唱,歌声也是悠扬婉转,让猫忍不住生出要跳舞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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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早睡早起,我们来做运动!

许攸抬起两只爪子,单靠两条后腿支撑,跳大神似的在齐王殿下的后背上蹦来蹦去,爪子像抽风一般在半空中狂舞,跳到兴奋的时候,还忍不住扯着嗓子“嗷唔——”地大嚎起来。。

“哐当——”

徐敏直手里的茶杯将将送到嘴边,耳畔忽隐隐听到奇怪的声响,那刺耳的声音夹杂在悦耳婉转的琴音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他心里一颤,手一抖,茶杯就滑了下来,砸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上首的皇帝陛下斜了他一眼,徐敏直立刻察觉到后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他觉得自己特别倒霉,平日里每天都好端端地窝在家里头不出门,今儿突发其想出来走一圈,居然要死不死地遇着了微服出宫的皇帝陛下和太子,还被带到了这奇奇怪怪的鬼地方,好不容易把一颗慌乱狂跳的心压下来,结果还被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奇怪声音给吓得失了态……

他现在是应该立刻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向皇帝陛下请罪,表示以后绝不再犯呢,还是应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

“嗷唔——”

隔壁传来的奇怪声音再一次打断了他的思维,徐敏直浑身一抖,这回连动都不敢动了。太子也有些坐不住,屁股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压低了嗓门轻声问一旁的魏侍卫,“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魏侍卫沉着脸,面无表情地否认道:“没有”。话刚说完,隔壁房间又是一声大嚎,比之前那几声还要高亢。

太子决定不跟他说话了,他涎着脸凑到皇帝身边,小声地问:“阿爹,您有没有听到狗叫?”

皇帝没理他,皱着眉头朝魏侍卫吩咐道:“你去问问隔壁是谁?怎么吃个饭还带着狗?”这个小饭庄是皇帝的亲叔叔庄亲王开的,这位王爷是个实实在在的饕餮之徒,对于朝堂政事没有半点兴趣,就喜欢研究吃的,后来索性还寻了个隐蔽的地方开了这么个小饭庄,每天只开三桌,寻常人根本进不来。便是有些身份能进来的,也不敢大刺刺地带条狗进院。皇帝觉得,他大概能猜到隔壁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店里的伙计很快过来回话,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道:“是齐王殿下和一位眼生的少爷,小的听到那位少爷唤齐王殿下舅舅,还带了只浑身雪白的猫,殿下说那只猫有灵性,不会乱跑惹事,小的也不敢拦。”

太子惊得瞪圆了眼,“七叔把顺哥儿的雪团偷出来了?”这也太狡猾了,早知道能偷出来,他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赵诚谨借,折了面子不说,顺哥儿还根本不答应。

皇帝陛下脸上抽了抽,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道:“刚才那声音是雪团嚎的?”难怪这么的——与众不同,嚎得也太难听了,就跟狗叫似的。

魏侍卫低着脑袋没吭声,表情有点僵硬。徐敏直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睛,眼皮儿使劲儿地往隔壁瞄,似乎想透过那层厚厚的墙壁看清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好端端的,那只乖巧可爱的猫儿怎么会嚎成这样?难不成齐王殿下欺负它了?

“爹——”太子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眨巴着眼睛小声朝皇帝陛下道:“我们过去瞧瞧,看七叔到底在玩什么把戏?雪团闹得这么厉害,不会是七叔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吧,回头若是被顺哥儿晓得了,还不得哭死。”

老七欺负那只猫?皇帝陛下心中冷哼,你们一个个真是太天真了!

他从善如流地起了身,一脸高深莫测地朝魏侍卫点点头,道:“别作声,我们过去瞧瞧。”

太子的眼睛立刻亮起来,魏侍卫依旧面无表情,徐敏直一会儿皱皱眉头,一会儿又摸摸下巴,表情纠结极了。待众人出了门,屋里的两位琴师这才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琴师小声问:“洪叔,这位是老几?却是从未见过,样子也忒吓人了。”

老年长者手中依旧不停,沉着脸回道:“这不是我们该打听的事儿。”

年轻人不敢作声了,顿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人都不在了,您还弹呢?”

“人家叫停了吗?”长者冷冷道:“人就在隔壁,还没走远呢。”

年轻人怔住,想了想,赶紧随着长者的节奏跟了下去。

…………

人为什么要喝酒呢?因为酒能醉人,一喝醉,就会让人把所有不高兴的事全都发泄出来。那些无奈和愤懑,那些压抑已久的痛苦,那些深藏在心底的不安和惶恐,都在她这唱唱跳跳中倾泻而出。

虽然这么久以来她一直表现得很欢脱,又乐观又向上,可是,不管是谁,好好的从人变成了动物,都会觉得尴尬而难过,许攸也是一样,有很多个夜晚她会忽然惊醒,在静谧的黑暗中她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从前,可每一次都是失望。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许攸抖着胳膊在在原地跳踢踏舞,听到声音,忽地一声大叫跳过身来想吓唬人,蓝眼睛一瞪,傻了。

谁能告诉她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来这么多人?中间这位美貌又有气质的大叔是谁,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眼熟?还有一旁的小正太也很清秀漂亮嘛,那个小兔子一样的年轻人为什么要用那种惊讶的眼神看着她,还有站在最后头的那个强壮的大叔看起来很呆萌……

她一脸好奇地看着众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把举得高高的两个爪子收回来,端端正正地蹲好,还仔细地把尾巴盘下来,乖巧地朝大家叫了一声“喵呜——”。

她站了几秒钟,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踩在齐王殿下的脸上,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赶紧从他脸上跳下来,保持着原来的标准姿势蹲坐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着大家,又可爱又乖巧。

美貌大叔的脸色很奇怪,眉头微蹙,紧闭着嘴,也不像生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许攸把沉重的脑袋摇了摇,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位大叔怎么称呼。美貌大叔气场强大,这让许攸有点犯怵,当然,这种犯怵的心思只是一闪而过,她今天脑子有点晕乎,有点迟钝,完全没有了平日里机灵劲儿。

喝醉了酒的猫傻乎乎地朝美貌大叔“喵呜——”了一声,迈开步子风情万种地朝他走过去,眼看着就要扑进大叔怀里了,太子殿下忽然冲了出来,一马当先地把她抱在怀里,愤慨地道:“七叔太过分了,居然哄雪团喝酒!”

皇帝陛下脸上肌肉抽了抽,一脸担忧地看着单纯的太子,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揉了太阳穴朝魏侍卫吩咐道:“把老七弄醒。”

徐敏直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陛下,地上还有一个。”说话时,他已踱到卢云身边扶着他翻了个身,皇帝这才看清了他的脸,哭笑不得地道:“怎么云哥儿也跟着老七出来了。”这不是添乱吗!

徐敏直仔细查看了卢云一番,没看出有什么异样,只当他醉了酒,遂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卢云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魏侍卫从外头弄了盆凉水进屋,用帕子浸湿了覆到齐王脸上,齐王一个激灵睁开了眼,迷迷瞪瞪地盯着魏侍卫看了半晌,似乎想弄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徐敏直见状,也赶紧学着魏侍卫的法子想把卢云弄醒,不想这湿帕子在他身上根本起不了作用,魏侍卫皱了皱眉头,将齐王放到一边,转过身来在卢云的人中穴掐了一把,卢云顿时发出一声痛呼,口中大喊了一声“妖怪——”,醒来了。

“妖……妖……”卢云恍恍惚惚地低声喃喃,眼角忽地瞥见了皇帝,那声音立刻又吞回了肚子,慌忙朝陛下行礼。皇帝挥挥手将他拦住,耐着性子问:“老七叫你出来的?怎么喝了这么多,谁灌那只猫喝的酒?”

卢云理了理头绪,小心翼翼地回道:“是……是猫自己要喝的。”他心里头纠结极了,不知道该不该把那只猫是妖怪的事说给皇帝听。正所谓君子不语乱力鬼神,如果说了,皇帝舅舅会听吗?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可是如果不说,那只妖怪会不会做出什么更要命的事?它会不会害人呢……

“喵呜——”许攸抱着太子的颈项使劲儿往他脖子里拱,毛茸茸的身体全都瘫在他的胸口,脑袋在他嫩嫩的小脸上噌,一会儿又觉得不大够,索性伸出舌头舔了几口。

她平时从来不干这种事儿,作为大人类,是绝对不能跟别的猫猫狗狗一样动不动就舔来舔去的。可是,她现在喝得高了,自制力严重退化,就有点控制不住这个身体了。她艰难地蹬着后腿往太子身上爬了几步,抱住小正太的脸一个劲儿地猛亲,热情得让太子都有点招架不住。

太子虽然也养过宠物,东宫里甚至还有条黏人的狗,但最多也就咬咬他的裤脚,或是舔舔手指头,像这样被吃豆腐还是头一回。太子被她这热乎乎、黏腻腻的亲吻吓了一大跳,手一抖,就把许攸扔到了皇帝陛□上。

许攸压根儿就没意识到已经换了人——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发现了这个问题,那个迷糊迟钝的脑子也根本不会对此有任何反应,美貌大叔比小正太更加有魅力呢!所以,她想也没想,抱着面前英俊的脸,热情洋溢地一通猛亲……

太子瞪圆了双眼,徐敏直赶紧捂住脸,魏侍卫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齐王醉醺醺地眯着眼睛看着被蹂躏的皇帝陛下,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指着他得意地大吼:“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徐敏直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皇帝陛下,微臣真的什么也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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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齐王到底还没有醉到丧失理智的地步,他狂笑了几声后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面前被猫非礼的可不是他那好脾气的老实外甥,而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大哥,而他,刚刚居然还胆大包天地朝皇帝陛下幸灾乐祸地大吼——齐王顿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啊,头好痛!”齐王捂着脑袋痛苦地□□,“好痛好痛,我喝醉了,喝醉了……”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力地往地上倒去,魏侍卫见状赶紧伸手去扶,结果硬是没扶着,眼睁睁地看着齐王挣脱他的胳膊,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太子殿下看得眼睛都直了,卢云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小舅舅,心中顿时生出一种被抛弃的错觉。齐王殿下未免也太卑鄙了!

皇帝冷冷地看了地上打死都不肯起来的齐王一眼,只觉得额头上青筋直抽搐,胸口挂着的猫儿还不知死活地往他怀里一个劲儿地蹭,爪子不安分地摸来摸去,一会儿又抱着他的脸一通狂舔……

魏侍卫有些担心,他生怕皇帝陛下一怒之下将这只醉猫甩出去——皇帝陛下的武艺他是知道的,甚至不比某些侍卫差,真要发起火来,两根手指头就能把它给捏死。一会儿若是皇帝陛下要它的命,他要不要冲出来拦一拦呢?

魏侍卫纠结得肠子都快揪成一团了。

“别乱动。”皇帝沉着嗓子朝许攸低吼了一声,许攸置若罔闻,两只爪子愈发地不安分,甚至还伸进了他的中衣里头。眼看着衣服都快扒拉开了,皇帝终于忍无可忍,绷着脸伸手把她提了起来,伸直了胳膊远远地看她。

许攸吃豆腐吃得正痛快,忽然被人拉开,顿时就不高兴了,鼓着圆脸瞪着皇帝,挥舞着四肢朝他嗷嗷直叫。

“陛……陛下……”魏侍卫鼓起勇气想替猫咪说说情,才刚一开口,皇帝陛下就一脸淡定把手里的猫咪塞进了他怀里,道:“把它送回瑞王府。”说罢,又有些不自然地甩了甩手,故作不悦地抱怨道:“怎么会有这么黏人的猫。”

魏侍卫终于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许攸的小脑瓜,低声叮嘱道:“猫儿你安静点。”

“嗷唔——”许攸不高兴地瞪他,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魏侍卫:“……”

皇帝陛下终于没忍住,嘴角勾了一勾,尔后又飞快地板起脸,朝一脸惶恐的卢云瞪过去,犹如狂风暴雨一般地臭骂起来,“你都多大的人了,做事还这么没节制。老七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晓得,跟谁学不好,非要跟着他?喝得醉醺醺的像什么样子……”

他劈头盖脸地把卢云骂了一通,直骂得卢云恨不得抱着他的腿痛哭流涕地忏悔,只是一想到屋里还有比他小几岁的太子在,又有些干不出来。

被骂得狠了,卢云又觉得有些委屈,他可真没喝多少,仔细算起来,他说不定还没么只猫喝得多,可偏偏挨骂的却是他,那只造反的妖猫一点事儿没有,卢云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已经颠倒黑白了。

他对这个无情的世界感到很绝望!

晚上魏侍卫亲自将许攸送回王府,回到荔园的时候,赵诚谨还睁着眼睛躺床上没睡着,听说她回来了,连鞋子也不穿,光着脚就冲了出来,见她又是一身酒气,气得直跳,一句话没说,转身又冲回床上去了。

许攸的脑袋还沉得厉害,四条腿都飘飘忽忽的,走路根本就不在一条直线上。翠羽招呼着雪菲和几个小丫鬟帮她洗了澡,又给她擦干了身体,然后将她抱到床边。

赵诚谨气呼呼地背对着她,蒙着脑袋不作声。翠羽有些犹豫,不知道是该把许攸放回她的窝里,还是让她上床。正纠结着,许攸已经自己跳上了床,用爪子勾着丝被想往里头钻。赵诚谨察觉到了,不仅不放她进被窝,反而用力地把被子裹得更紧,严严实实的像只大粽子。

“喵呜,喵呜——”许攸讨好地在他耳边叫唤,伸出肉垫子在他脑袋上方轻轻地拍,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就连翠羽和雪菲看着都有点心软。偏偏赵诚谨这回是铁了心要跟她生气,就当作没听到,他甚至还把耳朵都给堵上了。

“翠羽姐,怎么办?”雪菲小声问。

翠羽抿嘴笑笑,摇摇头,拉着雪菲出了里屋。

“喵呜——”许攸的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但她知道自己一定闯了祸,还惹恼了赵诚谨,就连那么好脾气的他都生气了,她一定做了天大的坏事。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对,于是便不再涎着脸钻他的被窝了,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团成一个团子缩在床角不敢再动。

赵诚谨耐着性子等了一阵,不见她再上前撒娇,有些意外,想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悄悄把被子拉开了一条缝,眨巴着眼睛看她。见她可怜兮兮地躲在床角一动也不动,赵诚谨心里又有些难过,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悄悄伸出胳膊把她给拽进了被窝。

咦——许攸睁大眼睛看着赵诚谨,他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很用力,小脸也板着,还在生气。许攸朝他挪了几步,停下来看他,然后又挪几步,直到挪到她习惯的位置,这才停下来,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然后扒拉在他身上不动了。

“……坏猫……”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隐约听到赵诚谨揪着她的耳朵小声地骂了她一句。

这一觉她睡得昏天暗地,醒来的时候赵诚谨早就已经上学去了。她迷迷瞪瞪地从被窝里钻出个脑袋来,眯着眼睛朝四周看,软软地“喵呜”了两声。雪菲就在外间候着,听到她的声音,立刻进屋来,笑着招呼道:“雪团你醒啦?”

许攸呲牙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抖了抖毛,又甩了甩尾巴,然后才从床上跳下来。雪菲进屋时端了热水,她就着盆里的水漱了口,又抹了把脸,然后又把爪子放到一旁的帕子上擦干。

与此同时,在上书房读书的赵诚谨逮着个空儿把太子给堵住了,拽着他一脸不悦地质问道:“昨天晚上是不是你灌雪团喝的酒?要不然为什么是魏侍卫送它回家?太子哥哥你也太过分了,雪团还那么小,怎么能喝酒呢?你知不知道——”

他质问的话还没说完,太子就已经急得跳起来了,打断他的话道:“不是我!跟我没关系!是七叔,七叔哄它喝的酒。不信你去问云表哥,昨儿云表哥也在,他也喝醉了。再说了,雪团她又没怎么样,我昨天才……才……”

他终于没好意思说自己被猫咪亲了又亲的事儿,毕竟,这并不是一件多光彩的事,更要命的是,昨儿被那只猫轻薄的还有他父皇,这要是传出去,大家伙儿还不得笑掉大牙。

仔细想想,他父皇才真正地是个心胸宽广的皇帝,就连他都有一种想要杀人灭口的冲动,可他父皇却一直都镇定极了,就连脸色都没怎么变,还一脸淡定地指挥着魏侍卫把雪团送回瑞王府。

不过齐王居然胆敢指着他父皇幸灾乐祸就有点过分了——太子估计接下来一段时间他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好过。

“云表哥也在?”赵诚谨有些意外,卢云可不是齐王那种不稳重的人,他怎么也不拦着点儿。

太子朝四周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又凑到赵诚谨耳边神神秘秘地道:“云表哥昨天晚上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真的吗?”赵诚谨立刻瞪圆了眼,一脸的不敢置信,“他……他看到什么了?”

“不知道。”太子摸了摸下巴轻轻摇头,“我又没瞧见,就听他说什么妖怪,妖怪。后来我再问,他又说自己喝多了酒胡言乱语。不过我看他脸色不大对劲,不像是胡说,兴许真瞧见了什么。要不,回头你去寻他问问?”

赵诚谨有些害怕,不安地吞了吞口水,小声道:“我……我才不去呢。”好端端的,干嘛去追问这些东西,听得怪吓人的。

可是到了中午,他刚一回府,两条腿就不由自主地往亦清苑方向去了。

他进屋的时候卢云正把好不容易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佛珠往胳膊上戴,这窜佛珠是他临出门前母亲晋阳公主给的,说是请高僧开过光,能驱魔辟邪保佑平安,卢云之前一直没把它当回事儿,随手往箱子里一塞就没再管它,一直到昨儿晚上见到了“妖物”,这才猛地想起它来,于是立刻翻箱倒柜,终于把它给找了出来。

“云表哥你在做什么?”赵诚谨站在门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脆着嗓子问。

卢云心一颤,手一抖,佛珠便掉了下来,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赵诚谨想也没想就蹲□子帮他把佛珠捡了起来,“给你。”

卢云压下心里的不安伸手接过,咬咬牙,小声问:“顺哥儿你……没有觉得……不大对劲吗?”难道全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觉得那只猫有蹊跷吗?

赵诚谨顿时睁大了眼睛,小圆脸上写满了兴奋和激动,“啊,太子哥哥和我说云表哥你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是真的吗?云表哥你看到什么了?所以才要戴佛珠辟邪么?那个妖怪长什么样?可怕不可怕……”

卢云看着他单纯而清澈的眼睛,忽然又说不出话来了。他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道:“那个……个头挺肥,一身白毛,耳朵是尖的,眼睛又大又圆……”

“好……好可怕……”赵诚谨想象了一下那个妖怪的样子,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哆嗦,想了想,又一脸关切地叮嘱道:“云表哥你要小心,晚上不要到处乱走,小心不要被妖怪抓走了。”他一边说,还一边拍了拍卢云的肩膀,像个小大人似的。

卢云都快憋死了。

可是,他又有点替赵诚谨担心,他整天跟那只猫妖在一起,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呢?

卢云很是纠结,他咬着牙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把佛珠从手腕上褪了下来,塞进赵诚谨的手里,小声道:“还是顺哥儿戴着吧。”

赵诚谨一愣,旋即笑起来,摇头道:“我有的,”他咧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就连雪团都有,它戴的那只猫牌也是皇祖母让高僧开过光的!”

卢云:“……”

连皇祖母请来的高僧都已经镇不住它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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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许攸对于那天醉酒后发生的事已经记得不大清楚了,调戏良家少年这种事,做过一次之后,就没有了心理压力,所以她对于非礼齐王这件小事根本没往心里去,直到几天后偶然从赵诚谨口中听说原来那天晚上皇帝陛下和太子也在……

皇帝陛下……太子……

许攸顿觉天翻地覆的一阵眩晕,整个猫都不好了。

太子也就罢了,那小鬼头一点威胁也没有,可是皇帝陛下——许攸光是想一想就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喝醉的时候也对皇帝陛下伸出了魔爪吗?她不敢往下想了,使劲儿地甩脑袋,想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可是根本不管用!

接下来的好几天她都惴惴不安,都不出去遛弯了,蹲在荔园的屋梁上作高深莫测的思考状,眯着眼睛随时盯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只待一个不对劲就准备开溜。

等了几天,王府内外风平浪静,许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草木皆兵。就算皇帝陛下那天就在现场,可依着他那霸气侧漏的气势,说不定她根本就没敢朝他下手!嗯,一定是这样的——许攸坚定地想。

她一想通,立刻就来了精神,站起身抖了抖毛,甩了甩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从屋梁上慢慢跳下来,然后……去了亦清苑。

还没进院子,远远地就听到亦清苑里传来的幽幽琴音,许攸没急着进门,站在院子门口安安静静地听了半晌。院子外有下人从旁经过,瞅见许攸一脸严肃地蹲在亦清苑门口,不由得小声议论道:“哟,这只猫还坐这里听曲子呢?活像它真能听懂似的。”

许攸慢吞吞地歪过脑袋白了她一眼,那小丫鬟被她那鄙夷的眼神儿看得心里头一阵发虚,慌忙跑开了。王府里的下人都晓得世子爷养了只非比寻常的猫,可到底怎么非比寻常,大家却是一无所知,也有下人暗地里嘀咕说便是再怎么聪明也不过是只畜生,又能聪明到哪里去,等到真正遇着了,常常会被吓一跳。

曲罢音停,许攸回味了一会儿,这才迈着优雅的步子进了亦清苑。卢云低着头一脸认真地在调整曲谱,小脸紧紧地绷着,难得一见的严肃。

许攸缓步踱到门口,没急着进屋,仰着圆脑袋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她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先“喵呜——”一声,以免突然出现在卢云面前把他给吓到。还没想出个结果来,卢云心灵感应似的忽然抬起头,四只眼睛赫然对上,卢云眼睛立刻就瞪得溜圆。

“喵呜——”许攸热情地朝他打招呼,还高兴地甩了甩尾巴。

卢云大叫一声,猛地跳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绊倒了身后的椅子,“砰——”地一声摔倒在地上,然后,他仿佛察觉不到疼痛似的飞快地爬起身,慌慌张张地从后门跑了……

这是怎么回事?许攸绷着圆脸站在门口没反应过来,卢云怎么了?为什么会是这种见到妖怪的反应?这个可怜的孩子到底遭遇了什么?

许攸满腹狐疑地回了荔园,等走回屋里才隐隐想明白了什么,心情忽然有点沉重。赵诚谨还没回来,雪菲拿了一小碟糕点端到她面前,许攸没什么胃口,闻了闻,没吃。

雪菲有些担心,轻轻挠了挠她的下巴,一脸担忧地问:“雪团你怎么了?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她拿了一小块核桃糕放鼻子下方闻了半天,又轻轻咬了一小口,“和平时是一个味儿呀。”

许攸也不作声,四肢舒展地趴在桌上,把自己贴成一个饼。雪菲摸了摸她的鼻子,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她除了情绪有些低落外并无什么大问题,这才松了一口气,抚了抚她的背,小声道:“雪团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记得说哦。”

许攸低低地“嗷唔”,然后,把下巴也搁在了桌子上,彻彻底底地摊成了一个煎饼。

赵诚谨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瞧见的就是她这颓废又沮丧的模样。“雪团你怎么了?”小家伙关心地轻轻拍她的背,又摸了摸她的尖耳朵,关心地问:“不高兴吗?”

许攸也不作声,探过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想了想,终于慢吞吞地站起身,扒拉到赵诚谨的怀里,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两口。这会儿她一点也不用担心什么调戏不调戏的问题,想亲就亲,顺哥儿才不会介意呢。

赵诚谨被许攸表现出来的温情逗得“咯咯”直笑,抱着她在院子里散步。鹦鹉从柱子后头探出脑袋来,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想了想,扑扇着翅膀飞了下来,停在花丛边瞌睡的茶壶身上,粗着嗓子娇滴滴地朝赵诚谨叫了声“顺哥儿”。

茶壶被它弄醒了,睁着迷茫的眼睛朝四周看了几眼,甩了甩脑袋站起身,摇着尾巴踱到赵诚谨面前小声地呜呜叫。

赵诚谨“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继续低着头一脸温柔地跟许攸说话。

院子里又传来几声猫叫,赵诚谨一愣,有些狐疑地朝荔园门口看去,却没有看到意料中的杏仁糕。王府里除了雪团和杏仁糕,难道还有别的猫?

“喵呜——”

又是一声猫叫,赵诚谨愈发地迷糊了,他茫然四顾,轻轻地拍了拍怀里的许攸,轻声问:“雪团,雪团,你有没有听到猫叫?是不是有别的猫咪在王府迷路了?”

许攸机警地竖了竖耳朵,从赵诚谨怀里探出脑袋来朝四周看了一圈,忽地跳下地挥起爪子就朝二缺鹦鹉扇过去。猫咪心情不爽的时候就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她最近已经不大对茶壶动手了,但是那只贱鸟,许攸依旧照打不误。

二缺鹦鹉早就时刻警惕着,一见不对劲,慌忙撤退,一边扑扇翅膀往屋檐上飞,一边扯着嗓子哀嚎,“喵呜,救命啊,喵呜——”

赵诚谨对这只鹦鹉都已经无语了。

虽说二缺鹦鹉比较贱,但这个小插曲却让许攸的心情莫名地好了不少。她为什么要因为卢云的想法而不高兴呢?相比起卢云来说,明明赵诚谨要重要多了,她何必因为卢云的事弄得自己情绪低落,以至于让顺哥儿担心,真是太傻了。

想通这一点后,许攸立刻就活过来了。她舒展着腿脚满园子乱跑,把二缺鹦鹉追得“嘎嘎”直叫,一急之下甚至忘了学猫叫。茶壶也是人来疯,见她玩得高兴,也撒开腿跟在她身后追,一会儿又难得聪明地配合她一起对二缺鹦鹉前后围堵,鹦鹉气得要命,居然张口开始骂脏话,“小贱人”“小蹄子”“麻痹”……

翠羽和一众丫鬟大惊失色,慌忙扑上前把二缺鹦鹉逮住,一手捂着它的嘴,一手拽紧它的两条腿,急急忙忙地要把它给叉出去。

茶壶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停下欢快的脚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一会儿又好奇地朝许攸看过来。赵诚谨也愣住,有点没反应过来,倒是许攸有些急,虽然二缺鹦鹉嘴巴挺贱,但罪不至死,翠羽她们不会情急之下把它人道主义毁灭了吧。

一念至此,许攸赶紧扑上前去将翠羽她们拦住,一边发出急切的“喵呜”声,一边抱着翠羽的腿怎么也不肯放。

赵诚谨立刻就明白她的意思了,赶紧出声道:“放手放手,把小绿放开。”

翠羽虽有些犹豫,却不敢抗命,依言松开手,二缺鹦鹉死里逃生,再不敢胡乱吭声,睁着一双绿豆眼怯怯地朝翠羽看了一眼,又飞到地上用翅膀轻轻拍了拍许攸的背以示感谢——这家伙还是头一回这么客气!

“世子爷,小绿这张嘴实在不妥。”翠羽小声劝道:“再这么下去,它迟早得惹祸。”

赵诚谨挥挥手,无所谓道:“它平时都在荔园,不打紧,日后你们多看着些就是。雪团喜欢它,就且养着吧,又费不了多少粮食。再说了,它还是我特特地从宫里带回来的,若是没了,哪天皇祖母问起也不好回话。”

翠羽见他态度坚决,便不敢再多说。

二缺鹦鹉侥幸逃过一死,立刻就老实了,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跟在许攸身后,再不敢跟她争宠,那颓废又可怜的小模样看得许攸又气又好笑。不过她相信,过不了几天,这个二缺保管就能忘了今天命悬一线的事儿,恢复成平时那又贱又聒噪的性格,可是,并不讨厌,不是吗。

许攸猫仗人势地暂时收服了二缺鹦鹉,在荔园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趾高气扬地绕着院子巡回她的领地。走了一圈,还觉得荔园不够大,于是又沿着围墙一路往西,开始绕着王府巡视。

作为王府最受宠的动物,许攸就算横着走也没有人敢拦,更不用说只是在围墙上巡视。但有些时候,也会遇到一些意外状况,就比如现在,在她前方不到三米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只体格健壮、眼神凌厉、霸气侧漏的三花猫。

许攸敏感地弓起背,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呲着牙朝它一阵低吼!

想打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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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猫咪有一种天生的能察觉危险的直觉,尤其是当发现自己可能打不过时,就会炸毛,弓起背低吼来威胁对方,其实就是心里头很没有底。

许攸现在就是这样,她看着对面那只猫彪悍精瘦的体型,心里立刻就虚了,但在自己的地盘里,她决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怂样儿,不然,瑞王府的霸主地位就会被推翻,就算有赵诚谨撑腰,可在诸位小伙伴心目中的地位势必一落千丈。

所以说,这是一场为了尊严的战争!

许攸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越走越近的三花猫,两只爪子蓄势待发,只待它稍有不对劲就要动手。说时迟那时快,她眼前一花,爪子还没来得及挥起来,那只大猫就已经跳到了她面前,许攸只觉得脑袋一重,眼前一黑,整个身体就没有了重心,哗地从围墙上掉了下来……

靠!她伸出指甲死死地勾住围墙粗糙的墙体,拼命地划拉了几下,终于还是无法挽回下坠的趋势,悲哀地“嗷唔——”了一声,认命地沿着围墙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松软的泥土上。

围墙上的三花猫面无表情地蹲坐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脸的鄙夷与不屑,舔了舔爪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她都没看清那只三花猫怎么出招的,就这么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许攸觉得既悲哀又憋屈,可是,她再低头看一眼自己愈见肥硕的身躯,又觉得这个结果再正常不过。要是她把那只彪悍的三花猫打败了才叫天理不容呢。

下一次,一定要叫上王府里的小伙伴一起打群架!

许攸挨了打,再也没有了巡视领地的想法——万一再遇着那只猫,人家可不会再这么手下留情了,下一次说不定就要见血呢!

但是她心里头到底不痛快,一想到自己堂堂大人类居然连只猫都打不过,就实在憋屈得慌,气鼓鼓地绕着王府走了两圈,最后决定把之前跑步锻炼的习惯给捡起来。不管是人还是猫,总得有点上进心不是,就连赵诚谨都每天去上书房读书,她怎么能就这么浑浑噩噩、不思进取呢?她以前不是还想过要成为一位苗条美人的吗?

一旦下了决心,许攸就开始付诸于实施了,当天晚上她就减了一半的饭量,然后,荔园的丫鬟们立刻就吓到了,慌慌张张地去向王妃禀告。

“不吃东西?”瑞王妃皱起眉头有些担心。她月份渐渐大了,肚子也显了起来,身上也多了些丰盈,看起来倒比先前更有女人味了。

翠羽赶紧回道:“倒也不是不吃,就是吃得少。平日每晚都要用整整一小碗鱼汤饭,今儿只吃了小半碗就停了,怎么哄也不肯再吃。”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雪团白天不知去了哪里,回来的时候一身都是泥,精神也不大好。”

瑞王妃掩嘴而笑,“不会是出去打架了吧,定是输了,心里头憋得火呢,连饭都不想吃。”她倒是一语中的,笑着挥挥手,一脸淡然地道:“猫猫狗狗都跟小孩子似的,爱耍小性子,倒也不必往心里去。且先留意看着,说不准明儿就自己好了。若实在好不了,再去请大夫过来瞧瞧也不迟。”

既是瑞王妃发了话,翠羽自是应下,松了口气,回了荔园。

天黑前,许攸又一个人绕着王府跑了两圈,一回到荔园就倒在地上不动了。

赵诚谨拿了个毛茸茸的逗猫棒过来在她面前挥来挥去,许攸摊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两个眼珠子追着逗猫棒转来转去,那滑稽的样子看得赵诚谨哈哈大笑。

晚上睡觉前,赵诚谨趴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许攸聊天,说起上书房发生的种种事情,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提到了齐王殿下,有些疑惑地道:“七叔过两天要出京了呢?皇伯父派他去河南治水,我居然不知道七叔还会治水,他可真厉害……”

单纯的小孩显然还不能理解成人世界的险恶,对将要去治水的齐王殿下表现出极为难得的崇拜,他可不知道这个时候的齐王殿下都快哭了,恨不得冲进宫去抱着皇帝陛下的大腿哭诉哀求。

治水那可是真正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这真要在河堤上住上一年半载,可不得老上十岁。许攸几乎立刻可以确定齐王殿下一定是得罪皇帝了!

得罪皇帝……什么的,许攸忽然想到什么,身上汗都快出来了。

要说得罪皇帝,恐怕整个京城也没有谁比她做的事还要更胆大妄为的了,就连皇后娘娘恐怕也不敢对皇帝上下其手,偏偏却载在了一只猫的手里,皇帝陛下能忍住这口气吗?他会不会秋后算账呢?他又会怎么跟她算账呢?

许攸的心又开始惴惴不安。

半夜里她忽然醒来了,是给饿醒的,胃里头仿佛有个爪子在使劲儿地挠,揪过来揪过去,难受得很。刚开始她还一动不动地趴在被窝里想要熬过去,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根本就不可能,每一分钟都像受刑似的。

于是她又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钻出被窝,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桌上有水壶,却没有吃的,翠羽和雪菲都是能干又仔细的丫鬟,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为了避免吸引耗子和蟑螂,屋里就连糕点屑都没有留下来。许攸忧郁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灌了两口水,确定去厨房找吃的。

窗外月光如泄,照得四下一片通透。许攸踩着月色一路狂奔,不一会儿便到了厨房门口。她不是头一回来厨房了,对这里的陈设了如指掌,很快就从橱柜里找到了一条几乎没有动过的红烧鱼,飞快地吃了半条,直到肚子圆滚滚了,这才抹了把嘴从厨房里出来。

她吃得有点撑,跑不动,遂慢吞吞地往荔园方向走。

四周一片寂静,只隐隐听到远处的蝉鸣,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狗叫声,空气中有茉莉花的香味,仿佛要渗进毛孔里,舒服极了。许攸慢悠悠地走着,走了一段路,忽地停下来,警惕地竖起耳朵。

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极轻微,仿佛是脚步,走几步,又停下来,小心翼翼的。

许攸立刻紧张起来,她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把身体隐藏在一丛花木中,瞪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

一会儿,又是轻轻的簌簌声响,有个小小的黑影子猥琐而警惕地从某个黑暗的角落里钻出来,小脑袋,绿豆眼,细细长长的尾巴——骇然是一只老鼠。

许攸憋着的一股气在一秒钟之内就散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挫败感。她现在居然沦落到跟一只老鼠斗智斗勇的地步了么?她生气极了,猛地从花丛中跳出来朝那只老鼠扑过去,她要把所有的怒火全都发泄出来。

那只老鼠却还有些本事,居然在许攸的爪子挠到它的脑袋之前就反应了过来,折身就逃,动作快得跟一溜烟似的,许攸硬是没抓到。她生气极了,也不管现在是什么时候,气咻咻地怒吼了一声,撒开四条腿就朝那只老鼠追了过去。

她非得把这坏东西开膛破肚不可!

但是,作为一只体重超标而且体力透支的猫咪,有时候真的会力不从心,尤其是对于从来没有抓过老鼠的许攸来说。虽然今天她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健身生涯,可是,这满身的肥膘怎么也不可能在短短的半天时间里消失无踪。许攸才追着那只狡猾的老鼠跑了不到十分钟就有些力不从心,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也动不了半分。

真是人善被人欺,猫善被鼠欺,许攸坐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发誓,总有一天,她要把王府里的老鼠们赶尽杀绝!

她歇了一会儿,终于缓了过来,吸了吸鼻子准备回荔园,忽然觉得鼻息间隐隐有些异味,在浓郁的茉莉花香中有一丝半缕淡淡的血腥味儿。王府里有人受伤了?身为王府百晓生,她居然不知道!

许攸决定去一探究竟。

她朝四周看了看,发现自己竟然在亦清苑。这里是客居,院子里只有卢云一个客人,上午的时候许攸还来见过他,并未察觉到他有受伤的迹象。那么,会是谁呢?会不会是有坏人利用卢云单纯善良,说服他躲在王府里养伤呢?

许攸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轻手轻脚地迈着步子,循着那血腥味传来的方向缓缓踱过去。很快的,她就找到了那味道的来源,是院子后面的西厢房,因窗户半开着,所以那血腥味儿才传了出来。

许攸竖起耳朵听了听,屋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有些沉重,甚至有时候像拉风箱一样嗤嗤地响,看来这人伤得不轻。于是许攸的胆子就大了些,扒拉着窗口哧溜一下就钻了进去。

床上的那个人睡得很沉,许攸跳上床他也没有一点反应,紧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这是个略嫌沧桑的中年男人,说是中年,其实也就三十出头,用许攸的审美来看长得很不错,五官深邃而粗犷,身体健壮,胸口和肩膀都受了伤,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有血从里头渗出来,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

伤口处理得粗糙,看得出来并非专业人士所为,所以许攸立刻判断他并非王府的客人,十有□□是卢云偷偷收留的。可是,卢云为什么要收留他?这个人是不是江洋大盗?他会不会威胁到王府中人的安全呢?

许攸在王府里待久了,就把自己当成了王府的一份子,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份子,她甚至已经渐渐丢掉了骨子里的正义感,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保护王府里的人,尤其是赵诚谨。

所以,她决定去告状!

赵诚谨肯定是不行的,许攸绝对不允许自己把他至于任何危险的境地,至于瑞王妃,也不是一个好的人选。虽然许攸对瑞王妃的评价非常高,觉得她真是一个聪明又通透的女人,可是,对于这种事,还是不要劳烦她出面为好——她现在还怀着身孕呢。

那么,真的要去找瑞王爷吗?

虽然瑞王爷看起来没有皇帝陛下那么可怕,可是,到底是一个妈生的,许攸一点也不怀疑其实瑞王爷是一只沉睡的老虎。

许攸蹲在小花园的围墙上正犹豫不决着,就瞅见瑞王爷跟卫统领一边说话一边朝他走过来了。

她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横刀立马地站在路中央,绷着一张严肃的脸,抬起一只爪子掌心朝外向瑞王爷做了个停步的手势。

瑞王爷明显一愣,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拧着眉头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猫,硬是忘了怎么说话。

很好!许攸满意极了,动了动爪子朝瑞王爷做了个招手的动作,然后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走在了前头。她走了几步,不见瑞王爷他们跟上,遂又停下步子,扭过头朝他们看了一眼,有些不耐烦地“喵呜”了一声,甩了甩尾巴,示意他们跟上。

“它……好像是叫我们跟过去?”卫统领小声地提醒道,瑞王爷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小声道:“我看出来了。”

这操蛋的猫到底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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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许攸领着瑞王爷和卫统领慢吞吞地进了亦清苑。卢云不在,院子里只有几个伺候的下人,陡然见瑞王爷亲自上门,俱是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上前来迎。

瑞王爷懒得理他们,挥挥手让他们都散了,自己则紧跟着许攸的脚步去了西厢房。他将将走到门口,立刻察觉到屋里的不对劲,朝卫统领使了个眼色,卫统领会意,握住腰间的长刀,当先一步推门进屋,朝屋里环视了一周,瞅见床上的伤者,顿时一愣。

“……王爷,是昌平小侯。”

瑞王爷一愣,赶紧进屋。许攸迈开步子也追了进去。

什么侯?那个受伤的男人居然是个侯爷?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许攸好奇极了,她爬到桌子上,选好了一个极佳的位置蹲好,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一副好听八卦的姿态。

瑞王爷正欲开口询问,忽瞥见她这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朝卫统领吩咐道:“把这只猫抱出去。”

喂!干什么,过河拆桥啊!许攸立刻就炸毛了,弓起背气呼呼地朝瑞王爷怒吼,卫统领刚一靠近,她就挥起抓起狠狠扇过去,只可惜她连一只三花猫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是卫统领的对手,还没出招就被他团成一团,抱到外头去了。

“猫儿乖乖的去别处玩啦。”卫统领一路将她抱出了院子,这才将她放下地,还挺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声哄道。

乖你个头!许攸气得要命,更郁闷的是,她拿这两位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在原地跳脚,“嗷唔嗷唔——”地大叫,卫统领笑眯眯地朝她挥挥手,走了。

真是满肚子的火没处发泄!

她气咻咻地绕着王府跑了几圈,直到连抬爪子的力气都没了,这才一屁股倒在地上喘粗气。茶壶见她倒在地上,屁颠屁颠地奔过来,一边小声地呜呜,一边热情地过来舔她。许攸这回没粗暴地把它推开,她忽然觉得,相比起人来,还是她的动物小伙伴们可爱多了。

她骑在茶壶身上回了荔园,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赵诚谨已经回来了。于是她又爬到赵诚谨身上去撒了一会儿娇,以慰藉她被瑞王爷伤害的小心灵。赵诚谨乐呵呵地笑,抱着她坐下,一边给她挠下巴,一边小声地跟她聊天,“明天七叔就要出京了,我去送他,雪团你去不去?”

“喵呜——”许攸轻轻应了一声。她用了很长的时间终于依稀想起了那天在饭庄发生的事,对于齐王殿下被皇帝贬出京这个结果,许攸表示有些内疚,虽说这事的直接起因是齐王的嘴巴太贱,可如果不是她,齐王也不至于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来,所以,许攸觉得,她还是很有必要送一送齐王殿下的。

结果呢,她好心好意地去送别,齐王殿下一见了她还气得直跳,眼泪都快下来了,最后还抱着她满腹委屈地哭诉,“皇兄好不讲道理,干坏事的猫好端端的不见他罚,偏就欺负我这样的老实人。这年头,做人还不如做只猫……”

众人:“……”

回府的路上,赵诚谨一脸好奇地问许攸,“雪团,你做什么坏事了,为什么七叔要那么说你?”

许攸眯了眯眼睛,伸出爪子爬到赵诚谨脖子上,抱着他的脸啃了两口。赵诚谨高兴得直笑,一乐呵,就没再问下去了。许攸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他居然压根儿就这个方面想,到底是个单纯孩子,不过,也许是他根本就不敢朝这个方向想。

接下来的好些天,许攸都老老实实地在王府里锻炼,茶壶见她跑得欢,也屁颠屁颠地跟着一起。二缺鹦鹉比较懒,只站在屋梁上,偶尔扯着嗓子朝她们喊两声。它最近老实了许多,不唱戏了,也不吟诗了,荔园忽然变得很安静,许攸甚至觉得有点不习惯。

每天上午,许攸都会猥琐地藏在瑞王府西侧靠墙的花丛里,瞪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围墙上方等候那只三花猫从那里经过。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许攸练过了几天之后,发现要在短时间内提高武力值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她养尊处优了这么久,养得两只爪子都是粉红色,指甲也是白中带着透明,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而那只凶巴巴的三花猫呢,一看就霸气侧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女王气势,许攸觉得自己跟它一比,简直就是逊毙了。

可是,大仇不能不不报。既然不能靠自己,那就只能率领着小伙伴们打群架了!作为一只猫,以多欺少什么的也不会多么丢人,对吧。

但是,能爬墙的杏仁糕除了黏黏腻腻地撒撒娇,一点战斗力都没有,二缺鹦鹉是别想指望,那个家伙欺软怕硬,只要见了那只三花猫,保管立刻逃得远远的,估计连帮她们摇旗呐喊都不肯干。

也就是说,她就只能靠茶壶了。

关于茶壶的战斗力,许攸有点不确定,虽然它长了个大块头,看起来的确有几分气势,可是这家伙实在太憨厚善良了,身体里没有一丁点战斗的基因,就连她都能把它压制住,到时候跟那只三花猫一对上,岂不就是挨打一条路。

许攸越想心里头就越是没底,可是,她又绝对不肯放弃报仇的念头,于是每天都蹲守在三花猫毕竟的围墙边观察它的行踪,准备智取。

作为大人类,她实在没必要跟一只猫讲什么正大光明,尤其是在实力远远不如对方的情况下。用脑子才是最聪明的做法啊亲!

她策划筹备了半个月,期间太后娘娘的寿诞都没顾上。不过卢云倒是大出风头,皇帝陛下狠狠夸了他一通,据说后头又赐了个宅子,还让他跟着瑞王爷办差。倒是赵诚谨对许攸不肯在太后寿宴上弹琴献艺的事情耿耿于怀,接连说了她两个晚上。

许攸也觉得有点小羞愧,于是晚上睡觉前她去院子里折了朵开得正好的茶花,叼在嘴里送给赵诚谨,他立刻就高兴了,笑得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欢天喜地地朝翠羽炫耀,“翠羽你看,是雪团送我的花。它可真乖!”

看吧,小孩子就是好哄。

第二天大早,许攸就抱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准备好的套索去了西侧围墙脚,这奇特的行走姿势引得路上许多下人纷纷回头,笑嘻嘻地指指点点。没见过两条腿走路的猫咪吗——真是没见识!

茶壶也摇着尾巴跟着,它虽然不知道许攸在忙些什么,但总喜欢跟着,咧着嘴傻笑,憨厚得不得了。许攸现在对它可好了,再也不欺负它——好吧,虽然有时候她喜欢骑狗,但是茶壶自己也喜欢啊。

许攸叼着套索爬上围墙,小心翼翼地放好了,又把绳子一路牵到草丛里,然后蹲在里头不动了。茶壶见她不动,也乖乖地在她身边趴着,伸长了舌头好奇地朝四周打量。

她们等了老半天也不见那只三花猫的踪影,茶壶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弓了弓腿想要起身,才做了个动作就被许攸给按住了。她鼓着脸一脸严肃地看着它,爪子搭在它的腿上,虽然没出声,但意思很明显。老实的茶壶“呜呜”了两声,终于还是又趴了下来,下巴搁在地上,索性把眼睛都给闭上了。

荔园里,赵诚谨和沈嵘一前一后地进了院,翠羽赶紧迎上来,有些意外地问:“世子爷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今儿不上学么?”

沈嵘回道:“陛下招了几位太傅议事,所以课就停了。”他朝院子里扫了一眼,没瞧见许攸出来迎接,不由得小声问:“雪团出去了?”

“大早上就抱着一大堆东西出去了。”翠羽回道。荔园的人都已经习惯了那只猫的不同寻常,便是她做出再怎么惊世骇俗的动作,大家伙儿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翠羽在回话的时候表情非常淡定,就像是在说雪团吃饭了,雪团睡觉了一样正常。

倒是赵诚谨微微一愣,拧着眉头不解地问:“她抱着什么东西?干什么去了?”听起来似乎是很好玩的事,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翠羽想了想,道:“仿佛是些绳子,奴婢前几天瞧见她从外头抱进来的,这几日一直在折腾,奴婢想过去帮忙她还不让,根本不让奴婢近身。”

走廊里的雪菲小声插话道:“奴婢连着好几日在西院那棵大柿子树下见着它,躲在底下的花丛里一动也不动,不知在干什么。”

赵诚谨立刻来了兴趣,折身就朝院子跑,又招呼沈嵘道:“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他们俩将将走到围墙边就听到不远处“砰——”地一声轻响,循声望去,只见一只三花猫怒吼着从围墙上掉了下来,赵诚谨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眼前又有白色丰盈的身影犹如闪点一般从花丛中冲了出来,扑到那只三花猫身上一通猛揍……

旋即茶壶也跟了过来,傻乎乎地在一旁看了两眼,被许攸“嗷唔”了一声,也奔上前去用牙齿帮忙。

那只三花猫虽然被绳索套住,但依旧彪悍异常,挥着尖利的爪子发疯似的往许攸身上抓。许攸躲闪不及,挨了两下,愈发地气得直跳,“嗷唔嗷唔”地指挥着茶壶反击。

茶壶见许攸吃了憋,居然立刻爆发了,“汪——”地一声大叫,猛地扑上前去把三花猫按在地上张嘴就给了它一口,那凶猛的气势就连许攸都看傻了。

面前这条霸气侧漏的狗狗真的是茶壶吗?

趁着她发愣的机会,三花猫终于挣脱了套索,仓惶逃窜,一溜烟就上了墙,尔后迅速消失在围墙的另一边。

赵诚谨和沈嵘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俩,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

许攸这才发现了他们,欢呼一声就朝赵诚谨扑了上来,顺着他的裤腿十分熟练地爬到他身上。赵诚谨下意识地将她抱住,想了想,又朝茶壶招呼了一声,道:“我们回去。”

茶壶摇了摇尾巴,欢快地跟在他身后,沈嵘却悄悄留在了后头,仔细将许攸留在地上的绳索收拾干净,通通拿到厨房塞进了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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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赵诚谨抱着许攸回了荔园,沈嵘原本还担心他会兴奋地向大伙儿宣扬此事,但是他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就连瑞王妃那里都半点口风没漏。

而对于许攸而言,这一次的开战不仅是报了她被打的大仇,更重要的是,她忽然意识到原来茶壶是真正的战士。这个家伙平时除了摇尾巴和撒娇之外没看出有什么别的本事,没想到居然还深藏不露,而且,那么长的时间里居然还由着她欺负——一想到这一点许攸就觉得有点内疚和不自在。

她跟茶壶很快就成了最好的小伙伴,她再也不欺负它了,除了偶尔还骑在它背上冲锋,其余的时候都待它特别和善,甚至睡午觉的时候还会躺在它身上。二缺鹦鹉对此深表怀疑,它滴溜着小眼睛躲在柱子后头偷偷观察她们俩,又疑惑又不解。

这个胆小鬼当然不能理解曾经一起战斗过的感情。

自从那只三花猫落荒而逃后,许攸又恢复了每天上围墙巡视的习惯,茶壶现在也喜欢跟着,它在围墙下方追着跑。许攸从厨房拿了些熏肉,让翠羽用牛皮纸包起来带到围墙上,自己却不吃,走一段路就扔一块给茶壶,茶壶就更加离不开她了……

意外是在三天之后的一个早上发生的。

这一天大早,许攸送走赵诚谨后,一如既往地领着茶壶去遛弯,她爬上围墙,茶壶摇着尾巴在底下跟着。

狗狗总是很容易被别的东西吸引注意力,也许是身边飞过的一只蝴蝶,也许是不知从哪里传出的窸窣声响,茶壶每走几步就会出点小状况,要么是忽然跳到一边追虫子去了,要么就是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撒开爪子使劲儿刨地,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现,又甩甩尾巴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刚开始许攸很不耐烦,过了几日就慢慢习惯了,她总不能指望一条狗能有像她一样的智商吧。她一边想着,一边蹲在围墙上探着脑袋观察底下茶壶的动静,没留神,头上忽地一暗,有什么东西盖住了她的身体,狠狠一拽,许攸就从围墙上掉了下来。

她凄厉地发出一声哀鸣,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她脑袋上狠狠砸了一下,再然后,许攸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围墙的另一侧,茶壶惊恐地抬起头朝围墙上“汪——”了几声,不见回应,它又赶紧朝围墙方向扑过来,嗷嗷地大吼……

不寻常的犬吠声很快将府里的下人吸引了过来,有人慌忙去叫荔园叫人,待翠羽过来发现许攸不见了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雪团不见了?”瑞王妃得到消息时已近中午,闻言顿时有些急,“府里都找过了?齐王——”她猛地想起齐王早已出了京,立刻又顿住,想了想,又问:“今儿府里可曾来人?”

翠羽一脸焦急地回道:“奴婢招呼着荔园的下人们将王府找了个遍也不见雪团踪影。雪菲说雪团每日都与茶壶一起绕着王府散步,早上茶壶忽然叫得厉害,奴婢匆匆赶过去,只见它一直冲着围墙叫,死都不肯走。方才奴婢又爬到围墙上去看过,上头有几道刮痕,像是雪团留下来的。”

瑞王妃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怒意,“是有人把它抓走了。”这里可是瑞王府,京城里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到王府来偷猫。

翠羽煞白着小脸,眼泪都快急出来了,颤声道:“奴婢听说,外头专门有人偷了猫出去卖的,长得好看的就能卖个好价钱,若是不好看卖不出去,便要杀了卖肉……”

瑞王妃脸色微变,深吸了一口气朝一旁的苏嬷嬷吩咐道:“叫许管事拿了王府的帖子去京兆尹衙门,他们人多,道上又熟,让他们帮忙总好比我们这样摸头不知脑的。一会儿顺哥儿回来……”她有些为难地揉了揉太阳穴,担心地道:“把他直接带到萱宁堂来。”

赵诚谨回来若是晓得猫丢了,还不晓得要哭成什么样。

整个京城都在忙着找猫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许攸已经被带出了城。

她头上挨了一家伙,脑袋一直痛得厉害,昏昏沉沉的,连站也站不起来。当然,现在她根本没法站。她被个大麻袋套着,闷闷地喘不上气,耳畔有“得儿得儿”的马蹄声,身上一颠一颠的。

居然被人给阴了!许攸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她到底得罪了谁,以至于有人胆敢到瑞王府来抓猫。另一方面,她又有些气恼,自己到底是太懈怠了,才打跑了一只猫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在围墙上溜达了几天,居然没有察觉到有人在打她的主意——她可不信是有人临时起意。

这人抓了她到底想干嘛呢?如果只是想要她的命,大可不必冒着危险把她运这么远。那么,是想卖了她?她上回还听花木房的婆子说,像她这样的猫外头价格还不便宜。

她晕乎了一会儿,头还是痛得厉害,索性什么也不想了,闭着眼睛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马终于停了,她被人粗暴地摔在了地上,又拖行了一阵,这才停下来。

四周很安静,甚至能听到风卷过空旷的平地发出的呜呜声,许攸猜测已经出了城。她没动,假装依旧昏迷不醒,耳朵却竖起来仔细偷听。很快便有粗重的脚步声传来,她身边的那个人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五哥。”

老五?许攸顿时一个激灵,吓得身上汗都出来了。如果真是那个老五,她今儿可就真没法善了了。老五能放过他?

“弄来了?”老五沙哑的声音响起,许攸的一颗心顿时跌入谷底。他奶奶的腿儿,这家伙报复心还真强,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他居然还能杀个回马枪,还真能忍啊。他还自己不出面,雇了别人去,得手后立刻出城,就算瑞王府把京城掀个底儿朝天,恐怕也找不到他头上。

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老五这混账东西居然也长脑子了。或者说,其实是有人替他出主意?

那个抓许攸出城的中年男人一边解开麻袋,一边讨好地朝老五道:“五哥您看是不是哪只?挨了俺一锤子,这会儿恐怕早就死得透透了,您看好了,回头俺再把她埋了,省得这东西碍了您的眼。”

许攸立刻装死,一动不动地趴在麻袋底,由着老五不耐烦地踢了她一脚。

老五嫌恶地朝麻袋里看了两眼,把眼睛挪到一边去,低声咒骂道:“该死的畜生。”一边骂,又一边朝麻袋里的许攸踢了几脚,见她始终一动不动,这才罢手,不耐烦地朝那中年男人道:“弄走弄走,埋什么埋,找条河扔了就是。”

中年男人赔笑着应下,尔后又把麻袋扛上肩头,朝老五道了别,匆匆地走了。

真要把她扔水里?许攸有点急,她虽然会游泳,可到底受了伤,体力也有限,如果这人连着麻袋一起扔,她可不敢保证自己能活着逃出来。

男人扛着麻袋不急不慢地走了有十几分钟,一直走到河边的一处小木屋才停下来,许攸隐隐听到河水流动的声响,心急如焚。她正琢磨着是不是趁着他放下麻袋的机会猛地冲出去,那男人却忽然开口说话了,“老严,老严!”

屋里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很快的就有人迎出来,问:“又有什么好货?”

男人笑,把麻袋扛进屋,开了一道缝给老严看,“你瞧瞧这猫怎么样?啧啧,这毛色,这体型,可不是寻常猫。”

老严“哟——”了一句,伸手把许攸从麻袋里抱出来,“还挺沉!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男人得意地笑,“你替我寻个门路把它卖了,我给你分两成。”

“三七开。”老严毫不客气地讲价,“这猫可不好卖,大了,能买得起这种猫的都要小奶猫,自幼□□着才不伤主。你这只猫长得是好看,就是个头太大,哎哟,这怕不是有快十斤,都吃什么长这么肥……”

吃什么,吃饭!许攸生气极了,她知道自己性命无忧,立刻就不老实起来,挥起爪子毫不客气地朝那老严挠去。老严却警惕得很,一反手就拽住了她的两只肥爪子,略显意外地看着她,“这肥猫还挺狡猾。”

肥你奶奶的腿儿!许攸呲牙咧嘴地朝他怒吼,后腿使劲儿地往他身上蹬,偏偏不管用。那个中年男人赶紧进屋找了根麻绳出来,三下五除二就把许攸给绑了个严实,四条腿都给绑了,一动也不能动。

她果然还是太冲动了。

老严“呵呵”地笑,在许攸的脑袋上拍了拍,“这猫看起来傻乎乎的,没想到性子挺烈,还聪明。便是卖不掉,回头自己养着也成。”

她才不要跟着这么个邋遢猥琐的老男人呢,她只喜欢软萌可爱的小正太!

中年男人微微色变,低声叮嘱道:“老严,这只猫,可千万别让五哥瞧见了。”

老严一挑眉,猜到了什么,“怎么,这是他让你抓的?”

中年男人点头道:“他以前在王府里当差,十有□□是被什么人给暗算了,却把气撒在一只猫头上,说得神乎其神,好像这只猫是个妖怪。谁信他!不过是看在银子的面子上顺便进一趟城。”

“杆子你好大的狗胆,居然敢去王府里偷猫,不要命了你!”老严顿时色变,下意识地想把许攸往外推。

杆子急道:“不过是个畜生,有什么打紧的。再说我们又不在城里,那王府里的人能找到这里来?老五原本是要它的命呢,我见这猫长得好才留了下来,老严你若是不帮忙,我就去找戚老爷子。这一只猫少说也得卖上十两银子,他一转手就能拿三两,还能不干。”

老严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把五花大绑的许攸拽了过来,低声道:“行了,这猫就交给我,回头卖了我再拿钱给你。”

杆子见他应下,这才满意,咧嘴笑笑,又跟老严聊了几句天,这才告辞离去。

等他走后,老严搬了把椅子坐在许攸面前盯着她看,眼神很复杂。

许攸意识到自己可能会被迅速卖走,她有些急,瞪大了眼睛一脸哀求地看着老严,嘴里“喵呜喵呜——”地叫。如果她能说话,一定耐着性子跟他谈条件,只要他肯送她回王府,做什么都成。

老严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在她背上抚了抚,低声道:“我可不敢把你送回去,回头给你找个好主人啊。”说罢,才缓缓起身走了出去,又咔嚓一声把大门给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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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老严一出门,许攸就尝试着想要挣开身上的绳索,可很快的她就发现这根本不管用,她浑身上下唯一能用得到的地方就只有一张嘴,想要靠它把绳子咬断——这几乎不可能。就算她逃出去了,万一路上又遇着老五,那才叫倒霉呢。

也许她应该敬候机会,等老严带她出门时再作打算。

可是,这里是什么地方呢?她睁大了眼睛朝四周打量,这房子挺小,东西倒多,屋里除了床上是空的,其余的地方几乎都堆得高高的,只留了极小的一条道儿供进出。大门紧闭着,落了锁,窗户也都关得严实,那个老严还真把她当做阶级敌人一般防着。

有必要吗?她其实只是一直无害的肥猫。

到傍晚时分老严才回来,许攸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再也没有了造反的精神,可怜巴巴地朝他叫了两声,老严斜睨了她一眼,从隔壁厨房里拿了个馒头过来,还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叼在嘴里,另一半则用个缺了口的瓷碗盛了放到许攸嘴边。

看不出来这个男人还挺讲究,许攸本来以为他会随手把馒头扔在地上,然后她不得不含着热泪把脏兮兮的沾了许多灰尘的馒头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好吧,电视看多了,总喜欢脑补。

她慢吞吞地吃了半个馒头,肚子里总算舒服了,然后又开始朝老严哼哼唧唧,想哄着他把她身上的绳子给解了。老严根本不理她,蹲在板凳上慢条斯理地喝了一盅茶,又给她面前的小碗倒了两口,砸吧了几下舌头,道:“你就别想别的了,还盼着我把绳子替你给解了?我又不傻!回头被你挠两爪子多不划算。”

许攸没辙了,气鼓鼓地把碗里的茶水舔干净,罢了又抬头看他。

老严继续说话,也说不清他是自言自语,还是真以为许攸能听懂,就这么絮絮叨叨的不停嘴,“……你呀算运气好,投了个好胎,长得漂亮,要换了别的猫,哪里还有命在,这会儿早就扒皮下锅了。这世道就是这样,长得好看就占便宜。人是这样,连猫猫狗狗都这样。我跟你说,你呀就认命了,别想着以前的主人,我给你新找的那家就挺好的,是个做官的,去了保管过好日子,吃香喝辣的比我都痛快。可你得老实点,别一见着人家就伸爪子挠人,人可没我这么好脾气,真弄伤了,保管立马废了你……”

许攸眨了眨眼睛,也不挣扎了。其实她能感受到老严的善意,相比起老五和之前那个叫做杆子的中年男人来说,老严是盼着她能过上好日子的,所以还会特意去帮她找个好主人。可是,她一点也不想要新的主人,她只想回瑞王府,回到赵诚谨身边。

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不见的事了吧,这会儿还不晓得哭成什么样子呢,没有她的陪伴,晚上他能睡得着吗。许攸有些忧伤地“呜呜”了两声,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这一回,她的忧伤真正地逆流成何了……

天黑后,老严居然解了她身上的五花大绑,只在她脖子上系了一根柔软而坚韧的绳子。“哟,这猫牌——”老严眯起眼睛盯着许攸脖子上那枚沉香木猫牌看了半晌,表情愈发地复杂,犹豫了半晌,咬咬牙,终于还是没扣下来,压着嗓子道:“小东西,这玩意儿爷就不收了,将来有没有人找到你,就看你的命了。”说罢,他还小心翼翼地把那猫牌往许攸脖子里塞了塞,想用她的长毛将东西挡住。

好吧,这个家伙,还算是个好人。

老严这回没把许攸往麻袋里塞,只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了自己胳膊上,然后,从院子后头牵了头毛驴出来,一人一猫骑在毛驴身上出了门。

乡下的路挺黑,所幸月光极好,星辉湛湛,那毛驴走得极稳。老严似乎难得有个伴儿,嘴巴碎得不行,根本就不想停,一路唠唠叨叨过去,听得许攸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不过,她倒是听话地没有再试着逃跑。

许攸心里头清楚,就算换了是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乡下地方,她都没那么容易找回王府去,更何况现在还是只没法说话的猫。

毛驴走了大概有一个多多小时,才终于到了个驿站。驿站屋檐下挂着灯笼,门口还有侍卫守着,显见今儿住在这里的人地位不低。

老严没走正门,赶着毛驴从后头绕了过去,敲敲门,很快就有人出来接应,探出半个脑袋朝外头看,见是老严,那小吏模样的男人立刻笑了,招呼道:“快进来,刚烫好的酒,你也来一杯。”一边说着话,一边把门拉开。

老严笑,举了举怀里抱着的许攸,小声道:“我今儿有正事来着。早先不是跟秦府的管事说要送只猫过来嘛,就是它了。”

“哟,这猫挺肥啊。”那小吏看了许攸一眼,立刻发出一声惊呼。许攸很不悦地白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小吏一点也没领会许攸眼神的含意,还总回头看她,忍俊不禁地笑。许攸气鼓鼓地把脸扭过去。

老严进了屋,陪着小吏说了会儿话,那个什么管事就来了。那管事打扮得个教书先生似的,脸上总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在老严和小吏面前有些倨傲,见了许攸,还皱皱眉头,有些看不上,摇头道:“这也太大了吧,怕是不好养。”

老严赔笑道:“是大了点,不过这猫好养,又聪明,您看这毛色,这品种,就算是京城里也难找。退一步说,就算秦管事您真去买只小奶猫,那才麻烦呢,那小东西精贵得很,一不留意就病了死了,岂不是更麻烦。”

秦管事到底没养过猫,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道理,想了想,方道:“这样,我先带它给少爷瞧瞧,他若是看得上,价钱自然好商量。他若是不喜欢,这——”

“那我就把它带回去。”老严很干脆地回道。秦管事这才满意了。

最后还是老严亲自把许攸送到那位秦少爷屋里的,他到底担心许攸会撒泼,万一真把那什么少爷给挠一爪子,他可负不起责。

“大少爷您看它这毛色,这爪子……”老严抓起许攸的爪子朝榻上打着哈欠的少年人挥了挥,少年人迷迷瞪瞪地瞥了许攸一眼,漫不经心地道:“是只猫啊,唔,行,要了吧。”他忽地想到什么,一本正经地朝许攸问:“它会算数吗?”

老严顿时噎住。

少年人撅嘴有些瞧不起,“安之表哥家的狗都会算数的,那才叫聪明。这只猫胖乎乎的,一看就笨死了。”

你妹啊,谁笨了!算个数而已,她要真露一手保管吓死你!

虽然被吐槽了,但是这位大少爷还是作主要了她,老严高兴极了,颠儿颠儿地抱着许攸谢了又谢,待出了门,又仔细叮嘱她不要乱来,好像他就猜到了她会乱来似的。

不过,考虑到老严对她还不错,为了避免秦家追究他的责任,许攸暂时不准备逃跑,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个秦家应是官宦人家,住的是驿站,门口还有侍卫守着,官职显然不低,既然都是一个系统的,就索性坐着他们家的马车一起回京,也省得她再麻烦。

这么一想,许攸就淡定了,晚上居然还睡得挺好。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老严早就已经不在了,陪在许攸身边的是个憨头憨脑的少年人,老实巴交的样子,却喜欢笑,对人很和善,这让许攸立刻就想起了茶壶。她想念王府里的一切。

吃了早饭上了马车,颠了几下,许攸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已经回到了瑞王府,赵诚谨两只眼睛哭得像桃子似的,飞奔着冲出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许攸也抽抽泣泣地哭,哼哼唧唧地撒着娇。

“这猫在干嘛?”一个声音忽然响起,然后,有个手指头在她脑门上点了点。许攸生气地甩了甩脑袋,鼓着脸瞪他,秦家大少爷反而笑起来,有些意外地道:“这猫脾气不小啊。居然还敢瞪小爷我。”

“大少爷,猫都这样的,它长的就是双圆眼睛,看谁都一样。”老实少年在一旁打圆场,又伸手在许攸背上抚了抚,小声道:“大少爷您这么摸摸看,猫儿都喜欢人这么摸它。等跟它熟了,它就能爬到人身上来。”

秦大少爷呲着牙嫌恶地哼了一声,道:“往人身上爬,那多脏。这猫身上不会有虱子吧,它洗过澡没?”

“它干净着呢。您看它的毛,一看就是有人仔细打理过的。咦——”老实少年终于发现了许攸脖子上的猫牌,有些好奇地凑近了看,“大少爷,它有猫牌,上头还写着字呢。您看看,这是什么字?”

“雪……雪团?”秦大少爷伸手掂了掂猫牌,脸上露出狐疑的神情,“这是沉香木的……”不仅是沉香木,而且品质还极佳,便是寻常富贵人家也不一定买得到。

“雪团?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老实少年皱着眉头道,许攸的眼睛忽地一亮。

居然听过本女王猫的名号?那可真是太好了!赶紧把她送回王府,大大地有赏!

“啊——”老实少年忽地提高了声音,“好像上回听齐王殿下提起过。”

“是他的猫!”秦大少爷立刻就变脸了,表情愈发地嫌恶,不悦地瞪着许攸道:“难怪这么讨厌。把它给我弄远点,看到它就想起赵穆安。”

赵穆安是齐王殿下的名字,这个秦大少爷居然跟他有仇?

这回可真是上错马车了!

更可怕的还在后头,中午停下来用饭的时候,许攸听见几个下人叽叽喳喳地在说话,“……什么时候才能到荥阳啊?”“还得两天吧,听说还得坐船呢。”

荥阳?什么荥阳?难道他们居然不是回京城,而是出京的吗!!!

你妹的她坐错车了!

许攸后腿一蹬就想往外逃,被那老实少年一把抱住,轻声细语地哄,“猫儿乖啊,别乱跑,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跑丢了找都没处找。”一边说着话,他又一边把她给拴上,从桌上拿了一块红烧鱼送到她嘴边,“吃吧,吃吧,吃饱了我们还要上路。”

她现在的悲伤不是一块红烧鱼能治愈的,许攸含着热泪一边吃着鱼一边伤心欲绝……

也许,也许她应该跟着秦家去荥阳,这个秦家大少爷再怎么跟齐王有过节,也不至于跟她一只猫过不去,对吧,对吧。

现在齐王殿下就在河南,只要见了他,一切就好了。许攸回到马车上的时候忧伤地想,一边抽泣,一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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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瑞王府里,赵诚谨已经哭了一整天,他也不去上书房读书了,坐在房间的窗台前默默地掉眼泪,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子,小模样可怜极了,简直让见者流泪。

京兆尹衙门的差役们翻遍了整个京城也没搜到猫咪的踪影,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借茶壶来帮忙,可是根本没用,起初在巷子里,茶壶还能清晰地辨认出雪团留下的味道,可一上了大街,被四面八方的各种味道一冲击,茶壶就晕了头,根本找不到方向。

猫咪就这样忽然消失了,没有一丝征兆。

荔园里许攸所有的东西都好好地留在原处,她睡过几次的猫窝,喜欢拨来拨去的逗猫棒,还有五颜六色的漂亮小衣服……翠羽看得挺伤心想过来收,被赵诚谨生气地拦了,他也不说话,嘴巴闭得紧紧的,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瑞王妃看得实在心疼,便让赵嫣然领着杏仁糕去荔园走动。可是,就连一向喜欢黏人的杏仁糕都不敢上前要赵诚谨抱,茶壶和二缺鹦鹉也安静极了,不声不响地躲在墙角,有时候茶壶还会伤心地抱着雪团的玩具“呜呜”几声,似乎也在想念她。

虽然许攸并不知道王府里的情况,但是她也在深切地思念着她所有的朋友。

在路上慢悠悠地走了六七天,秦家的队伍才终于到了荥阳城。许攸已经知道这家的主人秦大少爷的父亲秦二老爷是去荥阳任职的,至于做的是什么官儿,她倒没留意。

秦二老爷虽然年纪大了,但五官依旧俊朗,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只是脸上表情总是很严肃,眉头永远都拧着,有一种不怒自威的严厉。不过许攸一点也不怕他,她连皇帝陛下的膝盖都趴过,自然就不把这位官老爷放眼里。

让她意外的是,原来这个秦家居然是太子的母舅家,秦家二老爷是皇后娘娘的堂兄,难怪秦大少爷提起齐王殿下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原来是仗着皇后和太子的势。

不过,等到了荥阳,他会去通知齐王殿下吗?

秦家很快安置了下来,秦大少爷对许攸兴趣不大,只偶尔会让那个老实少年抱着过去瞧两眼,鸡蛋里头挑骨头说几句她的坏话,大多数时候都是那个老实少年在一旁陪着,许攸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叫二牛。

许攸一点也不老实,到了荥阳的新宅院后,府里的下人都很忙,二牛也有许多差事,所以并不能从早到晚地看着她,许攸便趁机偷偷摸出去四处溜达。府里的下人大多知道秦大少爷养了一只猫,所以见了她也并不意外,当然,他们更不会把她放在心上,谁会注意一只猫呢?

相比起瑞王府来,秦家的新府邸并不算大,但东侧的小院景色却不错,那里有几棵茂密葱郁的柿子树,绿荫荫地遮了半个院子,让许攸想起瑞王府来。她常去的围墙边就种着这样的几棵柿子树,秋天的时候,密密的果实挂了一树,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许攸大多数时候都蹲在屋顶靠柿子树的地方打盹,有时候会听到院子里客人进出的声音,她就探出脑袋来瞄两眼认认人,遇着长得好看的就“喵呜——”两声,引得下头的客人抬起头来看她。

这小院子是秦二老爷的书房,平时看得挺严,不怎么有人过来。这天中午的时候秦二老爷在写信,许攸趴在屋檐上盯着看了半晌,都是写给京城的,好几封都堆在案头,码了厚厚的一叠。

许攸心里一动,她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秦二老爷一出院子,她就立刻悄悄潜进了书房。秦二老爷似乎对旁人都不怎么信任,书房里连个伺候的下人也没有,桌上有些乱,几张宣纸胡乱地放在一旁,砚台上也没清理干净,剩了半池子的墨汁。

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许攸没动宣纸,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没用过的信封,伸出爪子在墨汁里蘸了蘸,尔后在信封的背面重重地盖了个章,画了一朵漂亮的梅花。依着赵诚谨的聪明劲儿,他要是见着这封信,定能想到是她寄过去的。

至于信函上的收信人,许攸可没异想天开地用她这两只肉垫抓住毛笔写出字来。刚开始她还想着是不是从府里偷块腊肉去贿赂巷子口替人写信的秀才,请他帮忙填上瑞王爷的名字,可一琢磨就立刻打消了念头。世人大多愚钝,可不是谁都像皇帝陛下那样能透过这张猫皮认出她神猫的本质,她要真这么干,等待她的结果十有□□就是被当做妖怪烧死,她可不想冒这个险。

于是,她从书架上随便找了本书,翻开来一页一页地寻找“瑞王府”这几个字,翻了半天,居然还真被她给找齐了,然后,她又伸出尖细的指甲把那几个字从书上抠下来。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那几张歪歪斜斜的小纸片粘在了信封上,仔细看了看,确定准确无误了,这才把那封信塞进了秦二老爷写好的那叠信中。她原本还想去厨房扒几根鸡毛黏在上头来表示此信的重要性,后来仔细一想,还是作罢了——且不说现在鸡毛信流不流行,秦二老爷又不是瞎子,忽地瞅见那根后现代主义的鸡毛,还能不发现异常?她就别想指望能糊弄着把信送去京城了。

不过许攸倒也不害怕被秦二老爷发现什么,就算那封信被他挑出来了,他也不晓得到底是谁搞的鬼,一般人谁能把这种事跟一只猫联系上——只有皇帝陛下那个老流氓才会这么干!

这么一想,许攸忽然又有点想念那个老流氓了。虽然那个家伙看起来很严肃又很狡猾,可是却从来没有欺负过她,其实他骨子里也是个温柔的人啊。

她做完所有的事,把书还回书架,又仔细把桌面恢复成原样,直到确定没有任何纰漏了,这才爬上屋顶。

傍晚时分,秦二老爷匆匆将桌上的一沓信交由下人送回京,许攸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算一算时间,如果顺利的话,三五天瑞王府就能知道她的下落,过不了十天,可爱的小世子一定会踏着五彩祥云来接她回京……

她就在这样美妙的幻想中睡着了。

信送走之后,许攸的心情就放松起来,闲着没事儿还会在院子扑麻雀玩儿。但大多数时候,她都蹲在东小院的屋顶上打盹。秦二老爷挺忙,东小院的客人络绎不绝,有时候他们会在书房里议事,声音并不大,但许攸的耳朵实在好使,竟能听得七七八八,只是这些政事与她无关,所以并不往心里去。

这天下午,她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似乎又听到书房里有人说话,什么“黄河”“治水”“赈灾银两……”

齐王殿下不就是来河南治水来了?许攸一个激灵就醒了,竖起耳朵想听他们在议论些什么,可底下的人却似乎专门跟她作对,偏偏就噤声不语,屋里有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过了一会儿,便听到有人告辞的声音。

许攸赶紧起身从屋顶上探出脑袋来,想看一看底下的人究竟是谁?他会认得齐王殿下吗?她一着急,身体就探得有点狠,一不留神就从屋顶上翻了下来,好在她手脚灵便,慌忙捞住一棵树枝稳住了身体,缓了两下才从上头滚下来,有些狼狈,却并没伤着。

屋檐下的中年男人有些意外,拧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往心里去,转身便走了。

这个人的身上……有齐王殿下的味道!许攸说不出是惊还是喜,她几乎没怎么犹豫,撒开蹄子就跟在了那人身后。

他是齐王殿下的下属吗?要不然身上怎么会有齐王的味道,齐王殿下一向眼高于顶,什么时候跟属下这么亲密了?这可真是太奇怪了!

那个官员出门后便上了顶藏蓝色的不起眼的小轿,许攸悄悄地跟在他后头。要是换了在京城,她保管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随意出门,可是今天,就连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几乎连想都没有想就跟了出来。

就算被那个官员发现了,反正,他也会送她回来的吧。

藏蓝色的轿子一路疾行,走不多远便岔进了一条幽深狭窄的巷子里,然后七弯八拐的,终于停到了一扇陈旧破败的木门口。

齐王殿下难道住在这里?许攸心里猜测着,也许这个人并不是来见齐王的,说不准在这偏远的小院子里养了个外室呢?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事?齐王殿下那么挑剔又不好伺候,许攸可不觉得他能在这种地方安之如怡。

轿子一停,许攸就飞快地攀上墙头缩成一小团不让他们瞧见。那中年官员警惕地朝四周查看了一番后,这才上前去敲门。很快便有人来迎,沉着嗓子问了两句话,立刻将门打开,恭敬地招呼了一声“刘大人。”

刘大人进了院子,许攸也飞快地跟进去。她心里头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只是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感觉愈发地强烈,许攸也就愈发地小心谨慎起来。

刘大人冷着脸朝那门房问道:“他还是不肯说吗?”

“一直不说,属下也不敢用刑。”

“怕什么,”刘大人冷哼一声,眼睛里有残忍的光一闪而过,“大不了鱼死网破,那账本若是泄漏出去,我们一个也逃不了。都是命,他的命就比我们值钱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个刘大人……听起来,仿佛不是个好人,难道,被囚禁在这里的那个大人物竟然是齐王殿下!

许攸惊得险些没从树枝上掉下来,居然敢绑架齐王,这些人不要命了!

她惶恐不安的时候,刘大人已经进了西厢的一个房间,不一会儿,里头便传出闷闷的痛呼和□□,虽然隔着一堵墙,但许攸却几乎能百分之百的确定,里头那个被揍得跟猪头一样的家伙就是齐王殿下!

许攸有些担心,但她好歹忍住了没直接进屋,耐着性子躲在树枝间等了有近二十分钟,才终于瞧见那个刘大人沉着一张脸出来了,脸色很不好看,显然没有从齐王殿下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没想到齐王殿下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居然还是个硬骨头,许攸决定以后再也不瞧不起他了。

关押齐王殿下的门又给锁了,许攸一时也进不去,想了想,索性上了屋顶。等那个坏人走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把屋顶上的瓦一块块掀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个脑袋朝里头看。

五花大绑的齐王听到声响也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一人一猫的眼神正正好对上,许攸就瞧见齐王殿下像只虾子似的从地上弹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虽然嘴巴被帕子捂着,但透过眼神和夸张的面部肌肉,许攸分明看出了他内心的无比震惊——

总结起来,大概就是三个字:亲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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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他是在做梦吧!是在做梦吧!齐王殿下目瞪口呆地看着屋顶上方那张销魂而熟悉的胖脸,雪白的猫毛,溜圆而湛蓝的眼睛,还有那紧紧绷着的,故作不屑的小表情,无一不表明那是他熟悉的猫。

可是,齐王殿下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它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顺哥儿的宠物猫,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被绑架的屋顶?难道,它是来救他的!

齐王一边汹涌澎湃地激动着,另一边又有个小小的,理智的声音在跟他说话,猫能靠得住,猪都能上树。他沦落到今天到底是因为什么?还不是这只猫给害的!就凭它那肥短的四肢,还是专会吃人豆腐的小嘴巴,能把他给救出去?

除非它身后跟着人!

难道是瑞王爷知道他被人绑架,亲自带人来救他了吗?所以说,这只猫只是来打前阵,真正的救兵还在后头!齐王觉得自己好像想明白了,然后他就放了心,把盈眶的热泪逼了回去,朝上方的许攸点了点头。

许攸一愣,她没想到齐王殿下还挺具有革命的乐观主义者精神,都这种地步了,还能这么淡定,真是跟他平常的样子一点也不像。

大白天的,院子里还有人守着,许攸可不敢贸贸然地下手施救。她轻轻地朝齐王殿下“喵呜”了一声,缩回脑袋,仔细将瓦盖好,尔后又将这院子四周的地形察看了一番,寻找最佳的逃跑线路。

与此同时的京城,那封盖着梅花掌印的求救信已经送进了瑞王府,安安静静地躺在瑞王爷书房的案几上。书房伺候的小童好奇地拿起信仔细看了几眼,有些狐疑地小声嘀咕,“这谁送来的,字都不会写……”

桌上刚刚收拾好,瑞王爷就抱着赵诚谨进屋了。瑞王爷平时并不让儿子进书房,可最近这些天,赵诚谨的情绪特别低落,自从丢了猫以后,就没再见他笑过,起初几天还一直偷偷抹眼泪,现在虽然不哭了,可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人也瘦了,圆圆的包子脸忽然就削瘦下去,看得瑞王爷很是心疼。

“顺哥儿不是说想来书房找书看么?书架在那边,顺哥儿想要什么书就自己去找,若是拿不到就让父王帮你,好不好。”瑞王爷一脸慈爱地摸了摸赵诚谨的后脑勺,温柔地道。

赵诚谨的情绪依旧不怎么高,低低地应了一声,就在一旁站了,并不动。瑞王爷见他这模样心里头愈发不好受,顿了顿,又耐着性子哄道:“顺哥儿帮父王读信可好?不过,就是不知道你认不认得那么多字。”

赵诚谨抿着嘴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轻轻点点头,走到书桌边。瑞王爷心中稍定,示意屋里伺候的书童将案上的那叠信递给赵诚谨。

赵诚谨虽说上学的时间不长,但他实在聪明,小小年纪倒认得数上千个字了,读起信来啃啃巴巴,却也能听懂大体的意思。他很快就读了两封信,瑞王爷很高兴地表扬他,赵诚谨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一直笼罩在眉宇间的悲伤微微消散。

下一封——呃,伺候的书童微微一顿,犹豫着是不是该把这封奇怪的信先收起来。正犹豫着,赵诚谨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书童慌忙拆开信封,却发现里头空空如也。

“咦?”书童愈发意外,“是空的,”他道,抬头朝瑞王爷看了一眼。

瑞王爷并不在意,挥挥手道:“别管了,看下一封。”

赵诚谨却不声不响地将信封拿了过去,书童小声朝他解释,“许是有人恶作剧,世子爷不必放在心上。”

赵诚谨却像没听到他的话似的,两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几张贴在信封上的毛毛躁躁的小纸片,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又把信封翻了过来。他的目光刚刚瞥见那朵可爱的梅花脚印,身体就已跳了起来,激动得“啊啊——”地大叫起来。

“怎么了?”瑞王爷大惊,慌忙丢下手里的笔奔上前将赵诚谨抱在怀里,“顺哥儿没事了,没事了,父王在呢。”

赵诚谨重重地呼了一口气,通红的小脸缓缓沉下来,他终于能说出话来了,“雪……雪团……”他眼睛里闪烁着奇异而惊喜的光,指着信封上的梅花脚印激动地朝瑞王爷道:“父王,是雪团来的信。”

瑞王爷:“……”

“你看这里,”赵诚谨看出了瑞王爷脸上的无奈,赶紧指给他看,“这是雪团的脚印,我认得。我画画的时候,雪团总喜欢把它的脚印印在画上,父王不信,就让翠羽把我的画拿过来对比,一比就知道了。”

他的表情特别认真,这一瞬间,脸上就有了平日里的光彩,瑞王爷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拒绝,他硬着头皮朝书童点点头,书童会意,赶紧去了荔园。

赵诚谨一旦确定这封信是许攸送来的,越看就越觉得自己想得有道理,“父王你看,雪团它不会写字,所以才贴了这些小纸片在上头,它一定是用指甲抠的,所以才毛毛躁躁,父王你说是不是?”

瑞王爷扶着额头不知道该怎么回,虽然赵诚谨现在很兴奋,可是,一旦希望破裂,他也许会更加的绝望和难过,于是瑞王爷咬了咬牙,小声地提醒儿子,“顺哥儿,雪团她……好像不识字吧。”

“可是,我们王府门口不就挂着瑞王府三个字的匾额吗?”赵诚谨眨巴着眼睛道:“雪团每天从门口经过,见得多了,所以就记得了。”他一脸的理所当然,“雪团很聪明的,它是全天下最聪明的猫。”

瑞王爷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过了约莫一刻钟,书童终于回来了,瑞王妃与苏嬷嬷也跟着,才一进屋,瑞王妃便紧张地问:“雪团有消息了?竹安说得不清不楚的,我索性就亲自过来问问。”

瑞王爷为难地苦笑,摇头道:“今儿收到封信,顺哥儿说是雪团写的。”

瑞王妃立刻明白他刚刚为什么笑得这么艰难了。

赵诚谨却浑不觉瑞王夫妻俩的担忧,他急匆匆地把书童竹安手里的画抢过来,飞快地展开,又将信封上的梅花脚印仔细比对,罢了又高兴地大声喊起来,“父王父王,你来看,就是雪团的脚印,半分不差。”

瑞王爷与瑞王妃相互对视一眼,俱看到了对方眼睛里的意外和惊奇。瑞王爷这回没说话了,从善如流地走到书桌边,将画上的脚印和信封上的脚印仔细地比对,然后,他就傻了。

“果真是雪团?”瑞王妃见他这神色,哪里还猜不出来,一时间说不出心中到底是惊喜还是惊讶。所幸这夫妻二人都是心胸豁达开明之人,即便是见了这般离奇之事也能迅速沉下心来,瑞王爷只愣了半晌便恢复了常态,正色朝竹安吩咐道:“让卫统领速去追查此信的由来。”想了想,又催促道:“要快!”

王府里还真是养了一只……神猫,瑞王爷默默地想。

…………

齐王殿下怀着美妙的心情一直默默等待着瑞王爷领着人马从天而降地将他解救出来,可是,他等啊等,等啊等,一直等到天黑,瑞王爷依旧没有来。这个时候,齐王殿下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他是知道瑞王爷的性格的,但凡是晓得他被囚禁在此地,瑞王爷保准立刻就会过来救人,怎么着也不至于老半天都按兵不动。那么,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只猫是单兵作战,没有后援。

齐王殿下都快哭了,他所有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一只猫身上,光是想一想就觉得不靠谱,可问题是,现在的他,除了这只猫以外,还真的没有别的指望。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那只肥猫真能像它的小主人夸赞的那样无所不能。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齐王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声音。那个守卫应该已经去睡了,院子里半点动静也没有,不知从哪里传来啾啾的鸟鸣,隐隐约约的,听得并不真切。齐王睡不着,他睁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头顶,期望着屋顶上方的瓦能再一次掀开,然后探出一张销魂的胖脸来。

他正伤心地期盼着,门口忽地传来轻微的咯吱声,齐王一愣,迅速地转过头去看,借着淡淡的月色,他分明瞧见那扇门缓缓地开了,雪团肥硕的身体从门后跳出来,压着嗓子轻轻地朝他“喵呜”了一声。

齐王殿下顿时热泪盈眶。

他满怀期盼地看着门后,可是,再也没有人出现。所以说,果然是这位孤胆英雄独自一猫地上门来救他?齐王殿下在极度失望的同时,心里又隐隐有些感动。

许攸这半天可不是瞎忙,她在齐王殿下不敢置信的目光下,把从隔壁院子里借来的剪刀叼到齐王身后,用两只爪子艰难抱住剪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剪断了绳子……

走啊!

许攸有些不耐烦地朝齐王“喵呜”了一声,齐王殿下如梦初醒,这才缓过神来,有些迷茫地抹了把脸,跟在许攸身后飞快地出了门。

外头挺黑,许攸健步如飞,齐王也紧随其后,一边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走,一边担心地朝四周东张西望,生怕惊动屋里的守卫。他越是这么紧张,反而越是容易出错,竟没留意脚下的台阶,“砰——”地一声摔了一跤。

屋里的守卫立刻惊醒,高声喝问:“是谁?”

齐王大惊,慌慌张张地爬起身就跑,那守卫赶紧点了灯就往外冲,奔到门口一拉门——

“啊——”齐王不敢置信地捂住嘴……

门锁住了!

是猫干的!这个家伙居然会锁门!

齐王先是一惊,可仔细一想到它今天晚上的英勇表现,又觉得猫咪锁门似乎也不是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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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一人一猫在巷子里狂奔。这条巷子歪七扭八的,齐王有点晕方向,好在有许攸带路才不至于迷路,眼看着就要出了巷子,许攸忽地停住脚,折身朝东面的围墙攀上去,哧溜一下就冲到了围墙上方,尔后蹲□体,挥起爪子朝齐王招了招手。

这……是让他也跟着翻墙的意思吗?齐王没有犹豫多久,事实上,他现在对许攸言听计从,所以也顾不上墙后那户人家会不会把他当做小偷扭送去衙门了,一挽袖子就爬了上来。许攸夸奖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率先沿着围墙滑了下去。

齐王也紧随其后进了院子,蹑手蹑脚地往里走。

院子里很安静,这个时辰应该都已睡熟了,齐王努力地让自己狂乱的心平静下来,争取不要再给这只猫添乱,脚下也尽可能地小心,不发出任何声音。

但猫咪却走得很潇洒,它几乎是无所忌讳,撒开腿就朝院子里跑,奔到门口,又回过头朝齐王“喵呜喵呜”地叫。齐王生怕它把屋里的人吵醒,急得脸色都变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过去,借着淡淡的月色仔细一看,顿时乐了。

这房门居然锁着!所以说,这家根本没人,猫咪早探过路了才把他带过来!

齐王这回没有再一惊一乍了,任谁经历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之后,再面对这些都会觉得只是小菜一碟。齐王殿下蹲□体摸了摸许攸的耳朵,情真意切地夸了一句,“好猫咪!”,然后,他就把门给卸了。

这个房子有段时间没住人了,空气中有股霉味儿,屋里黑,齐王也看不清这房间里的陈设,只得眯着眼睛瞎摸索,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一张床,床上空空的并没有被褥,但齐王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已是九月里,微微有些凉,齐王躺了没几秒就觉得有点冷,想了想,朝许攸“喵呜”了一声,许攸犹豫了一下,还是跳到了他身边。于是齐王殿下伸出胳膊把毛茸茸的肥猫咪抱在怀里,总算暖和了,不一会儿,竟传来轻轻的鼾声……

刚刚还被人追得屁滚尿流,转过头闭上眼睛就能睡着,许攸真不知齐王殿下到底是镇定冷静呢,还是没心没肺——想也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院子外头隐隐传来人声,还有沉重的脚步声,齐王忽地睁开眼睛警惕起来,身体陡然紧绷,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抱紧了猫咪,下意识地轻抚她背上的毛。很快的,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齐王的身体渐渐放松,几秒钟之后,他又睡着了。

“……好猫咪……”睡梦中,齐王殿下翻了个身,喃喃自语。

结果,第二天早上一起床,他就翻脸了。

“……你让我穿这个……”齐王恶狠狠地盯着床头的衣服,气得要命,小白脸涨得通红,简直都要恶向胆边生了。

许攸绷着脸看他,面无表情,勾起漂亮的红裙子往他面前甩,态度非常坚决。

这个家伙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危险吗?人家既然敢绑架他,就根本不畏惧他的身份,就算是王爷又怎么样,强龙不压地头蛇,要真再落在那些人的手里,他就死路一条。许攸可没觉得自己真的那么神通广大能再救他一回。

齐王不换装,许攸根本就不让他出门,早上她溜出去在隔壁人家“借”了两个馒头,自己吃了半个,给了齐王一个半,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一点也没嫌弃,三两口就把馒头啃完了,罢了还问:“雪团,有没有水?”

许攸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还真当自己是吃软饭的小白脸了!跟着一只猫咪吃软饭,这么没出息的男人还真是绝无仅有,居然还是个王爷!要是皇帝陛下看到他这大兄弟堕落成这样,不晓得多痛心。

吃过了早饭许攸又继续跟齐王磨,她有点生气,为了“借”这几件衣服费了多少力气齐王知道吗?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她还不能在附近“借”,还不能只借一家,她甚至还得考虑颜色的搭配,才能保证不让齐王殿下传出去之后被人笑话成土包子,她有多努力他知道吗!

也许是许攸的怨念太强大,表情太严肃,齐王殿下终于还是扛不住妥协了,他委委屈屈地抱起那几件花里胡哨的衣服,为了避免自己的身体被猫咪猥亵,还特意把她赶了出来,磨磨蹭蹭了好半天,才终于扭扭捏捏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哟——这美人儿美得……还真有点祸国殃民的气质。

许攸歪着脑袋东看看,西看看,总觉得还有点不够,想了想,终于找到关键了,于是哧溜一下爬到齐王殿下的肩膀上,一伸爪子,把他头顶的玉冠给抓掉了。黑发如瀑,倾泻而下,齐王殿下顿时化身为倾国倾城的美艳少女,简直不可方物。

这样走出去不行啊!虽然那些坏人估计认不出他来,可就这张脸,一上街保准被那什么地痞流氓小混混给缠上,说不定还要被哪个好色的纨绔子弟给看上了,哭着喊着非要娶她做第几房小妾……

“怎么?还不行啊!”齐王殿下生气了,恶形恶状地瞪着许攸,粗着嗓子朝她吼。许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攀上围墙,又消失了。

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明明只是走了一只猫而已,可是,齐王却觉得怪难过的,他有点担心是不是刚才自己的态度有点恶劣,所以把猫咪给气走了。人家猫咪不远千里从京城赶过来救他,结果他还朝人家恶言恶语,果然是有些过分么……

齐王殿下蹲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正自我检讨着,许攸终于回来了。她这回可是费了牛劲儿,跑了好几户人家才找到了一顶帷帽,也不管这颜色好看不好看,质地是否附和齐王殿下的身份了,赶紧就把它给叼了回来。

“喵呜——”许攸把帷帽放在地上,仰起脑袋朝齐王叫了一声。她一个上午跑来跑去几乎没有停下来过,这会儿已经累得不行,喵呜起来都有气无力的。齐王只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发酸,一会儿,竟有热烫的液体淌了出来。

他妈的,真没用!齐王抹了把脸,有些不自在,猫咪来救他的时候都没哭,这会儿居然掉眼泪了。真是……没用!

齐王把头发理了理,捡起帷帽戴上,尔后蹲□体把许攸抱在怀里,轻轻拍拍她的脑袋,准备出门。待走到门口,他伸手一拉,门不动,于是皱起眉头又加了把力,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许攸没好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这个家伙,难道忘了昨天晚上他们是翻墙进来的吗?

于是,如果这个时候有人从巷子里经过,就可以见到一位绝色佳人一手拎着裙子,一手抱着只猫,无比艰难和狼狈地……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绝色佳人落了地,扯着裙子狠狠拍了拍,把掉在地上的帷帽拿起戴上,整了整衣冠,这才龙行虎步地往街上走。

荥阳城一如平日地热闹,街上熙熙攘攘,川流不息。齐王透过帷帽的纱帐警惕地朝四周观察,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今儿街上的衙役比平时要多,气氛也更凝重。他有些紧张,手上一会儿就沁出了汗,许攸明显察觉到他的一样,用爪子轻轻拍他的手背,无声地安慰。

齐王也拍拍她的爪子,深吸一口气,朝自己原本住的府邸走去。他从京城出来的时候带了十来个侍卫,本以为安全理应无忧,不想自从追查到一本账簿后,身边就开始意外频发,他一不留神就着了道儿,被人给绑了去。若不是许攸意外出现,齐王一点也不怀疑那些歹徒敢要他的命。

他抱着猫不急不慢地在路上走,虽然戴着帷帽,但这与众不同的气势倒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有人悄悄在他身后指指点点,许攸耳朵尖,听到有人在骂他“狐媚子”,她顿时就囧了,同时也暗暗庆幸齐王殿下的耳朵不如她这么灵便,要不然,那个暴躁的家伙保准要冲上前去跟人打一架。

一人一猫走了有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到了齐王原本住的宅邸。许攸估计他是想找回他的侍卫,可是,齐王只朝那个方向瞟了一眼,立刻就抱着许攸急急忙忙地走开了。许攸爬上他的肩头往后看,只见那宅邸的大门周围零零散散地站了不少人,有假装货郎摆摊卖东西的,也有装乞丐的。装得一点也不像,难怪齐王都能看出来。

“猫咪,我们去哪里呢?”齐王抱着许攸一直走到河边才停下,找了个干净的桥墩一屁股坐下,叹了口气,幽幽地问:“要不,我们还是回京城吧。”

桥上有微风,小风一吹,河边的杨柳树沙沙作响,竟无端地整出些萧瑟孤独的气氛来。

许攸乖巧地“喵呜”了一声,回京城自然是好的,反正荥阳距离京城也不远,齐王雇个马车走快些,几天的工夫就能到。早早地回去,也省得赵诚谨担心。

齐王很快就觉得回京是个好主意,虽然治河的事他还没整出头绪,但见那些歹徒对那本账簿如此紧张,显见那是个关键玩意儿。幸好当初他藏得隐蔽,那些人就算翻遍了整个宅邸也找不出来。倒不如早些回京找皇帝告状,让他另派个能人来处理此事。

“可是——”齐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为难,“我好像没有钱。”

纳尼!

你一个堂堂的齐王殿下居然没有钱,没有钱你跟一只猫咪说什么,难道还指望猫咪赚钱养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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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许攸觉得,但凡是男人,只要有一点自尊心,都应该担负起赚钱养家和养猫咪的责任,像齐王这样居然把希望寄托在一只猫身上的男人简直是绝无仅有了。他的脸皮到底是什么做的呢?

齐王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有多么丢人,他甚至还兴致勃勃地跟许攸提议各种“赚钱”的手段,“……要不,雪团你再去找户人家借点银子来?反正你也不是头一回借了,驾轻就熟……”

他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居然还难得地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朝许攸笑笑,过了一会儿又道:“要不这样,我先假装把给你卖了,等拿了钱你再偷偷溜回来。咱们说好个地方汇合,要不就在桥上,或是我们晚上睡觉的那个院子?”

许攸越来越觉得自己救了条白眼狼!这个男人完全没有下限了!

见许攸一脸的怒气冲冲,齐王终于识相地闭了嘴,他居然还有些委屈,悻悻地用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头,低声喃喃道:“我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可以赚钱的差事,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去码头给人扛包吧?咱们中午饭都还没着落呢。雪团你能再去偷两个馒头来么?”

什么偷,这么难听,许攸抖了抖胡子有些不高兴。

齐王见她不动,没辙了,唉声叹气了老半天,终于又琢磨出个赚钱的点子来,“雪团,我们去卖艺吧!”他忽然道,眼睛亮亮的,有些兴奋地挥了挥拳头,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

许攸本来以为他要找个地方弹个曲儿,卖弄一番风情,不想原来齐王殿下居然要卖武艺。他从河边捡了个人家不要的破篓子,费了一番力气洗干净了,然后递给许攸,道:“一会儿我上去打一套拳,你就拿着这篓子问人家要钱,懂了吗?”

他已经习惯把许攸当做人来看待了,所以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说的这些话许攸会听不懂,说罢了又摸了摸许攸的脑袋,小声哄道:“好猫咪,一会儿赚了钱,我请你吃烧鱼。不过,你能把这张臭脸收起来吗?”

许攸拿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她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甚至还呲牙朝齐王笑了一笑,齐王打了个冷颤,低声喃喃,“猫咪还是不要笑比较好。”猫咪呲牙的时候还真的有点凶猛可怕。

齐王把许攸放进篓子里,寻了个还算热闹的路口停下,把猫咪往边上一放,拉开架势就开始打拳了……

许攸有点傻眼,人家卖艺之前不是都要敲敲锣鼓,扯着嗓子来一段开场白吗,齐王殿下二话不说直接就进入正题,人家不晓得的,还以为这位美貌佳人忽然发羊角风了。

好吧,就算荥阳城百姓的心脏比较强大,齐王殿下您真确定这样能赚到钱?

齐王身着女装,头戴帷帽,傻乎乎地在街头打拳的样子还是吸引了不少路人,不过大家伙儿都只看热闹,嘻嘻哈哈地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人小声地骂他“伤风败俗”——没有一个人扔钱。

许攸有些急了,她再也顾不得丢人不丢人了,用前爪抱起竹篓,只用两条后腿走路,艰难地抱着篓子踱到围观人们面前,眼巴巴地朝他们看,期望他们能看在一只猫生活得如此艰难的情况下大发善心。

“哎呀,这只猫居然用两条腿走路,它是狗吗?”

“这么胖,还抱着这么重的篓子,真可怜……”

“怎么就跟了这么个主人,小猫来我家吧。”

所有的路人都去看许攸了,根本就没有人再去关注被裙子绷着施展不开的齐王殿下,但大家伙同情归同情,依旧不怎么大方,一圈下来,竹篓子里也只有几枚铜钱。但齐王却高兴极了,把那几枚铜钱倒出来数了又数,兴奋道:“雪团,我们中午有饭钱了。”

这个没追求的家伙,许攸真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几枚铜钱可买不到烧鱼,但齐王还是很大方地给许攸买了个肉包子,包子皮薄馅大,味道不错。等许攸刚刚吃饱,齐王又涎着脸不客气地跟她商量道:“雪团,你看今天这些人吧,都只盯着你看,咱们能赚这点钱也都是你的面子。要不,下午我就不打拳了,你去给大伙儿翻几个跟头,作一作揖,保准比我赚得多。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的,简直在发光,看得许攸真想一爪子扇到他脸上。

但她终于还是忍辱负重地上场了——晚饭和回程的路费像两重重担压在她的肩膀,身边的男人靠不住,居然沦落到靠一只猫吃软饭的地步,这是一个怎样神奇而冷酷的世界啊。

下午两个人换了个地方开工,正如齐王所预料的那样,许攸几乎是一出场就吸引了众多目光,时人只见过猴子卖艺,什么时候见过猫也来卖艺的——猫咪可是出了名的难以驯养!

“嗯,坐下!”齐王装模作样地朝许攸作了个手势,许攸耐着性子配合他,端端正正地坐好,甚至还甩了甩尾巴。这总比让她翻跟头强太多了!

“起来!”

“绕圈子!”

“好的,跳!”

路人纷纷驻足,围了一大圈指指点点,小孩子最活跃,闪着大眼睛蹲在一旁好奇地看,有胆子大些的还会悄悄伸手想要摸一摸。许攸也不躲,好脾气地伸出爪子跟他们握握手,小孩子顿时兴奋得直跳。

“猫咪,我也要猫咪——”有熊孩子当即就要冲过来抢猫,许攸立刻弓起背,竖起耳朵凶巴巴地朝他低吼,一秒钟之前还是软萌可爱的甜猫,立刻就化身凶猛的异形兽,那熊孩子立刻就被吓退,抱着一旁下人的腿连连往后躲。

齐王也赶紧冲上来护猫,当先一步挡到许攸面前,叉着腰粗着嗓门朝他吼道:“干嘛,干嘛,想抢猫,先问问老子的拳头答应不答应。”

那下人立刻就被这位“美人”的粗嗓子给吓回去了,慌慌张张地抱着熊孩子往人群外冲。那熊孩子还不肯走,“哇——”一声哭起来,那哭声惊天动地,听得齐王一阵哆嗦。

虽然发生了这么一段不和谐的小插曲,但这并不影响今天的收益,等到许攸最后翻了几个跟头把现场拉到最火爆的时候,齐王也终于收了小半篓铜钱。这天晚饭,他终于信守诺言给许攸加了餐——一盘烧鱼。

一人一猫依旧回了前一晚住过的房子,翻了墙进屋。齐王买了蜡烛和火折子,他甚至还打了盆水过来给许攸洗了洗爪子和嘴巴。晚上就着浑暗的烛光,齐王把今天赚到的铜板又仔细数了一边,罢了又算一算,一脸兴奋地朝许攸道:“雪团,除了花掉的,我们还净挣了八十七文,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天,咱们就能回去了。”

是呀是呀,好有钱啊!许攸没好气地朝齐王翻了个白眼,这位好歹也是个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主,怎么眼皮子这么浅,为了几十枚铜钱激动成这样。再怎么说,这些钱可是她赚回来的。

“……我跟你说,咱们明天换了个地方,我去问过了,城里最热闹的……”就在齐王殿下啰啰嗦嗦地絮叨中,许攸终于开始犯瞌睡,满吞吞地爬到齐王的肚皮上躺下,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第二天二人都不约而同地睡了个懒觉,直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男人兜里有了钱,腰杆都直了。齐王这回没指望着靠许攸去隔壁拿馒头,他抱着许攸翻墙上了街,找了个不起眼的小摊子吃早饭。

那卖豆浆的老头子见他带着只猫,有点不乐意,看了几眼,好歹没说什么。待见齐王把许攸抱到桌上,又把其中一碗豆浆放到她面前示意她先吃时,老头子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阻拦道:“这位客官,这可真不行,到底是个畜生,怎么能上桌?一会儿旁人见了,谁还敢来我这小摊吃东西。”

“你这儿不是没客人吗?”齐王不高兴地回道,一边说话一边把碍事的帷帽摘了下来,那老头子还待再说什么,被齐王殿下的凤目一瞪,居然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支支吾吾地转过身去了。

齐王痛快地喝了一大碗豆浆,又吃了三个包子,总算饱了,满意地摸了摸肚子,从兜里扔了几枚铜钱给那老头,重新带上帷帽,抱着许攸大摇大摆地走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有几个贼眉鼠眼的家伙探头探脑地朝他看,小声地议论着。

“真想不到这小巷子里居然能遇到这样的货色。”

“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吧?”

“怎么可能?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能这样吃饭,这样走路?模样真是水灵,就是仪态差了点,就跟男人似的。回去得多加调教……”

一无所知的齐王在城里慢吞吞地转悠着,等到路上行人越来越多,才终于决定开张。

经过这两天的观察,他已经学习到江湖卖艺的精髓,别的不说,动静一定要大。于是,他问路边一家铺子里借了把锣,“哐当哐当”猛敲一阵,扯着嗓子大声喊:“……各位父老乡亲,在下初到贵宝地……”

他声音洪亮,造型“奇特”,再加上身边还蹲着一只雪白软胖的猫咪,很能吸引眼球,许攸还没开始表演,就已经被人给包围了。

“好嘞,我们先来走一遭。雪团,朝大家作个揖!”

许攸斜了他一眼,认命地抬起前爪,双爪抱拳朝四周众人环顾一周,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这种丢人的事情只要做过一次,就已经没什么了,许攸都已经习惯了众人嘻嘻哈哈,指指点点的眼神,虽然内心在流血,脸上却还要装出乖巧可爱的模样来——哎,猫生就是这样的苦逼。

她上蹿下跳地表演了一整场,齐王也收了小半篓钱,高兴极了,说话的声音都忘了控制,引得四周围观的路人用一种惊疑的眼神看着他。

中场休息时,齐王特特地问旁边摆摊卖茶水的大妈买了一杯水伺候许攸喝下,一旁的路人瞧着,都忍不住好笑,有人笑着打趣道:“小娘子还真把这只猫当祖宗伺候呢。”

齐王笑笑,也不说话。

等许攸歇够了,正准备下一场表演,人群中忽地冲出来三四个汉子,不怀好意地朝齐王走过来,口中道:“好你个小贱蹄子,偷了主家的东西居然还敢露面,还不快快跟老子去见官。”

齐王大惊,只当是那些歹徒找了过来,想也不想,挥起手里的竹篓子就砸了过去,劈头盖脸的一片铜钱雨,直把那几个给弄懵了。逼良为娼这种事儿他们不是头一回干了,每回遇着那些小娘们谁不是哭哭啼啼地要跟他们理论,万万没想到今天居然遇着了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物。

他们还愣着,齐王又一声大吼,“抢钱啦!”四周路人纷纷冲上来抢钱,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齐王趁乱抱了许攸就要走,不想竟被其中一个汉子抱住了脚,“小娘皮还想跑……”那汉子一边狞笑着一边道,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脚,齐王毫不客气地抬腿就踢,三两脚就把那人踢得面目全非,满口是血。

只可惜到底还是被耽误了几秒,余下几个汉子已经缓过神来,纷纷冲上前将他围住。齐王几脚下去已经意识到这几位不过是街上的混混流氓,这会儿倒也不怕了,依着他的身手,这几个家伙也别想从他手里讨到好。

他腿一顿,拉开架势就要跟人对打,一直趴在他背上的许攸忽然用力扒拉了几下攀上他的肩膀,目视远方,扯着嗓子大声地“嗷唔——”了一声。

齐王一愣,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十丈开外的地方,瑞王府的卫统领骑在马上又惊又喜地看过来。齐王大喜,赶紧摘下帽子跳起身来朝卫统领招手,“老卫,老卫,我在这里——”

卫统领先是一愣,待看清他的模样,顿觉头顶一阵轰鸣,犹如被雷劈过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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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统领不愧是瑞王府的侍卫统领,虽然被齐王殿下的新造型震得险些灵魂出窍,但好歹没有当众喝破他的身份,重重地吞了一口口水,下了马,冲上前一脚一个把那些混混们给解决了,这才朝齐王拱了拱手,艰难地打了声招呼,“见过……唔……殿下……”

齐王简直激动得热泪盈眶,但他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赶紧抱了许攸领着卫统领匆匆地回了睡觉的地方。

“上来啊——”齐王爬上墙,忽然发现卫统领还傻乎乎地站在巷子里没动,不由得回过头来朝他喊了一声。卫统领扶着额头无奈地朝他咧嘴笑笑,腿一蹬,便上了围墙,尔后哧溜一下又进了院,动作利索得让许攸看直了眼。

这才是真正地武林高手啊!

“齐王殿下就住这里?”卫统领进屋环视一周,瞅见这满屋冷清,不由得有些心酸,忍不住问:“可是出了什么事,殿下如何做这般打扮?”

齐王倒也还乐观,并没有急着大吐苦水,只将他来荥阳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卫统领听,只是说到许攸救命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飞快地略过了。他的性子豁达,并不在意猫咪到底是妖还是神,这么久的相处,齐王殿下早把她当做人看待了,可别人就并不一定这么想了,这事儿要传出去,还不晓得大家要怎么看她。

不过,卫统领又不笨,他一听就觉得齐王那番说辞有点不尽其实,真被那些歹徒抓住了,还五花大绑地囚禁起来,单靠他一人又是怎么逃出来的?更重要的是,他怎么跟这只猫遇着了?

卫统领可是刚刚从秦府出来,府里下人说那只猫丢了有三天了,正正好跟齐王逃出来的时间符合——卫统领觉得,这可真不能怪他胡思乱想了。

“殿……殿下……”卫统领揉了揉太阳穴,终于忍不住打断齐王喋喋不休的话,“那个……要不,您先把衣服给换回来?”虽然知道面前这位是个男人,可装扮成这样,卫统领还是觉得,有点扛不住,太妃当年真该把齐王殿下生成公主的……

齐王这才意识到自己丢了大脸,不过他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连当街卖艺这种事也干过,跟着一只猫咪吃软饭的事也做过,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对他强悍的心脏和脸皮有任何影响了。

“你等等。”齐王冲回屋里换了衣服出来,忽然没有了裙子的束缚,他居然还觉得有点不习惯,脚步都碎了。许攸蹲在台阶上无奈地看着他,胸中顿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真他妈太丢人了!

欢脱的齐王像打了鸡血一样激动,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话,终于想起来一件事,随口问:“对了,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其他人?”卫统领艰难地回道:“属下一个人过来的。”

“什么?”齐王立刻跳起身,眼睛一通猛眨,然后忽地掉转头冲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又把女装给换上了。

许攸顿觉心中一千匹草泥马在狂奔……

齐王穿着裙子一边往门外走,一边气鼓鼓地道:“你早说啊,害得我来来回回地换衣服。就凭你一个有屁用,荥阳城里不晓得有多少人勾结在一起。明明晓得本王的身份还敢来下手,他会怕你一个小小的侍卫统领?回头还得把你给折进来。”

卫统领面露惊讶之色,“这……”

“这什么这!我从京里带来的侍卫也不好调动,城里不知多少人盯着他们呢,稍有点动静定瞒不过他们的耳目。也不晓得那几个蠢货有没有送信去京里,不知皇兄要多久才会派人过来救我。”

卫统领有些为难,摇头道:“属下出来得急,并不曾听说此事。”

“那你为什么来荥阳?”齐王终于想起来问这个了,皱着眉头有些好奇。

卫统领苦笑地朝地上一直没个好脸色的许攸看了一眼,小声道:“属下是来找雪团的。”

瑞王爷派他来时倒也没瞒着他,所以卫统领知道王府里收到奇怪来信的事儿,本来还只是奔着想一探究竟的目的,不想还真在荥阳遇着了雪团。一想到一只猫居然还会写信,卫统领就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奇妙感觉,这种感觉实在没法用语言来形容,反正这一次他见了这只神通广大的猫,总有一种想拜一拜的冲动。

“找雪团?”齐王愈发地疑惑不解了,“你怎么知道雪团在荥阳?难道它走的时候还跟谁说了?”

卫统领想了想,终于还是把收信的事儿跟齐王说了——便是他不说,等回了京城,齐王殿下迟早也会知道。就算王府把这事儿瞒得紧紧的,可皇帝陛下和齐王这里肯定瞒不过。

本以为齐王殿下听了这事儿会惊讶感叹,没想到他居然挺淡定,还嘿嘿地笑,一脸得意地摸了摸许攸的脑袋,颇为自豪地道:“雪团给王府写信了?哎呀我说呢,你一向窝在瑞王府从不出京,怎么忽然跑到荥阳来。原来是为了找雪团。对了,你刚刚不是说雪团前头一直在秦府住着吗,它怎么也不领我去秦家?难道秦家也跟他们有勾结?”

他想到此处立刻严肃起来,卫统领这回没说话,秦家可不是一般的人家,身后可是站着皇后娘娘,齐王殿□份不一般,他说说也就罢了,卫统领却是不敢妄言的。更何况,这事儿还半点证据也没有。

齐王却仿佛就此认定了这一点,气得要命,怒道:“这就难怪了,我说他们胆子怎么这么大,原来有秦家在背后撑腰!国舅爷了不起,敢贪治河的银子照样死路一条。”

卫统领见他情绪激动,言语无状,生怕他一怒之下闹出点什么事,赶紧低声劝道:“王爷休恼,这毕竟只是您的猜测。旁的不说,秦二老爷上任这才几天,便是想贪也贪不了。不如我们先想办法回京,由陛下另派钦差彻查此事,可好?”

“派什么钦差,这事儿本王管定了。”齐王不晓得吃错了什么药,忽然拍着胸脯挺直了腰,“敢绑架老子,就该让他们看看本王不是那么好惹的。老卫你赶紧修书进京,让皇兄向陛下奏明此事,再给派上几百人马,老子非要把这些混账东西们给收拾了!”

卫统领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许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愿再理会这个没脑子又冲动的二货,她扭着屁股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去睡觉去了。

等她睡了一觉醒来,卫统领还是没能说服齐王殿下跟他一起进京,许攸朝他喵呜了两声,卫统领蹲□体抚了抚她身上的猫,又转过头朝齐王道:“殿下,您再怎么想出气,总得为……唔,为这只猫想想。雪团它可从来没过过这种日子,您看看,它都瘦了。”

许攸立刻配合地喵呜了一声,狠狠地吸了口气,让自己看起来苗条一点。

“要不这样,属下先把雪团带回京去?您且——”

“不行!”卫统领的话还没说完,齐王就已经急得跳脚了,“绝对不行!这只猫……是……是我的护身符,你把它弄走了,我怎么办?”

卫统领老实巴交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殿下,雪团可是我们世子爷的猫。属下出京前可是跟王爷立下过军令状的,若是十天内不能把雪团带回去,世子爷恐怕就要亲自冲到荥阳来了。真要闹成这样,以后您就算进了王府,恐怕世子爷也不会让您再见这只猫一面。”

太不要脸了!齐王怒气冲冲地瞪着卫统领,卫统领耷拉着脑袋依旧作老实状,手却已经伸到许攸身下把她抱了起来,特别无害地朝齐王笑。

齐王殿下终于还是拗不过他,无奈妥协。卫统领遂出门找了辆马车,领着女装的齐王殿下,抱着猫出了城。

出城时果然还遇到了点麻烦,城门口有人守着,一个接着一个地查,遇着有马车出城,还要开了车门仔细搜查。所幸齐王一身女装,怀里又抱着只雪白的猫作慵懒状,那些守卫只瞥了一眼便放挥挥手让他们出了门。

大家都归心似箭,走得极快,原本五天的路程,只用了三天半就到了京。马车一路往瑞王府走,到巷子口时,齐王忽然从车上跳了下来,摸摸下巴道:“我还是先不去瑞王府了。”说罢,又伸出手握了握许攸的爪子,小声道:“雪团,回头我再来看你。要不,你干脆跟我一起回齐王府吧。”

许攸白了他一眼。齐王早就把女装换下了,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挺正常,无论许攸还是卫统领都能直视他的脸。

他见许攸不搭理他,很是有些伤感,伸手摸了摸她的爪子,无奈道:“那我明天来看你。”说罢又依依不舍地朝她挥了挥手,临走时,还神神秘秘地拽着卫统领在一旁悄声叮嘱了什么,许攸不用猜就晓得他在威胁卫统领不准乱嚼舌根子把他在荥阳城穿女装的事儿抖出来,但是,这种事情,就算卫统领不说,皇帝陛下和瑞王爷就不知道了吗?

齐王殿下你真是太单纯了!

马车慢悠悠地行至瑞王府大门口,许攸早已心急如焚,她甚至等不及马车停稳,就已经从车厢里冲了出来,犹如一道利箭嗖地一下射进了院里。

瑞王府守门的侍卫眼睛一花,下意识地要冲上前去拦,被一旁的同伴使劲儿拉住,“你眼瞎了,是那只猫……”

“啊——它回来了!”

瑞王府的猫咪又回来了!

许攸撒开蹄子朝荔园狂奔,路上不时地遇着府里的下人,俱是又惊又喜地朝她招呼,“猫回来了——”,许攸也懒得搭理,她连大路都不走,直接翻墙抄小路,一阵风似的卷进了荔园。

院子里很安静,一向喜欢躲在葡萄藤下聊天的小丫鬟们都不见了,茶壶蔫蔫地趴在屋檐下发呆,二缺鹦鹉也老老实实地待在它的鸟架子上,翠羽和雪菲都不在院子里,赵诚谨的人影也不见。

许攸有些急,站在墙头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茶壶率先有反应,猛地一摇脑袋就跳了起来,奔着许攸所在的位置一路狂奔,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地“汪汪——”直叫,二缺鹦鹉愣了一下,旋即也高兴地欢呼,“雪团回来了,雪团回来了——”

鹦鹉嗓门大,吐词又清楚,立刻就把屋里的丫鬟们全都给招出来了,雪菲快步从屋里出来,一眼瞅见许攸,高兴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一边摸脸一边道:“雪团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许攸不见赵诚谨,心里有些急,忍不住扯着嗓子又嚎了两声,声音难听极了,但一众小丫鬟就跟听到天籁之音一般。这些天猫咪不在,整个王府的气氛都凝重得简直让人透不过气,赵诚谨更是见天地抹眼泪,看得她们心都酸了。

“世子爷在萱宁堂。”雪菲仿佛看出许攸的心思,笑着提醒道。

许攸感激地“喵呜”了一声,转过身就往萱宁堂方向跑。茶壶想也没想就跟了过去,二缺鹦鹉眨了眨小眼睛,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也扑扇着翅膀追过去了。

萱宁堂那边,苏嬷嬷刚刚进屋通报许攸回府的消息,赵诚谨立刻扔下手里的笔,连招呼都来不及跟瑞王妃打就冲了出去,结果刚刚走到院门口,就瞧见一坨白色的影子猛地朝他怀中冲过来,赵诚谨立刻伸手去接——接倒是接住了,只是小孩子到底力气小,硬是被这股巨大的冲力撞得往后退了两步,狠狠地坐了个屁股墩儿。

“世子爷——”翠羽慌忙上前去扶,赵诚谨却像个没事儿人似的笑呵呵地自己站了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自嘲道:“我真是太没用了。”

才不是呢!许攸欢快地在他怀里一通猛跳,上上下下地弹来弹去,激动得嗷嗷直叫。

她胡汉三又回来了!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下午,整个荔园上下都处于一种无法形容的兴奋中,许攸挨个把荔园的人类和动物通通抱了一遍,爬到赵诚谨的床上打了几个滚,甚至还把自己玩过的逗猫棒拽出来挠了几爪子,这才满意了。

兴奋过后,许攸终于开始有了疲惫的感觉,眯了眯眼睛,爬进赵诚谨的怀里睡了。

她睡觉的这会儿,齐王已经进宫去了。见了皇帝陛下,他也不敢隐瞒,老老实实把最近发生的事全都给交代了,就连被猫咪救下的事也不敢瞒着,罢了又忍不住狠狠地告了秦家一状。

皇帝对这个弟弟很是无语,斜着眼睛看了他半晌,见他依旧鼓着脸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骂道:“你这没用的混蛋小子,堂堂的一个王爷,居然被几个小吏弄得灰头土脸,还得靠一只猫来救命,丢人不丢人。这要传出去,朕都不敢出去见人,皇家的脸面被你一个人给丢尽了。现在一回京,你倒是长进了,半点证据没有,就因为……那只猫没带你去秦家,你就觉得秦家有问题。回头你敢把这话说给大理寺的官员听?真是连只猫都不如……”

皇帝陛下劈头盖脸地足足骂了他两刻钟,通篇不带一个脏字,可偏偏把齐王呕得不行,那么厚的脸皮都被他给骂得快要悬梁自尽了。

不过齐王硬是没走,苦着脸由着皇帝陛下骂了一通,好不容易等皇帝好像消了些气,他又涎着脸凑过来,不要命地道:“陛下,这事儿还没完呢。您说,我这回吃了这么大的亏,险些阴沟里翻船,总不能就这么算了,怎么着也得找回场子吧。要不,那可真丢人了。那账簿本就是我查出来的,顺着那线索查下去,保准能把那些蛀虫揪出来。陛下您就让弟弟我再回去一趟,这一回保证不给您丢人。”

皇帝看着他阴阴地笑,道:“你还想要什么?”

“知我者皇兄也!”齐王恬不知耻地朝皇帝竖起大拇指,压着嗓子道:“要不陛下把御林军借我一些?荥阳城那些家伙胆子不小,恐怕到时候真得硬碰硬。真要打起来,就凭我府里那些侍卫,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对了,还有——”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仿佛有点不好意思,咬咬牙,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说了,“陛下让那只猫跟着我一起去,成不?”

皇帝立刻就笑了,“你这是被那只猫给救上瘾了?人家不累啊,救了你一回还不够,还得再跟着你这蠢货再吃一回苦?”

齐王捂着脸很是羞愧,但语气却依旧坚定,眼巴巴地看着皇帝陛下,只差没抱着皇帝的大腿使劲儿哭了,“皇兄皇兄,那只猫是弟弟的护身符,辟邪消灾,无所不能,您就答应我吧。”

只可惜皇帝陛下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冷眼看他,阴阳怪气地道:“哟,这么灵,你怎么不把它供起来一日三炷香地拜着。”

“臣弟正是这么想的。”齐王非常严肃认真地道:“皇兄你说是给它画个像好呢还是塑个金身好?一会儿我回了府就去着人经办此事……”

皇帝陛下朝他翻了个白眼,认命地不说话了。他觉得他没有办法跟这个脑子不大正常的弟弟交流。见齐王还待再说,皇帝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怒道:“那是你侄子的猫,你还要脸就自己去跟他说,他要是同意了,朕才懒得管你。”

抱只猫去查案什么的,光是想一想,皇帝陛下就觉得一阵恶寒——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哄着那只猫帮他查案的事儿了。

皇帝陛下终于受不了这个弟弟把他给轰出了宫,但到底还是答应了他再去荥阳的请求——这差事本来就吃力不讨好,正好有个蠢货愿意跳出来,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

齐王果然硬着头皮去找瑞王爷说和了,结果被瑞王爷大骂了一通不靠谱,还把他赶了出门,连猫咪的面都没见着。齐王没辙了,只得使了人在府里依着许攸的样子弄了个塑像,还给塑了金身,每天早晚三炷香,虔诚得不得了。

亏了他府里人少,口风也严,这才没传出去,要不然,皇家的脸面又要再一次蒙羞。

齐王终于还是没能说动赵诚谨让许攸陪着他去荥阳,最后只得无奈地领着三百御林军回了荥阳去报仇。为了避免猫咪被抢走,赵诚谨甚至都没去送他,而是陪着瑞王妃去了灵山寺烧香。

瑞王妃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的行动,据说她每天都绕着萱宁堂走半个小时,精神极好,这次去灵山寺烧香,居然还不肯坐轿,自己爬山上来,直把瑞王爷吓得脸都白了,反引得瑞王妃来安慰他,“苏嬷嬷说了,可不能整天窝在家里头不动,多走走日后才好生。王爷不记得妾身生嫣姐儿和顺哥儿就挺顺的?”

瑞王爷仔细一回想,可不就是这么回事。他当时听到王妃要生产的消息心惊胆颤地从宫里赶回来,刚进萱宁堂孩子就出来了。顺哥儿生下来乖巧又听话,长得也快,连病都不怎么生,半点也不折腾人。相比起宁庶妃所出的那几个孩子来说,可真是省心极了。

他们夫妻俩说说笑笑地走在后头,赵诚谨已经抱着许攸上了山腰。小孩子本就精力旺盛,他又难得出来一趟,兴奋得不得了,脚步飞快的,许攸坚持没让他抱,自己迈着四条小短腿儿往上爬,爬不了一段儿就喘喘气歇一歇,赵诚谨就托着腮在它身边坐下等着,还时不时地问翠羽要块小点心喂她一口,补充能量后,一人一猫又继续往上走。

因他们要来,灵山寺临时封了山门,寺庙里没有外客,王府里的下人也不用担心赵诚谨到处乱跑被人冲撞了。

这是许攸变成猫以后第一次来庙里,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拜一拜菩萨,求他们能大发慈悲让自己摆脱现在的样子。虽说赵诚谨对她很好,虽说她每一天似乎都生活得很欢乐,可是,又有谁能体会她的心情呢。

好好的一个人,变成猫,整个世界好像都崩塌了,她连话都不能说,不能与人沟通,甚至连个相知的朋友都没有,那种可怕的孤独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

许攸虔诚地在佛前拜了拜,赵诚谨一点也没有表露出惊讶的意思,许攸觉得,他们这一大家子,上至皇帝陛下,下至这个可爱单纯的小男孩,每个人都有一颗强大而包容的心脏,就算明明知道它不是一只正常的猫,就算心里头再怎么诧异,也没有要把它丢掉甚至当做妖怪灭掉的意思。许攸觉得感动极了。

拜完了菩萨,赵诚谨抱着它在寺庙里胡乱转悠,也不晓得怎么就转进了一个小院子。有个小姑娘独自一人在院子里玩儿,她脚下踩着一辆样子有些奇特的玩具马车,跟现代的玩具车不大一样,但也有三个小轮子,可以由她推着到处跑。小姑娘溜着马车转了个身,许攸看清她的样子,不由得乐了,这不就是上回见过的那个小雪吗?

小雪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辆小马车上,根本没留意院子门口眼巴巴瞅着她的赵诚谨,她的小马车一路溜到围墙边,马车轮子“蹬——”地一声掉进了墙脚的一个小窟窿里,小雪使劲儿地蹬,那马车纹丝不动。

她又用力地推了半天,小马车依旧没动,小雪看起来有些恼了,生气地从小马车上下来,很认真而严肃地指着它,气鼓鼓地直跺脚,“我……我跟你说,我……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

赵诚谨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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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赵诚谨一声笑,小雪立刻警惕起来,鼓着小脸猛地朝院门口扭过头来,却第一眼就瞅见许攸,小圆脸上的防备立刻消失无踪,把小马车一扔,颠颠儿地奔过来,眨巴着大眼睛,长睫毛微微地颤抖,有些紧张地朝赵诚谨问:“是猫咪,我……我能摸摸它吗?”

赵诚谨歪着脑袋看了她几眼,似乎觉得小雪比较符合他的审美,于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小声叮嘱道:“雪团喜欢人摸它的头,还有下巴。”他一边指导小雪,一边自己先摸了摸许攸的脑袋,“就这样……”

小雪兴奋极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碰许攸的猫鼻梁。许攸眯起眼睛,温柔地朝她“喵呜——”了一声。赵诚谨面露得意之色,“我家雪团特别乖,如果是坏人都不给摸的。我看你的样子是个好人。”

小雪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许攸身上,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他在说什么,胖胖的手指头从许攸的鼻梁滑到下巴,一会儿又轻轻地碰碰她的耳朵,嘴里喃喃有声,“喵喵,喵喵,你好啊。乖猫猫……”

赵诚谨得意了一会儿,眼睛又挪向院子里的那辆小马车上,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我能玩玩你的马车吗?”

小雪这回可听清了,茫然地抬起头“啊”了一声,想了想,点头,然后伸出两只手,“你把猫猫给我吧。”

赵诚谨却不愿意,又朝那辆小马车看了两眼,小声道:“雪团可以坐在马车上。”

小雪有些不高兴,撅嘴道:“猫猫给我玩,马车就借给你玩。”

“可是……”赵诚谨咬着唇犹豫不决,他有点不是很放心把猫咪给一个陌生人,虽然小雪看起来乖巧可爱,虽然雪团似乎也很喜欢她,可是,他还是有点不乐意,“雪团……它也想坐车呀。”他小声地辩解道。

小雪这回可为难了,她看看墙脚下的小马车,又看看许攸,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妥协了,特别不乐意地小声道:“那……那好吧。”

赵诚谨这才满意了,抱着许攸就朝小马车冲过去。小雪赶紧追过来,寸步不离。

赵诚谨到底比小雪大两岁,加上又是男孩子,力气大,非常利索地将小马车从窟窿里提了出来,把许攸放到马车上,自己也放了一只脚上去,一声高呼,“走咯——”小马车哧溜一下就滑出了老远。

其实许攸对坐这个玩具马车一点兴趣也没有,她还是比较喜欢骑在马上驰骋的感觉,那风一般的速度,那种彻底放松、自由自在的畅快感,一直都萦绕在她的心头——什么时候再去御马监骑一次马呢?她想,最好能找到魏侍卫一起,不然,换了赵诚谨,估计就只能被温顺的小母马驮着慢悠悠地走的命了。

赵诚谨欢乐地玩了一会儿,沈嵘终于找了过来,见他玩得正高兴,就笑了笑坐在院子门口。

“小哥哥,小哥哥,你停下,换我玩!”小雪见赵诚谨乐在其中,有些羡慕,忍不住朝赵诚谨喊。赵诚谨正玩得投入,压根儿就没听见她的话,一转身,又是一声高呼,踩着小马车在小雪面前呼啸而过。

小雪生气了,撇了撇嘴巴,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沈嵘一见不好,赶紧上前来哄,一边招呼赵诚谨停下来,一边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块芝麻糖递给她,柔声哄道:“小妹妹别哭了,我让那个哥哥停下来给你玩。”

说罢,他又高声朝赵诚谨吆喝了一声,赵诚谨有些茫然,推着小马车滑了过来,有些狐疑地问:“怎么了?”

小雪气呼呼地瞪他,大眼睛里盛满了眼泪,生气地朝他喝道:“小哥哥是坏人,坏人。我要把你……把你切吧切吧,吃掉!”

“噗——”这回连沈嵘都没忍住,和赵诚谨一起捂着嘴笑出声来,小雪嘴一扁,眼泪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了,许攸赶紧从玩具马车上跳下来,颠颠儿地跑到她面前,伸出爪子在她腿上拍了拍。

小雪的眼泪立刻就逼了回去,蹲□把许攸抱在怀里,轻轻地摸她的耳朵。许攸乖巧地朝她叫了两声,又伸出爪子陪着她玩儿,小雪很快就破涕为笑。赵诚谨吁了口起,凑到沈嵘耳边跟他咬耳朵,“小丫头片子真不好伺候。”

过了一会儿,小雪又要把许攸放到玩具马车上玩刚刚赵诚谨玩过的游戏,她还指挥赵诚谨上前帮忙。赵诚谨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她,沈嵘也不过来打圆场,微微笑着看他。赵诚谨似乎觉得跟这牙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没什么好计较的,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了。

“你得小心点,别把雪团摔下来了。”他道,小心翼翼地把许攸放在马车比较宽敞的位置,待放好了,他忽然想起一个奇怪的问题,于是就径直问:“小丫头,你为什么会住在庙里?你爹难道是庙里的大和尚?现在和尚都能生孩子么?”

沈嵘只觉得太阳穴一阵抽搐,倒是小雪半点也没觉得有什么被冒犯,眨巴着眼睛回道:“我爹和二叔有事出去了,让七婶照顾我几天,可七婶要去集市买东西,就让我跟着大和尚叔叔。”

赵诚谨“哦”了一声,帮着小雪把玩具马车推动起来,但不敢推得太快,小步小步地走,饶是如此,小雪也兴奋得哈哈直笑,一边拍手一边高声赞道:“小哥哥好厉害!我就总推不动这车。我爹说我还得再长大些,等我长到你这么大,一定就行了。”

“这车是从哪里买的?”赵诚谨东摸摸、西摸摸,眼睛里发着光。许攸总算明白她为什么对小雪这么客气又有耐心了。

“是我爹做的呀。”小雪毫无防备之心地回道:“我爹好厉害的,他什么都会做,还会做会飞的小鸟,不过都留在云州了,没有带过来。”

“会飞的鸟!”赵诚谨立刻激动起来,两只眼睛熠熠生辉,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口水,按捺住兴奋继续道:“是什么样的鸟?能飞多远?你爹他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拜托他给我也做一个?我会给钱的!”

小雪却摇头,“我们过不了多久就要回云州了,阿爹可没时间做飞鸟。那要好几天呢。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云州?”

赵诚谨立刻就泄气了,脑袋都耷拉了,想了一会儿,又巴巴地问小雪,“云州在哪里?”

这个问题顿时就把小雪给难倒了,她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回道:“云州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坐很多天的马车才能到。那里跟京城不大一样,人没有这么多,房子也没这么大,冬天特别冷,屋檐下能长这么长的冰棱子,比我的胳膊还粗。”她夸张用手比划了一下,赵诚谨立刻瞪大了眼,有些不解地问:“既然这样,那你们干嘛还回去,待在京城不好么?”

京城居,大不易啊,小子!许攸歪了他一眼,心里想,果然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可那里是我家啊。”小雪低低地道:“我婆婆、我二婶,还有弟弟都还在那里,而且,我也喜欢云州。”

赵诚谨鼓着小脸不说话了,但手里还不停,推着小雪和玩具马车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走。

小雪似乎也发现这个小哥哥并没有之前认为的那么可恶,不仅肯把猫咪让给她玩,还这么耐心地帮她推车,小姑娘心肠一软,就爽快地开口道:“反正过几天我就要走了,到时候就把这辆车留给你好不好?小哥哥到时候来庙里取啊,我让阿爹把车给大和尚叔叔保管。”

“真的吗?”赵诚谨兴奋得都有点找不着北了,刚刚低沉的情绪立刻又被点燃,高兴地扭过头朝沈嵘喊,“阿嵘,她说要把这车送给我呢?”他话一说完,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小声道:“我……我叫顺哥儿,你呢?”

“小雪,我叫孟照雪。”

“你叫小雪?”赵诚谨明显有些激动,指着许攸道:“我家的猫叫雪团,它也是小雪。”他话刚说完,陡然意识到自己把人家小姑娘跟一只猫咪放在一起似乎有点不大好,虽然雪团是他最重要的朋友,可是,也许别人会觉得不高兴呢。

看出了赵诚谨瞬间的尴尬,沈嵘赶紧出来圆场,笑着朝小雪道:“我叫沈嵘。”

许攸也嫩着嗓子娇滴滴地朝她“喵呜”了一声。

他们在院子里又玩了好一阵,直到王府的下人过来找,赵诚谨这才抱着许攸,领着沈嵘跟小雪告辞,临走时,又大声朝她道:“小雪,下次你再来京城,记得去瑞王府找我玩。”

沈嵘和许攸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了。顺哥儿这个小孩心里还真是半点男女之防都没有。

回王府的路上,赵诚谨兴致勃勃地跟瑞王爷说起小雪的那辆小马车,瑞王爷素来疼他,立刻笑道:“既然顺哥儿喜欢,明天我让许管事去给你买一辆。”

“不用了!”赵诚谨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小雪说等她回云州了就把马车送我,那是她阿爹亲手做的,特别好玩,外头恐怕都没得卖。兴许连太子哥哥都没见过,回头我把它带进宫让他开一开眼界。”

瑞王爷笑笑,不经意朝许攸瞥了一眼,忽然开口道:“你皇伯父说让你哪天把雪团也抱进宫去,太后想见见它呢。”

狗屁,太后怎么会忽然想见她,肯定是那个老流氓又要来找她的事儿!许攸顿时紧张起来,身上的毛都不由自主的竖起来了,犀利的眼神儿朝瑞王爷横过去,瑞王爷好脾气地伸手在她脑袋上摸了摸,许攸不高兴,一抬爪子把他的手给打掉了。

王爷了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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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许攸第二天还是没进宫,因为府里的侍卫把老五给抓回来了!跟老五一起被抓进王府的还有当初动手的中年男人杆子和老严,许攸一听到这消息,就怎么也不肯进宫了,一溜烟地跑到前院找老五报仇去了。

就连赵诚谨也不肯去读书,缠着瑞王妃磨了半天,瑞王妃终于松了口,于是他也义愤填膺地跑去前院给许攸撑腰。

审问小毛贼的事实在轮不到瑞王爷出面,更何况,这案子一点也不曲折离奇,许管事还没上刑,下头的人就招了,也就老五还依仗着王府里有宁庶妃撑腰,态度还颇为强硬,被许管事叫人打了三十板子,立刻就老实了。

就这样许攸还不解气,跳到老五身上扇了他几耳光,紧随其后的茶壶和二缺鹦鹉也不甘落后,一个咬一个啄,把老五整得连一旁的下人都目露同情之色。

许攸对那个卖她进秦府的老严倒是没有恶感,遂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脚背,又细声细气地“喵呜”了两声。老严哆嗦了一下,没敢动,眼巴巴地瞅着她,像是想求她帮忙说几句好话。

许管事虽不常见许攸,却也听荔园伺候的小丫鬟们提起过,那只猫若是高兴了,就柔声细气“喵呜喵呜”地叫,但凡是遇着操心事,或是激动兴奋了,就会“嗷唔嗷唔——”地大声吼,所以,她既然对着老严这么叫,这是要说情的意思?

许管事仔细想了想,正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这只猫都出面了,他也就顺水推舟做个猫情,说不定将来自己还有求这只猫的时候——关于齐王殿下上次突然回京的事,他可是隐隐约约知道一些□□的。

于是许管事大手一挥,让人把老严给放了,放人之前又忍不住朝他道:“今儿是你猫爷爷开恩求情,这才绕你一命。日后你若敢再犯,到时候可就没人能保住你的小命了。”

就是老严自己也没想到这只猫居然有这么大的面子,不过是娇滴滴地叫了两声,这位高高在上的管事老爷居然就高抬贵手不再追究,老严激动得老泪纵横,感恩戴德地朝许管事叩了个头,又要朝许攸磕头,许攸赶紧跳到刚走到门口的赵诚谨身上,抱着他的脖子蹭了蹭。赵诚谨伸手将她抱好,皱着眉头看着地上的几个人,小声问许管事,“怎么回事?”

许管事赶紧起身回道:“回世子爷的话,这几个是先前抓了雪团出府的几个毛贼,王爷让属下审理。这老小子就是把雪团卖到秦府的那个,属下本欲重罚,但见雪团待他似乎还算和善,想来他当初并不曾苛刻雪团。所以,属下便作主宽大处理了。”

赵诚谨绷着小脸十分严肃地盯着地上的老严看了半晌,忽地拍拍许攸的背,小声问:“雪团,他有没有打过你?”

老严的心顿时就悬了起来,忍不住偷偷地朝许攸看了一眼。许攸连动也没动,懒洋洋地“喵呜”了一声,赵诚谨的脸色这才好看些,罢了,又指着地上的老五和杆子道:“他们俩呢?”

许攸立刻就激动起来,呲牙咧嘴地朝那二人一阵怒吼“嗷唔——”。

于是赵诚谨很有范儿地朝许管事挥挥手,“就由许管事作主吧。”说罢,抱着许攸不急不慢地出了门,茶壶和二缺鹦鹉摇头晃脑地紧紧跟在后头。

这事儿就算这么过去了,不过许攸听说宁庶妃去寻瑞王爷求过情,也不晓得瑞王爷怎么回的她,宁庶妃哭哭啼啼地回了园子,接下来好几天都没出过门。

接下来的几天后,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那天天气不错,自从天气冷下来以后,京城的晴天便少起来了,大多数时候都阴阴沉沉好像随时要下雨的样子,但那天却难得地艳阳高照,瑞王爷便陪着瑞王妃回了一趟瑞王妃的娘家。

瑞王妃的父亲是康国公,也是大梁国文坛泰斗,做过十几年的国子监祭酒,还是当今圣上的太傅。不过康国公府一向低调,国公爷更是早早地借口腿疾辞了官,只留了几个闲职和爵位还领着。

许攸那天没跟着,所以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晓得瑞王妃回府的时候怒气冲冲,阴沉着脸径直就进了萱宁堂,瑞王爷赶紧追过去,结果还被瑞王妃给关在门外了。

王爷跟王妃吵架了,王府里的气氛顿时就凝重起来,赵嫣然抱着杏仁糕来荔园找赵诚谨,说了一会儿话,又吞吞吐吐地邀赵诚谨一起去给瑞王妃请安。许攸怀疑她是瑞王爷派来的寻赵诚谨去救火的,忍不住有点想笑,但更多是好奇——瑞王爷到底做了什么居然把一向豁达的瑞王妃也惹恼了呢?

也不晓得赵诚谨心里头怎么想的,他居然怎么也不肯去,鼓着小脸道:“明儿太傅要考校功课,我还得温书呢。”

赵嫣然生气极了,伸出手指头毫不客气地在赵诚谨的额头上狠狠点了两下,气鼓鼓地骂道:“你这小没良心的。”说罢,连杏仁糕都顾上抱,起身就冲出去了。杏仁糕仰着脖子呆呆地看着赵嫣然走远了,可怜巴巴地“喵呜喵呜”了几声,把尾巴一甩,过来找许攸玩儿了。

杏仁糕非常呆萌,行动比别的猫咪要迟缓很多,虽然个子已经长大了不少,但走起路来还是刚进府里的样子,一小步一小步摇摇晃晃,走两步还会抬着小脑袋颤巍巍地朝人看一眼,那巴巴的小眼神儿让人一眼就忍不住心生怜惜。

但是,这只是它的外表,真跟它熟了,这个家伙便黏腻热情得可怕,平生最爱的就是给别的猫咪舔毛舔菊,所以许攸一见她走近,心中顿时一阵骚动,暗暗地骂了一句“我靠!”,逃似的溜走了。

杏仁糕见她一眨眼就不见了,有些茫然,一会儿又露出委屈的表情,失望地喵呜喵呜了几下,依旧没找到许攸,没辙了,于是歪了歪脑袋,又朝茶壶奔了过去……

许攸出了荔园,沿着围墙到处走,也不知怎么的就到了萱宁堂门口。不知怎么回事,平时在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这会儿都不在,她好奇地弹个脑袋进院,立刻就听到瑞王爷低声下气的哀求声,“……我真的不认识她,谁晓得她会突然跳出来,明儿我就去走上一本,就说那何原晨身为礼部官员养女不教……”

咦?这是什么情况?瑞王爷在外头拈花惹草了被逮住了?不至于啊,瑞王爷可不是齐王殿下那种没脑子的人,再怎么急色也不会在陪着瑞王妃回娘家省亲的时候干这种事儿。要不就是有狐狸精投怀送抱了?

许攸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的壁脚,发现瑞王妃也就是话说得狠,语气一点也不凶,瑞王爷也卯足了劲儿地跟她赔礼道歉说好话——其实这夫妻俩是在寻个机会打情骂俏吧!

哎——许攸叹了口气,无聊地走开了。

结果第二天,又出事儿了,那个姓何的礼部官员居然果真被人给弹劾了,御史台告了他一个“抛妻弃子、停妻另娶”的罪名。虽说那个姓何的官员官位不显,但他的岳父却是太子少保顾非桐,也是皇后娘娘的亲舅舅,此事一出,满朝哗然。

于是接下来的整整半个月,京城上下都在议论此事,顾家原本还想把这事儿给压下去,但为时已晚,据说何原晨的两个亲生儿子千里迢迢从云州赶到京城当堂指证,痛斥他不孝父母、抛妻弃子的罪行,陛下震怒,着令御史台严查此事。没过多久,何原晨便丢了官,顾家也将他赶了出来,至于那位曾向瑞王爷投怀送抱的小娘子,就没有人关心了。

倒是许攸听说指证生父的那两兄弟是云州人时,忽然想起了小雪的父亲和叔叔,这是不是有点太巧合了呢?直到两天后,灵山寺的大和尚亲自将小雪留下的马车送到了瑞王府,许攸愈发地觉得自己兴许猜对了。

倒是瑞王妃不明就里,还以为真是瑞王爷动的手脚,心中既感动,又有些愧疚不安,拉了瑞王爷悄悄道:“我不过是随口抱怨几句,你还当了真。多少年夫妻了,我还不晓得你的脾性,怎么会真往心里去。”

瑞王爷笑了两声,见瑞王妃一脸感动,便把这事儿给揽了过去,得意道:“活该他倒霉,谁让他正好就被本王踩到了尾巴呢。”

…………

许是因为最近太多乱七八糟的事儿,之后许攸进了两次宫,皇帝都没想起她来,倒是她自个儿有点好奇,忍不住偷偷跑御书房去偷看,结果第一回正巧遇着皇帝陛下扔杯子发火,“哐当——”一声下来,不仅把底下跪着的朝臣吓得快尿了裤子,许攸也蹲坐在屋顶上半天没敢动。

第二次她还没进院,远远地就瞧见那院子中间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群人,于是许攸果断地掉头了。

她觉得,皇帝陛下没想起她来绝对是一件好事。

日子过得飞快,快到年底的时候,齐王回京了。相比起上一次犹如丧家之前的狼狈,这一次,他简直是扬眉吐气、趾高气扬。简单点说,他终于把河南府的那一群蛀虫给一锅端了!

齐王的得胜回朝很是震撼了京城百姓,不过在许攸看来,大家也许震撼并非他此番的功劳,而是“一向不靠谱的齐王殿下居然也能办好差事”这件事,反正许攸就觉得挺震撼的。

后来审讯的事很快移交给了大理寺,据说此案牵连甚广,朝中许多大臣惶惶不可终日。

这日下朝,瑞王爷的脸色便很难看,进府后便一言不发,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跟瑞王妃抱怨了,“治河那案子,秦家也掺和进去了,皇兄召了我去说话,气得要命。”

瑞王妃顿时讶然,诧异道:“是老七查出来的?”若真是齐王查出来的,恐怕真要得罪不少人了。

瑞王爷摇头,“老七不知道,是皇后娘娘召见娘家人,见秦家二太太脸色不对劲问出来的。皇兄怒极,连夜召了秦家老二进京质问,这才交待了。说是只收了些孝敬银子,并不曾参与进去。陛下哪里信,偏又看在皇后和太子的面子上不好闹大,气得在御书房砸了好几个杯子,连上回老七孝敬的老坑端砚都给扔了。”

“那银子又不是老七让他收的,陛下朝老七发什么火?”瑞王妃嗤笑道,虽说都是皇家亲戚,可她跟秦家实在没什么交情,那一大家子人里头也就皇后娘娘性子耿直略投她的脾胃,至于旁的,瑞王妃大多不喜,所以闻言难免忍不住替齐王说话。

瑞王爷苦笑,“皇兄也不是跟老七发火,他气疯了,又没处说,才拿手边的东西撒气。这些事儿他还不能跟老七说,他那张嘴最靠不住,性子又暴躁冲动,原本就疑心秦家,这会儿若真晓得秦家身上不干净,保准第一个跳出来要去查。这事儿要真闹大了,皇后娘娘要如何自处?便是太子也要备受诟病。皇兄膝下可不止一个皇子,太子上回不是还出过事吗。”

瑞王妃自然也晓得轻重,哼了两声,想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陛下可想好了怎么办?”

“可不就为了这事儿来问我呢。”瑞王爷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唉声叹气。他又能说什么,出了这么的事,自然是要罚,可怎么罚,他又怎么好说。说得轻了,陛下心中不解气,恐怕还觉得他为罪臣开脱,若是说得重了,势必又要得罪秦家——瑞王爷觉得自己这一下午就长了无数的白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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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朝堂上下都惴惴不安地等着皇帝陛下发作那些罪官,但他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就这么一直拖到了腊月二十多,衙门封了印,也没见最后的处置结果出来。

也许皇帝陛下会高抬贵手,从轻处置?不少人这么幻想着,更多的人是抓紧时间到处走动,一时间,瑞王府门庭若市,甚至有人进不了王府的门还找去瑞王妃的娘家的,被老国公爷使人赶了出来。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跟许攸无关,对一只猫来说,目前最重要的是怎样欢乐地过年。

赵诚谨向太子显摆他的新玩具——小雪送给他的小马车,太子第一眼就被吸引住了,接下来的好几天,他都寻找各种理由留在瑞王府不肯走。瑞王爷得知后,便让许管事寻了个高超的木匠,学着那辆小马车的样子重做一辆,不想那木匠做是做出来了,样子也比原来的那辆好看,可走起路来却远不如那辆旧车灵活。

“小雪的父亲真棒!”赵诚谨托着腮,蹲在石阶前一边摸着许攸的脑袋一边由衷地赞叹道:“他还会做飞鸟,真的能飞的鸟哦。”

“真的吗?”太子有些激动,“他在哪里?不能把他找来吗?”

“小雪家住云州,她跟她爹都回云州去了。”赵诚谨有点想显摆自己的博学,歪着脑袋问:“太子哥哥你知道云州在哪里吗?它距离京城可远了,要坐很久很久的马车,那里冬天特别冷,屋檐下的冰棱子能长小胳膊那么粗……”

太子斜了他一眼,道:“云州在京城之北两千多里外,我外公就驻守在那里。还说那边胡人特别多,而且云州还不算最冷的,再往北去,听说冬天都不能随便出门,若是要尿尿,一定得躲在屋里边烤火便尿,不然,还没尿完就,那个就冻成冰棍了。”

赵诚谨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顿觉自己某个部位隐隐发凉,于是赶紧转换话题道:“太子哥哥我们不要说这个了好吧。对了,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云表哥,他都好久没有来我家了。上次我在宫里遇着他的时候还跟他说过,可他总不来。”

太子神神秘秘地笑,朝他勾了勾手指头,许攸也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你不知道吧,云表哥快要成亲了。”

“啊!”赵诚谨满脸震惊,太子一脸鄙夷地看他,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云表哥都十九了,可不是该成亲了。皇祖母亲自帮他挑的人,是翰林院鲁大学士府里的千金,听说长得可好看了。”

赵诚谨一脸茫然地喃喃,“可是,七叔不是都还没成亲么?他比云表哥要大不少吧。”

太子意味深长地笑,“要不他最近怎么都不敢进宫呢。”齐王殿下的婚事可是太后娘娘的一块心病,但凡他一进宫,必定拉着他说上半天,恨不得立刻找几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塞到他府里去。尤其是最近齐王殿下大出风头,仿佛备受皇帝重用,于是许多双眼睛都盯上了他,命妇们进宫给太后请安时也免不了把话往齐王婚事上提一提,表达出愿意结亲的意思,太后更是与她们一拍即合,以至于齐王殿下不仅不敢进宫,连府门都不出了,可怜兮兮地躲在家里头,还差人给赵诚谨送过信,让他抱着猫去齐王府玩。不过赵诚谨对他有所防备,总觉得他随时会出手抢猫,所以没去。

太子见赵诚谨一脸懵懂,忍不住勾起嘴角坏笑,故意逗他道:“顺哥儿也别急,等你再长大几岁,二叔和婶婶也要帮你相看亲事了。我跟你说,娶妻一定得找漂亮的,将来你儿子才会长得好看。不然你看,你跟你娘亲长得像,不就挺俊的。”

许攸顿时就黑线了,太子这个小鬼敢把这些话说给你爹听吗?看他不用大耳光子抽你!居然跟顺哥儿这么单纯的小孩说这些话,真是太坏了!许攸朝他横眉冷对,生气地“嗷唔嗷唔”直叫,赵诚谨立刻就察觉到她的不悦,赶紧伸出小手在她背上轻抚,小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待许攸安静下来,赵诚谨这才略有不解地问太子,“小孩都会长得像娘亲吗?太子哥哥跟皇后婶婶就长得不像。”

“那是因为我像我父皇!”太子一说起这个就特别得意,如果他有尾巴,一定都翘到天上去了,“皇祖母说,我跟父皇小时候一模一样。”

赵诚谨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这样啊,可是,太子哥哥还是不大像皇伯父。”他歪着脑袋仿佛很用力地在想些什么,最后,终于开口道:“皇伯父明明很聪明睿智的,太子哥哥比较像七叔。”

许攸顿时笑得肚子痛,干脆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横躺在地上不起来。太子的脸已经成了猪肝色,他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指着赵诚谨“你……你你……”了半天,一跺脚,气鼓鼓地跑了。

赵诚谨面无表情地目送着他冲出院子,低下头拍拍许攸的爪子,“雪团我们再去坐马车吧。”

许攸忽然觉得,这小子其实蔫坏蔫坏的。

因皇帝陛下借口太后身体抱恙,今年的元旦便没有大摆,但瑞王府却是不能不出席的,许攸自然是不能跟过去的,她便在荔园跟茶壶和二缺鹦鹉一起过年。二缺鹦鹉已经很久没有唱歌吟诗过了,晚上偷偷喝了几口酒,终于忍不住发泄起来,又唱又跳,还扑扇着翅膀在屋里乱飞,小丫鬟们跟着追了近半个小时也没能把它的链子给套上,最后索性就不管了,由着它闹,众人就当看戏一般。

许攸刚开始还觉得于己无关,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看热闹,没想到那个二缺居然胆大包天地飞到她面前,爪子特别贱地在在许攸的耳朵上轻轻挠了一把。许攸立刻歪着脑袋朝她瞪过去——换了以前,被许攸这犀利的眼风一扫,那家伙保准立刻就怂,可今儿酒壮鸟胆,它不仅没停爪子,反而还把脑袋凑过来想啄许攸的耳朵。

许攸立刻机警地跳开,反手一爪子扇在二缺鹦鹉的脑门上,那家伙立刻就懵了,脑袋摇了几下,身体在原地滴溜溜地转了两个圈,晕过去了。

她这一爪子的威力有这么强!许攸又惊又诧,忍不住又抬起爪子歪着脑袋仔仔细细地打量。她最近又没怎么出去运动了,肉垫子上好不容易磨出来的薄茧早已不知所踪,颜色依旧粉红,实在看不出有能一巴掌把那只蠢鸟扇晕的本事。

雪菲上前来抱起二缺鹦鹉看了看,忍俊不禁地道:“是醉过去了。”

许攸这才放下心,又忍不住把二缺鹦鹉鄙视了一番,那家伙才喝了几口酒就成这样了,哪里像她,唔,真正的海量!

海量的猫咪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美酒的诱惑,偷偷抱了个酒壶喝了几口,见茶壶摇着尾巴在一旁吞口水,于是她又好心眼儿地把剩下的半壶酒给它喝了。

是夜,瑞王府诸位主人回家的时候,荔园已经乱成了一团糟,三只动物像发了疯似的在院子里乱窜,一群小丫鬟跟在它们身后追,院子中央,房间里,满地狼藉……

许攸跟着茶壶在院子里跑了一通,觉得累了,四条腿一伸,躺下就睡着了,到了第二天早上天都大亮了还不肯起来。

赵诚谨也没起床,见许攸动了一下,他才伸手过来抓她的爪子,小声地问:“雪团你醒了吗?”

许攸懒洋洋地用爪子在他手背上搭了两下。于是赵诚谨又道:“你这个小酒鬼,怎么总是贪酒喝,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喝酒你还不听,下次再不听,小心我打你屁股。”

许攸把身体钻进被子里,摸索到赵诚谨的腰部,抬起腿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赵诚谨“嗷——”了一声,一边笑一边钻进被子里过来抓她。许攸身体灵活,个头相比起赵诚谨来说还算娇小,在被子里畅通无阻,钻来钻去,始终不让赵诚谨抓住……

一人一猫在被窝里闹腾了半天,直到翠羽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才过来叫他们俩起床。赵诚谨虽然有些不乐意,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起身穿衣服,穿到一半,忽然又伸手在许攸脑袋上揉了两把,把她头顶的猫毛揉成一团糟,这才满意了。

正月里,卢云来过王府两次,齐王殿下则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这边府里。他去年虽然立了大功,但同时也得罪了不少人,总有人暗地里给他使绊子,齐王干脆就不怎么出门了。可一天到晚守在家里头也不是办法,于是便偷偷摸到瑞王府来待着。

有瑞王爷这尊大神坐镇,京城上下可没人敢往这里闯。

正月刚过,那批罪臣的处理结果出来了,直接就砍了十几个,余下抄家的、罢官的数不胜数,就连秦家二老爷也以监管不力的罪名被贬斥,发配到西北边疆的一个小县城做县令去了。

就连秦家皇帝都不给面子,更何况是旁人。不明就里的文武百官愈发地对皇帝敬畏有加,唯有瑞王爷知情人感叹交加,又道:“亏得皇后娘娘贤惠识大体,若是换了别的拎不清的,不说主动坦白,便是被证据确凿地逮住了,恐怕也要哭哭啼啼地找陛下求情。”

瑞王妃笑道:“这就叫歹竹出好笋。”

二月里,赵诚谨又开始进学了,他偶尔会将许攸带进宫,但大部分时间许攸都待在王府里。虽说她的一颗心蠢蠢欲动,但一想到自己被抓的经历,她又立刻打了退堂鼓。不是每一次她都有那么好的运气能顺利回家的。

春光渐好,万物复苏,动物们一年一度的发情期又到了。许攸愈发地不敢出门,虽然她自己能勉强压抑住来自体内的骚动,可是,万一在外头遇着只发情的公猫呢?万一那只发情的公猫还体格彪悍、身强体壮呢?这根本就没法往下想。

茶壶好像切得非常干净,一点也不受春天的影响,该干嘛干嘛,倒是二缺鹦鹉有点不对劲,它本来都已经不大唱歌了的,可一到春天就又开始荼毒王府众人的耳朵,还总喜欢把头上和身上的毛蓬起来,抬头挺胸地在院子里走。

府里有下人说这只公鸟发情了,得找只母鹦鹉配,许攸这才知道原来二缺是雄鸟。她一直以为只有雌鸟才会这么多嘴饶舌呢。

因为要找只母鹦鹉跟它□,二缺鹦鹉被暂时移走了,荔园忽然间安静下来,许攸竟然觉得有点不适应。她跟茶壶玩了两天,终于觉得乏味了,仔细想了想,于是,第二天早晨便跟着赵诚谨一起出了门。

“雪团今天要进宫?”赵诚谨有些意外,许攸平时很少主动要求进宫,大多数时候都是因为瑞王妃说太后想见她才会抱它进宫,“雪团进宫是要找朋友玩吗?”

朋友?老流氓算不算?

好吧,就当她去宫里头逛两圈看一看美人。瑞王府里的小丫鬟虽然也水灵,可相比起皇宫的妃嫔宫女来说,还是差了许多,老流氓真是艳福不浅!难怪太子那个小流氓年纪轻轻就开始琢磨着漂亮姑娘了,一定是在老流氓身边耳濡目染给影响的。

还是顺哥儿好啊,又单纯又善良,人也聪明。虽然将来总有一天他会成亲,到时候他的被窝里就没有了她的位置,可是,那一天至少还有十年吧,十年之后,也许,她就已经不在了呢。

毕竟,猫咪的寿命只有十来年……

一想到这里,许攸忽然有些伤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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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许攸在御书房的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的侍卫斜睨了她一眼,没说话。于是她又试探性地往里走了几步,那两个侍卫依旧没作声,半点要过来阻拦的意思也没有,于是她大概明白了,迈开步子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

皇帝陛下并不在,御书房的门口没有人,大门掩着,许攸上前去推了推,门便开了。

许攸小心翼翼地探了脑袋进去,确定没有人了,这才轻快地跳进屋,然后又用屁股把大门给抵上。屋里燃了香炉,空气中有淡淡的绿茶香,清爽宜人。

许攸有点口渴,遂爬上书桌想找点喝的。可书桌和案几上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块糕点屑也没有,水壶打开,里头也是空的,仿佛有那么一两滴没有倒干净,但许攸有点嫌弃,不想喝,便将茶壶盖扔在一边,没管了。

她下了书桌,埋伏在书桌底下等皇帝陛下回来,坐了不到几分钟就开始犯瞌睡,于是便听从内心的召唤往地上一躺,不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许是因为在皇帝的地盘,外头还有人守着,所以许攸特别有安全感,睡得特别沉,就连皇帝陛下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迷迷糊糊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拨了拨她的耳朵,她也懒得动,娇滴滴地“呜呜”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屋里顿时一静,刚刚还站在下手慷慨陈词的老将军立刻就僵住了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陛下:本以为当朝圣上是难得的明君,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居然如此昏聩好色,居然在书桌底下藏个小妖精,简直就是道德败坏!

老将军一脸的义愤填膺,好几次想开口直谏,被一旁的刘公公使眼色拦住了:这些不要脸的佞人,都是他们把皇帝陛下给带坏了!

皇帝隐约从老将军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不对劲,脑子稍稍一动就明白了,心中顿时狂暴,暗骂了一千句操你妈,脸上却还得装得和颜悦色,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龙脚悄悄往下探了探,想把这只害他丢人的猫妖从书桌底下踢出去。

他到底还是没用大力,用脚的角度也不大精准,只拨弄到许攸的尾巴,于是她又翻了个身,毛茸茸的长尾巴终于如皇帝所愿地从书桌下的缝隙钻了出去,同时,还有些不高兴地“喵呜——”了一声。

皇帝陛下勾起嘴角,一脸惬意地看着老将军,老将军有些不自在,为自己猥琐的想法感到脸红。

许攸酣畅淋漓地睡了一大觉,醒来的时候还听到底下有人在说话,声音很陌生,应该不是她认识的人。

如果是徐大人,或是卢大人,她还可以从书桌底下探出脑袋来跟他们打声招呼,可换了旁人,许攸就不大敢了,说不准会给皇帝陛下惹麻烦呢,她听皇帝说话的语气,今天的心情似乎也不大妙。

出门之前没看黄历,早知如此,她今天就不来找他了。许攸心里想,于是愈发地乖巧安静,躲在书桌底的角落里一声也不吭,浑不知自己的行踪早已暴露。

下头那个官员一直在喋喋不休,他说话的嗓门极高,像炸雷似的轰轰地响,听得许攸的耳朵都有点扛不住。可皇帝陛下却还挺淡定,虽然脸色有点怪,但明显并不是因为对这个官员不满。

因为那个官员提及云州,许攸便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好像是在说什么胡人作乱的事,许攸有点担心小雪,她们一家子不就是住在那里,若是胡人打过来了,首先要遭殃的就是她们。早知如此,把她们留在京城就好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那个官员才退下,许攸终于松了口气,从书桌底下爬出来朝皇帝陛下招呼了一声,“喵呜——”

皇帝有些无语地看着她,一想到自己的一世英名险些就毁在这只猫的身上,他就又气又无力。但很快他又释然了,跟一只猫较劲,不是他的做派,于是他勾起嘴角笑了笑,伸手把她抱到书桌上,难得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瓜子,低声道:“你今儿倒想起来朕这边了。”

这语气幽怨的,好像他是等着被临幸的妃嫔似的。

“既然你来了,朕正好有个活儿让你做。”皇帝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还有些犹豫,眉头微微蹙起,说完这句还停了半晌,右手的中指在桌面上轻叩,节奏有点快。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终于决定了,脸上露出坚定而决绝的神色,道:“你有没有去过皇后宫里?”

这任务跟皇后有关?许攸心中一动,眨了眨眼,有点紧张,皇帝陛下是因为秦家二老爷的事对秦家有了芥蒂?所以想让她去皇后宫里卧底监听?

“每月初一,秦家老太太都会带着府里的女眷来给皇后请安,到时候你就去那边,仔细挺清楚她们都说些什么。”他声音很轻,眉目低垂,表情也很淡然,但许攸却敏感地察觉到皇帝陛下的眼睛里有一丝伤感。

其实,他应该已经猜到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事呢?难道皇后娘娘背着他有什么手脚?

那么,她岂不是卷进了宫闱秘闻中。可是,一般情况下,卷进这种事情的结果都是不得好死,她现在还不想死啊。

许是猜到了许攸的顾虑,皇帝陛下倒先笑起来,揶揄道:“怎么,怕死?你放心,宫里人都晓得你是瑞王府的猫,连太后都盛赞有加,谁敢把你怎么着?再说了,谁会把一只猫放在心里。”

所以他才会派她去打听消息么?皇后娘娘宫里头一定防得滴水不漏,所以就连皇帝陛下都没法安插棋子进去,居然沦落到要靠一只猫来查案的地步。作为皇帝来说,还真是挺悲哀的。她一直以为这个皇帝陛下无所不能呢!

许攸没急急忙忙地答应,虽说皇帝陛下说得好听,可真到出了事儿了,那可就说不准了。虽然她不像二缺鹦鹉能说话,可到底是一只有写信案底的猫,万一到时候听到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皇帝要杀了她灭口,那她岂不是太冤枉了。

她脑子转到这里,忽然就想起二缺鹦鹉了,虽说那家伙的确是有点聒噪,可看人眼色的本事还是挺出类拔萃的,怎么着也不至于在皇后娘娘面前放肆,突然被送走,难道是怀疑它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

许攸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脑补过度了,皇后娘娘可是出了名的贤后,向来受皇帝敬重,膝下还有两个儿子,她到底有什么地方想不开要暗中动手脚引得皇帝陛下怀疑和警惕呢?

说不定,只是皇帝自己多疑?当皇帝的是不是都这么个德行?

许攸想了半天,终于还是答应了——她都已经蠢到送上门了,不答应还能怎么办呢?反正皇帝也不知道她能听到些什么,就算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她就假装不知道好了。

回瑞王府的路上,许攸一直沉默不语,乖乖地趴在赵诚谨的膝盖上不动,看起来特别深沉。沈嵘见她这幅模样有些担心,轻声问赵诚谨道:“雪团今天特别安静,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赵诚谨摸摸她的耳朵,又摸了摸她的鼻头,轻轻摇头,“好像没生病。她应该在想心事。”他很认真地道。

沈嵘的脸上抽了抽,深深地看了许攸一眼,没说话了。

回府后许攸很想找二缺鹦鹉问一问当初皇后宫里的事,在王府里寻了个遍,才终于在靠近后门的偏院找到它。跟它在一起的还有一只比它个头稍小些的鹦鹉,应该就是它的女朋友,反正许攸进院的时候光瞧见二缺叼了一小块不知什么东西热情洋溢地要喂给那只母鹦鹉……

见许攸进来,二缺就跟没见着她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许攸爬到屋梁上方伸出爪子朝它的鸟架子拍了拍,二缺这才不耐烦地扭过头来,粗着嗓子叫了她一声,“干嘛?”

“喵喵喵——”许攸一张嘴,二缺就嘎嘎大笑,一脸瞧不起猫的样子,但它知道许攸耍横的厉害,而且府里的动物当中就属她的谱儿最大,所以也不敢说她的坏话。

这样根本没用啊!许攸苦恼极了,不能说话真是一件无奈又讨厌的事,当初她穿越的时候怎么没穿成一只鹦鹉或八哥呢?好吧,八哥的样子不大好看,可金刚鹦鹉、虎皮鹦鹉什么的还是很美貌的呀。

过了没多久,二缺鹦鹉就回荔园了,跟它一起回来的还有它的女朋友。不过,相比起二缺的聒噪,它的女朋友——不,也许应该叫老婆,就显得要成熟稳重多了,高高地站在鸟架子上俯视一切人类和动物,显得特别的冷艳。

苦逼的许攸从二缺鹦鹉嘴里套不出一点话,只得完全靠自己了。

作为一只卧底猫,虽然有不易被人察觉的优势,但同时也有很大的劣势,她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像个梁上君子似的偷偷摸摸躲在屋顶上听壁脚。

但是,谁没事儿会把自己做的不法勾当整天挂在嘴边的,许攸从春天偷听听到夏天,也没打探出什么特别的消息来,倒是一来二去地跟九皇子混熟了,这边院子里的嬷嬷和宫女也不再像防贼似的防着她。

三月份的时候,瑞王妃又给王府添了个少爷,王府上下喜气洋洋,就连赵诚谨也沉浸在升级为兄长的喜悦中,接连许多天都是弟弟长,弟弟短的,还总想抱着许攸去看看瑞王爷的二少爷,可惜被翠羽给拦了。

至于安庶妃,却在临近产子之际忽然摔了一跤,腹痛数日后方才产下一女婴,还没来得及欢喜,那女婴便落了气,安庶妃伤心欲绝,据说还去寻瑞王爷告状,说是宁庶妃害她,偏生又找不出证据来,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许攸这个时侯才意识到,也许当初她摔破那个花盆的时候宁庶妃就已经发现问题了,偏一直忍着,直到最后才出手报仇……

这些自相残杀的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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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瑞王府的二少爷尚未取名,只有个小名叫平哥儿,赵诚谨无论刮风下雨都会去萱宁堂看他,回来了还会仔细地跟许攸平哥儿的变化,比如刚刚被剃光的头发又长了不少,今天生气哭出了眼泪,还在奶妈怀里尿了一泡什么的……啰啰嗦嗦,却洋洋得意,好像有个这样的弟弟是一件多么值得炫耀的事。

许攸反正是不大敢去看平哥儿的,小小软软的婴儿虽然很萌很可爱,但也特别脆弱,这个时代毕竟没有疫苗,许攸不确定自己身上是不是百分之百干净健康,万一不小心把新生儿给传染上什么病,她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转眼就到了八月,因眼看着就是中秋,这日赵诚谨刚刚下学就被太后接走了,许攸也跟着一起在太后跟前讨巧卖乖刷一刷存在感,哄得老人家哈哈大笑。等笑完了,太后又拉着赵诚谨陪着他玩叶子牌,许攸甩着尾巴在一旁看了一阵,觉得有些无聊,便悄悄地遁走了。

她最近几乎都没怎么去别的地方,一进宫就下意识地往皇后那边跑,就算不是初一秦家老太太进宫的日子也依旧如此。于是,就这样走着走着,她又到了老地方。

八月后天气反而渐渐凉下来,不似六七月时的酷暑难耐,但披着一身毛毯的猫咪依旧不大好受。许攸在屋顶上方找了个有树荫地方蹲下,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舒服,索性张开肚皮躺下了,由着头顶的威风轻轻抚过她的白肚皮,舒服极了。

半睡半醒间,她被下头院子里的声音给弄醒了,有些不耐烦地从屋顶上探出头来,居然意外地瞅见了秦家老太太。她今天没带秦家的几个太太,就只有一个眼熟的老嬷嬷跟着,进了屋便与皇后家长里短地开始聊天,说的都是秦家的诸位兄弟和亲戚如何如何,皇后话倒不多,偶尔应上一声,仿佛并不热络。

她们每次谈话的内容都差不多,让许攸觉得有些奇怪的是,秦家老太太似乎从来不会主动提起太子殿下,皇后也不说,她甚至连九皇子也很少提,这让许攸不大能理解。换了别人家的长辈,进了宫,怎么着也得问候下太子如何,就算秦家老太太是皇后娘娘的生母,满脑子都只想着秦家人,可这样是不是也有点过分了呢。

许攸正替太子表示不平着,就听下人们禀告说太子求见,屋里顿时一静,过了好几秒,皇后这才柔声招呼太子进屋。

许攸竖起耳朵听下头的动静,屋里倒也没有异样,皇后的态度亲切又温柔,秦家老太太也是一派关怀备至的语气,嘘寒问暖的,俨然一位慈祥和蔼的外祖母。但许攸见过太后娘娘在太子和赵诚谨面前的样子,那才是真正慈爱的祖母模样,跟秦家老太太这种奇怪气场完全不同。

太子平时一副中二少年的模样,在皇后面前竟然也还老实端庄,说话的时候语气显得特别的稳重,许攸都几乎没法想象他现在的样子。

母慈子孝的戏码演了一会儿,太子这才告退,等他一走出院子,秦家老太太忽然冷哼一声,低声骂道:“小贱种!”

屋顶上的许攸闻言猛地一个趔趄,险些从上头掉下来。

这是什么情况?秦家这老婆娘为什么会这么骂太子?她的脑子一片混乱,但与此同时有个想法却愈发地清晰,她清楚地记得第一次遇到二缺鹦鹉的时候,它张口就是一句“小贱种”,现在想来,那家伙其实只是鹦鹉学舌,跟着秦家这嘴贱的老婆娘学的。

屋里的皇后立刻就生气了,声音变得有些尖利,“母亲你又在浑说什么,太子再怎么说也是陛下亲生,乃皇家血脉,怎容你随意侮辱。还有上回也是,你们居然瞒着我向太子下手,若不是我发现得早,偷偷把人给弄走了,这会儿秦家早就已经倒大霉了。”

秦家老婆娘被皇后一吼,气势立刻就矮了下来,嘀嘀咕咕地小声道:“你尽会冲着我发火,我这都是为了谁?那小……小子不是我们秦家的种,怎么可能养得熟,偏偏还让他占去了嫡长子的名分,日后皇帝把皇位传给了他,小九怎么办?他身上才流着我们秦家的血。”

皇后冷笑,“那是陛下的皇位,他爱传给谁就传给谁,关我们何事?家里头那些人再这么不知轻重、无知横行,早晚有一天,连我也保不住。”

秦家老婆娘顿时急了,声音也提高许多,“那怎么成?当初若不是我们秦家帮衬,皇帝他早被鲁王他们给拉下来了,哪里当得了皇帝。而今倒想过河拆桥,还得看我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又如何?”皇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不答应,难不成我们家那些不成器的兄弟们还想造反?”

秦家老婆娘被她给噎住了,好半晌没说过,过了许久,她才喃喃地朝皇后道:“你别忘了你是秦家的姑娘。”

皇后没回话,又过了一阵,许是秦家老婆娘见她不愿搭理自己,气咻咻地走了。

屋顶上的许攸早已被她们的对话惊得六魂出窍,当初向太子暗下杀人的居然秦家人?有皇后在后头擦屁股,难怪就连皇帝陛下也没能查出真相。秦家那个老婆娘为了让九皇子继位居然敢暗害皇嗣,这胆子也未免太大了。更要命的是那理直气壮的语气——这老太婆心里头显然没把老流氓皇帝当回事!她到底是无知还是无畏呢?

太子不是皇后所生,却是皇帝的儿子……许攸迅速脑补了一大堆故事,但想了半天,还是觉得靠谱的不多,最大的可能是皇后多年不孕,便偷偷在宫里寻了个宫女找皇帝借种,待生了太子后才抱到自己膝下假作亲生,至于皇帝陛下知不知道,许攸就不敢确定了。

若皇帝陛下不知情也就罢了,他尚且不至于怀疑到秦家人身上来,可万一他知道呢?毕竟,要在宫里整出这么大的事,想要完全瞒过皇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还有可能这事儿就是皇帝计划的,他与皇后伉俪情深,若是皇后身体抱恙以至于多年不孕,无论是太后还是前朝必定议论纷纷,兴许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若果真如此,皇帝陛下焉能不怀疑秦家?他派许攸过来监视皇后和秦家老太太,是不是早就已经猜到秦家的那些黑手段?

所有的一切都是许攸自己的推测,以一只猫的脑容量来说,她觉得自己能想到这种程度已经不容易了。可接下来的问题是,她到底要不要去向皇帝告状呢?

她飞快地出了院子在皇宫里一通乱跑,经过安平宫外的长廊时又看见了太子。

跟初见时相比,他长高了许多,小小的少年抽条抽得厉害,脸上的线条也不似之前的稚嫩柔和,而是多了一些棱角。许攸再仔细看他的面容,正如他自己所说,他的五官跟皇帝陛下比较像,长长的一字眉,鼻子高挺,小小的方下巴,嘴巴肉呼呼的,还依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果然跟皇后一点也不像,她怎么就一直没看出来呢?皇后明明长着独具特色的屁股下巴,那种下巴据说是显性遗传,一定会遗传给小孩的。

她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似乎不大对劲,可猛地一想又想不起来。

琢磨了半晌,还是决定先去找赵诚谨。至于皇帝陛下那里,她觉得自己就不要去多嘴了——他才不信皇帝那个老狐狸会不知道秦家的打算,单看他对秦家二老爷的处置就明了了,这半年来,秦家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想把秦二老爷从西北弄回来,可一直没得逞,若不是皇帝私底下拦着,谁敢得罪后族。

她满腹心事地跟在太子屁股后头进了安平宫,赵诚谨居然还在陪太后娘娘打牌,两只大眼睛放着光,一旁的宫女发了张牌,赵诚谨一顿,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手里的牌往桌上放,小心翼翼地道:“胡……胡了……”

“又胡了?”太后娘娘有点不敢相信,凑过来仔细看了两眼,尔后又掩嘴笑起来,指着赵诚谨道:“我们顺哥儿手气可真好,今儿从头胡到尾,简直跟你父王一模一样,他小时候玩叶子牌也特别厉害,后来你皇伯父都不跟他玩了。”

“皇叔也玩这个?”太子进屋时恰恰好听到这句话,顿时讶然,给太后行礼请安后便急急忙忙地问。

太后娘娘笑道:“何止是你皇叔,你父皇小时候也照样爱玩,可被你皇叔欺负惨了。”

屋里众人俱是笑起来,太子也笑,“那孙儿可不敢跟顺哥儿玩牌了,若是输了,回头父皇定要骂我折了他的威风。”

太后娘娘不愧是正牌祖母,对这两个孙子简直是犹如春风一般温暖,那眼神那语气,绝不是秦家那个老婆娘能比的,许攸怀疑其实太子也能察觉到什么,他在太后面前要明显活泼多了,甚至还会跟赵诚谨一样撒撒娇,把智商拉到跟赵诚谨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

两个孩子陪着太后说话,直把太后哄得合不拢嘴,到赵诚谨临走时,皇帝陛下和皇后也来了,跟着一起的还有九皇子,皇后亲自抱着进的屋。

许攸悄悄打量太子的神色,发现他脸上并无半点异样,甚至在看见九皇子的时候还情不自禁地朝他眨了眨眼睛,微微地笑,看来他不仅不知情,甚至不曾对九皇子备受母亲宠爱的这种事实一点也没有羡慕嫉妒。

“顺哥儿要回家了吗?”皇帝陛下没看许攸,一脸温和地拍了拍赵诚谨的脑袋。

赵诚谨乖巧地点头,“再晚宫门就要落锁了,父王和母妃会担心。”

皇帝陛下朝他微笑颔首,又吩咐刘公公亲自送他。

许攸心里图有鬼,也不敢看他,大眼睛朝四周乱瞟,一会儿瞅瞅太子,一会儿又瞄一眼九皇子,最后,跳进赵诚谨的怀里还把脑袋给埋了起来。

一直等到出了宫,上了回府的马车,许攸才忽然一个激灵从赵诚谨的怀里跳起来:九皇子……好像……也不是屁股下巴……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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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许攸觉得这个世界简直是太奇幻了,她已经接连被这可怕的事实震撼得连气儿也喘不上了。赵诚谨拨了拨她的爪子,不见她有反应,有些担心地朝沈嵘问:“阿嵘你看,雪团怎么了?”

沈嵘也伸手过来勾许攸的爪子,许攸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没动。

“好像在想心事。”沈嵘道,他一点也没觉得一只猫想心事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地方。赵诚谨似乎也似乎很坦然地接受了他的这个解释,托着腮幽幽地道:“阿嵘你说雪团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迷?”

沈嵘有点为难,猫在想什么,谁又能知道,更犯不着去猜,因为,猜也猜不到。

“喵呜——”许攸听到两个孩子的对话,终于把自己从深深的震撼中拉了出来,娇滴滴地朝他们俩叫了一声,赵诚谨这才高兴了,兴致勃勃地跟沈嵘和许攸说起下午怎么样大杀四方的战绩来,一直到临进府门之前,他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出手指头朝沈嵘“嘘”了一声,道:“千万别告诉我父王和母妃。”

沈嵘点点头,温和地笑。

可许攸一点也笑不出来,如果说太子的身世是个手榴弹的话,那九皇子的身世就是个深水鱼雷了,许攸甚至不敢去想他是不是皇帝亲生的。反正听秦家老婆娘说话的语气,她一点也不怀疑她们敢做出混淆皇室血脉的事来。

她该去告状吗?

整整一个晚上,许攸几乎都没怎么睡着,她变成猫以后从来没有这么为难过,就算上次被老五找的人抓走,性命攸关的当口她也都沉得住气,可现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一句话会不会断送许多人的性命。秦家那个老婆娘还好说,九皇子到底无辜——万一是她的生物学得不靠谱弄错了怎么办?万一小九只是基因突变怎么办?

她深思熟虑了一个晚上,决定还是暂时不要去告状,换了他是皇帝,突然跳出来一只猫说你小儿子可能不是你老婆生的,还有可能是别人家的种,第一反应肯定是把这只妖言惑众的猫烧死。

但是,对于秦家的不怀好意,许攸还是决定去提醒一下皇帝,虽然他有可能早就已经知道了,但她多说一句至少不会犯错。虽说秦家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九皇子身上,但那孩子才多大,而且皇帝明显对太子比较宠信,最起码短时间内不会出问题,万一她料错了,到时候她再去提醒皇帝也不迟。

她这样安慰自己后,心情终于平和了许多,第二天索性在王府里狠狠睡了一觉,把晚上消耗掉的精力给补回来。

赵诚谨年岁渐渐大些,功课也越来越多,好在他脑子好使,除了回府后要多写几张大字外,其他的好像应对得游刃有余。瑞王爷甚至还给他请了个画师教他学画画,赵诚谨很感兴趣,学了几日便蠢蠢欲动地要给许攸画一副画像,可画了好一阵,总觉得不满意,都偷偷收起来并不给她看。

不过许攸是谁,她可是无所不能的女王猫,趁着赵诚谨进宫读书的空儿,她立刻就把那几幅画儿给翻出来了。毕竟只是七八岁的小孩子,许攸也没指望他能画得有多好,待打开一看,不由得想笑。

许攸其实大概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她偶尔从梳妆镜前一闪而过的时候会瞥见镜子里的那只肥猫,赵诚谨的画作很能抓到她的精髓,雪白皮毛,湛蓝眼睛,还有丰盈的体态,虽然笔画稚嫩,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画中那个就是她。

许攸朝四周看了几眼,确定没有人,遂悄悄伸出爪子在画纸的角落里盖了一个章,又仔细将画卷起来收好,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出了门。

茶壶在院子里欢乐地跑来跑去,没心没肺地追着一只花蝴蝶,二缺鹦鹉跟它老婆卿卿我我,许攸一扫昨日的消沉,爬上屋梁,扯着嗓子大吼了两声,引得茶壶和二缺鹦鹉纷纷回头看她,她这才满意,抖了抖毛,扭扭脖子,出去散步去了。

再次进宫的时候,许攸就悄悄去了一趟御书房,找了本书出来,用爪子沾上墨汁在书里做上记号,尔后不等皇帝回来,她就溜了,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进过宫,皇帝陛下也没有假借太后的名义来找过她。

倒是齐王,总趁着赵诚谨不在的时候找许攸出去玩儿。大部分的时候,许攸总要矜持一下,但在王府里关得久了,她也会受不住诱惑跟着齐王殿下出去看看热闹。猫咪其实是向往自由的动物啊。

于是,在入冬后的某一个下雪天,许攸又一次被齐王殿下拐上了马车。

雪后的京城别有一番景致,整个城市都被厚厚的冰雪覆盖,极目望去,入眼的全是一片极致而纯粹的白。齐王府的马车很讲究,舒适又温暖,马车里放了个烤火的炉子,炉子上方还用镂空鎏金的半圆罩子盖着,不用担心猫咪会不小心掉进去,如果胆子大,甚至可以懒洋洋地躺在上头烤一烤火。

齐王殿下就这样招呼许攸,“雪团你要是怕冷就坐这上头,上头暖和。”

许攸斜睨了他一眼,抖了抖身上长长的猫毛,又不屑地看了一眼齐王身上披着的狐狸披肩,没动。

齐王立刻就抑郁了,他好像又被猫咪给鄙视了。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齐王殿下虽然立下大功扭转了自己在京城里的纨绔形象,但他骨子里爱玩爱闹爱新鲜的性子却是改不掉,今儿他带许攸来的地方便是京城一家新开的酒楼,不算大,但生意一向不错,酒楼的招牌是古董熏,许攸刚开始还特别期待,以为是什么高大上的玩意儿,等伙计把锅和各种小菜往桌上一送,她才晓得原来居然就是火锅。原来古代人民依旧开始吃火锅了!

许攸表示非常惊讶。

吃火锅这种特别讲究自己动手的饮食活动,居然带上一只猫,齐王殿下是想要伺候到底吗?许攸顿坐在热气腾腾的锅边,一边忍不住舔了舔嘴巴,一边朝齐王殿下看过去,还傻愣着做什么,赶紧伺候啊!

齐王殿下一点也不觉得受到了侮辱,他还挺高兴,一面娴熟地把各种食材往火锅里扔,一面自言自语地跟许攸说话,“怎么样,没吃过这个吧?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还属我对你最好,干嘛死心眼儿跟着顺哥儿那个小屁孩儿呢,他整天都要去上书房读书,自个儿都顾不上,哪有时间陪你玩?哪有我这么好还总带着你出来散心……”

他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堆,所有的话都不离开一个中心,就是想撬墙角把许攸弄到齐王府去。许攸反正当没听到,实在被他聒噪得受不了了,就伸出爪子在桌子上轻轻拍了拍,齐王赶紧把锅里煮熟的羊肉捞起来放到它面前的小碟子里,又给她仔细调了料,这才道:“吃吧,小心烫着。”

客观地说,齐王殿下待她还真不错,在她面前一点王爷的架子也没有,估计他在美人面前也没这么殷勤。许攸一边想,一边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羊肉,立刻就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嘴贱的齐王见她这幅模样,忍不住笑起来,“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总关在王府里,活该!”

许攸也不生气,飞快地把面前小碟子里的东西吃完了,又挥起爪子拍了拍桌面,示意他再给自己夹点菜,于是齐王又赶紧过来伺候,嘴里还啰啰嗦嗦地道:“我跟你说,这全天下能让本王亲自伺候的没几个,你这是烧了高香了……”

他其实也带了侍卫和随从,可都没让进屋,一来有外人在他和猫咪说话都得有点顾忌,二来,他这幅殷勤伺候的样子实在不大好被外人瞧见。

一人一猫在屋里正吃得欢呢,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齐王眉头一皱,有些不悦,低声喝道:“什么事?”

那门竟赫然被推开了,从外头探进来半个脑袋,是个娃娃脸的年轻人,许攸看着有点眼熟,但一时却想不起他的身份来。

“真是你啊,”娃娃脸笑眯眯地推门进了屋,又朝身后招了招手,道:“快进来快进来。”

齐王的脸色立刻就抑郁了,十分不痛快地瞪着娃娃脸,偏生那娃娃脸不知道是脸皮厚还是神经粗,就跟没看到齐王的臭脸似的,嘻嘻哈哈地就进了屋,然后,又有个苗条纤细的身影也跟了进来,许攸抬头一看,顿时乐了,是个小美人呢。

“王爷怎么一个人出来吃?”娃娃脸大大咧咧地在齐王对面坐了,见许攸大刺刺地蹲坐在桌上连眼皮儿都不朝他扫一下,觉得有点怪怪的。他也喜欢猫猫狗狗,府里头养着好几只,但就算再怎么喜欢,也从来不曾像齐王这样把猫弄到桌上来吃饭,而且看这屋里的情况,居然还是齐王殿下亲自上阵伺候它……这未免也太惊悚了。

齐王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不是还有猫陪着吗?你们自己没地方,跑我这儿来作甚?”

他的态度显然不热络,娃娃脸一点反应也没有,倒是那小美人明显有些受伤,委屈地朝齐王偷瞄了两眼,见他根本不看自己,愈发地落寞。

“王爷你什么时候养了猫?”娃娃脸脸皮厚极了,笑呵呵地想伸手去摸摸许攸的脑袋,刚刚接近,就被它的尾巴给扫了一下,娃娃脸顿时惊讶地笑起来,“哟,看不出这小家伙脾气还挺大。”

齐王得意道:“那当然,雪团可聪明了,以为都是你们家那些笨猫蠢狗,像你这样没见过的,根本就不搭理。”

娃娃脸立刻就看出许攸在齐王心里的地位了,瞅着她看了半晌,摸了摸下巴,小声道:“我怎么看着它好像有点眼熟?哦——这是顺哥儿的猫吧。”

齐王顿时就蔫了,没好气地白了娃娃脸一眼,小声嘀咕道:“你见过?”

娃娃脸笑,“远远地见过一回,顺哥儿把它抱在怀里,只瞅见一片雪白的猫和半个脑袋,也没怎么看清楚。”他顿了顿,又道:“原来王爷喜欢猫,蓉蓉不是也养了猫,就是不大听话,特别淘气,上回还把她屋里伺候的丫鬟胳膊给抓伤了。王爷您可得给我们仔细说说这猫要怎么样?”

那个叫蓉蓉的小美人立刻就来了精神,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齐王,满脸期待。

齐王笑笑,“我家里头没养猫,以前养过一只狗,都送给顺哥儿了。你们想知道怎么把猫养好,该去问顺哥儿啊。宛平是顺哥儿表哥,你亲自去问他,他保准不隐瞒。不过养猫的事儿都是他院子里的丫鬟们干的活儿,我觉得你还是去问翠羽和雪菲比较合适。”

咦?这个娃娃脸是顺哥儿的表哥?难怪长得仿佛跟瑞王妃有些相像。好吧,看在瑞王妃的份儿上,许攸决定不再高冷了,歪过脑袋朝娃娃脸咧嘴笑笑,还难得亲切地“喵呜”了一声,齐王顿时就笑起来,伸手过来在她鼻梁上摸了摸,道:“你倒是耳朵尖,一听说是顺哥儿的亲戚立刻就变脸。”

娃娃脸微微吃惊,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许攸,“它……它能听懂我们说话?”

齐王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有点多了,支支吾吾地想搪塞过去,“猫猫狗狗聪明的多了去了,能听懂人话也不奇怪。你不信,下回自己也去养只猫。”

娃娃脸跟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好奇地把脑袋凑到许攸面前,睁着一双大眼睛朝她眨了眨,又试探性地伸手想摸摸她的爪子,许攸这回没用尾巴扇他的脸,很客气地跟他握了握爪子。

娃娃脸愈发地来了兴趣,他甚至要了双筷子给许攸夹了块切好的苹果放在她碟子里,讨好地小声道:“猫儿你吃这个解解腻。”

许攸从善如流地咬了一口,又朝他喵呜了一声,表示感谢,那模样简直乖巧得不得了——齐王看得眼睛直抽抽。

小美人见他们俩光鼓着逗弄猫不理她,有些受伤,偏又不敢当着齐王的面发作,想了想,咬咬唇,小声朝齐王问:“明年陛下南巡,王爷也会去吗?”

“去吧。”齐王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憋在京城里没意思。”

“您也去!”小美人顿时喜出望外,声音也高了一些,娃娃脸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道:“去的人可不少呢,猫咪会去吗?”

许攸已经完全被南巡这个词给震撼到了。这是皇帝要下江南的意思吗?就像电视里头演的那样,看看风景,吃吃小吃,泡泡妹子,不要太美好哦。可是,赵诚谨肯定去不成,由此可以推出:她也去不成!

“它当然去了,”齐王理所当然地道:“它跟我一起去。”

许攸不吃东西了,抬起头白了他一眼,那不屑的小眼神儿连娃娃脸也能看出来,齐王立刻就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不甘心地摸着许攸的脑袋道:“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儿呢,跟着我出去,吃香喝辣,见一见世面多好。憋在京城里头无聊死了,错过了这次机会,你这辈子说不定去不成江南。”

你这乌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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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过完年后,赵诚谨又长大了一岁,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跟着瑞王爷一起去江南。为了这事儿,他已经跟瑞王爷生了好几天气了,瑞王爷一直不松口,赵诚谨气得要命,僵持了几天不见结果,赵诚谨只得自己找台阶下,主动去找瑞王爷说若是他多多地给他带礼物他就不跟了。

瑞王爷爽快地答应了他。

这一次皇帝南巡排场甚大,京中的勋贵去了大半,太子自不用说,就连皇后也被说动了。如此一来,皇帝岂不是就不能自由自在地扩充后宫了?许攸心里想。

三月里,天气渐暖回春,南巡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京,京城忽然就清净下来,瑞王妃百无聊赖地在府里住了几日,终于忍不住,领着几个孩子出了城去京郊的田庄小住。

这田庄说是在京郊,其实并不近,马车足足走了一整天才到,但赵诚谨一点也没抱怨,他像个被放风的小鸟似的快乐无比,路上一直半掀开车帘好奇地朝路边看,便是见了一头牛也要大惊小怪地喊上半天。

赵嫣然虽然比他年长几岁,却并不比赵诚谨稳重多少,两个孩子一路叽叽喳喳,说得好不高兴。

这田庄是瑞王妃的陪嫁庄子,足足有二十多顷地,还有四周蔓延的十几个山头,山下有一汪碧湖,清澈见底,游鱼摇曳、碧荷招展,映衬着四周起伏的山峦,实在是别有一番风味。许攸一下马车就喜欢上这里了。

他们住的地方是湖畔的一片庄园,修得并不多么高大,但胜在地方宽敞,园子四周还有密密的树林,荫荫的一大片绿,生机盎然。这回茶壶和二缺鹦鹉都没跟过来,赵诚谨只带了沈嵘一个小厮和翠羽、雪菲两个丫鬟,几个下人各住了一间后,院子里依旧空了不少房间,多少显得有些冷清。

但赵诚谨似乎一点也不这么觉得,来到田庄的第二天,他就跟庄子里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玩到一块儿去了,整天风风火火地冲来冲去,不是挖了蚯蚓去钓鱼钓虾,就是跟着他们去山上摘野菜,不过几天,小白脸都给晒黑了,性子也野了,不到天黑基本想不着要回来。

瑞王妃也不管他,赵嫣然气鼓鼓地去找她告状,瑞王妃还一脸无所谓地挥手道:“顺哥儿难得出来一趟,且由着他的性子玩就是,不必拘着。日后回了城,他想要再出来也就难了。”她见赵嫣然一脸气咻咻的表情,忍不住笑着问:“是不是顺哥儿不肯带你去?”

赵嫣然被她一语道破,顿时红了脸,噘着嘴有些别扭地道:“顺哥儿整天跟那群泥腿子混在一起不着家,跟只野猴子似的,娘亲你也不管管他,他现在连雪团都顾不上了。”

瑞王妃笑,“那山上都是草,雪团一出去,保准弄一身的虱子,顺哥儿不带她出去是对的。雪团不是都没闹吗?”

“它一只猫知道什么呀。”赵嫣然没从瑞王妃这里找到人撑腰,有些失望,喃喃道:“早知道我就带杏仁糕过来了。”

一家人在田庄里一住便是一个多月,瑞王爷的信也来了好几封,甚至还有各种各样零碎的小东西,有给瑞王妃的,也有给赵嫣然和赵诚谨姐弟的,甚至连襁褓中的平哥儿也得了几样颜色鲜艳的布老虎,高兴得咯咯直笑。

赵诚谨觉得,田庄简直是太好玩了。

但是,好景不长,某个烈日炎炎的中午,赵诚谨一时贪玩,居然跟着那些孩子跑到湖边学撒网,不想竟跌进了湖里,一回家就倒下了。

在许攸的记忆里,赵诚谨很少生病,就连感冒咳嗽都很少,简直就是个省心得不能再省心的小孩,但这样的小孩一旦生起病来就不得了,他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吓得瑞王妃在他身边陪了一整晚,到第二日早晨,这才稍稍有点好转。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赵诚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虚弱的小白兔,整天被瑞王妃关在院子里不准出门。虽然他的病已经在好转,但不知怎么的,每天下午总会有点低烧,精神也蔫蔫的,有时候半靠在床上跟许攸玩着玩着就能睡着。那虚弱又可怜的小模样看得许攸心疼极了。

她也不怎么出去了,从早到晚地陪在赵诚谨身边,沈嵘不知从哪里找了许多书出来,各种野史、嘉话,他搬了把凳子在床边坐了,一字一字地读给赵诚谨听。许攸也顺便听一耳朵,然后,就彻底地被古人们发散性的思维和充满想象力的文笔而震惊了!

沈嵘读了两篇后,就连他也觉得好像这些故事不大适合八九岁的小孩,于是又默默地把书全都给收了起来。

四月底,赵诚谨的身体依旧没有痊愈,瑞王妃却收到了京城来信,瑞王妃的父亲康国公病重,许攸第一次见瑞王妃失了色。

因赵诚谨身体未愈,不好赶路,瑞王妃便只带了赵嫣然与平哥儿回城,另留了几个侍卫和下人在庄子里伺候,临走时又仔细叮嘱了沈嵘和雪菲一番。赵诚谨苍白着小脸安慰她,“娘,孩儿没事,等孩儿身体好转了就立刻回去看外公。”

他坚持着一路把瑞王妃一行送出了庄子,这才耷拉着脑袋回了屋,蔫蔫的一点也提不起精神,苦着脸朝许攸道:“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回去。”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别离,所以他们并不曾认真地道别,之后的许多年,每每想起这一点,瑞王妃总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变故就在当夜发生,许攸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时辰,似乎刚过子夜,田庄里忽然就吵了起来,外头一片嘈杂,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许攸立刻就醒了,哧溜一下从被窝钻出来。赵诚谨也睁开了眼睛,有些迷茫地坐起身,一伸手,把许攸揽进了怀里。

“外头怎么了?”赵诚谨低声朝许攸道:“好像出什么事了。”

他的话刚落音,外间的沈嵘已经冲了进来,他似乎也刚刚从床上起来,身上随意地披了件衣服,头发有些乱,脸上的表情是强自的镇定,“世子爷,赶紧起来,我们得马上走。”

出大事了!许攸想,她的心却渐渐沉了下来。

赵诚谨一点也没有惊慌失措,他甚至没让沈嵘伺候便自己起身穿了衣,又从柜子里找了把匕首藏在腰间,然后才叫了声“雪团”,许攸立刻跳进他怀里。

出了院子们,几个侍卫早已集合完毕,连马车都准备好了,赵诚谨没有多问,绷着小脸上了车。

待马车出了田庄上了路,沈嵘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朝赵诚谨道:“京里来人报信说是陛下遇刺,秦家诬陷王爷谋反,京城已经被他们控制了。”

许攸顿时大惊失色,秦家?皇后她家造反了!可皇后娘娘不是跟着皇帝陛下去了江南吗?所以,连自家闺女都成了弃子?

赵诚谨紧紧抱着许攸并不说话,他的神色看起来还算镇定,甚至一点也不像个不满九岁的孩子,但许攸却能感觉到他慌乱而狂跳的心,他的胳膊勒得有点紧,手掌沁出了汗,甚至微微有些发抖,但脸色却依旧沉着,说话的嗓音也与寻常无异,“我们现在往哪里走?”

“兴许是往南边走。”沈嵘想了想,低声回道,顿了一下,又朝赵诚谨道:“我去问。”他掀开车帘跟外头的侍卫说了几句话,很快又回来了,低声道:“侍卫大哥说秦家一定在官道上设了伏,恐怕得绕行。”

赵诚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果然,马车走了不多久就换了一条山路,崎岖颠簸,简直快要把隔夜饭都给颠出来。

沈嵘一直瞧瞧打量赵诚谨,生怕他有哪里不舒服,但赵诚谨始终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两只手却不由自主地在许攸身上轻轻打着拍子。

就这么颠了一路,天边终于隐隐有了些曙光,但外头的侍卫显然愈发地紧张起来,几乎是如临大敌,空气仿佛绷成了一根弦,随时可能绷断。

当追兵的马蹄上传来的时候,赵诚谨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他紧束着许攸的手臂悄悄松开,极小声地朝她道:“一会儿,他们追过来了,你就跑。你知道怎么回京找我的,对不对?”

沈嵘的心陡然一跳,低着头偷偷打量赵诚谨的神色,他现在的样子完全不像个八九岁的孩子,冷静得出奇。许攸没作声,紧紧挨在他身边,有点紧张地伸出爪子磨了磨指甲。

她的指甲,能划开人的喉咙吗?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甚至还有利箭呼啸而来,“砰——”地钉在马车的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有侍卫调转马头与追兵缠斗,厮杀声顿时入耳,沈嵘的心也跟着一颤。

前方的马匹忽地一声嘶叫,尔后像发了疯似的往前冲,沈嵘实在没忍住悄悄掀开帘子朝外头看了一眼,借着天边隐隐的亮光,他依稀可见马臀上插着一支长箭,随着马儿的狂奔,鲜血不断地往下淌。

怎么办?沈嵘的脑子一片空白,愣了半晌才忽然想起什么,朝赵诚谨道:“一会儿马车稍稍停下来,世子爷您就跳下车,我去把追兵引开。”

赵诚谨看了他一眼,居然难得地笑了笑,道:“没用的,他们认得我。”他经常在宫廷出入,秦家人怎么会认不出他来?沈嵘比他大几岁,无论身高五官都完全不同,只消一个照面就能揭穿,到时候敌人恼羞成怒,沈嵘定然没命。

“没关系。”赵诚谨不由自主地握了握他腰间的匕首,“就算真被他们抓了,他们也不敢随便乱来。”

话刚落音,马车忽地一个趔趄,猛地往前栽,车里的两个少年一时没稳住,被惯性狠狠甩了出来,砰地一声狠狠砸在了地上。许攸的体型虽胖,但猫到底比人要灵活,硬是从车窗里跳了出来,轻轻巧巧地落了地,尔后飞快地跳到赵诚谨身边查看他的伤势。

“喵喵——”她担忧又焦躁地轻轻叫了两声,又爪子拍拍他的脸。

赵诚谨重重一声呻吟,睁开了眼,瞅见许攸,还勉强咧嘴朝她笑了笑,道:“我没事。”他尝试着动了动手脚,仿佛伤得并不重,于是又缓缓起身,摸了摸被撞伤的后脑勺朝四周看,很快就看见了不远处横躺在地上的沈嵘。

“你怎么样?”他摸索着爬到沈嵘身边拍了拍他的脸,沈嵘吃痛出声,“……腿,腿可能断了。”

天色依旧暗沉,赵诚谨看不清他的伤口,也不敢乱摸,遂艰难地将他背上身,道:“我背你走。”

沈嵘却死也不肯,急道:“世子爷你快逃,追兵要找的是你,便是抓了我也不会把我怎么着。你带着雪团快跑,出了这片林子定有集镇村落,你想法子换身衣裳,千万别让他们发现你。”

“不行——”赵诚谨斩钉截铁地道。

“世子爷您若是不走,那我就……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沈嵘一急,瞅见道路另一边的悬崖,眼睛一亮,立刻威胁道。

赵诚谨没说话了,但脸上依旧是不认同的神色。

沈嵘见状,便要挣扎着往悬崖边爬,赵诚谨生怕他来真的,赶紧喝止住,咬咬牙,朝沈嵘道了声“你保重!”,说罢,一跺脚转头跑了。

一人一猫飞快地就钻进了林子里,林子里还很黑,几乎看不见路,赵诚谨走得跌跌撞撞。他年纪本来就小,身体又尚未痊愈,哪里禁得起这样的跋涉,走不多久便气喘吁吁,咳嗽不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许攸也不催他,安安静静地挨着他蹲下,轻轻拍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赵诚谨有点想哭,但看了看一旁的许攸,眼泪终究没有掉下来,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圈又逼了回去,努力地笑着朝许攸道:“雪团你放心,我一定能逃出去。”说罢,他又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朝许攸做了个走的姿势,再一次决绝地钻进了林子里。

也不知走了多久,太阳已经升了起来,阳光透过密密的树枝照进林子里,赵诚谨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早已将衣服浸得透湿。

不远处隐隐传来溪水潺潺的声音,赵诚谨顿时高兴起来,低头朝许攸道:“雪团,有水了!”一边说着话一边加快了脚步往前方狂奔。

一人一猫奔到小溪边不顾形象地灌了一肚子水,直到把肚子都给填满了,这才一骨碌往后一倒,躺在了溪边上。

“雪团,我好像走不动了。”赵诚谨的声音很低,有气无力的样子。

许攸其实也早就体力透支,可她现在却不能表现出任何乏力和泄气的样子来,她抬着千斤重的四肢跳到赵诚谨身上,扯着嗓子朝他一通猛叫,赵诚谨被她吵得没办法了,只得苦笑一声,艰难地坐起身,低声喃喃道:“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就走。”

“站住——”身后忽地冒出一个人来,许攸大惊,不敢置信地狠狠瞪着他。她太累了,完全分不出心来观察四周的动静,居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就这样由着追兵将他们堵住。许攸生气极了,她一眨也不眨地狠狠瞪着来人,那是个并不特别壮实的男人,个头也不高,一手拿着弩弓对准了赵诚谨,另一只手拿着短刀,而他的腰间则别着一支报信用的火箭……

许攸紧了紧爪子,不由自主地伸出长长的指甲。

赵诚谨深吸一口气,没动。

男人朝四周看了几眼,确定面前只有一个半大的孩子,并无别的威胁,这才放下心来将弩弓收好,得意道:“真是老天爷长眼,这大运居然被老子给撞到了。亏得这条路没有别人跟过来,要不,这功劳就让——”

他的话尚未说完,许攸忽然发难,闪电一般从赵诚谨的肩膀上跳过来,挥起爪子,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朝那男人的脖子上划去。

“啊——”地一声惨叫,男人左手捂住鲜血直流的脖子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右手则操起短刀朝许攸猛扎,许攸根本来不及躲,她甚至没有想到过要去躲,依旧勾着长长的指甲对准男人的喉咙一通猛抓。

赵诚谨也飞快地反应过来,掏出腰间的匕首往前扑,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匕首刺进了男人的胸口。

变故来得太快,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十几秒之间,赵诚谨整个人都懵了。

四周忽然就静下来,赵诚谨猛然地低头看了一眼满身满手的鲜血,胡乱地在身上擦了两把,尔后又像做梦似的跪倒在地,两只手像筛糠似的轻轻地抚了抚许攸的头顶,眼泪没有任何预期地哗哗往下掉,“……雪……雪……”

他喉咙完全哽住,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就这样看着血泊中的许攸,泪如泉涌。

许攸也看着他,她也不知道自己伤在哪里,就是身上痛得厉害,哪里都痛,偏又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跟他说不要哭,可张张嘴,喉咙却像拉风车似的“沙沙”响,眼前少年的影子也在泪水中越来越模糊。

许攸知道自己这回好像是真的要死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本以为能陪着这个孩子许多年,看着他长大,甚至看着他成家,就在昨天她还以为自己会幸福地活很久呢,老天爷有时候真的会捉弄人啊。

以前总听人说,人在死前,所有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些事,那些画面会在面前再现。许攸上辈子死得太快,以至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魂飞魄散,可这一次,她真的好像看见了第一次跟赵诚谨见面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那么小,圆圆的小脸蛋,连手都是胖乎乎的,蹲在地上用捏得变了形的绿豆该喂她,小声地问:“你吃这个吗?”

虽然这辈子她只是一只猫,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虽然许攸以前总是在抱怨为什么自己这么倒霉会变成一只猫,可是到现在,许攸想,她一点也不后悔做只猫,一点也不后悔陪着这个孩子一点点地长大,她只是有点担心,没有她的陪伴,他会不会伤心,寂寞,难过……

她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也没有办法发出一点声音,最后,只能在赵诚谨的悲痛欲绝的嚎哭声中渐渐闭上了眼睛。那些美好而单纯的过去,那些相互依偎和陪伴的日子,终于……就这么全都结束了。

真是……不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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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许攸好像做了一个特别特别长的梦,翻来覆去地睡了不知多久,脑子越来越迷糊,有一种怎么也睁不开眼的疲惫感。迷迷瞪瞪的时候仿佛身侧有人在叫她,她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身边有人在说话,叹气,重重的呼吸,甚至偶尔还会传来压抑而痛苦的抽泣声。

是谁在哭?

那声音极低,仿佛并不愿意被人听到,甚至恨不得把那些声音全都咽进肚子里,可终究还是不小心漏了一丝半点出来,就这么传入许攸的耳朵,一点点地渗进她的心里,忍不住浑身颤抖。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的精神好了点,虽然睁不开眼睛,但其他的几个感官却很清楚,每天都有人往她的嘴里灌汤汁,有时候很美味,仿佛是鸡汤味儿,或是排骨味儿,里头常常有淡淡的人参香,有时候则是苦得要命的药汤,她不大想吃,可想了想,还是喝了下去,就连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偶尔会有个小孩在她身边咿咿呀呀地说话,拍拍她的脸,有一回还用手指头堵住了她的一只鼻孔。“阿初,别闹你姐姐,快坐好!”屋里有个声音喝道,声音并不高,甚至可以说很温柔,说的不是官话,但许攸却能听懂,真奇怪。

那个叫阿初的小孩便老实了,手指头收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悄悄伸过来摸了摸许攸的脸——真是个调皮的孩子。

那个温柔的女人不在的时候,阿初会偷偷过来找许攸玩儿,他似乎走路还不算太稳,脚步声很独特,每一步的频率和节奏都不一样,跑得急了还会忽然发出“砰——”地一声闷响——一定是那个小鬼坐了个屁股墩儿。

许攸又睡了几个很长的觉之后,阿初就长大了许多,他渐渐地能说出完整的句子,到后来,甚至还会依靠自己的力量爬到她床上来,脑袋并脑袋地靠在她身边睡觉。可有时候,这个小家伙找不到玩伴了,就会跟她淘气,时不时地伸手捏捏她的鼻子,或是耳朵,力道虽然不重,可总让许攸觉得困扰。

她现在已经大概知道这个家的情况了,阿初是她这个身体的堂弟,那个说话温柔的女人是她的二婶,除此之外,家里还有个性格爽朗的祖母,和脾气有点急,却特别讲义气的二叔,以及虽然不常出现在床边,但总是偷偷哭泣的父亲。

有一天,她听到那个父亲叫她“小雪”,许攸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似的。于是接下来的许多天,她都一直努力地去回想这个名字,她也说不清到底用了多长时间,但终于还是想了起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杂乱无章的记忆。

然后,许攸找到了一个新的打发时间的方法就是拼命地回想那些过去的事,她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有效呢,还是她根本只是在幻想——因为有一天,她甚至想起来自己曾经是只猫。

也许是这个想法太有意思了,接下来的很多天,许攸像做梦似的每天都能回想起一些有意思的片段来,里头有个可爱的小世子,无厘头风格的王爷,还有个老流氓皇帝——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那样的皇帝的。

有一天她又在做梦,脸上忽然有些凉凉的,仿佛有个软软地湿湿的刷子在她脸上刷来刷去,尔后阿初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很小声,还带着点得意和讨好,“姐姐,我……跟你说,我会把你画得很好看,比阿禾还要好看哦……”

他似乎觉得在床边画还不够顺手,索性又爬到了床上,翻到许攸身上坐下,重重地压在她的胸口上。

“调皮捣蛋的小鬼赶紧给我下来!”许攸骂道。

阿初:“……”

他手里的笔忽然掉下来,眼睛瞪得溜圆,身体一矮,哧溜一声就从床上滑了下去,撒开腿就往外跑,“娘,娘,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姐姐说话了。”

许攸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么醒了,这也太奇怪了,不是应该来个高僧收一收魂,或是弄个什么玉器安神什么的,这一点先兆都没有就醒来了,是不是有点不符合穿越女主角的身份?

她还在抱怨自己的出场不够惊艳,外头又传来有些慌乱的脚步声,阿初拉着一个年轻妇人的胳膊冲进屋,指着许攸半天说不出话来。年轻妇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眶顿时就红了,踉踉跄跄地扑上前,伸出手哆嗦了半天在握住许攸纤细骨感的小手,结结巴巴地问:“小……小雪你……醒来了。”

许攸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艰难地朝她挤出一丝笑容,试探性地叫了声“二婶”,年轻妇人眼眶含泪连连点头。

“有吃的吗?”许攸又问。

二婶猛然惊醒,赶紧道:“有有有,小雪你先歇着,二婶去给你熬点小米粥。你久不进食,胃里都是空的,吃不得大鱼大荤,先喝两天小米粥养养胃,过几天让你二叔去市集给你买肉吃。”

“娘,”阿初悄悄拉了拉二婶的衣袖,小声道:“我也要吃。”

“知道了,你这小馋猫。”二婶抹了把泪起身,又吩咐阿初道:“你去给婆婆、你大伯还有你爹送信,就说小雪姐姐醒了,让他们都回来。”

阿初脆着嗓子应了一声,旋风一般地跑了。

许攸的精神还是不大好,趁着二婶煮粥的工夫又抓紧时间睡了一觉,起来喝粥的时候,床边已经坐满了人,全都一脸紧张地看着她,见她终于睁开眼,悉数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因为原主的记忆多少还有一些存在,这几个人的长相对许攸来说并不算陌生,尤其是小雪的父亲,许攸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喝了粥后的一整个晚上,她都在认真地回想这个问题,费了三天的时间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果然是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那个……竟然不是在做梦?小雪的父亲不是梦里的人,那齐王应该也不是,小世子也不是,那个梦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她居然真的做过猫!

接下来发生的很多事愈发证明了她的猜测。

阿初抱了个小布老虎过来找她玩,刚刚坐下,二婶叫他,他便风一般地卷出去了。许攸看着床头柜子上的布老虎,忍不住有点手贱,爪子一伸,不,手一伸,就把那只布老虎给扫地上去了。

“咦,怎么掉了?”阿初回来瞅见布老虎掉在地上,愣了一下,歪着脑袋看许攸。

许攸也看他,一点也不心虚。

于是阿初拍了拍后脑勺,摇摇头,把布老虎拾了起来。

“阿初给我倒杯水。”许攸小声吩咐他。她虽然醒了,但身体还很差,瘦巴巴的像只竹竿,家里人让她在床上再躺段时间。

勤快的阿初立刻就起了身,刚转过背去,许攸的手也伸了过来,轻轻一拨,布老虎又掉在了地上。她总算满意了。

阿初到了水一转身,立刻就生气地大声喊起来,“姐姐你为什么要弄掉我的布老虎?”

为什么?啊,这个,还真是说不清楚。她好像有点管不住自己的爪子。

许攸有些不自在的甩了甩手,抱歉地朝他笑笑,“那个,我……手贱。”

她不仅手贱,还总有一些奇怪的举动,有一天她甚至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蹲坐在床上。阿初满腹狐疑地看她,神神秘秘地小声问:“姐姐,你是猫变的吗?小桃家的老猫就总这么坐。”

许攸:“……”

许攸醒来以后,记性好像比以前更好了。之前躺在床上闷头睡大觉,虽然也能想起一些事情来,但常常是好不容易记起来,第二天又给忘了,然后她又得花更多的时间来回忆这一切。现在则不然,一旦她记起点什么东西,那些记忆就会牢牢地刻在她的脑子里,便是想忘也忘不了。

单纯的人才会活得快乐,当她渐渐地回忆起往事的时候,许攸觉得自己忽然就沉重了。

她身体的主人小雪好像已经没了,那赵诚谨,他……还活着吗?

自从她想起最后一个离别的场景,这个问题就无时无刻不在她的脑子里回想,她甚至不敢去想太多。那只是个九岁的孩子,他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地长大,犹如山涧的溪水一般清澈透明,他甚至还生着病,要怎么样才能从敌人的重重包围中逃生?

许攸甚至不敢去打听他的消息,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向谁去打听。

在她沉睡的这段时候,时间已经毫不留情地走过了近三年,许多事情都已尘埃落定,许攸掩耳盗铃地想,如果她不去追问,那么赵诚谨还能好好地活在她的记忆里,万一真的有一天她听到赵诚谨的死讯……她不愿意再往下想了。

她的情绪忽然变得这么低落,首先察觉到的是阿初,这个小鬼没有别的玩伴,成天跟她混在一起,也不知这孩子到底继承了谁的性格,嘴巴特别啰嗦,一点小事儿能唠叨老半天,只要许攸坐在一旁,他就能唠唠叨叨地一个人演上半天的独角戏。

当然,刚开始许攸还是偶尔会搭几句话的,她很有技巧地引导阿初说话,于是从这个四岁多的小孩嘴里知道了许多事。比如云州一直都在打仗,比如这里的胡人特别凶等等,

从她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三年,云州竟然还不太平?那京城呢,整个大梁呢?许攸简直不敢相信,秦家居然能造动这么大的反,难道皇帝陛下真的被人刺杀身亡了?

那么厉害的人,全世界最厉害的那个人,怎么会死呢?还死在刺客的手里,一点也不轰轰烈烈,她一定是弄错了。许攸决定等雪爹回家的时候再仔细问他。

傍晚的时候祖母孟氏回来了,她身体还算硬朗,性子也要强,这么大年纪了偏不肯在家里头享福,在城里找了个教人绣花的伙计,每日早出晚归,所以许攸见她的次数并不多。但这老太太对许攸却极好,回家的时候还给她带了半斤炒栗子,那香味儿简直长了钩子,勾得阿初立刻就从隔壁屋窜过来了。

虽然许攸还保留着猫咪的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习惯,可对零食的热情却已消退了许多,见阿初馋得口水都快下来了,遂大方地把炒栗子往他面前一送,道:“阿初你吃吧。”

阿初却没接,艰难地把目光从炒栗子身上挪开,呲着牙指着豁了口的牙齿道:“我娘不让我吃,说吃多了零食会长龅牙。”

“男孩子吃什么零嘴。”孟老太太也是这个态度,“你爹和你叔打小就没吃过零嘴。”

可阿初明明就想吃啊。许攸有些同情地看了阿初一眼,他也失望地垂下脑袋,可怜极了。

“阿婆,外头还在打仗吗?”许攸忽然问,孟老太太常年在外头走动,比阿初总要靠谱过了。

孟老太太有些意外,不解地看了她一眼,道:“小雪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阿初说外头在打仗,我怕么。”她学着小女孩的腔调说话,说完身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倒是孟老太太挺吃她这一套,一脸慈爱地回道:“怕什么,有你爹和你二叔在,现在可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这话的意思是说以前有人欺负过他们?

“虽说云州在打仗,不过也打不到城里来。”孟老太太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小声道:“也不知道朝廷什么时候能把我们云州收回去。”

“啊?”

“都是秦家那个老匹夫通敌卖国,要不是他把云集九州卖给胡人,我们这几年的日子也没这么难过。现在就希望陛下能早些发兵将云集九州早早收回,一统大梁,那就好了。”孟老太太仿佛读过书,说话不似乡野村妇,就算是情绪稍有些激动,但声音依旧不高,不急不缓的,让人心生好感。

又是秦家!许攸对秦家那群混账东西简直是恨极了,虽说皇后还算贤良,可摊上这猪一样的队友也只有被坑的份儿,先帝怎么就给皇帝陛下挑了这么一门亲事呢?

“皇帝陛下一定会的。”许攸作出期待又敬佩的表情,再一次被自己的演技所感动——难怪人家说奥斯卡影后在民间。

“那当然,当今圣上继位十数载,四方太平,海内晏清,若不是秦家逆反阴谋篡位……”

许攸已经听不到孟老太太后面的话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虽然还没有赵诚谨的消息,可是老流氓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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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攸在床上又躺了近一个月,直到身体渐渐好转,家里人这才让她下地走动。

由于病的时间太长,这个身体几乎都停止了生长,不仅瘦,而且矮小,所以许攸能动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阿初一起运动。

孟家家境尚可,虽住在城里,却有个不小的院子,院子四周是高高的围墙,打开院门则是一条幽深的巷子。因为听阿初说城里胡人多,而且凶暴无礼,所以她不怎么敢出门,小跑也都在院子里。阿初刚开始没什么兴趣,但他实在找不到别的玩伴,就硬着头皮陪许攸跑了几天,到后来,便是许攸不叫他,他自己就主动跳出来了。

除了小跑,每天晚上许攸还在床上拉拉筋,做一套普拉提,就这么过了小半年,她终于渐渐康复,有了正常小孩的样子。二婶也不像之前那样总拘着她在院子里,早上出去买菜的时候偶尔还会叫上她一起。

云州跟京城很不一样,城里的房子都不高,人也不多,自然也比不得京城热闹。街上随处可见妆扮各异的胡人,大部分尚称和善,但也有一些十分嚣张跋扈,简直是用鼻孔看人,张口喊打、闭口喊杀,四周的百姓俱是敢怒不敢言。

虽然对这种现状很愤怒,但许攸却不能不努力地适应。雪爹和二叔在衙门当差,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就直接宿在县衙里,孟老太太也是早出晚归,家里头只有二婶一个人忙前忙后,阿初年纪小还帮不上忙,可许攸却不能还假装病人,身体一好转,便开始帮着她做家务。

阿初见状,也过来帮忙。孟家二婶顿觉欣慰,不吝夸奖地表扬了他很多次,阿初愈发地得意。

有时候阿初会叫上许攸一起去附近邻居家窜窜门,左邻右舍听说孟家卧病数年的女儿终于病愈了,俱是好奇,纷纷上门来看热闹,见许攸果然能走能跑,俱是称奇,隔壁家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子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朝许攸道:“你这丫头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才生在孟家,这几年下来,你爹砸在你身上钱都够打个金人儿出来的。”

许攸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笑。她心里有点难过和愧疚,雪爹那么疼爱的女儿其实早已经不在了,现在活在她身体里的却是另一个人,她甚至一点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假装一切如初,这样,雪爹也许才会好过一些。

傍晚的时候,孟老太太和雪爹、二叔一道儿回的,老太太在路上摔了一觉,所幸没伤着,但雪爹和二叔怎么都不肯让她再出去干活儿了,还叮嘱许攸和阿初看着老太太,学弟道:“小雪年纪也不小了,也是该学女红的时候,母亲就留在家里头教她好了。”

纳尼!许攸险些从饭桌边跳起来,“绣花!”她为什么要学这个!

孟老太太好像忽然才想起这个问题似的,扭过头来看许攸,抚掌笑起来,“也对,我们家小雪都十岁了,可不能像以前那样傻乎乎的,明儿阿婆就教你女红,咱们也不学多难的,会裁衣做鞋就成,总不能以后嫁了人连自己家的衣服都做不来。”

他们三言两语就把这事儿给定了下来,许攸一点插话的余地也没有,其实,真让她去说,她也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来反对。

等到真是开始跟着孟老太太学女红,许攸才发现这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孟老太太是个特别有生活智慧的人,还不到半百,如果放在现在,绝对的社会中流砥柱,她能独自一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还能把儿子教好,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许攸钦佩不已。

也许是察觉到许攸对女红有点抵触,孟老太太并没有一上手就急急忙忙地催着她学,而是翻出很久以前她做的花样给许攸看,待引起她的兴趣来,才教别的。学上两天,孟老太太还会找点别的事做做,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春光,山里和水边的蕨菜长得好,这天早上,孟老太太便叫上许攸和阿初,三祖孙一起出城采蕨菜去了。

这是许攸第一次出城,她在家里头憋了小半年,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看什么都新鲜。跟她一样的还有阿初,这小家伙本来就话多,这出来的一路上尽拉着孟老太太问东问西,孟老太太性子也好,见多识广,一点小事儿都能说得活灵活现,就连许攸都听得入了迷。

“……想当初那些胡人刚进咱们云州的时候,可比现在要跋扈多了,在大街上拿了谁家铺子里的东西都不给钱,你爹气不过,跟县老爷打了声招呼,就领着一群捕快把那几个作恶的胡人抓进了牢里,这回可捅了马蜂窝……”

许攸听得有些兴奋,她没想到雪爹看起来听沉着稳重的一个人,居然还有这么冲动的时候,忍不住疾声问:“那后来呢,县老爷没把爹交出去吧。”

“怎么会,咱们县老爷可是个硬汉子,当初秦家老匹夫在的时候都没从他手里讨到好,那些胡人又敢把他怎么着。云州城到底还是汉人多,胡人也不敢乱来。胡人闹了几场,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交了银子赔给人家铺子里,这才放人。”孟家老太太显然对云州的县老爷评价甚高,接下来的一路上,她都在跟许攸和阿初说这位官爷的英勇事迹,许攸年纪大些也就罢了,阿初却已将那位素昧谋面的县太爷当成了偶像。

祖孙三人一边说话一边进了山。这一片山并不高,山上密密地长满了树,树下则是大片大片的小灌木和各种春草,因前几日刚下过雨,蕨菜长得正肥,只是因为这片山就在城外,早已有人进山采过一批,山脚的位置几乎已经见不到蕨菜的踪影。

孟老太太早有准备,从篓子里翻出两个制作简易的竹哨分给许攸和阿初,道:“一会儿我们进了山得往深山里走,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走散了,若是找不着阿婆就吹哨子,阿婆听到哨子马上就能找到你们。”

阿初好奇地拿着竹哨左右翻看了一阵,送到嘴边狠狠一吹,立刻被那尖锐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啊!”地叫了一声捂住耳朵,一脸无辜地看着哈哈大笑的孟老太太,眨了眨眼睛道:“好大的声音。”

许攸掩嘴而笑,拍拍他的脑袋,道:“你仔细把哨子收好,不要一会儿不见了,找不着我们,晚上就有野兽把你叼走。”

阿初一点也不怕,抱住孟老太太的腿道:“我跟着阿婆,才不会丢呢。要丢也是你丢。”

三人很快进了山,跟着孟老太太的脚步往深山里头走。果然,越往里走,蕨菜就越多越肥嫩,简直让人惊喜交加。刚开始,许攸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会跟孟老太太走散,可真正摘起野菜来,就根本不会注意这些事,才走了不多久,她忽然想起来朝四周看一眼,就已经不见了孟老太太的身影。

“阿初——”许攸喊了一声,四周没人回话,显见并不在附近。许攸也不着急,这片山并不大,地势也不算崎岖,阿初虽然才五岁,但胆子一向很大,人也机灵,出不了什么事。正想着,居然又听到了他的回应,“姐,小雪姐姐——”

许攸循着他的声音找过去,才发现这个小家伙居然在路边找了个破破烂烂的小棚子坐下了,见许攸寻过来,还朝她招了招手,道:“姐,你也过来坐。”

“累着了?”许攸把背上的竹篓卸下放到一边,又探着脑袋看了看阿初的小竹篓,里头居然也有不少肥肥嫩嫩的蕨菜,甚至还有野芹菜,“阿初真能干啊。”她坐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脑瓜子,表扬道。

阿初立刻高兴起来,道:“我一直采,一直采,都没有停。后来实在走不动了,就停下来歇歇。阿婆呢?”

“兴许去别处了,不着急,现在还早呢。”许攸把竹篓里的馒头翻出来,给了阿初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二人举着馒头不急不慢地啃,正吃得香,忽听得山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人像阵风似的从山上冲了下来,许攸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长相,那个少年人就已经冲过去了。

“他干嘛呢?就好像后头有狗追他似的。”阿初小声地问。

许攸盯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山间小道看了半晌,摇头,“谁知道呢?”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魔障了,就这么匆匆地瞟了一眼,居然会觉得那个少年人跟赵诚谨长得像,她根本就没看清那个人的样子,而且,赵诚谨怎么会出现在云州的山里?这也未免太奇怪了。

她三两口把手里的馒头吃光了,拍拍屁股起了身,又听得山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大声说话和喝骂的声音,阿初眨了眨眼睛,忽然拉了拉许攸的衣袖,有些激动地小声道:“姐,我好像听到我爹的声音了。”

他的话刚说完,许攸就瞧见二叔和一群捕快打扮的男人出现在山路的上方。瞅见她们姐弟俩,二叔也微微意外,快步冲到她们俩面前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阿初抢先回道:“阿婆带我们出来采蕨菜,阿爹你在抓坏人吗?”

二叔的脸上微微一僵,神色不大自然,勉强笑笑,道:“是啊。”

后头有个高个汉子走过来朝许攸和阿初扫了几眼,似笑非笑地问:“是孟捕快家的孩子,还是头一会见呢。”这男人的五官深邃些,不像是汉人。

二叔也似笑非笑地回道:“小雪是我大哥的女儿,就这么个命根子,平日里都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元捕头没见过也不奇怪。”

这个元捕头似乎对雪爹有些顾忌,态度依稀有些变化,脸上居然还挤出一丝笑容朝许攸点了点头,又“和颜悦色”地问:“小姑娘刚刚可曾瞧见有什么人从这里经过?”

许攸点头,“有啊,有个老头从这里跑下去了。”

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山下方向居然又来了人,许攸扭头朝那边看了一眼,瞬间险些岔过气去。

赵……赵诚谨……真的是他!

这简直就跟做梦似的,许攸咬了咬舌尖,立刻吃痛。并不是梦,赵诚谨,他还活着,而且,就在面前。

他跟以前的样子有很大的不同,以前的小圆脸拉长了些,线条依旧柔和稚嫩,眼睛长得像瑞王爷,长而锋利,藏在英气勃勃的眉毛下方,微微低垂,敛去了目中的神采,穿一身八成新的宽大儒装,风一吹,那衣服就在身上打荡。

他仿佛这才瞅见面前这一群人,有些意外,又有些惊慌,瑟缩了一下,身体就有些不稳,怯怯地朝他们看了几眼,不大敢往前走,活像个胆小怕事的书生。

二叔他们是在抓他?

许攸心中一个激灵,立刻就明白了。

“小子,你干什么的?”那元捕头朝赵诚谨身上扫了一眼,眼珠子一转,立刻有了注意,遂一马当先地冲上前扯着嗓子朝他吼。

许攸悄悄掐了阿初一把,深吸一口气挺身而出,“顺哥儿你怎么才来?都等你半天了!”

元捕头一愣,回头看许攸,“小姑娘认识他?”

许攸笑,“是顺哥儿啊,跟我们一起上山的。”说罢她又气呼呼地朝赵诚谨大吼,“你这书呆子,又把竹篓扔哪儿了?成天不着五六的,连阿初都不如,再这么笨,下回我跟阿婆说不带你来了。”

赵诚谨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帮自己,但他又不傻,自然晓得顺着台阶下,傻乎乎地摸了摸后脑勺,生怕挨骂似的怯怯地朝许攸看了一眼,唯唯诺诺地小声回道:“我……我摔了一跤,篓子就……就……”

二叔笑着插话,“不过是个竹篓子,掉了就掉了,小雪你吵什么。”说罢,又顿了顿,略带责备地朝许攸道:“都说了你多少回了,要叫小顺哥,成天顺哥儿长,顺哥儿短的,小心被阿婆骂。”

许攸露出不服气的神情,不敢冲着二叔发火,遂狠狠地瞪赵诚谨。赵诚谨愈发地瑟缩不安,低着脑袋,时不时悄悄地瞟她一眼,那样子可怜极了。

阿初不明就里,朝他们看了几眼,最后,居然也老老实实地朝赵诚谨叫了一声,“小顺哥。”

既然都是熟人,元捕头便是想把罪名往赵诚谨身上安,这会儿也没法施为,僵着脸朝赵诚谨哼了一眼,又朝孟二叔道:“孟捕快,咱们可没时间再叙旧了,抓不着那老狐狸,回头挨了批算谁的?就算山脚下设了伏,难保他不会识破找了别的路溜走,你说是不是?”

孟二叔笑笑,“是,是,我们赶紧走。”说罢,朝许攸深深地看了一眼,领着一群捕快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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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二叔领着那群人消失在山路的另一头,许攸她们几个这才松了一口气。赵诚谨微微皱着眉头看她,仿佛想问什么,却又没开口。虽说是三年不见,但对许攸来说,却只是一场大梦,忽然睁开眼,那个清澈得犹如溪水一般的男孩已经长大成了少年。

这个时候的赵诚谨不再瑟缩怯弱,身体站得很直,眉眼也都舒展开了,顿时便有了凛然的气质,但并不让人难以接近。阿初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他,轻轻地拉许攸的衣袖,小声道:“姐,我不认识他。”

刚刚被喝破名字的时候,赵诚谨一颗心险些跳出来,若不是这几年经历的事多了,恐怕当即就要惊得落荒而逃。待那些捕快走远,赵诚谨这才仔细看了许攸两眼,仿佛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于是他朝阿初笑笑,目光又落在许攸身上,问:“姑娘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是雪团啊!

可这种事,说出来也太奇怪了。许攸按了按眼角,作出单纯可爱的少女姿态,“你不认识我了?”

赵诚谨无端地抖了一抖,眼睛抽了抽,很用力地想了半天,摇头。

“亏得我还把小马车送给你,你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许攸没好气地提醒他。

赵诚谨终于恍然大悟般地瞪大眼,指着许攸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是小雪……”

许攸咧嘴笑,高兴极了,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秦家那场叛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许攸曾向孟老太太旁敲侧击地问过,不过小半年皇帝就把叛乱给镇压下去了,圣上仁慈,只判了秦家满门抄斩,并不曾牵连无辜,皇后虽然被废,太子却未易主,瑞王爷也立下大功,王府地位愈发稳固。赵诚谨身为瑞王府世子,既然能从那场混乱中活下来,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

赵诚谨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回头我再跟你细说。”他顿了顿,又笑笑,有些不敢置信地道:“我还以为自己变化挺大,便是以前王府的人见了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我,没想到只跟你打了一照面立刻就被认出来了。”

许攸一怔,连连挥手,“其实,”她的目光落在赵诚谨右手的手腕上,声音顿时变得很低,“我是看到了这个……”那是她的猫牌,沉香木做的那个,反面还刻了她的名字。许多年没见了,那猫牌的颜色愈发地内敛低沉,仿佛经常被人把玩过。

赵诚谨的眼眶没有任何预兆地忽然就红了,他转过身去不让许攸看见,过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又转过来,声音顿时有些沙哑,“这是雪团的猫牌,就是我的那只猫,难为你还记得它。”

“雪团是谁?”阿初小心翼翼地问,他看了看赵诚谨,怯怯地去拉他的手,小声道:“小顺哥,你哭啦?”

赵诚谨没作声,眼睛愈发地红,好像随时可能哭出来。

许攸心里难过极了,她真想脱口而出“其实我就是雪团啊”,可是,这样的话,会被当做妖怪吧。赵诚谨也不一定能接受一个人形的猫。

于是许攸赶紧把话题岔开,作出好奇的姿态问他,“我二叔他们是在找你吗?你怕山下有人逃不出去,所以你就假装是从山脚上来的?他们嘴里的老狐狸就是你?”

赵诚谨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道:“我之前被山里的土匪抓了去,为了活命,就给他们出了一些主意,所以……”

敢情他跑到土匪窝里给人家当军师去了,难怪被人追呢。可是,他才多大,还不到十二周岁吧,就能给土匪当军师,果然是……有文化,真可怕!

他们说话的时候,孟家老太太找过来了,大老远就瞅见赵诚谨,顿时就来了兴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待走得近了,老太太才哈哈大笑,打趣道:“哎呀这是谁家的后生,模样长得还真俊,我这老太婆都看直了眼。咱们云州城从来没见过这样俊俏的。”

“是姐姐认识的人。”阿初小声地插嘴,“他叫小顺哥。”

“是赵顺。”许攸纠正道,她并不打算瞒着老太太和家里人,可是,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万一那个元捕头忽然又折回来呢?瑞王府的世子爷可是了不得的身份。

赵诚谨似乎已经习惯了被人夸赞,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羞涩和腼腆,他朝孟老太太恭恭敬敬地行礼,又叫了声“阿婆”,孟老太太欢喜得只恨不得抱着他叫乖孙了。

“阿婆,”许攸挽着孟老太太的胳膊小声求道:“顺哥儿他没地方去,我们把他带回家可好?”

赵诚谨一愣,旋即立刻朝许攸看过去,脸上有微微的震动。孟老太太没有任何犹豫,高兴地回道:“那敢情好,咱们家还是人太少了,家里头不热闹。顺哥儿快别愣着了,赶紧收拾东西跟阿婆一起回去。”

赵诚谨有些迟疑,但很快的,又还是应了,小声道:“只怕叨扰了府上。”

“什么府上不府上,我们家就是个小院子,你到时候可别嫌弃。”见他肯跟自己走,许攸高兴极了,眼睛都笑得弯成了月牙,所有的真诚全都写在脸上。赵诚谨见着,也不知怎的,心里头忽然一颤,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和亲近感。

几个人簇拥着一起下山,赵诚谨懂事地帮着阿初背竹篓,一路上还耐着性子地跟他说话。他长在变声器,嗓子有些低,话并不多,可不知怎么的,就是无端地让人信服,于是等到家的时候,他就已经彻底把阿初给收服了。

听说赵诚谨以后要在家里住下,二婶有些意外,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喜和不满,立刻热情地把赵诚谨迎了进去,又赶紧忙着去给他收拾房间。

孟家院子不小,拢共有十几间房,除了堂屋和大家的卧室外,余下的几个房间大多空着,或堆着杂物,二婶手脚麻利,很快便收拾出了一间客房,又抱了床单被褥把床铺好,回头朝赵诚谨道:“今儿时间有点来不及,屋里收拾得简陋,赶明儿让阿初他爹去街上给你添两样家具。顺哥儿若还需要什么,也尽跟阿初他爹说。”

赵诚谨赶紧起身谢过,又道:“辛苦婶子了,有个栖身的地方就已足矣,实在不必劳烦二叔。”他听到小雪叫过二叔,遂也跟着一起叫,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孟老太太笑着把他拉到身边坐下,道:“什么劳烦不劳烦,顺哥儿不用这么客气。以后你都在咱们家住下了,还整天这么谢来谢去,大家都不自在。”她忽然又想起一事,随口问:“顺哥儿你认得字不?”

“幼时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里出了事,跟家里人走散了,就没再上过学了。”

“那正好!”孟老太太拍手道:“我们家阿初也有五岁了,正该上学的年纪,回头你们俩一起去读书,也好有个照应。”

赵诚谨万万没想到孟家老太太竟会大方到还要送他去读书,一时间既惊喜又不安,慌忙推辞道:“那可怎么成,阿婆您肯收留我,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还能再给添麻烦。”他不确定许攸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份,但能确定的是,这一路过来,她并不曾跟孟老太太提过一个字,对老太太来说,他不过是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她竟然会对他这么好。赵诚谨真的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小孩子家家的,不去读书,还能做什么?”孟老太太一把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地教育他,“顺哥儿我跟你说,男孩子要有上进心,你还这么小,不去读书,难道出去找活儿干?你又能做得了什么?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现在读书上进,将来才能出人头地,再不济,便是将来做点小买卖,自己认得字,懂了道理,才不会被人骗,不会吃亏……”

老太太巴拉巴拉地一通教育,说得赵诚谨眼泪都快出来了,所幸这时候雪爹回了家,老太太这才停了嘴。

雪爹显然是从二叔那里听说了赵诚谨的事,所以进院瞅见他一点也不惊讶,只看了看许攸,笑笑地朝赵诚谨问:“你叫赵顺?”

赵诚谨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许攸朝四周看了一圈,凑到雪爹耳边小声地嘟囔,“爹,他就是我们上次进京时我在庙里认识的顺哥儿,是瑞王府的世子。”

雪爹很镇定地“哦”了一声,缓缓地在赵诚谨对面坐下,好像这个身份对他来说就跟阿猫阿狗一样普通。许攸觉得,她这个老爸真是酷毙了的时候,雪爹忽然从座位上跳起来,指着赵诚谨不敢置信地问:“什么?小雪你刚刚说他是谁?”

赵诚谨苦笑一声,起身朝雪爹拱拱手,“在下赵诚谨。”

孟老太太笑,“这名字不好听,拗口,还是顺哥儿好,以后我们还是叫你顺哥儿。”

雪爹都快崩溃了,朝许攸使了个眼色,许攸不大明白,朝他挑了挑眉,用口型问:“要干嘛?”

雪爹没辙了,揉了揉太阳穴,吩咐许攸道:“小雪你扶阿婆去院子里走动走动,把阿初也带上。”

许攸“哦”了一声,朝孟老太太挤了挤眼睛。孟老太太会意,哼了一声,牵着阿初和许攸一起出了门。

待到了院子里,孟老太太终于笑起来,捏了你许攸的脸,得意道:“我们家小雪就是眼光好,瞧瞧顺哥儿那长相,那聪明劲儿,以后保准大有前途。趁着他现在年纪小咱们把他给定下来,省得日后别人来抢。”

什么跟什么,老太太您不觉的跟个十岁的小姑娘说这种事有点太早了吗!

也不知雪爹跟赵诚谨都说了些什么,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雪爹忽然就开口把赵诚谨的身份给交待了。二叔和二婶顿时就傻了眼,孟老太太倒还镇定,就是一脸担忧地看着许攸,这身份,上门女婿是决计不成了,她犹豫不决着是不是该劝一劝自家孙女别陷得太深。唯有阿初愣愣地看着大家,有些好奇地问:“大伯,王爷是什么官?比县老爷还大吗?”

二婶顿时被呛住,咳嗽不止。雪爹一本正经地回道:“还要大一点。”

阿初愈发地惊讶,“那为什么小顺哥不回家?”

赵诚谨苦笑着解释道:“我家离得远,离云州有两千多里路,回不去啊。”

“你是不是没钱啊?”阿初很认真地道:“我……我爹有钱,让他借给你。”

二婶好不容易止住咳,听得阿初这句户,立刻朝二叔看了一眼,二叔的脸顿时就皱成了苦瓜。好不容易才偷偷攒了点私房钱,居然就这么被揭穿了,真是……好无奈好心酸!

“可是,路上不好走啊。”赵诚谨又道:“外头在打仗,就算我有钱雇马车,路上若是遇着土匪强盗怎么办?我可是已经被抓过两次了。”这三年里他试着往京城方向走过不知道多少次,没有一次顺利的,最远也就到了三百多里外的孟城,结果又遇着强盗被抓了回来,为了逃命才给那些土匪做军师,还险些因此被抓进牢里去。

阿初这回可没辙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才道:“那……小顺哥你就在我们家住着,等你长大了,跟大伯和我爹一样有本事就能回家了。”

赵诚谨微微笑,“阿初说得是。”

许攸也关切地问:“你没试着给家里捎封信?这么多年生死不知,王爷和王妃不知道多担心。”

赵诚谨愈发无奈,“之前我在隔壁颂安县住着的时候也曾托人送过信,结果,没等到家里人来接,反倒是来了一群杀手,亏得我一直警惕,一见不对劲就溜了,这才捡回一条命。”他直觉王府里有变故,所以索性便不再与王府联系,只想着等自己再大些,最好有了自保的本事了再回京。

雪爹闻言立刻皱起眉头,讶道:“是信送错了地方,还是你家里头出了奸细?”他到底比赵诚谨年长,稍一思忖便猜到一些缘故,皱起眉头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声叮嘱众人道:“顺哥儿的身世我们几个知道就好,谁也不许往外传。此事事关他和我们一家子的生死,大家要守口如瓶,尤其是阿初,你年纪小,千万莫要不小心脱口而出。”

阿初顿时就急了,“我……我才不会呢!我嘴可严了,姐姐是不是!”

众人俱是大笑。

见二叔和二婶还是有点不自在,雪爹又笑着道:“顺哥儿既然在咱们家住下,那咱们就把他当做自家人一般看待,不必战战兢兢,恭恭敬敬的,要不然他也不好过。当年瑞王爷曾帮过我们大忙,这一回,就当是报恩吧。”

二叔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想了想,又悄悄推了推二婶,小声道:“你听见了。”

二婶还是有点不自在,挤出笑容点点头。结果刚刚吃过晚饭,二婶就急匆匆地去客房把赵诚谨床上的被褥全都换成了新的,又有些不安地问:“要不,那个,给您换个房间?”

赵诚谨哭笑不得,“二婶,真不用,这已经够好了。说实话,这两年我还真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

这一句话险些就把二婶给说哭了,她悄悄揉了揉眼睛,一回屋就哭了出来,“世子爷真是太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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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月色如水,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屋里印出朦朦胧胧的影子。忽然换了个地方,赵诚谨有点睡不着,翻来覆去了老半天,最后忽然想起什么把手腕上的猫牌解了下来,手掌轻轻摩挲,眼睛又忍不住一阵发酸。

“雪团啊,你看,你又救了我一次呢。”他低声呢喃,声音里不由自主温柔起来,甚至还有低低的哭腔。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最后一次就是在河边,他抱着满身鲜血的猫哭得险些晕过去。

它的坟在那条小溪东面的一棵大槐树下,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他用匕首在槐树上刻了字,上面写着雪团的名字。

雪团刚刚离开的那段时候,赵诚谨很不能适应,很多个夜晚他甚至会不由自主地叫它的名字,早晨起来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往怀里看一眼,可是,雪团却不在了。再然后,他就期望自己能梦见它,于是抓住一切时间去睡觉,可是,就算在梦里,他却依旧见不到它的影子。

不知从哪里传来似婴儿呜咽的猫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听得让人心里发酸。赵诚谨打了个哈欠,把猫牌塞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终于缓缓进入了梦乡。

他醒来得早,开门的时候天边刚刚出现一道霞光,雪爹和孟二叔在院子里打拳。赵诚谨好奇地看了半晌,也跟着他们一起。一套拳打完,三个人都是大汗淋漓。家里人都已经起来了,许攸跟阿初也开始绕着院子小跑。

阿初对赵诚谨还处于充满了好奇的阶段,跑了小半圈就忍不住奔到赵诚谨面前发问:“小顺哥你也会打拳?回头教我好不好?”

赵诚谨有些为难,“我打得不如你大伯和二叔好呢?”

孟二叔笑着插话,“挺好的挺好的,就是路子有点野,顺哥儿是从哪里学的拳法?”都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赵诚谨是练过的,但那套拳法野路子居多,不像是从王府护卫手里头学来的。

赵诚谨道:“是先前跟着寨子里的一个师傅学的,学得时间不长,刚学了点套路,官兵就来围剿,那个师傅中了流箭,伤重不治过世了。”他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表情很平静,仿佛就跟早上喝了豆浆,中午吃包子一样的自然,可听在许攸耳朵里,却分外心酸。这三年的时光,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使得他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来提及这些生离死别。

阿初一听说赵诚谨的拳法不如自家老爹,立刻就把目标对准了孟二叔,抱着他的大腿怎么也不肯放,黏黏腻腻地撒娇道:“阿爹阿爹,你教我练武嘛。”

孟二叔没好气地在他脑瓜子上拍了一记,道:“你先把书读好,等你哪天能写一百个大字了我再教你。”

阿初眨了眨眼睛,不说话了,一会儿又去讨好赵诚谨,“小顺哥,以后我每天跟着你练拳好不好?”

赵诚谨笑着看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叉着腰朝他们俩似笑非笑的许攸一眼,为难地道:“你不是跟着你小雪姐姐跑步么?”

“这个没意思。”阿初道,他眨了眨,悄悄地朝赵诚谨道:“都是女孩子们玩的把戏,我们是男人,怎么能跟丫头片子一样。”他话刚落音,耳朵忽地一痛,立刻发出杀猪一般的叫声,“姐姐你轻点,轻点,好痛的。”

阿初终于找到了一个很“男人”的新玩伴,高兴得不得了,这个喜新厌旧的小鬼立刻就把许攸抛到脑后去了,一门心思地在赵诚谨面前刷好感度,甚至还不惜出卖许攸,“……小顺哥我跟你讲哦,你可别说出去,我姐特别奇怪,手痒痒,不管看见什么东西放在桌边,她保管把它给掀下去,有一回还把我喝水的杯子都给摔了,我去跟阿婆告状,阿婆还不信,说一定是我自己没放好杯子,还说小雪姐姐又没发疯,怎么会做这种事……”

这个多嘴巴的小鬼!许攸一边搓手,一边朝那两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脑袋横了一眼。赵诚谨正正好抬头看她,两个人目光对视,许攸忍不住朝他呲了一下牙。赵诚谨好像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微微怔了一下。

雪爹今儿没去衙门,领着赵诚谨和阿初去附近的私塾,许攸闲着没事儿,也厚着脸皮跟了过去。

这个私塾离家近,就在隔壁的弄堂里,距离孟家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私塾里的先生是个姓方的秀才,年纪不大,长得斯斯文文的,留了两撇小胡子,见了人就微微笑,一点读书人的架子也没有。

见雪爹领着三个孩子过来,方秀才挺高兴,摸摸阿初的脑袋,又想去拍拍赵诚谨的肩膀,刚伸出手,赵诚谨抬头朝他看了一眼,方秀才动作一滞,不知怎的,这胳膊就伸不上去了,又重新缩回来,再一次摸了摸阿初的脑瓜子,一脸和善地笑。

“这个……小姑娘也是来读书的?”方秀才看了许攸,笑眯眯地问。

还不等雪爹回话,阿初倒先激动了起来,“我姐也能来读书吗?太好了!”他一高兴,就去拽雪爹的衣服,疾声求道:“大伯,让小雪姐姐也跟我们一起,我们一起来读书嘛。”

才不要呢!许攸心里大吼,上上辈子她读了多少年的书,小学、中学、大学,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都在宽大臃肿的校服中渡过,好不容易才熬出来了,现在又要被塞进学堂里跟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鬼一起上学,简直就是折磨!再说了,她来学堂能学什么?《女则》还是《女训》,光是听一听里头的故事就能让人恨得吐血身亡。

“学堂里也收女弟子?”雪爹微微有些意外,回头看了许攸一眼,许攸立刻睁大眼睛强烈地表示自己绝无此意。雪爹面露微笑之色,一脸欣慰地点头,“小雪也想来读书?真是太好了,虽然是女孩子,可也得明事理,读书是好事……”

难道是因为她的眼睛不够大吗?为什么这么清楚明白的“不愿意”三个字雪爹竟然看不到!难道真的要她恬着脸说出口吗?这是不是有点太不上进了!

雪爹没再看她,扭过头去跟方秀才说起束脩的事,许攸好几次想插话,又不好意思,憋得脸都红了。一旁正在与阿初说话的赵诚谨忽然抬头朝她看了一眼,又迅速地把目光挪开,过了一会儿,也许是觉得许攸没注意他,于是又悄悄朝她瞥了一眼,见她急得呲牙咧嘴的,终于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雪爹平时话不多,但气场还挺强大,三言两语就把这事儿给定了下来,许攸就连反对的话也说不出口,好像只要她一反对,就显得特别的不上进。她实在痛苦极了,早知道是这样,她拼死也不会跟出来凑这个热闹。

许攸垂头丧气地跟着雪爹他们去铺子里买笔墨纸砚,雪爹挺大方,让他们自己挑。阿初拉着赵诚谨帮忙选,许攸则一点兴趣也没有,于是,最后全都买了一模一样的……便宜货。

二婶欢欢喜喜地把东厢一间光线好的房间收拾了出来,雪爹则不知从哪里找了两张破破烂烂的旧桌子,修修补补了一番,又重新打磨过,再在上头铺了一块粗麻布,把他们几个人的笔墨纸砚往上头一放,居然还真有点书香墨邸的味道了。

阿初兴奋得很,当即便要学认字,赵诚谨耐着性子教他,许攸托着腮百无聊赖在一旁看,一会儿又忍不住叹一声,眼睛盯着桌上的竹制笔筒,手又开始有点犯贱地往那个方向一点点,一点点地挪。

手指尖刚刚触摸到笔筒上,许攸忽地一抬眼,猛地与对面赵诚谨深邃的目光对上。他在孟家人面前总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可不说话默默看人的时候,却让人无端地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许攸假装自己只是好奇,从笔筒里挑了一只狼毫笔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会儿,又老老实实地还了回去,爪子缩回来放在桌子底下,有些生气地拍了拍。

“小雪要写字吗?”赵诚谨收回目光,许攸顿觉身上压力锐减,悄悄吁了一口气,心里暗骂这小鬼越来越难伺候,以至于完全没听到赵诚谨跟他说话。

“我姐识字哦。”阿初就是个小叛徒,自从他跟赵诚谨认识之后就成了他的跟屁虫,什么话都跟他说,一个字都藏不住,“我爹说阿婆教过姐姐认字的,小顺哥要是不信就考考她呀。”

赵诚谨笑笑,没作声,起身去书架上取了纸过来,朝许攸道:“我给你裁纸。”

喂,她没说要写字啊?那软趴趴的毛笔根本握不住好不好。

赵诚谨仿佛没看见她控诉的神色,低下头,很认真地把宣纸裁成合适的大小,最后比了比,取了十几张放到许攸面前,看着她微微地笑——这根本就没办法让人拒绝。

许攸硬着头皮拿起笔,刚准备去蘸一蘸墨,赵诚谨就把她拦住了,“你姿势不对,”他道,说话时,自己也拿了一支跟许攸手里一模一样的毛笔,“手指要这么放,不要用太大的力,不然一会儿胳膊疼……”

他耐着性子教她,亲自示范,许攸也没好意思分心,竖起耳朵听,一旁扯着嗓子背《三字经》的阿初有点心急,使劲儿地往赵诚谨手上瞟,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也悄悄抽了支毛笔,学着赵诚谨的姿势握好了,问:“小顺哥,你看是不是这样?”

孟老太太站在门口看他们仨乖乖巧巧地认字读书,心里柔软成一汪水。

三人进学堂没多久,就得到了方秀才的高度评价,尤其是赵诚谨,简直把先生都给镇住了。虽说他已经有三年的时间没摸过书,可天才儿童就是不一样,更何况,赵诚谨的基础打得好,启蒙老师就是大梁朝首屈一指的大儒,就算几年不读书,可人家一上手就是比平常人快几倍。

阿初也挺机灵,白天在学堂读书,回了家还有赵诚谨开小灶,自然比别人家的孩子要走得快些,至于许攸,方秀才本来就对女孩子没有什么很高的要求,许攸好歹也读过十几年书,虽说繁体字跟简体字有那么一些区别,但对她来说问题不大,所以,在有限的几个女学生中,许攸明显是属于比较聪明的那一个——尤其是在她还不怎么爱学习的情况下。

有一天二叔在路上偶遇方秀才,作为学生家长的他被大大地表扬了一番,二叔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度满足,回家时一高兴,就买了两斤五花肉给孩子补身体,可把阿初给乐坏了。

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算只是个小小的私塾,他们三人的横空出世也给这个平静的小学堂带来了一些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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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方秀才年纪虽不大,学问却不错,加上为人和气又不爱端架子,所以他这私塾在云州城还挺有名气,足足有二十来个学生,分了三个班。许攸在女班,阿初进的是蒙学,至于赵诚谨,他跟方秀才对答了几句后,就直接被分去了天字班,属于高年级师兄。

赵诚谨在天字班中算年纪最小的,但学问绝对排在前头,属于常常被老师提出来表扬的那一群人。照理说这种学霸一般很容易招人嫉恨,但让人意外的是,这家伙在班里人缘还挺好,许攸只能认为天字班的学生都挺爱护幼小。

至于阿初,这个家伙有她和赵诚谨撑腰,就算在蒙学班横着走也没人敢拦他,唯有许攸的日子有点不是那么顺心。她刚进学堂的第一天,就被班上一个名叫芹菜的小姑娘给盯上了。

小姑娘们之间的喜恶没有任何道理可讲,反正许攸是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不过,对于她时不时的挑衅,许攸也没什么反应。她实在没兴趣跟一个八九岁的,连是非曲直都还没有弄明白的萝莉……吵架。

芹菜刚开始还只是偶尔朝她瞪两眼,或是纠集班上的同学孤立她,许攸本来就跟她们没有什么共同话题,所以一点也不在意。这小姑娘见治不着她,愈发地气恼,这一日下学时,她忽地一声尖叫,指着许攸高声喝道:“你……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你赔我的衣服!”

终于来了!

方秀才不在屋里,许攸也懒得再装傻卖乖,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书本往桌上狠狠一拍,发出“砰——”地一声闷响,目露凶光地瞪着芹菜厉声喝道:“你个小丫头片子,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别以为这些天你在我身后捣鬼我不知道,不过是懒得理你,还真以为怕了你们?你要有胆子我们就明刀明枪地打一架,谁输了谁滚出去,不敢打的是孙子!”

她本来就不想来读书,这回可正好借机休学,雪爹要是知道有人欺负她,也应该可以理解吧。

芹菜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因着家境不错被家里人给宠坏了,这才嚣张些,何曾真正跟人打过架,更不曾被人这么拍着桌子指着鼻子威胁过,立刻就怂了,瑟缩地往后退了两步,哆哆嗦嗦地道:“你……你……你居然还敢这么大声……”她一边说着话,还一边朝四周看,盼着有人能出来帮她的忙,可众人早被许攸这幅凶神恶煞的小太妹样给吓着了,谁敢出头,俱是低着脑袋往后躲,只恨不得拔腿而逃。

芹菜见状,心知今儿讨不着好了,气得直跺脚,偏又不敢上来跟许攸对打,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抓起自己的小包飞快地逃了。

屋里其余的小姑娘也一哄而散,许攸目送着她们一窝蜂地逃走,这才满意了,把搁在凳子的右脚收了回来,又把桌上的东西整了整,转头欲走,一抬头,却见赵诚谨牵着阿初站在窗户外定定看着她,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他们俩什么时候来的,看到她发飙的样子了吗?许攸眨了眨眼睛,悄悄朝阿初做了个询问的眼神,阿初这才如梦初醒似,仰着小脑袋一脸敬仰地看着她道:“姐你好厉害,三两句就把她们给吓唬走了,下回要是有人欺负我,我就来叫你帮忙。”

许攸横了他一眼,哼道:“顺哥儿这么大个人杵在这里,你叫我帮什么忙?”

虽然赵诚谨现在的年纪比她大两岁,可是,让她学着阿初朝他叫什么“小顺哥”可真叫不出口,所以她就一直顺哥儿长、顺哥儿短地招呼着,赵诚谨也不恼,只是每次许攸这么叫他的时候他都会看她一眼,眼珠子黑幽幽的,看得许攸心里头怪虚得慌,但她就是绝对不改口。

阿初立刻发出失望的叹息,歪着脑袋看了赵诚谨一眼,无奈地摇头,“小顺哥一看就是老实人,才不会打架呢。”

多么天真的孩子啊!许攸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声道:“阿初,总有一天你会长大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做会咬人的狗不叫了。”

阿初皱着眉头,有些不解。赵诚谨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许攸,许攸心里一突,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句话好像有点不大妥当——她可真没有说赵诚谨是不会叫的狗啊!

“咬人的狗啊?”赵诚谨看着她微微地笑,英挺的眉毛微微一挑,眉宇间顿时升起些危险的感觉来,这让许攸立刻想到了皇帝那个老流氓。要不怎么说是一家人呢,赵诚谨明明长得比较像瑞王妃,眉眼精致又耐看,线条甚至是温柔的,这样的五官长在瑞王妃脸上显得端庄可亲,可在赵诚谨身上,首先让人感觉到的却是凌厉和清冷。

他的这种凌厉和清冷隐藏得极好,至少在孟家人面前,他一直都是乖巧懂事形象,所以阿初才会觉得他是个遵纪守法,连打架都不会的老实人。很奇怪的是,他似乎没有在许攸面前隐藏的意思,偶尔看她一眼,那眉梢眼角的锐利藏都藏不住。

“没……没说你。”许攸按了按眼角,非常真诚地建议道:“我们回家吧。”她得赶紧把这话题给岔开。

许攸原本以为阿初一回家要向孟老太太告状的,没想到他连提也没提,赵诚谨也没说,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再去学堂的时候,芹菜她娘居然还上门来找许攸的麻烦来了,找到方秀才告许攸的状,说她弄脏了芹菜的衣服不赔礼道歉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喊打喊骂,非逼着方秀才把许攸赶出私塾。

方秀才朝芹菜衣服上的墨点看了两眼,捋了捋下颌的短须笑笑,温温和和地劝道:“不过是小孩子之间拌几句嘴,笑笑闹闹就过去了,何必呢。”

芹菜她娘立刻跳起来,指着许攸大声喝道:“方秀才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想护着那小丫头。她欺负人你不管,反倒说我们家芹菜的不是。是不是因为我们家没人撑腰啊,我可告诉你,我兄弟的岳丈可是……”

这位妇人的嗓门相当高亢有利,吵起架来简直能以一敌十,根本没法与她进行正面冲突。所以方秀才不也不说话了,耐着性子看着她骂,过了一会儿,还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许攸托着腮坐在下头看,犀利的目光朝屋里其余的五六个女孩扫了一圈,她们瑟缩了一下,俱悄悄低下脑袋不敢与她对视。

妇人吵得口干舌燥,却不见方秀才表态,气得要命,再看许攸还一脸闲适地端坐在远处,丝毫看不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愈发地又气又恼,一跺脚,厉声朝方秀才喝道:“方先生您真不管,可被怪我不客气了。”

方秀才放下手里的杯盏,朝那妇人挥了挥手示意她把情绪压一压,又不急不慢地道:“正所谓凡事都要讲证据,刘嫂子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总不能一张嘴就把这罪名往人家小姑娘身上倒。我这不是还得问问吗?”说罢,他又抬起下巴朝许攸点了点,问:“小雪,刘嫂子说的是不是属实?你果真把墨汁弄芹菜衣服上了?”

许攸赶紧起身,恭恭敬敬地朝方秀才行了礼,又毕恭毕敬地回道:“回先生的话,小雪并没有。”

“她当然不承认了!谁干了坏事能承认?这小丫头一看就是个坏心眼,你看这眉眼长的……”

许攸有些不高兴地打断她的话,“刘婶婶,正所谓辱人者人恒辱之,我敬您是长辈,所以回话时一直客客气气,可是您也不能这么信口雌黄,张口闭口就侮辱人。先生也说了,凡事要讲证据,您是芹菜的母亲,偏信芹菜不信我倒也不奇怪,但屋里这么多人,随便找个人一问便知晓事实。只是,人以诚为本,若是有人故意诬陷我,我自然也不是那么容易欺负的。”

“啊呸——”妇人气得直跺脚,食指指着许攸的鼻子喝骂道:“不要脸的小丫头,还敢说我们家芹菜诬陷你,方先生你可听到了,这小丫头嘴皮子有多厉害,冲着我都这么呼呼喝喝的,更何况冲着我们家芹菜。我们家孩子可是老实人,若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会回去说……”

方先生终于有点受不住这位了,揉了揉太阳穴,又指着许攸身边一个叫冬至的小姑娘道:“冬至你说,你昨儿可曾瞧见了?”

冬至站起身,朗声回道:“回先生的话,我没看见。”

“你睁眼说瞎话!”那妇人立刻跳起脚来指着冬至怒骂,“那丫头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帮说话,这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芹菜狠狠瞪了冬至一眼,咬咬牙,眼珠子转了转,忽地开口冲着屋里另一个跟她熟络的女孩喝道:“碧涛你说,昨儿你分明看见了是不是?”

那个叫做碧涛的女孩身体一震,立刻下意识地朝许攸看了一眼,许攸朝她温柔地笑了笑,碧涛愈发地紧张,低着头,小声道:“我……我……”

“你敢说没看见!”芹菜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尖又利,碧涛吓得一个哆嗦,慌忙回道:“我看见了看见了!”

芹菜立刻得意起来,朝许攸挑衅地横了一眼,道:“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有话说!”门外忽然传来声音,众人齐齐回头,赫然是赵诚谨站在门口。屋里顿时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小姑娘们低着头不敢看他,有胆子稍大些的偷偷瞟一眼,又立刻把目光挪回来。

“先生好。”赵诚谨朝方秀才行了礼,又朝众人低头颔首,并不看那妇人和芹菜,挺直了背朗声道:“舍妹性格虽鲁莽,却从不撒谎。刘姑娘坚称小雪污了你的衣衫,我却不信——”

他话还未说完,那妇人就已把芹菜的衣服朝赵诚谨脸上扔了过去,怒骂道:“我说你怎么帮那不要脸的小蹄子说话呢,原来是一家子。真是厚脸皮,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红口白牙地撒谎。别以为老娘不敢把你们送官。”

赵诚谨不气不恼,摘下该在头上的衣服,仔细看了看,很快找到了那滴墨点。芹菜有些紧张,又有些恼,气呼呼地瞪着赵诚谨,似乎抱怨他不该出来管闲事。

“刘姑娘说的就是这滴?”赵诚谨微微一笑,略嫌稚嫩的脸上瞬间灿烂,屋里的一群小姑娘愈发地不敢抬头。

芹菜咬着牙,哼道:“可不就是这滴。”

赵诚谨又朝碧涛看了一眼,碧涛低着脑袋低声喃喃,“是……”

待她话音落,赵诚谨忽地往前大步走了几步,径直踱到许攸面前,拿起她手里的毛笔蘸了墨汁往芹菜的衣服上轻轻一甩,芹菜妈顿时大惊,厉声喝道:“小兔崽子你做什么?这衣服弄脏了你可得赔。”

赵诚谨并不理她,整了整那件衣衫往方先生面前送,道:“方先生您看,这两个墨点可有区别?”

方先生笑,“不如拿给刘婶先看。”

赵诚谨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把那衣衫又送回刘婶的手里。刘婶忿忿地接过衣服,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就变了。

许攸冷哼着插嘴,“下回要诬陷别人也得做做功课动动脑子,别用自己的墨。整个屋里就你一人用松烟墨,还傻乎乎地推到别人头上。真以为我跟你一样傻呢?”说罢,她又斜睨了碧涛一眼,眼神中难掩鄙夷之色。

碧涛哇地一下就哭了出来,抽抽噎噎地道:“不……不关我的事,是芹菜……是芹菜逼我说的。”

芹菜的脸上顿时变得铁青,那妇人也半晌没说话,最后实在受不了许攸鄙夷轻蔑的眼神,拉着芹菜飞快地逃了,临走前,还不忘了狠狠瞪了赵诚谨一眼。

学堂里很快恢复了正常,屋里的几个小姑娘顿时对许攸敬畏有加,赵诚谨则有些抱歉地朝方先生行了一礼,赧然道:“学生逾越了。”

方先生一脸欣赏地看他,笑道:“你能仗义执言,为家人出头,很是不错,更难得小小年纪心如细发,方能使小雪洗刷冤屈。”

赵诚谨苦笑,他刚开始并不了解情况,一听说有人来找许攸的麻烦就立刻赶过来帮忙,唯恐她被人欺负,可到后面听她说话,才意识到她根本就是胸有成竹,恐怕早就发现了墨汁的问题,故意拖着不说,不仅让那对母女出洋相,还顺便把班上另一个潜在的威胁也扒了出来。

她这股子聪明狡猾劲儿,怎么看怎么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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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有人来学堂里闹事的事儿当然瞒不过阿初,下午回家的路上,这个小八公就拉着许攸问个没完,待晓得最后赵诚谨出来帮忙把人给喝退的,阿初就后悔得不得了,挥着小拳头道:“早知道是有人欺负小雪姐,我也就过来了。可胡先生不让。”

胡先生是方秀才的内弟,是个童生,年纪不大,很容易害羞,听说家里头家境不好,所以方秀才便把他请来私塾帮忙,给阿初他们启蒙。

许攸闻言忍不住笑,高兴地拍拍阿初的脑袋,表扬道:“我知道阿初最讲义气呢,下回再有人来找我麻烦,你一定要记得来帮忙。”

阿初使劲儿点头,罢了又回头朝赵诚谨道:“小顺哥你怎么也不记得叫我去。”

赵诚谨作出懊恼的神情,“一着急居然就给忘了,下次一定不会。”

许攸斜睨了他一眼,得意洋洋,“没有下次了。那些小丫头片子现在见了我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她说到这里觉得好像有点不大对,她以前做猫的时候,那些老鼠好像就没怕过她,因为她根本就追不上。

所幸阿初根本就没注意到她古怪的表情,只一脸诧异地问:“为什么?她们为什么会害怕?”虽然昨天见识过小雪拍着桌子发飙的样子,可是,他见的更多的是她和善可亲的一面,所以,一点也不会觉得她可怕。

“小鬼都这样啦,欺软怕硬。”许攸低声喃喃,赵诚谨看着她笑了一声,低低地道:“好像你比她们大似的。”

许攸:“……”

学堂里的功课并不重,尤其是许攸,只是在家里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自从孟老太太没出去干活儿以后,她和二婶把家里的家务活儿全给包了,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许攸一点也插不上手。

于是她就在书房里陪着阿初和赵诚谨温习功课。她的字写得不大好,虽然写过十几年硬笔,框架构还不错,可就是没法控制软绵绵的毛笔,写出来的大字都奇奇怪怪的,一点风骨也没有。赵诚谨便亲自给她做了个字帖,让她对着他的字练。

许攸觉得有点怪,但仔细一想还能省了买字帖的钱,又觉得挺好,更何况,赵诚谨的字写得还真不错。

她写完了两页大字,阿初和赵诚谨依旧低着头认真地在看书,许攸有点坐不住,东看看,西看看,最后还是起身悄悄地溜了出来。孟老太太在院子里做布鞋,鞋样子昨天就裁好了,这会儿正在纳鞋底。二婶也在,除了她们俩之外,还有三四个妇人婆子,一边纳鞋底一边聊天,气氛挺融洽。

许攸扫了一眼,都是附近的邻里,遂乖巧地上前去叫人,这些婆婆和大妈也都看着她笑,有个姓孙的婆子看了她半晌,忽然道:“小雪真是越长越像她娘,瞧这眉眼,简直就跟随云一模一样。”

这是许攸醒来后第一次听到有人提及小雪的母亲,她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朝孟老太太看了一眼。孟家人为什么从不提及小雪的母亲,许攸并不知情,但她也没有问过,而今忽然听孙婆子提及,难免心中一动。

孟老太太面色如常地笑笑,“可不是呢。”说罢,她又抬头朝许攸道:“中午你二婶做了绿豆糕,就在厨房的碗柜里,小雪你去端来,和顺哥儿、阿初一起吃。读书可费脑子,这会儿准饿了。”

许攸自然猜到她这是要把自己支开的意思,遂笑着点头去了厨房,走到厨房门口时还依稀听到孙婆子的声音,“……你们家老大就没想着在找一个……”

她进了屋,迅速地转身把耳朵贴在门后偷听,老太太有些无奈地回道:“他不愿意,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这都多少年了,一直放不下,我们也不是没劝过,他根本不听,又说不愿让小雪受委屈。”

“总不能这么一直拖下去,要是小雪是个男娃儿也还好说,这一个闺女,将来嫁出去了,他这一房可不就绝了后。你也不劝劝?”

“实在不成,就让小雪招个上门女婿。”孟老太太倒也想得开,“我可是再也不愿意管那头倔牛了。”

院子里当即有人哈哈笑起来,意有所指地道:“我就说呢,你们家怎么忽然多了个俊俏后生,老大还说是远房亲戚,原来是当上门女婿养着的。老太太这眼力可真好,那般俊俏的后生,咱们云州城里可找不出第二个来了。要不说怎么还送他去读书呢……”

这些三姑六婆凑堆儿了还真是能瞎掰啊,许攸听得哭笑不得,摇摇头,索性不再听壁脚了,从碗柜里找了老太太说的绿豆糕,用小碟子装好,送到书房去。

她压根儿就没把外头这些大妈大娘的话放在心里,所以一点都没觉得什么尴尬,倒是阿初一脸好奇地问她,“姐,上门女婿是什么意思?”

赵诚谨正在写字的手忽然就定住了,许攸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也会不好意思,想了想,决定要表现得坦然些,遂毫不迟疑地回道:“意思就是将来等我长大了不嫁出去,唔,娶个夫婿来我们家。”

“真的呀,这太好了!”阿初的两只眼睛立刻放光,“去年小五他姐姐嫁人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小五一想起他姐就哭。我那时候就担心,将来小雪姐姐嫁人了要怎么办。姐姐赶紧娶个夫婿回来吧,还能帮忙干活儿。”

许攸被他逗得笑起来,偏还使劲儿点头,“好啊好啊,你等着啊。”

“嗯哼——”赵诚谨忽然清了清嗓子,抬头朝她看了一眼,眼睛黑幽幽的,似乎隐隐带着些责备。许攸被他这眼神儿一瞟,居然觉得有点心虚,遂把绿豆糕往他面前推了推,有些不自然地道:“你吃这个。”

“你的大字写完了?”赵诚谨把绿豆糕又推到阿初面前,正色问许攸。

许攸点点头,把写好的纸拿给他看,有点得意地道:“你看看,是不是写得挺好的。”她自觉最近进步挺大,这一手字拿出来已经很能见人了,所以才会这么主动地给他看。

赵诚谨没作声,沉着脸认真地盯着手里许攸写的大字看,那么的专注,以至于让许攸觉得他的眼睛里好像有x光,能透过那薄薄的宣纸看到藏在里头的宝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起手边的笔,在左上角的位置勾了一下,然后把宣纸递回给许攸。

“什么意思?”许攸鼓着脸气呼呼地瞪他,“就这一个字吗?”每次许攸写完大字他都会要求检查,然后从当中勾住几个写得好的以示表扬。许攸自以为这一副字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没想到他居然才勾了一个字。

赵诚谨头也不抬,“嗯”了一声,又道:“心不静,字发飘,罚抄十遍。”

“哈——”还真把自己当老师了!许攸没好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决定不理他,回去自己屋里找了前几天没做好的荷包出来,坐在书桌边慢悠悠地折腾她的荷包——她现在已经没有一点追求了,就喜欢折腾这些小姑娘们的玩意儿。

才缝了几针,坐在对面的赵诚谨忽然说话了,有些沉不住气的样子,“不是让你罚抄十遍?”

许攸一挑眉,故意噎他,“你说罚抄就罚抄,凭什么啊?你又不是我先生,方先生还夸我的字写得好呢。”这个小鬼,几年不见还会装模作样了,小时候多可爱,说话软糯糯,脾气也好,永远都哄着她,现在居然还敢罚他抄书。

她声音一高起来,阿初立刻就抬起头,看看她,又看看赵诚谨,一本正经地小声插话道:“姐,我劝你还是抄吧。”

“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服气,被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头欺压到头上来,还真是不爽啊。更何况,这小鬼头还是她看着长大的,她还看过他尿床呢!一转眼,那个尿了床会不好意思悄悄躲在被窝里不说话的小家伙居然就变成了面前这个装模作样的小老头,他还敢罚她,真是胆儿肥了。

阿初朝赵诚谨瞟了一眼,小声地道:“小顺哥说得有道理啊。”不然,回头可有你受的!他朝许攸做口型,见她不明白,又把嘴巴拉到更大,赵诚谨忽然转过头来看他,阿初的脸立刻僵住。

“你到底写不写?”赵诚谨问,小脸微微发沉,忽然间就有了凌厉的气势,阿初觉得连头都不敢抬了。

只是许攸连皇帝都见过的,怎么会被他给吓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不写,要写你写,反正我不写。”

这话简直就是挑衅的最佳语录,反正许攸觉得要是谁这么跟她说话,保准要气得跳起来大打出手。偏赵诚谨还忍得住,看了她半晌,居然还笑起来,就是笑容有点发凉,“就你这样,字都不认得几个,还不肯学,将来还想招上门女婿?招得到吗?”

“怎么就招不到了,”许攸瞪他,“谁让我长得好看,你就等着吧,将来想要入赘来我家的多了去,得从大门口排到巷子外。”

赵诚谨都生气了,小白脸涨得通红,“你……你这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那还是绣花枕头,”许攸道:“起码还有花儿呢。”

“你……不思进取!”

“我又不是男人,进什么取啊?”许攸故意逗他生气,觉得他这气急败坏的小模样真是可爱极了,这才像她记忆里的顺哥儿。

赵诚谨气得要命,黑幽幽的眼睛里嗖嗖地放着冷气,阿初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使劲儿地朝许攸使眼色,让她悠着点。许攸只当没瞧见,托着腮慢条斯理地绣着荷包,嘴里还道:“以后招上门女婿一定得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不能光盯着人家的脸看,男人长得俊靠不住,得看人品。一定得老实……”

她巴拉巴拉地说着,赵诚谨再也听不下去了,一生气,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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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院子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孟老太太正待起身去开门,就见赵诚谨一溜烟似的冲到了前头,还扭过头来朝老太太笑笑。

门外站着个中年差役,赵诚谨心里顿时一突,脸上强作自然,僵硬地朝来人笑笑,问:“请问您是?”

“哟,这就是孟捕头说的远房侄子吧,长得可真俊呐。”来人看清赵诚谨的模样,很是一怔,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衙门里分了些东西,孟捕头让我给送过来。”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指了指身边的麻袋。

赵诚谨心中稍定,赶紧把门大开,笑着招呼道:“大叔快进屋。”一边说着,还一边上前去帮忙搬东西。麻袋里仿佛装着鱼,里头渗出水来,还散发着浓浓的腥味儿。那差役见赵诚谨长得白白净净,胳膊细得就跟竹竿似的,生怕他伤着,赶紧道:“没事儿没事儿,我搬得动……”

孟老太太和二婶也听到动静迎了出来,一见那差役立刻热情地招呼道:“是铁虎来了,赶紧进屋。哎哟,这东西哪儿来的?”

铁虎又解释了一遍,朝孟老太太道:“都是鱼,还有些活的,婶子赶紧给处理了。”

二婶闻言,赶紧去厨房找了两个大木桶并一个大盆出来。许攸听到动静从屋里探出脑袋,阿初见状,也跟着趴到窗口眨巴着眼睛看热闹。

院子里其余的婶子婆子都凑了过来,啧啧地叹道:“还是孟捕头能干,这里怕不是有好几十斤鱼。我听说最近城外的河都干了,鱼也少,有钱都买不到呢。”

孟老太太笑笑,没接话。她平时里行事虽说也大方,可这鱼啊肉的可不是便宜东西,哪里能随便给,再说今儿院子里这么多人,一人一条一下去,怕不是就要分去了好几斤,孟老太太有些心疼,所以便索性不作声。

孙婆子笑着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道:“这天儿不早了,得赶紧回去做饭去,不然,一会儿当家的回来没得吃,可不又得挨骂。”说罢,又扬了扬下巴朝一旁死盯着地上草鱼的刘婆子道:“老刘家的你还不走!”

刘婆子有些不舍地再看了看地上的鱼,舔了舔嘴巴,“走走,这就走。”

余下的人也不好意思再多待,纷纷起身告辞。

许攸也从屋里出来,一脸惊喜地看着孟老太太和二婶,“今天晚上有鱼吃了!哎呀,居然还有楞子鱼,一会儿用盐和料酒腌了,裹上面粉炸了吃,可香了。”

二婶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小雪在哪里吃过这种鱼?我们云州可不产这个?”

“啊?”许攸顿时一愣。赵诚谨也朝她看过来,眼睛黑幽幽的,看得许攸心里头顿时发虚。他盯着她看做什么?还一副审视的眼神,就好像,随时要从她身上找出点什么秘密似的。许攸的嘴里有点发干,吞了口唾沫,才支支吾吾地回道:“好像……是在京城吃过。”

京城里总该有这玩意儿,瑞王府的厨子就老做这个,用油炸得酥酥的,香得勾人。不过赵诚谨不大吃,都给她藏起来,时不时地赏她两根。

孟老太太笑,“油炸太费油了,回头给你煎了吃,也挺香。”

许攸被赵诚谨看得心慌气短的,哪里还敢反对,立刻“嗯嗯”地应下,一会儿,她又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心虚。任凭是谁,也没法把她一个活生生的人跟瑞王府的猫联系在一起,爱吃楞子鱼怎么了,哪有猫不爱吃鱼的,以前她还还吃卤肉干呢。

她一想通这一点,胆子立刻就壮了,抬头直视赵诚谨,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极具穿透力,“顺哥儿你盯着我看作甚?”

赵诚谨脸上一点尴尬的神情也没有,自自然然地回道:“看你这馋猫样儿,让我想起了我家雪团。”

要不要这么玄啊!许攸的心跳都停了两秒,僵着脸朝他笑了笑,阿初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钻了出来,好奇地问赵诚谨,“谁是雪团?是小顺哥家里的妹妹吗?”

赵诚谨温柔地摸了摸阿初的脑瓜,“是我以前养的猫,名字叫雪团,你姐姐也见过的。”

“是猫啊!”阿初显得有些兴奋,“小五家也养了猫,是黑色的大猫,不大爱理人,它都不肯让我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它很喜欢小雪姐姐呢,有一天小雪姐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那只黑猫还跳到她膝盖上去了。真奇怪!”

这个小八公嘴巴还真多事!许攸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咧着嘴朝赵诚谨笑,干巴巴地道:“是,是啊,不知道为什么,哈哈,哈哈。”

事实上,不仅是猫,连巷子的狗都喜欢往她身边凑,摇着尾巴问她要吃的,许攸实在狠不下心来拒绝她的“小伙伴”,偷偷给过几次,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也亏了这巷子里的猫不多,不然,一只两只都往她身上扑,赵诚谨非得怀疑不可。要知道,就算是家猫都不大爱亲近人的。

她心里头正打着鼓呢,耳朵里忽然传来一声“喵呜——”,许攸心一颤,紧张地抬头,一眼就瞅见围墙上那只黑色的老猫挥了挥爪子朝她打招呼,她顿时险些喷出一口老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黑猫应该是被院子里的鱼腥味儿给吸引来的,一过来才发现院子里全是人,没法下手了才想让许攸帮忙,别看它是只猫,可狡猾了。

“小雪姐姐,你……你召它过来啊。”阿初兴奋极了,甚至忍不住跳了跳,见许攸还不动,又拉了拉她的衣服袖子,“快点快点!”说罢,他还一脸得意地朝赵诚谨道:“那只猫可听小雪姐姐的话了,一召就来,不信你就看。”

许攸又默默地吐了一口血——阿初这个小鬼真是专注卖姐二十年!

许攸被逼无奈,硬着头皮朝黑猫招了招手,眼睛却在使劲儿地朝它使眼色,希望它能领会她的深意。但她显然高估了黑猫的智商,那家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哧溜一下就从围墙上滑了下来,迈着优雅的猫步踱到她面前,仰着脑袋讨好地叫了一声。

阿初顿时发出一声欢呼,蹲□体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想摸摸黑猫的脑袋。黑猫立刻警惕地抬起一支爪子,眯起眼睛看他,态度有些防备。

“小雪姐姐,它不让我摸。”阿初委屈地朝许攸告状。许攸没好气地回道:“人家不让你摸关我什么事?”嘴里这么说,人却已经蹲了下来,伸出手跟那只黑猫握了握爪子,尔后又去顺它脑袋上的毛。黑猫立刻就松懈下来,半眯着眼睛慢悠悠地往地上躺。

阿初见状,也学着许攸去顺黑猫的毛,黑猫眯了眯眼睛,这回终于没挠他。

“小顺哥你家的雪团是什么样的?”阿初一边给黑猫顺毛,一边好奇地问赵诚谨,“它长得好看吗?乖不乖,生气的时候会不会突然挠一爪子?小五说小黑有时候忽然会生气,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抓人呢。”

赵诚谨的脸上顿时露出怀念又伤感的神色,“雪团是全天下最乖的猫,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它特别聪明,比人还聪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站在我身边,帮助我,保护我。它还会写信呢……”

“骗人的吧。”阿初表示不信,“就算是人也不一定会写信,猫怎么会呢?一定是别人写的,要么就是小顺哥在骗人。”

“我没有骗你,”赵诚谨非常认真地看着他,表情甚至有点严肃,“是真的。”他耐着性子把当初许攸怎么被抓走,怎么被卖到荥阳,又怎么回京的事说给阿初听,阿初都惊呆了,就连在一旁剖鱼的孟老太太也忍不住开口道:“那猫是人变的吧,要不就是成精了,不然怎么会有那么聪明的猫。”

赵诚谨微微皱着眉头没说话,许攸恨不得把脑袋埋到裙子里头去。

阿初好奇地追问:“那后来呢?小顺哥你逃走的时候没带它一起吗?”

赵诚谨忽然就红了眼眶,晶莹的眼泪在眼眶地打了几下转,终于没落下来,声音却有些哽咽,“它……为了救我,被……被人杀死了……”到最后,眼泪还是滑了出来,一滴一滴犹如断线的珍珠滚落。

他很久没有跟人提起过雪团了,忽然说起来,心里头就堵得难受,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抬头看了一眼许攸,她低着头看不见脸,身体仿佛在微微颤抖。

阿初有些不安,他觉得要不是自己这么追问下去,赵诚谨也不会难过成这样。于是他求助地朝许攸看过去,希望她能开口劝慰赵诚谨几句,可转头一看许攸,却发现连她也在伤心,阿初顿时就慌了。

“姐,小雪姐姐……”阿初巴巴地去拉许攸的衣服,蹲□体从底下看他,内疚又不安地样子,“小雪姐姐你哭啦?”

许攸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朝他咧嘴笑,“什么?没有啊。”她起身把黑猫抱在怀里,拍了拍它的后背,“馋猫,一会儿阿婆弄了煎小鱼我再给你吃。”

孟老太太见赵诚谨还在伤心,耐着性子安慰他,“顺哥儿别伤心了,照阿婆看,你那只猫可不是寻常猫,说不准是天上下来的,就为了来救你呢。这会儿兴许已经回天上去了,兴许它还一直在什么地方看着你呢……”

许攸站在书房门口一脸无语地看着孟老太太,黑猫圈成一团窝在她怀里,两只爪子不安分地在她胳膊上拨呀拨,一会儿,又抱着她的手指头往嘴里塞……

“哎呀,你这个笨蛋!”许攸吃痛,慌忙把手指头缩回来,气呼呼地瞪着黑猫。黑猫顿知自己惹了祸,迅速把脑袋往她怀里一埋,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许攸拿这个家伙一点办法也没有,她以前做猫的时候可没这么厚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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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自从芹菜在许攸手里头吃了亏,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跟许攸过不去了,事实上,大家好像都有点怕她,除了冬至还偶尔跟她说说话外,其余的小姑娘们大多数时候都离她远远的,又敬又畏的样子。

许攸倒也没觉得被排挤被忽视,她才不愿意跟这些小姑娘们玩儿呢,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难相处了,刚刚开了窍有了心眼儿,说话都不直爽,许攸觉得跟她们打交道可累死了。她宁可跟专注卖姐二十年的阿初说话!

月底学堂考核,许攸她们仨都拿了优等,二叔一高兴,就带着她们上街说是要请吃饭。

阿初高兴坏了,难得休息一天又能出门,还特意让二婶给换上了新衣裳,走路时还仰首挺胸,出巷子的时候遇着邻居家小五,他还主动过去跟小五打招呼,啰啰嗦嗦地和他聊天,一会儿,话题就转到了学堂考核的事情上,然后又略显谦虚地提及自己拿了优等的事,见小五露出既敬佩又羡慕的神情,他这才满意地走了。

许攸跟在后头笑得肚子疼,又生怕伤了阿初的自尊心不敢笑出声,憋得脸都红了。赵诚谨倒是见过世面的,睁着眼睛看阿初在面前显摆还一脸淡定,甚至还不吝夸奖地表扬了阿初几句,直把这没见过世面的小朋友哄得服服帖帖。

二叔手里头虽然攒了点私房钱,但毕竟不多,也就够他们几个在路边小店下馆子,但阿初已经非常高兴了,兴奋得都有点找不着北,二叔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可后来见赵诚谨和许攸都是一副淡然又冷静的表情,就有点忍不住小声地说阿初,“不就是吃顿饭,傻乐成这样,看看你小顺哥和小雪姐姐,人家多淡定,以后学着点。”

阿初一点也不生气,咧着嘴笑,“我就是高兴嘛,阿爹要是嫌弃我丢脸,以后你每天都带阿初出来吃,阿初就能跟小顺哥一样了。”

二叔都被他气笑了,没好气地道:“你这小兔崽子还好意思说,上回要不是你多嘴,你爹我偷攒的那点银子能被你娘给没收了?你知道就那么点钱我攒得多不容易?足足有两个月没喝酒!看在你是我儿子的份儿上我才跟你说,你倒好,转眼就把你爹给卖了。还想让我每天带你出来吃,真敢想啊。”

阿初终于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小心翼翼地向二叔赔礼,“我……我就是一时嘴快,以后再也不会了。”

许攸也赶紧在一旁帮他说好话,二叔本来就没生气,于是顺着台阶下了,又点了点阿初的额头,小声叮嘱道:“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干了,咱们都是男人,男人得帮着男人知道吗?”

阿初连连点头,想了想,忽然又紧张地朝许攸看了一眼,吞了口唾沫小声朝二叔道:“小雪姐姐是女人,她会不会去跟娘亲告状?”

二叔嗤道:“你以为小雪都跟你似的这么傻,小雪心里头可明白了,是吧小雪?”他朝许攸看过来,使劲儿地挤眉弄眼。许攸也笑,点头道:“二叔放心吧,我一直站在你这一边。”

赵诚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朝许攸瞄了一眼,微微地笑。

现在许攸一见他那笑模样心里头就发虚,他眼神儿太犀利,总让许攸生出一种被看透的错觉,虽然明知他不可能认出她来,可是,被那么一双眼睛盯着,总让人心里头发毛。

“你干嘛老盯着我看?”许攸实在忍不住了,有点不高兴地问。

赵诚谨笑,矢口否认道:“我哪有。”一边说着话,还一边给大家一人倒了一杯水。阿初笑眯眯地道了谢,二叔则拧着眉头朝他们俩看过来,好奇地问:“你们俩说什么呢?”

许攸赶紧把话题岔开,“商量吃什么呢。”她朝赵诚谨呲了呲牙,恨不得能弓起背朝他低吼两声,赵诚谨始终面不改色。

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小饭馆门口又来了客人,二叔眼睛一扫,哧溜一下站起身来,一扫刚刚吊儿郎当的样子,变得正经又严肃起来,沉着脸朝来人招呼了一句,“胡大人。”

那个胡大人看起来约莫跟雪爹差不多年纪,清清瘦瘦像个读书人,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袍子,一点也不像个官老爷。他认出孟二叔,又看了一圈围坐在桌边的几个孩子,微微有些意外,讶道:“孟捕快家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他说话时赵诚谨已经起身朝他行礼,许攸见状,也拉了阿初一把,齐齐起身向那个胡大人见礼。

“啊——”胡大人的眼睛盯着赵诚谨,满腹狐疑的样子,“这孩子——”跟孟捕快长得还真不像,话到了嘴边,胡大人陡然意识到好像这话里的意思有点容易引人误会,于是又生生地咽了下去,但眼睛还是不断地朝赵诚谨身上瞟,僵着脸笑,“这孩子长得挺俊的。”

孟二叔赶紧解释道:“是我们家远房侄子,跟家里人失散了,就找到我们家来。”说罢,又指了指许攸道:“这是我大哥家的闺女。”

胡大人长长地“哦——”了一声,点头笑,“是孟捕头的闺女啊,长得挺像。”许攸本以为他寒暄两句就要走了,没想到这位胡大人居然左看看,西看看,一屁股坐了下来,还笑呵呵地朝许攸她们道:“你们继续,继续……”

孟二叔的脸抽了抽,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胡大人也一起?”

胡大人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我出来之前在家里头吃过了。”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孟二叔也就不坚持了,朝许攸她们使了使眼色,示意继续。可旁边坐了这么一尊佛,哪里还吃得香,就连阿初都没再埋头啃排骨,时不时地从饭碗下方抬眼朝那胡大人瞄一眼。

胡大人约莫是察觉到点什么,“呵呵”笑了两声,朝桌上看了一眼,指着上头吃得还剩几片葱花的空盘子道:“这个……闻着还挺香。”

孟二叔总算松了一口气,赶紧招呼店小二又要了一盘卤肉。胡大人这回没再推辞,拿起筷子夹了几块吃了,一边吃还一边好奇地问孟二叔,“今儿怎么带着孩子们出来了?”

孟二叔果然是阿初的爹,一听这话立刻就得瑟起来,不过脸上还是努力地装出谦虚又低调的样子,“这个……就是出来犒劳一下这几个孩子,读书挺不容易的,难得他们又刻苦,小考又拿了优等……”他那嘴咧得简直合也合不拢。

胡大人的动作立刻就停了,脸上露出复杂又古怪的表情,孟二叔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心中正惴惴不安着,胡大人忽然跳起身,犹如离弦之箭猛地冲出了小饭馆。众人大惊,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人还愣着,外头忽地传来一身爆喝,“小兔崽子又敢逃课,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孟二叔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丢下一群孩子冲出来看热闹。许攸也顾不上吃了,飞快地跟了出来,赵诚谨拉着阿初紧随其后。

大街上,胡大人正拽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一顿猛抽,一边打还一边大骂,“打死你小兔崽子,跟老子玩捉迷藏,以为老子跟你娘似的那么好糊弄。吃的米还没老子吃的盐多,有种你就再放聪明点儿别被老子逮住……”

真看不出这位胡大人居然有这么彪悍!许攸托着腮一脸同情地看着少年人被打得哭哭啼啼的,最后还被胡大人给揪着耳朵抓走了,不由得为他掬了一把同情的泪。热闹看完了,孟二叔领着几个孩子继续回来吃饭,阿初终于忍不住发问:“阿爹,那个胡大人是谁啊,他可真凶。”

孟二叔看了他一眼,道:“你不认识?县老爷啊!”

阿初的脸顿时就僵住了,许攸觉得,她好像听到了阿初的玻璃心碎成一地的声音。

那个传说中英明神武、清正廉明的县老爷,居然是这么个……奇妙的形象,还真是蛮意外的。

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意外的相遇,虽然阿初受到的打击比较大,但是,现实啊就是这样的残酷!

结果到了傍晚时,那位看起来不大靠谱的胡大人居然亲自登门了,跟在他身后耷拉着脑袋作老实状的就是他们家那“小兔崽子”。“小兔崽子”看起来心情很不爽,打从进门起就没抬起过头,直到又被胡大人拍了两巴掌,这才愤怒地抬起了脸——阿初顿时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觉得有点脸疼。这位胡大人脾气暴躁不说,下手也挺狠的。

小兔崽子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几乎已经看不清五官,也不晓得跟胡大人像不像,脾气有点臭,就算被胡大人骂成这样也依旧犟得像头牛,朝屋里环视了一周,目光不善地看了许攸和阿初一眼,最后忿忿不平地落在赵诚谨脸上,仿佛那是他的仇人。

胡大人见状不对,又要扑上前去教训人,被雪爹和孟二叔给拦了,好话说尽,这才暂时放了小兔崽子一马,罢了,又说起今儿的来历,原来是自己管教不了孩子,把人给塞孟家来了。

“说好了你们随便打,随便骂,都没事儿。他要是敢不听话,给老子打折他的腿……”胡大人骂完了儿子,转而又给雪爹和孟二叔戴高帽,“……还是孟家家风严正,要不能把孩子教得这么聪明懂事。我们家这小兔崽子能有你们家孩子一半听话我就要烧高香了……”

孟老太太和雪爹都有点为难,毕竟别人家的孩子可不好管,像赵诚谨这样本来就懂事的孩子也就罢了,胡家大少爷明显就不是个善茬,连县老爷都管不住,他们哪里敢管,万一不小心这大少爷又整出点什么幺蛾子来,都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雪爹正欲开口拒绝,孟二叔这急性子却已经开口应下,还拍着胸脯道:“胡大人放心,您就放心把大少爷放我们家。有我们看着,保准出不了事儿。顺哥儿的功课可是连方先生都称赞过的,连阿初这么大的孩子都能教好,更何况大少爷。”

胡大人激动得都快哭了,老泪纵横地扶着孟二叔的手道:“有孟捕快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以后也别叫这小兔崽子什么大少爷,小崽子大名胡鹏程,小名鹏哥儿。你们别客气,这小崽子要是不听话就给我打,打到他听话为止……”

胡鹏程大少爷听到此处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悄悄抬眼朝雪爹和孟二叔看,见他们俩薄薄的衣衫下鼓鼓囊囊地装的全是肌肉,一个塞一个的壮实,顿觉自己前途无亮。

既然孟二叔已经应下,孟老太太和雪爹也都好再推辞,只得硬着头皮应下,至于心里头怎么想的就不清楚了。胡大人好不容易找到有人接手这兔崽子,当即就把儿子留在了孟家,一溜烟地跑了。

对于自家老爹这种不要脸的风格,胡鹏程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好意思,顶着一张色彩斑斓的脸杵在院子中央,硬邦邦地问:“我住哪里?”

二婶揉了揉太阳穴,认命地去收拾房间。孟二叔朝赵诚谨道:“顺哥儿,你先把鹏哥儿领到书房去坐会儿,等你二婶把他房间收拾出来了再回去歇着。”

赵诚谨点点头,朝胡鹏程看了一眼,低声道:“跟我来吧。”说罢,便折身往书房方向走。胡鹏程还不想动,哼了一声朝他白了一眼,没想到赵诚谨根本就不搭理他,不急不慢地已然进了屋。

阿初倒是一脸好奇地盯着胡鹏程的肿脸看了半晌,被许攸给拽进书房里去了。

胡鹏程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半天,也不见有人过来跟他招呼一声,甚觉无趣,心里头暗骂这家人好没礼貌,气鼓鼓地不肯动,硬着头皮杵在院子里。眼看着天都要黑了,依旧没人过来管他,胡鹏程没辙了,咬咬牙,气咻咻冲进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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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胡大人回去没多久,就差人给胡鹏程送了被褥和衣服等生活用具过来,这让二婶松了一口气。家里头接连来了两个孩子,家里存的被褥已经不够用,若不是胡大人考虑得周到,今儿晚上她都打算把自己床上的褥子搬过去了。

二婶飞快地把房间收拾了出来,因为之前没有准备,加上几个朝向好的房间都已经占用了,留给胡鹏程的只有东厢的一间偏房。但二婶也没别的办法。她心里头是这样想的,虽然胡鹏程是县老爷的儿子,可赵诚谨还是王府的世子呢,二婶忽然就觉得县太爷家的少爷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至于书房这边,除了阿初对新来的朋友有些好奇,忍不住偶尔问上两句外,赵诚谨和许攸都是一副高冷的姿态。许攸是觉得对付这种傲娇的中二少年得晾一晾他,不能把他当回事,至于赵诚谨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她就不知道了。

胡鹏程不悦地在书桌边坐了半晌,百无聊赖地东看看,西看看,见阿初偷偷瞄他,朝他点了点下巴,作出一副小流氓的样子问:“小鬼,看什么看?”

阿初立刻把脑袋低了下来,怯生生的样子。许攸顿时就不高兴了,朝胡鹏程一瞪眼,怒道:“小鬼,你喊什么喊?”

要换了许攸的真身朝胡鹏程这么大呼小叫也就罢了,毕竟她那可是人民警察,年纪也比他大一截儿,可现在的小雪才十岁,个子还比同龄人矮半截儿,小脸鼓鼓囊囊像个小包子,分明就是个没张开的小丫头,这么老气横秋地朝胡鹏程叫“小鬼”,他立刻就恼了,霍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她,怒道:“小丫头片子你跟谁说话?”

赵诚谨见他这般激动,也立刻皱着眉头站起身来冷冷地看他,一副替许攸撑腰的模样。胡鹏程见状反而笑起来,冷嘲热讽地道:“哟,这是要替人撑腰。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这细胳膊细腿儿跟只小鸟似的,想打架啊。”

赵诚谨朝许攸使了个眼色,他明明没说话,可许攸却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咬牙,冲到书房门口把门给关了。阿初顿觉不对劲,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赵诚谨,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小顺哥。”

胡鹏程犹未察觉气氛不对,还气焰嚣张地向赵诚谨挑衅,说时迟那时快,许攸只觉得面前一花,赵诚谨就已欺近胡鹏程身边,轻轻巧巧地勾住他的胳膊猛地往外一翻,胡鹏程立刻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啊啊啊——”胡鹏程气得大叫,又疼又怒,扯着嗓子大声喊,“轻……轻点,轻点,胳膊断了——”说到后头,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院子里的孟二叔陡地一颤,不安地吞了口唾沫,小声问雪爹,“大哥,这……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雪爹一脸淡定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淡然道:“能出什么事儿?”他慢悠悠地抬头瞥了孟二叔一眼,慢条斯理地道:“世子爷一个人在外头混迹了三年,若没半点本事,这会儿早就没命了,胡大少爷虽然比他大两岁,可那是白长的个儿,在胡大人手里头都能被打成那样,怎么可能是世子爷的对手。”

孟二叔都快哭了,抹了脸道:“我是担心世子爷下手没轻没重,这要是不留神把胡大少爷给弄伤了,咱们没法跟胡大人交待啊。”

雪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以为世子爷跟胡大人似的不知轻重,打起人来进往脸上招呼。他心里头可明白呢,你放心。”赵诚谨要真想使坏,压根儿就不会让人看出来,只要去翻阅过土匪窝里这半年来卷宗就知道了。

书房里,赵诚谨果然适可而止,见胡鹏程求了饶,便松手往后退了两步,沉着小脸朝他道:“你要想在孟家待下去就老实点,这儿可不是县衙,你也不是什么胡家大少爷,要么就滚回家去被你老子打脸,要么就安安静静地在孟家住着。要是被我再听到你说什么不中听的话,我有的是法子对付你。”

胡鹏程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屈辱,气得要命,一甩胳膊就闹起来了,扯着嗓子朝他大吼,“毛都没长齐的小鬼,以为老子怕你啊。有胆咱们再来单挑,突袭算什么英雄好汉。老子——”

他话还没说完,赵诚谨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胡鹏程一愣,慌忙往后一退,举起两只手作攻击状,但脸上已经明显变了色。许攸见状,赶紧拽着阿初踱到角落里,又唯恐天下不乱地小声喊,“再打一场,再打一场。”

她已经看出来了,胡鹏程那小子年纪都长在个子上,脑子和别的东西都没怎么长,压根儿就不是赵诚谨的对手,所以她的胆气才这么壮,怂恿着赵诚谨再干一场把那中二少年给收服了。

胡鹏程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根本就受不住激,被许攸这么一喊,愈发地又羞又恼,就算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不是对手,也拼了命地扑上去,心里头琢磨着不管怎么着也得给这小鬼一点颜色看看,就算打不过,好歹也要踢他两脚……

结果,人还未近身,就被赵诚谨踢了一脚,尔后一侧身,一手扭住他的胳膊,一条腿压住他的背,就这么干净利索地把胡鹏程地压地上了。

“你服不服?”许攸兴奋得直跳,从角落里冲出来,蹲到胡鹏程面前得意洋洋地问:“要不要再来几回合啊?没关系,反正我们几天晚上挺闲的,就当看戏好了,还不收钱,多精彩。”

胡鹏程气得眼睛都红了,偏又不要冲着个小丫头片子哭,咬牙切齿地瞪着她,罢了又朝赵诚谨瞪过去,怒道:“臭小子,你等着瞧,总有一天我要打败你。”

赵诚谨横了他一眼,把人给松开,毫不在意地弹了弹身上的灰,以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姿态扫了胡鹏程一眼,毫不在意地道:“行啊,我等着你。”

于是胡鹏程入住孟家的第一个晚上,就是在这种无比的挫败中渡过的,以至于很多年以后他再回忆起住在孟家的那段经历,首先想起的,就是这一个被人教训几乎抬不起头来的夜晚。

当天晚上,胡鹏程气得连手脚也没洗就奔到自己房间里抱着枕头哭去了,压根儿就没心思留意这房间的陈设是否简单粗陋,二婶见他没挑三拣四,心里头还挺高兴,回屋后跟孟二叔道:“胡大少爷虽然不大懂事,倒也不是什么挑剔骄纵的人。”

孟二叔“嘿嘿”地笑,不说话。

第二天大早,许攸她们三个就起了,洗漱过后围坐在堂屋里吃早饭。胡鹏程屋里还一点声音也没有,孟二叔有点急,道:“昨儿胡大人不是说让大少爷跟着顺哥儿一起去方先生的私塾读书么,他怎么还没起?”

赵诚谨把最后一小口馒头咽下,又喝了口水,这才不急不慢地起了身,擦了擦手,朝孟二叔道:“二叔不必着急,我过去叫他起床。”

孟二叔迟疑了一下,想了想,还是点点头。就这几秒的工夫,赵诚谨已经走到了胡鹏程的房门口,敲了敲门,朝屋里喊了一声“鹏哥儿”,见屋里没反应,就径直推门进屋了。

许攸屏住呼吸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房门看,屋里很快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一会儿,又是胡鹏程的惨叫声。过了大约有一分钟,赵诚谨才面不改色地开门出来,他身后两步远,胡鹏程黑着个脸一瘸一拐地跟了出来……

顺哥儿威武!许攸举起手里的馒头朝他示意了一下,赵诚谨斜睨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胡大人想必早跟方先生打过招呼,所以方先生见胡鹏程跟着孟家人一起过来时一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随口问了胡鹏程几个问题后,就把他和赵诚谨分到了一个班,罢了又笑道:“鹏程若是有哪里不懂的,尽可向赵顺问。”

胡鹏程的脸都快绿了,不屑地撇了撇嘴,压根儿就不肯朝赵诚谨再看一眼。

结果到了下午下学的时候,胡鹏程的态度就有了很大的变化,当然,也绝对不是立刻就拜倒在赵诚谨的裤腿下,他看着赵诚谨的眼神儿有点复杂,又羡慕又纠结,还带着一些说不出的忿忿,反正这回去的路上他也没给许攸仨一个好脸色。

从学堂到孟家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每天下午,许攸她们仨都老老实实地立刻回家,不想这中二少年就是叛逆心强,才出了巷子,胡鹏程就不肯往家走了,“要回去你们回去,”他气鼓鼓地道:“天儿还这么早,就回去作甚?我还得去街上转转。”

阿初眨了眨眼睛,悄悄去拉赵诚谨的衣袖,小声道:“小顺哥,我们也出去玩会儿呗。”

赵诚谨皱了皱眉头没回话,转过头来看许攸,“小雪你呢?”

“那就……出去走走?”许攸小声道,她也想出去转悠转悠呢。

见大家都同意出去玩儿,胡鹏程立刻得意起来,仰着脑袋道:“都跟着我走,城里有什么好吃好玩儿的地方我都知道。”说话时,人已经走到了前头开始带路。

胡鹏程虽然别的不行,吃喝玩乐倒是门儿清,只可惜他身上早被胡大人给掏干净了,半个子儿也没有,又不敢打着县老爷的旗号去店里赊账,只能眼巴巴地一路从街头看到街尾,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居然让许攸忽然想起了茶壶——几年过去了,也不知道那只笨狗还好不好。

四人溜达了一阵,经过中心大街的时候,路上忽然热闹起来,满满地挤在街道两旁,路中央仿佛有马车经过,许攸个子小,被前头的路人挡住了视线,就算踮着脚也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尚且如此,就不用说阿初了。

“小雪姐姐,发生什么事了?”阿初好奇地问,探头探脑地想要钻进去看热闹。

“要砍头了!”身边有人低声议论,“是黑风寨的大当家和二当家……”

“是他们啊!”胡鹏程摸了摸了下巴一脸惋惜地叹了口气,摇头道:“哎,真可惜,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许攸觉得黑风寨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想了一会儿,这不是之前赵诚谨曾经待过的土匪窝?于是她偷偷朝赵诚谨瞄了一眼,他脸色果然很不好,目光定定地看着远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这个家伙跟那些土匪有交情!许攸立刻就猜到了。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吧,就连自己也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被砍头。

“我爹说,这些人都是讲血性的汉子,虽然是土匪,倒也不乱来,起码从来不抢我们汉人。”胡鹏程完全没有留意到赵诚谨的脸色不对,装模作样地惋惜,“我爹本来还想手下留情留他们一条命,只可惜那些胡人逼得太紧,这些人手里头又的确犯了案子,我爹就算想保也保不住。不过——”

他脸上忽然露出神神秘秘的神色,压低了嗓门小声道:“其实,黑风寨里还有个重要人物没逮住,是他们的军师,听说是个老狐狸,就连山寨里的人都没怎么见过他。上回那个元捕头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说他藏在城郊的绿崖山,急急忙忙带了一大群人去抓,硬是被人给溜了……”

许攸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看了赵诚谨一眼。赵诚谨面色如常,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胡鹏程口中那个狡猾的老狐狸就是他。

囚车继续往前走,赵诚谨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也随着人群往前奔,许攸犹豫了一下,也追了过去。胡鹏程就怕他们不去凑热闹,赶紧一把拉住阿初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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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这些囚犯要被押到城西的菜市口砍头,许攸和他们几个人也一路跟着。等到了地儿,衙门的差役们全都一字排开,把围观的百姓隔离在外。许攸朝四周查看了一番,并没有瞧见雪爹和孟二叔。

“我爹和二叔都没来。”许攸悄声与赵诚谨道,胡鹏程也低声插话,“我爹也没来,那个监斩官是个胡人,我老早就瞧他不顺眼了。”

赵诚谨的脸色很肃穆,犀利的目光朝四周扫了几眼,瞳孔微缩,忽然又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许攸心里有些紧张,她总觉得赵诚谨好像在琢磨着什么事儿,而且这事儿恐怕还不小。阿初眨巴着眼睛看看他们俩,也无端地跟着紧张起来。

“小雪——”赵诚谨忽然开口,一脸严肃地看着许攸道:“你带阿初去前头的茶楼坐回儿。”

许攸先是一愣,旋即立刻就猜到了什么。她迅速地环顾四周,却根本看不出异常。阿初也一脸惊讶地看着赵诚谨,好奇地问:“小顺哥,我们不去看杀头吗?”

赵诚谨摸了摸阿初的脑瓜子,勾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小孩子不要看这些东西,晚上会吓得睡不着觉。”说罢,又朝许攸看过来,眼睛里赫然写满了请求。许攸一见他这眼神便知道,今天就算她变成一只猫,恐怕赵诚谨也不会让她留下,于是没再多话,牵了阿初的手便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看着赵诚谨欲言又止,过了好几秒,才郑重地道:“你和我们一起走。”

赵诚谨脸上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过了好几秒,才低声道:“我一会儿过去找你们。”

许攸没作声,沉着脸看他,眼神复杂。阿初一时间都不敢说话了,偷瞄许攸一看,低着脑袋作乖巧状。胡鹏程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许攸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但小脸紧紧绷着,任谁一看都晓得她在生气。

胡鹏程皱着眉头狐疑地看着他们仨,等许攸他们走远了,他才摸摸下巴,有些不解地问:“你们干嘛呢,好好的忽然间就弄出这么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吓人不吓人。”

赵诚谨也不恼,抬眼看他,低声道:“要不你也跟着阿初他们一起回去吧,我估计这里一会儿就得乱起来,你连自保的本事也没有,我还得腾出一只手来救你。”

胡鹏程顿时大怒,气得立刻就跳起来,扯着嗓子朝赵诚谨大骂,“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赢了小爷一场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话里话外挤兑老子。老子才不要你救呢!这大街上风平浪静的乱什么乱,尽会说这些耸人听闻的话来吓唬……”

他话还没说完,大街上陡生变故,不知从哪里奔出十几匹疯马,风驰电掣一般地朝囚车方向冲过来,街上顿时陷入混乱,围观的百姓仓皇躲避,更多的人慌不择路,四处乱奔。差役们也大惊失色,慌忙冲上前来想要维持秩序。

监斩官早已发现不对劲,一骨碌就踱到了桌子底下,扯着嗓子大声喊:“有人劫囚,有人劫囚——”

疯马在场中胡冲乱窜,胡鹏程吓得一时慌了手脚,竟忘了要往边上躲,眼看着就要被疯马撞上,旁边陡然伸出一只手来,狠狠一拽,就把他拽到了墙脚,左肩重重地撞在墙壁上,痛得胡鹏程嗷嗷直叫。

但胡鹏程也晓得好歹,知道刚刚若不是赵诚谨出手,他恐怕早就被踩在马蹄下,遂一边呲牙咧嘴一边悻悻地朝赵诚谨道谢,蹲在墙角好奇地朝赵诚谨问:“你怎么知道会出乱子?你刚刚看到什么了?”

赵诚谨根本就没心思理他,一双幽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囚车方向。胡鹏程心中诧异,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十几个手持利刃的汉子已然冲上前与差役打作一团,刀光剑影间,立刻就有了伤亡,猩红的鲜血从差役的脖子里喷出来,溅了那杀人的汉子一脸。那汉子根本来不及擦,又立刻被另一个差役捅了个对穿……

胡鹏程两腿一软,犹如筛糠一般地发起抖来,尔后翻了个白眼,干脆利索地晕了。

赵诚谨顿时头疼不已,揉了揉太阳穴朝四周看了两眼,将胡鹏程拖到街边一处店铺的门槛上,确定他不会被逃窜的百姓踩到了,这才起身冲进了混乱的人群中。

茶楼这边,阿初早已吓慌了神,趴在二楼的窗口怯怯地往楼下看。大街上这会儿全是人,有百姓,有士兵,也有说不清从哪里钻出来的歹徒,哭的哭,叫的叫,鬼哭狼嚎,一片混乱。

“姐,”阿初躲在窗户底下不敢睁眼了,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小顺哥,小顺哥怎么办?他还没有回来。还有小鹏哥,呜呜……”

许攸心中微微发沉,她其实早就已经猜到了一些真相,赵诚谨忽然色变,又把她们支开的真相,十有□□跟他之前在土匪窝的经历有关。这么久以来,赵诚谨几乎不怎么提及他这三年的经历,更不用说山寨的生活,许攸也以为他只是被逼无奈地被软禁在寨子里,现在看来,这家伙跟那些土匪们还是有交情的。

可是,这个蠢货不会把自己给折进去吧!

许攸越想心里头就越是不安,可阿初就在身边,她还不能表现出丝毫的紧张和慌乱。

茶楼的大门早就被锁上了,店里的伙计也都在楼下窝着,二楼只有几个客人,偷偷地躲在窗口后头看楼下的动静。许攸和阿初耐着性子等了有半个多小时,直到街上渐渐没了行人,依旧不见赵诚谨回来。

阿初愈发地焦急,小脸皱成一团,巴巴地看着许攸,小声地哽咽,“姐,小顺哥怎么还不回来?”

许攸不作声,上前去牵他的手,柔声道:“不怕,一会儿我带你回家。顺哥儿找不到我们,自然会自己回去。”

“可是,可是……”阿初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眼眶红红的,“小顺哥会不会出事?”

“不会的。”许攸的声音顿时就高了一些,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了说服阿初,还是为了说服她自己,“他……命大着呢。”那个小混账一个人在外头混迹了三年都没出事,没道理会栽在这点小事上,他机灵着呢!许攸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她们俩在酒楼里又等了近半个小时,眼看着天都快黑了,街上也渐渐有了人,茶楼的大门一开,里头的客人也都纷纷结账回家。许攸想了想,还是决定不等了,牵着阿初往家里走。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心神不宁,路上时有差役匆匆而过,行人们都吓得躲到路边,许攸和阿初见惯了穿捕快服的雪爹和二叔,见了他们倒也不怕,只是一想到赵诚谨还不知去向,许攸的心就一点点地往下沉。

到巷子口时,许攸又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阿初眼睛尖,忽地叫出声来,“姐,是小顺哥!”

许攸凝神望去,果然瞧见赵诚谨背着胡鹏程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

这个家伙!

阿初欢呼一声,已经迎了上去,许攸没动,鼓着小脸远远地瞪他。赵诚谨似乎也察觉到许攸的不悦,大老远地把脑袋仰着朝她讨好地笑。

“好臭啊!”阿初捂着鼻子,皱着眉头小声地抱怨,一边说话还一边说使劲儿地用胖乎乎的手巴掌扇风,“小鹏哥怎么成这样了?被吓的吗?他可真胆小!”

“你……”胡鹏程煞白着连有气无力地指着阿初,“小鬼……”说了几个字,他又发现自己根本提不起力气来,那血糊糊的场面又一次在脑子里闪过,猩红的学,穿胸而过的利刃,还有凝固在死人脸上的惊恐表情……胡鹏程只觉得胸口又是一阵汹涌,赶紧从赵诚谨的背上跳下来,捂着胸口又是一阵干呕。

他吐了太多次,苦胆汁都给吐完了,这会儿只能干呕,那痛苦的模样简直是让闻着心酸,看着落泪。阿初都后悔了,觉得自己刚刚不该露出嫌恶的表情——明明小鹏哥都已经这么可怜了,他还笑话他,真是不对。

赵诚谨却淡定极了,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解释道:“他一路吐过来的,耽误了一些时候。”说话时,眼睛已经悄悄在许攸身上扫过了一圈,见她脸上已经沉着,心知她还在生气,心中不免惴惴,不知该怎么把她哄回来。

等胡鹏程吐完了,赵诚谨与阿初一起上前将他扶起来,这一回,胡鹏程却怎么也不肯让赵诚谨背了,有气无力地道:“那臭小子……身上全是骨头,硌得小爷胃疼。”

阿初有些生气,义愤填膺地替赵诚谨出头,“小鹏哥你好没良心,若不是小顺哥大老远把你背回来,你这会儿,还不晓得躺在哪里呢,说不准都被坏人一刀收拾了。你这么大个子,小顺哥那么瘦,要背你可是费了牛劲儿了,你还不领情,哼!”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脸都气红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恨不得上前去踢胡鹏程一脚,胡鹏程被他骂得有点懵了,愣了半天,又摸了摸后脑勺,居然还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就走……走回去呗。”胡鹏程很小声地道,他还是拉不下脸向赵诚谨道歉,所以把话题岔开,阿初还生他的气,也不理他,气鼓鼓地冲到前头,一个人跑回家了。

阿初先回家,不一会儿,孟老太太和二婶就急急忙忙地开门迎了出来,见胡鹏程这一副被□□过的样子立刻就急了,“这是怎么了?鹏哥儿怎么成这样了?”

二婶也道:“今儿外头出事了,阿婆不见你们回来,吓得还要上街去找人”

许攸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小声地赔罪,“下学后我们去正街玩,没想到正好遇到有人劫囚,就躲进了路边的茶楼里,一直到见路上没人了才出来。是我们错了。”

二婶心里头却清楚得很,今儿是胡鹏程第一天上学的日子,十有□□是他提议要出去的,遂也没责怪许攸,只朝她点点头,自己则扶着胡鹏程进了院。

雪爹和孟二叔晚上没回来,只叫了人过来家里头带了句口信,许攸猜测就是为了白天劫囚车的事。晚上她一直不肯跟赵诚谨说话,她宁可跟一脸菜色,哼哼唧唧的胡鹏程说话也不肯搭理赵诚谨,除了胡鹏程那个二愣子,家里人都看出来了,孟老太太拉了阿初在一旁悄悄地问发生了什么事。阿初却一口咬定不知道,又道:“我都快吓死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孟老太太见状,立刻心疼得不行,抱着他乖孙长,乖孙短地哄了一阵,很快就忘了许攸跟赵诚谨闹别扭的事儿了。毕竟,小孩子闹别扭再常见不过,说不准明儿早上起来,两个人就和好了呢。

但许攸还是下定决定要很多天不搭理他的,她一想到这个家伙居然把她们支走,自己去孤身冒险就气得心口疼,她一心口疼,连饭都吃不下,晚上赵诚谨还讨好地往她碗里夹排骨,许攸一筷子就把排骨全都夹进阿初碗里了,自己只吃了两口青菜就放了饭碗,孟老太太虽然见了,倒也没怎么多问,因为胡鹏程吃得更少。

可到了晚上许攸就后悔了。

她晚上睡得早,才躺了一会儿就被饿醒了,胃里头就跟有个爪子似的在死命地挠,挠得她根本睡不着觉,于是起床灌了半壶茶进肚,还是不管用,甚至比之前饿得更厉害了。

怎么办?

长夜漫漫,就这么饿着,她一整个晚上也别想睡着。

许攸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起床换了衣服,点了灯去厨房。

碗柜里没有现成的食物,只能自己做。许攸有些发愁,她来古代这么久,还从来没有亲自弄过东西吃呢。她甚至连火都不会烧!

她找到火折子,又翻了几根干柴放进灶里,找了些茅草塞在里头燃了火折子使劲儿烧,却压根儿点不着火。

“嘶——好烫!”许攸痛呼一声,狠狠甩掉火折子,抱着手使劲儿地吹,一边吹还一边生自己的气。她居然为了跟个小鬼置气把自己弄成这样,真幼稚!简直就是蠢透了!

正咬着牙嘀嘀咕咕地骂着,厨房的门忽然开了,许攸被吓了一大跳,猛地抬头一看,这才发现是赵诚谨进来了。

他拎着灯笼进了屋,顺手把门关上,很小声地说话,“我听到厨房里有动静,就猜到是你。晚上你吃得少,这会儿饿着了吧,我给你煮面吃……”他说话时小心翼翼的,还不住地偷偷打量她,透着一股子讨好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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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面?他煮面?许攸满肚子的气一瞬间就没了,赵诚谨他怎么能会煮面呢?她迟疑地看他,心里微微有些酸。

许攸知道这几年他吃了不少苦,之前看到他三下五除二就把胡鹏程给掀翻了的时候还替他高兴,现在想想,又难过起来。这个年幼的少年一个人流浪在外,究竟要多努力才能一点点地成长起来,而且,他还成长得这么好,这么快……他越是懂得多,许攸心里头就越难过。

“你烫到手啦?”赵诚谨走到她身边蹲下,很自然地拉了她的手过去仔细看,“都红了,得赶紧用清水洗一洗,不然明儿得起水泡。”他说完,又起身去碗柜里找了半天,一会儿,翻出个装白糖的小罐子,从里头舀了一丁点白糖铺在许攸烫伤的手指上,又用水浸湿了。

“为什么要这样弄?”许攸好奇地问。

“我从别处学来的偏方,挺管用的。”赵诚谨见许攸没再跟他给脸色看,立刻就高兴起来,眉梢眼角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意,“小雪你先坐会儿,我很快的。”说罢,就挽起袖子蹲到灶下去烧火。

许攸低头看着被白糖裹得严实的手指,没动,也没作声。再抬头时,赵诚谨已经把火给升了起来,随手放了几根柴进灶,待灶里的火渐渐烧旺了,这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忙忙地跳起身来去舀水进锅。

“我……居然忘了要烧水了。”他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有些发红,在昏暗跳跃的烛光下也清晰可见,“我给你煎个鸡蛋。”他赶紧把话题岔开,侧过头去,把涨红的脸藏在黑暗中,“是做荷包蛋还是做蛋皮汤?”

他还会花样呢!

“蛋皮汤吧。”许攸蹲在灶下看着火,托着腮看着赵诚谨认真地忙来忙去。一会儿,水开了,他把面条煮上,拿了个碗蹲在许攸身边打鸡蛋,“……以前我家里头有个厨子,能把鸡蛋皮摊得特别薄,不过那会儿我都不注意这些,也没学过。这都是后来在山上跟着寨子里的大厨学的。他是个胖子,长得特别壮实,做的菜也好吃,可惜后来出了点事他忽然就走了……”

“那后来呢?”许攸睁大眼睛看着他,问:“你后来去哪里了?”她问了是白天的事,赵诚谨抬眼看了看她,立刻就懂了,顿了一下,倒也没隐瞒,“我帮了点小忙,把官兵引到别处去了。”他见许攸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又赶紧解释道:“你放心,他们没注意到我。我……我也不想给孟家惹事。”

许攸相信他,可她还是生气,说不上来的生气,不过她这回没跟自己过不去了,赵诚谨把面煮好端过来,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就开吃,大口大口的,赵诚谨就坐在她对面,平日里略显凌厉的眉目在昏暗灯光下照得有些失真,一瞬间就温柔起来,安安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如水。

这一瞬间,许攸就什么气也发不出来了。

面条煮得有点多了,许攸吃了一半就有点撑,可又不大好意思放下筷子。毕竟,这可是瑞王府的世子爷煮的面,一般人可吃不到。

她动作稍一迟疑,赵诚谨就看出来了,柔声问:“饱了?”不待许攸回话,自己倒先笑起来,“我很久没下过厨,有点失手了,刚开始放了一小缕,又怕不够,便又多放了些,结果就多了。”

“给我吧。”他道,顺手就从许攸手里接过筷子,把剩下的小半碗面条端到自己面前,道:“我也有点饿了。”然后,就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飞快地把剩下的半碗面条吃得一干二净。许攸愣愣地看了他半晌,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门外一声轻响,二人俱抬头去看,胡鹏程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开了门,眼睛朝桌上扫了一圈,立刻又急又气,跳起脚来朝赵诚谨怒骂:“好你个顺哥儿,没良心的家伙,偷偷溜出来弄吃的也不叫我。老子都快饿死了。”

赵诚谨沉着脸看他,“正好灶里还有火,你赶紧去弄。”

“啊?”胡鹏程一愣,扑上前朝赵诚谨面前的碗看了一眼,好嘛,连汤汁都不剩了,“没了?”他生气极了,气呼呼地瞪他,“真是不讲义气,咱们俩难道不是一起同生共死的兄弟吗?有吃的居然不叫我……”

赵诚谨一脸淡然地看着他,慢悠悠地道:“你还真敢说,同生共死?”

胡鹏程脸上一红,居然还有点不好意思,嘿嘿地笑了两声,搓着手道:“都是兄弟,何必分这么清呢?”他一屁股坐下,挠了挠脑袋,先朝许攸看了看,瞥见她受伤的手指头,又看看赵诚谨,心里头隐隐明白了什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这玩意儿要怎么煮?”他可不敢劳赵诚谨的大驾!

赵诚谨拿了面条给他,自己去帮他烧火。胡鹏程舀了一瓢水放进锅里,过了一会儿,觉得水差不多要热了,便要急急忙忙地把面条往锅里放,许攸赶紧出声制止,“你干嘛呢,现在还不能放。”

胡鹏程立刻蹬鼻子上脸,涎着脸问:“要不小雪妹妹你帮我煮?”

许攸还没作声呢,赵诚谨已经生气地朝他瞪过来了,声音很低,但明显带着怒气,“胡鹏程你做什么?哄着小雪给你做饭,要脸不要脸。没瞧见她手都烫着了吗?自己不会做就别吃。”

胡鹏程对赵诚谨还真有点犯怵,被他这么一骂,立刻就老实了,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给你做就成,给我做就不行,什么道理。”他说完了又悄悄朝赵诚谨偷瞄了一眼,见他面沉如水,再不敢废话。

许攸虽然不会烧火,但指导胡鹏程煮碗面还是不成问题,不过赵诚谨没提鸡蛋的事儿,她也就没说,于是胡鹏程费了老半天就煮了碗清汤面,连葱花都没洒,滴了两滴香油就哧溜溜地把一整碗面吃得精光。许攸忽然觉得这孩子还挺好养的。

最后赵诚谨还逼着胡鹏程把厨房给收拾了,许攸越看越觉得好笑,等她消完食再回屋休息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一点也不生气了。

早上起来,许攸发现昨晚烫伤的手指头已经全好了,一点红印子都没留下,她摸了摸,也不疼。

开了门,赵诚谨在院子里打拳,他穿了身宽松的旧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杆犹如青松一般挺直,早晨的阳光还很温柔,斜着照进院子里,落在他的头上和身上,洒了一片淡淡的金光,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见许攸出来,赵诚谨的目光立刻就扫了过来,二人对视一眼,他的脸上很快泛起微微的笑意,一瞬间就生动了。雪爹和二叔不在,只有阿初这个小豆丁陪着,一板一眼地学着赵诚谨的姿势,认真又严肃,鼻子上甚至沁出了汗。

许攸绕着小院子跑了几圈,吃早饭的时候胡鹏程终于起来了,但还是半眯着眼睛没睡醒的样子,阿初一本正经地教训他,“小鹏哥你这样不行,太懒了,难怪连小顺哥都打不过。”

胡鹏程叼着个馒头朝他瞪眼,“小豆丁,要你管!”

阿初得意道:“我才懒得管你呢,再过几年,等我再长大些,你连我也打不过。”

胡鹏程气得鼻子都快歪了,可又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毕竟,以他的年纪,就算能打败阿初也不是一件多么值得炫耀的事,不晓得的人听说了,只怕还要说他以大欺小。胡鹏程气鼓鼓地咬着牙想了一阵,狠狠道:“你就等着吧,明儿我就跟着小顺学武。”

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他随口说的一句话,也没把它当真,没想到第二天早上胡鹏程居然还真起来了。不过他身体底子不行,才跟着赵诚谨学了一刻钟就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但他居然硬是坚持了下来,一套拳打完,整个人就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连早饭都不想吃,一屁股瘫坐在桌边,倒下了。

因为黑风寨劫囚的事儿,雪爹和孟二叔最近忙得厉害,三五天不回家都是常事。胡鹏程倒是回过一趟家,回来就悄悄和许攸她们道:“都是瞎忙,我爹根本就不愿意去抓人,孟捕头他们也就是敷衍那些胡人,作个样子给他们看罢了。谁愿意帮着胡人打我们自己人……”

原来雪爹和孟二叔都是在做戏,难怪忙了这么多天,也不见他们俩瘦一点,偶尔回家的时候精神还挺好。倒是赵诚谨,听说这消息后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胡鹏程在孟家住了一阵,渐渐就安定下来,反倒不怎么往家里跑了,“……我家里头乱糟糟的,姨娘们天天吵架,几个庶妹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挣来抢去的吃相还难看,我宁可在这里被阿初那个小豆丁教训也不愿回去……”

在一旁剥豆子的阿初不高兴地斜了了他一眼,这回倒是没教训他。

“姐,我想养只猫。”阿初忽然道:“小五说巷子口家刘家的阿花生了好几只猫,我们去抱一只回来养,好不好?”

许攸一愣,赵诚谨也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如水。胡鹏程忽然高声道:“什么,养猫?千万别!猫很难养的,养不熟,说不准哪天就跑了。还不如养条狗,又聪明又忠心,去哪里都跟着,多好。”

“可是,猫也很聪明啊。”阿初急急地反驳,“小五家的黑猫可聪明了,特别听我姐的话,一招手就来,是不是,姐?”

许攸不自然地笑笑,想了想,又郑重地问:“阿初真的想养猫?养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要每天给它喂饭、喂水,还得隔三差五地给它洗澡,抓虱子。小猫有时候还会爬到你床上去,赶都赶不下来……”

赵诚谨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怀念的神色,表情温柔极了。

阿初坚决地点头,二婶却还是有些不乐意,道:“阿初你仔细想好了,我们可不会帮你。”

胡鹏程忍不住还想再劝他一句,“阿初你要是养狗我就帮你忙,我可以帮你去遛狗。”

可阿初还是坚决地要养猫。二婶拗不过他,等到这天他们下学回来,家里头果然就多了一只小奶猫。

小奶猫大概才一个月,个子很小,走起路来都颤巍巍的,阿初爱不释手,亲自给它做了一个窝,一下学就陪着猫说话。许攸有时候也会过去看几眼,摸一摸它,小奶猫很喜欢许攸,每次见了她都会哼哼唧唧地过来撒娇,看得阿初很羡慕。

“姐,我给它起了个名字。”阿初神神秘秘地凑到许攸耳边小声道:“你猜猜它叫什么?”

许攸摇头,“我猜不到。”她见阿初露出失望神色,又赶紧道:“唔,我想想,叫面条?要不,绿豆糕?”她对给宠物起名字一点概念也没有,随口就想了几个食物,赵嫣然的那只杏仁糕就挺好的。

“哎呀不是,你猜错了,”不过有点接近。阿初笑得很得意,“它叫做窝——丝——糖!”

许攸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不行,这个名字不行。”

“为什么?”阿初有些不高兴,“这个名字不好吗?我很喜欢。”

“这是你小顺哥以前养的猫的名字,你整天窝丝糖窝丝糖的叫,顺哥儿听到了,不就总想起他的猫来,多伤心。”她可是见识过赵诚谨提起自己的样子,平时那么坚强的一个人,一说起猫就会红眼圈,看得许攸心里难过极了。

阿初有些疑惑地摸了摸后脑勺,“可是,小顺哥养的那只猫不是叫雪团吗?他说过的。”

“雪团就是窝丝糖!”许攸郑重地叮嘱他,“那只猫有两个名字,反正你不准提,要是惹得顺哥儿伤心了,我就……我就……”她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威胁的话来,毕竟,阿初是个乖巧聪明的孩子,他根本就不会犯这种错。

但是,许攸万万没有想到,他虽然没在赵诚谨面前提,却忍不住找胡鹏程说了,“……它现在叫小红豆,我本来想给它起名字叫窝丝糖的,可我姐不让,因为小顺哥以前养的猫就叫窝丝糖,后来,那只猫为了救小顺哥死掉了,小顺哥一直很伤心,每次说起它都会哭……”

“哦……”胡鹏程眼睛一亮,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就像是抓住了赵顺的把柄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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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对于小红豆的到来,孟家一家人都表现得很欢迎,就连雪爹这么严肃的人,有一天都忍不住伸出手指头去摸了摸小红豆的脑袋,然后,小红豆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爪子。

当然,小红豆还小,连指甲都是透明的,一点杀伤力也没有。但二婶还是因此把阿初教训了一顿,说他没有信守承诺管束好他的猫。阿初抱着小红豆委屈地来找许攸说话,“它还小,不懂事,我得慢慢教它。可是,得慢慢来,不是吗?姐姐你看,小红豆从来不挠你。”说着话,他又主动把小红豆往许攸身上放。

许攸有些头疼,但她也没推开,由着那只小奶猫喵呜喵呜叫着趴在她怀里,见许攸不理它,它又使劲儿地用脑袋往她怀里蹭。许攸没辙了,终于伸出手在小家伙的眉心蹭了蹭,小奶猫半眯起眼睛,一脸舒适满足的模样。

她以前在赵诚谨面前也是这幅蠢样吗?真是太丢人了!

作为一只土猫,小红豆已经算很聪明的了,可是,猫总是有猫的特殊习性,比如说,讨厌水。为了给它洗澡,就连阿初都被小红豆挠了几爪子,幸好它力气不大,指甲也不锋利,所以才没见血,但二婶还是很不高兴地又把阿初教训了一顿。

阿初伤心极了,抱着小红豆去找赵诚谨取经。

“小顺哥以前是怎么给……猫洗澡的?它不会挠人吗?”

赵诚谨微微笑起来,“猫都挠人的,你得教它认主人。我家的雪团从来不会挠自己人,它只会坏人下手。”

“它怕水吗?”

“怎么会,雪团很喜欢洗澡,它还会游泳呢。”赵诚谨说起这些旧事就会不由自主地温柔起来,平日里深藏在眉目间的凌厉会全都消失不见,看起来就像是邻居家温柔的小哥哥,不,小弟弟。这个样子让胡鹏程有点接受不了,他痴痴愣愣地问:“雪团是谁啊?”

阿初一怔,直觉有点不对劲。赵诚谨眼睛一黯,但脸色还算好,勉强笑了笑,低声解释道:“是我以前养的猫。”

胡鹏程愈发地惊讶了,诧异地道:“你的猫不是叫窝丝糖吗?”

赵诚谨的目光在一瞬间就变得锋利起来,胡鹏程被他眼尾一扫,一瞬间竟喃喃地说不出话。阿初见状不对劲,抱着小红豆就往外冲,哧溜一下就消失在门外。胡鹏程来不及,被他的目光锁住,赶紧投降,主动交待道:“是……是阿初跟我说的。”

“他提到了窝丝糖?”赵诚谨的眼睛里有奇异的光,胡鹏程看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他本来还以为这是赵诚谨的命门,能借此机会把他逗弄哭,没想到他不仅没哭,反而还一双眼睛闪闪发亮。胡鹏程心里头顿时就虚了,老老实实地点头,“是阿初说的,说窝丝糖是你家猫的名字。他原本想给小红豆起这个名的,小雪不让。”

赵诚谨没再说话,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表情说不上来的古怪,胡鹏程小心翼翼地探过去看了他几眼,小声地问:“顺哥儿,你没事吧。”

赵诚谨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茫然地摇摇头,“我没事,”他说。可是,他的表情是那样奇怪,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没法解释的纠结,怎么看都像是有事。

胡鹏程决定去找许攸,虽然那个丫头片子年纪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人生出一种可靠的感觉来。

“今天的事别跟小雪说。”赵诚谨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生硬,甚至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你去跟阿初也说一声,不准告诉小雪,听到了吗?”

要换了平时赵诚谨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跟他说话,胡鹏程一定气得跳起来跟他吵,可是,他今天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要吵架的想法,赵诚谨的表情太严肃,太认真,而且还那么郑重,这让胡鹏程有一种错觉,好像他做了什么天大的,了不起的错事——他明明只是不小心多了一句嘴。

胡鹏程迅速跑到阿初的房间里堵到了人,阿初正在后悔不已地抱着脑袋喃喃自语,胡鹏程把赵诚谨交待的话跟他一说,阿初立刻就松了一口气,小声道:“不说最好,不说最好。要是小雪姐姐知道我把这事儿说给你们听了,非得把我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可是,顺哥儿是不是有点……”胡鹏程也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他觉得有点奇怪,想了想,又一脸好奇地问阿初,“顺哥儿以前养的猫是什么样的,你说说看?”

阿初立刻就把那只“神猫”的事迹说给他听,不过这一回他还是懂事地把赵诚谨的身份给略了过去,胡鹏程也没注意。

“……小顺哥家养的那是只神猫,阿婆说那猫一定是人变的,要不然,怎么会那般聪明。不过小红豆也很乖,它还小呢,长大了也一定聪明。”

胡鹏程摸摸下巴,“神猫?”

这些事儿许攸半点也不知情,接连两天没见赵诚谨提猫的事儿,她也就渐渐忘了。

六月里,天气忽然热得厉害,接连十来天都没下雨,城里的几条河都已干涸,就连许多井都枯了,城里倒还勉强过得去,听说乡下的庄稼都死了大半,直把胡大人急得头发都白了一半。

学堂里也暂时停了课,许攸就在家里头帮着做些家务。巷子里几口水井也大多枯了,所幸孟家院子里的水井还勉强能用,每天从早到晚都有邻居拎了水桶过来打水,院子里倒也热闹。

来往的人一多了,总有人寻着孟老太太说话,说着说着,话题便转到了几个孩子身上,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赵诚谨。他简直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模样好,气质好,人又听话懂事,往那里一站就让人根本挪不开眼,浑不似云州这种小地方的人。

但是,也没人把注意打到他头上去,用二婶的话说,不论身份,单就相貌学识来说,整个云州就没有哪个小姑娘能配得上他,胡县令家的那几个闺女也不成。

也许是为了附和二婶的这一番话,这天早上,许攸和赵诚谨上街买菜的时候,就遇着胡家的两位小姐。

关于胡家这几个姑娘,许攸偶尔听胡鹏程提起过,因县令夫人进门后两年一直没子嗣,胡家老太太就逼着胡大人纳了两房妾室,胡县令家的这几个闺女都是那两个妾室所出。县令夫人对庶出的女儿实在没有教养的心思,胡鹏程跟这几个庶妹也没什么感情,偶尔提及,总要忍不住皱起眉头。

“顺哥儿,小雪!”胡鹏程大老远地朝他们打招呼,犹如龙卷风似的冲了过来,一脸欣喜,“居然碰到了你们俩,真是太好了。阿初呢,他没跟着你们一起?”自从学堂停课后,胡鹏程就回了府,说起来,倒有好些天没见他了。

“阿初在家,我们出来买菜,你呢?”许攸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赵诚谨拎着菜篮子也朝他点点头。

“我陪我娘她们出来,说是要出城烧香求雨,结果才走了一段又忽然停下来去了绸缎庄……干脆我去你们家玩儿吧。”胡鹏程对陪女人逛街深恶痛绝,好不容易瞅见了许攸她们,就跟遇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不放了。

县令夫人董氏早听说过孟家兄妹,老远朝他们俩看了一眼,瞥见站得犹如青松一般笔直的赵诚谨,不由得微微一愣。就这几秒的工夫,胡鹏程已经拉着许攸二人过来与县令夫人见礼,笑呵呵地介绍道:“娘,这就是孩儿之前提过的顺哥儿和孟家妹妹。”

许攸与赵诚谨赶紧上前行礼,县令夫人和颜悦色地看着他们俩,当然,主要是看着赵诚谨,“这就是顺哥儿吧,果然是一表人才。”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那笑意都快从眼眶中溢出来,看着赵诚谨的眼神简直就跟看自家女婿似的。

跟在她身后的胡家两位小姐也上前来与许攸和赵诚谨打招呼,胡家的大小姐看起来比赵诚谨要大两岁,十三四岁初中生的样子,长得不算出挑,眉目还不如胡鹏程精致,但因是官家小姐,打扮得还算鲜亮,鹅黄短襦柳绿长裙,脚下踩着一双宝蓝色的绣花鞋,这身打扮在京城不算什么,可在云州这小地方已经算难得的光鲜了。

至于二小姐,也就十岁出头,模样比大小姐要精致些,年纪小,个子也小,比许攸还要矮两公分,看起来就跟个小学生似的。

两个小姑娘一见到赵诚谨,眼睛顿时亮得渗人,目光落在赵诚谨的脸上连挪也不挪,□□裸的,许攸站在一旁都能感受到那烧得噼噼啪啪的火花。她觉得挺好玩,早就知道赵诚谨像个发光的圣诞树,但没想到杀伤力这么大,简直是老少通杀。

待赵诚谨应答了几句后,县令夫人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她也是世家出身,虽然而今家族没落了,但也是见过世面的,一见赵诚谨这说话行事的做派便能看出这孩子绝非寻常人家教养出来的。先前还存着的什么招了他做女婿的心思立刻就没了,脸上也露出郑重的姿态。

寒暄过后,胡鹏程终究没能留下来,被县令夫人揪着耳朵拉上了马车,胡家两位小姐依依不舍地朝赵诚谨看了几眼,终于也走了。

等他们一走,许攸就忍不住戳了戳赵诚谨的胳膊,笑话道:“那两个小姑娘好像看上你了,你觉得哪个好看?”

赵诚谨没说话,漂亮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很不高兴的样子。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道:“你怎么知道雪团还有一个名字叫窝丝糖?”

什么?许攸脑子里轰地一声,顿时就傻了。

话题为什么转得这么快!刚刚还在说他的桃花朵朵开,为什么忽然就跳到猫咪身上?赵诚谨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事?

“嗯?”赵诚谨又提高了声音,尾音拖得长长的,转过头来正色看她,黑幽幽的眼睛里闪着莫名的光,好像能看到人的心里去。

许攸舔了舔嘴唇,有些慌乱地躲避着他的眼神,支支吾吾地回道:“我……我……哦,我听到过有人这么叫它。”她说,脑子里忽地灵光一闪,想起她跟着齐王去喝酒的事来,遂又连忙回道:“我之前在巷子里见过雪团,但是齐王殿下叫它窝丝糖,所以……”

“你见过我七叔?”赵诚谨看着她微微地笑,“你认识他啊?”

“他有一次带着猫去巷子里头的饭馆里喝酒,就在门口见的。”她偷偷打量赵诚谨的神色,见他似笑非笑一脸的高深莫测,心中愈发不安,想了想,又道:“你要不信去问我爹,我爹也见过的。”

赵诚谨的脸上这才微微有了些异样,眉头一挑,仿佛不信,“大叔也见过?在京城的哪条街,哪个巷子?”

她哪里会晓得!齐王殿下怎么会跟一只猫说地名,而且,那个小饭馆也根本就没名字。

许攸脸色一变,赵诚谨就笑起来。

“我忘了,那时候还小呢。”许攸狡辩道:“反正,你要是不信,就去问我爹。”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许攸干脆自己问了,朝雪爹道:“阿爹,以前我们在京城的时候住的巷子叫什么名字?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在家门口看到过一只白猫,雪白的……唔,胖猫。”

雪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你是说丝瓜巷?”

“对对对,还有那只猫呢,你不记得了?”许攸睁大眼睛看着他,努力地引导他道:“有个漂亮的公子哥儿抱着它。”

雪爹长长地“哦——”了一声,点头笑道:“对,是有这么一只猫。怎么忽然想起这只猫来了?”

许攸长吁了一口气,得意地朝赵诚谨挑眉,“你听到了吧。”

赵诚谨微微笑,慢条斯理地回道:“住了那么久的地方不记得,倒记得一只猫的名字,还晓得那是齐王殿下,真有你的。”

许攸干笑了两声,“谁让那个……齐王殿下生得俊……”越解释,就越是觉得她从小就是个小流氓……

这个小鬼怎么这么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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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之后的好几天,许攸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赵诚谨又说猫的事儿,但他却好像忘记了似的压根儿就不往上头提,可许攸也不敢掉以轻心,那个小子可是狡猾狡猾的,专门挑她心不在焉的时候问话,坏得很。

但很快的,旱灾的愈演愈烈让许攸把这些琐事全都抛在了脑后。

整个七月只在月初的时候下了两场小雨,到下旬的时候,云州城里便渐渐有了难民,孟老太太再也不准几个孩子再出门了,就连已经有了少年模样的赵诚谨也被关在了院子里。“世道一乱,外头的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老太太道:“连吃人的都有。”

阿初被吓得一脸惨白,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到了晚上,居然抱着枕头跑到二叔二婶屋里去了。

相比起城里的普通人家来说,孟家的日子还算好过的。雪爹和二叔早早地就在家里头储存了不少粮食,院子里的水井也还能打上水,孟老太太甚至还买了黄豆和绿豆在家里头发豆芽。

白天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锁,几个孩子都老老实实地待在书房里看书,偶尔有人敲门打个水,孟老太太也不肯开门,只让他们等晚上雪爹和二叔回家了再过来。毕竟,雪爹和二叔都不在,家里头只有女人和小孩,总是要谨慎些。

但饶是如此,家里头依旧不安静。

巷子里已经有了难民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乞讨,巷子口老刘家一时心软,开门给了那讨饭的难民两个烧饼,结果却被人闯进屋,把厨房里的一袋面粉给抢走了,气得老刘家的又哭又骂,大伙儿听到动静,再也不敢随便给人开门了。

“这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哎——”孟老太太无奈地叹息,“要是换了以前,还能指望朝廷赈灾施粥,现在可真是想都别想。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过呢。”

家里所有人都心事重重,谁也不知道这场旱灾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也无法预测接下来的云州会变成什么模样。

难民越来越多,云州城里愈发地不安宁,胡大人无奈只得下令关了城门不让难民再往城里涌,同时又发动城中商人捐粮捐物,在城外设了难民营,一天两顿清粥,虽然填不饱肚子,但好歹还能保证不被饿死。

相比云州附近别的县城,这里已经算好的了,雪爹和二叔晚上回来睡觉的时候说,隔壁的沧州和集州难民为了冲进城跟官兵打了起来,死伤无数。

“不知道朝廷会不会趁机派兵过来把我们云集九州给收回去?”孟老太太叹息道,许攸闻言,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朝赵诚谨看过去,他脸上依旧一片沉静,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如果朝廷果真打过来,他就能借机回京了。

雪爹摇头,“可不好说,胡人现在也都盯着呢,胡大人说集州那边去了有一万多人,就守在集州城东八十里地外,城里闹了饥荒他们也不管。再说了,集州城里那些抢东西的也不一定都是难民。”

众人大讶,许攸也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孟老太太气得一脸发白,怒骂道:“那些丧尽天良的东西,多少人连命都保不住了,他们还借着这种机会发绝命财,老天爷怎么也不打个雷劈死他们。”

许攸见老太太情绪激动,赶紧上前去拍她的背,低声劝道:“阿婆您别气了,那些坏人终究有人会去收拾的。”许攸虽然也气愤,但却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云州虽然比益州的情况好些,可谁又知道这种状况还能维持多久,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天,就会有人冲进孟家的大门呢。

云州不太平,雪爹和二叔身为捕快,自然不能留在家里。如此一来,孟家连个守门的人也没有,一到白天,一家人的精神都高度紧张。孟老太太年岁大些,经历的事情多,看起来还显得镇定,二婶就不行了,从早上起来脸色就不好看,一听到外头有任何动静就立刻警惕起来,简直是风声鹤唳。

许攸也帮不上忙,倒是赵诚谨自告奋勇地出来守门,“阿婆放心,我虽然年纪小,可也是练过的,寻常三五人不是我对手。便是大叔和二叔不在,也有我能护着你们周全。”他说话时声音很低,并没有拍着胸脯高声地承诺什么,但这个样子就是让人无端地觉得安心。

可事实上,也许两三个人能对付,真要进来四五个——好吧,许攸想,还有她呢,还有孟老太太呢。再说了,他们家好歹还有把菜刀,多少能吓唬吓唬人。

第一天平平安安地过去了,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隔壁院子里忽地传来一阵哭声,阿初竖起耳朵听了一阵,脸色有点难看,“好像是小五,是小五在哭。”

小五是那只黑猫的主人,就住在隔壁,跟阿初年纪差不多大,是个黑黑瘦瘦的小鬼,阿初跟他玩得挺好。

孟老太太心肠软,想了想,拍拍阿初的手,安慰道:“我去瞧瞧,看怎么回事。”

巷子里还有难民,老太太也不敢开门,搭了楼梯趴在围墙上朝隔壁家打招呼。才一上围墙,就瞧见小五他娘抱着孩子哭得伤心,老太太一颗心都快碎了,小声招呼道:“老吴家的,这是怎么的?你们家当家的呢?”

小五他娘抱着小五抽抽噎噎地走近了,一边抹眼泪一边道:“去……去街上找活儿干了。家里的粮食都吃光了,小五饿得不行,我就想把那只猫给杀了,他非不让。大婶子您说,那猫的性命能有人重要,便是自己家不吃,它要溜了出去,早晚得是人家桌上的一盘菜。这傻孩子怎么说都不听……”

那只黑猫?许攸心里一颤,立刻站了起身,赵诚谨的脸上也明显露出不安的神色。他们俩一个是自己做过猫,另一个是把猫当做最亲近的朋友养过,自然见不得这种事,一听这话心里头立刻就紧张起来。

但他们俩都不是冲动的人,就算心里头着急也不好冲上前阻拦,毕竟,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候,连人的性命都保不住了,更何况是猫。

孟老太太不止一次地见过小五家的猫,也晓得那只黑猫跟许攸投缘,而今听说它要性命不保,多少有些惋惜,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道:“要不这样,我家里还有些荞麦面,先匀两斤给你,好歹别让孩子饿着。那只猫也先别杀了,家里头养了这么多年了,真要杀了也怪心疼的。”

小五他娘闻言顿时又惊又喜,赶紧抱着孩子过来道谢。孟老太太叹了口气,下了楼梯,自回了厨房用脸盆舀了几瓢荞麦面粉,掂了掂,又再加了一瓢。虽说家里头还存着一些粮食,但孟家人多,这旱灾也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老太太心肠再软,再怎么听同情小五,也不敢拿自家人的性命开玩笑。

傍晚时分,小五他爹回来了,给孟家送了两块玉米饼,说是雪爹介绍他在衙门里帮忙,每天能领到两斤玉米面,暂时应付一家人的口粮没问题。孟老太太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家都没有想到,第二天中午,巷子里就出事了。

这天早晨起来,天气忽然阴沉下来,孟老太太抬头看了看天,脸色终于好看了许多,“怕不是要下雨了,”她说:“你看这天上的云,像是龙王爷要翻身。”

“要真下了雨就好了。”二婶叹道:“下了雨,大家也都有条活路。”

不出老太太所料,到中午时分,雨果然就下来了。

几乎只是几秒钟的事,前一秒还闷得全身透湿,后一秒忽然就有豆大的雨点往下砸,砸在屋顶的青瓦上,发出“砰砰”的声音,不一会儿,大雨便作倾盆之势,哗啦啦地往地上倒,院子里很快就积了厚厚的一层水。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老太太坐在走廊里长长地叹息,“老天爷终究还是开了眼,咱们云州可算是保下来了。”

院子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孟老太太愣了一下,有些意外,“这是老大他们回来了?”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去拿雨伞准备去开门。刚刚换了木屐准备出去,赵诚谨忽然上前来将她拉住,沉着小脸道:“阿婆别急,我先过去看看。”

孟老太太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也对,衙门里这么忙,老大他们也没时间回来。得先问清楚。顺哥儿跟阿婆一起。”

赵诚谨顺手接过孟老太太手里的雨伞替她打上,二人相互搀扶着去了院门口。许攸忽然有些紧张,从书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外头的敲门声愈发地急促,甚至还夹杂着一些咒骂声,赵诚谨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孟老太太也立刻紧张起来,吞了口唾沫,小声与赵诚谨道:“恐怕是来劫道的。”外头雨下得这么大,街上恐怕连人都没有,就算巷子里闹出动静来,外头的人也不一定听得到。

这些人就是看中了这样的机会才出手。

赵诚谨深吸了一口气,把耳朵贴到门上仔细听了听,越听脸色就越是难看。

“有多少人?”孟老太太问。

“怕不是有十来个,”赵诚谨咬着牙低声回道:“恐怕是早就打听过我们家的消息。”知道家里头白天没有男丁在,甚至知道他们家可能存着粮食。虽说现在终于下了雨,可地里的庄稼早就死完了,重新种一茬还不知等什么时候才能收,云集九州的粮价势必许久不能回落,那些人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做这最后的一搏。

说话的这会儿,大门又被狠狠撞了几下,赵诚谨也顾不得其他了,把雨伞往孟老太太手里一塞,淋着雨冲去厨房抱了根大腿粗细的木头出来将大门堵上。许攸见状不对劲,也赶紧冲过来想帮忙。不料才将将走近,就被赵诚谨给赶了回来,“你赶紧带着二婶和阿初去地窖里躲一躲,一会儿他们冲进来,我怕会伤着你们。”

大雨滂沱,早已将赵诚谨淋得透湿,夏日衣衫单薄,全都黏在他的身上,愈发地显得他清减削瘦。他扯着嗓子朝她大喊,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慌乱,眼睛微微发红,又惊又惶恐,甚至带着一些戾气,好像一只随时要发作的小狮子。

“快走啊!”他见许攸愣在原地,愈发地焦急,甚至伸出手来拽她。许攸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咬咬牙,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

她正欲转身,“砰——“地一声闷响,大门被撞开了。

孟老太太早已从厨房拿了菜刀出来,一马当先地冲到了前头。赵诚谨生怕老太太出事,赶紧抓起一旁的木棒抢到她身前迎敌,另一只手却狠狠一推,将许攸推到五步之外。

那些流民好不容易才轰开了孟家大门,这会儿不要命地往里冲,赵诚谨沉着脸挡在最前头,挥起木棒就朝来人头上砸,下手之狠辣让后头的流民顿时有些心惊胆颤。

他们之所以敢来攻打孟家,也就是因为听说孟家只有几个老弱妇孺在,这才壮起了胆子来捞最后一票,哪里想得到这家里的小孩会这么不要命,一时间有些慌。

“怕什么,就他一个小子,我们人多,还怕弄不死他。”后头的人也被赵诚谨那副煞神的模样激得红了眼,一边使劲儿往里冲,一边挥着拳头踢着脚朝赵诚谨招呼过去。孟老太太也挥着菜刀扑上前,见人就往脖子上招呼。

许攸心知自己本事不济,虽说以前也做过警察,可现在这幅身子骨实在不是人家的对手,只得赶紧往后撤,叫上早已吓得两腿发软的二婶,拉上阿初的胳膊往地窖方向冲。

她还没冲到地窖呢,就听到院子里一声大吼,“格老子的混账东西,居然欺负到我们老七头上,老子捅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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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攸听到声音,陡地一愣,顿时就忘了逃跑的事儿,迅速地转过头去看,只见院子里赫然多了六七个壮实汉子,一个个气势汹汹的,手里头还拿着家伙,就跟砍西瓜似地朝那些难民身上砍过去,院子里局势顿时逆转。

许攸也不逃了,睁大眼睛瞪着院子里新闯进来的那伙人。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些家伙就是赵诚谨在黑风寨的兄弟?他们居然敢在这个时候进城,不怕被城里的差役认出来么?

双方实力察觉太大,结局没有任何悬念,院子里的流民三下五除二就被处理干净,死的死,伤的伤,剩下几个还能跑的早就一溜烟地逃远了。二婶捂着阿初的眼睛不让他乱看,小心翼翼地把他拉进屋里。许攸也不大敢朝地上看,虽说雨水迅速地将地上的血迹冲得干净,但那两具尸体却依旧刺眼。

孟老太太倒是见过世面的,没把地上的尸体当回事,若无其事地把菜刀收了起来,殷勤地招呼“客人”们进屋坐。许攸发誓,老太太一定猜到了他们是谁。

那些汉子倒也爽快,纷纷手里的家伙什收了起来,笑呵呵地上前与众人打招呼,罢了又亲热过来拍赵诚谨的肩膀,乐呵呵地道:“看不出我们老七还挺有本事的,以前在山上没见你打过架,还以为你就是个满肚子鬼主意的小鬼,没想到身手还不错嘛。”

赵诚谨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一丝痛楚,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说话时,他们当中早有人把那两具流民的尸体抬了出去,也不知扔去了哪里,过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回来了。

孟老太太把众人招呼进堂屋里坐,许攸也壮着胆子凑了过来,见赵诚谨一脸煞白,满身透湿,有些心疼,赶紧叮嘱道:“顺哥儿你先去换身衣裳吧,瞧你身上都成什么样了。身上伤着了没?”

赵诚谨的脸色这才稍稍好了一些,定定地朝她看了一眼,难得地勾起嘴角笑了笑,缓缓站起身。他才刚刚迈开步子,左小腿忽传来一阵钻心的痛,赵诚谨脸上一白,额头上顿时冒出了豆大的汗。一旁黑风寨的几个弟兄见了许攸这般说话,原本还想笑话他们两句的,陡见他这脸色,顿时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去扶,急道:“老七,老七你怎么了?”

赵诚谨咬着牙一屁股坐回原来的座位上,脸色变得煞白如纸,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往下落,许攸顿时就吓懵了。

“没……没事……”赵诚谨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缓缓道:“想是刚刚打斗的时候不慎伤到了腿。”

“我看看,”有人高个子壮汉走到赵诚谨身边蹲下,探出手在他腿上按了几把,赵诚谨愈发地疼痛,连嘴唇都白了。

“怎么样?”许攸急切地问,她的声音发抖,甚至还有低低的哭腔,就连自己也没法控制。高个子壮汉皱起眉头无奈地摇了摇头,“骨头折了,得去找个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来正骨,估计得养上两个月。”

“我去请大夫。”许攸一着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起身就要往外跑,被那高个子壮汉一手拽住,笑呵呵地道:“小姑娘性子挺急啊,外头正乱着呢,你去哪里找大夫,真把自己折进去了,我们老七不得心疼死。”

都这种情况了他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许攸又气又恼,狠狠跺脚朝他怒道:“那你有本事你去请啊!”

屋里人顿时大笑,有个长着络腮胡子的汉子大声取笑道:“大当家你这样不成啊,以前多威风,光是个名字就能把小孩儿吓哭,现在倒好,站在人家面前还被人小姑娘吼。这脸可丢大发了。”

那高个壮汉原来是黑风寨的大当家,上回他被关在囚车里,离得远,又蓬头垢面的,许攸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长相。等人说破了,这才知道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不过她也没多害怕,这些人虽然下手挺狠,但似乎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再说了,看在赵诚谨这个七当家的份儿上,想必他们也不会跟一个小姑娘计较。

就这说话的时候,孟老太太端了一大锅疙瘩汤进了屋,招呼着大家伙儿先吃点东西。许攸一边上前去帮忙,一边含着眼泪朝她道:“阿婆,顺哥儿受伤了,腿都断了,怎么办?我们得想办法去请个大夫回来。”

“请什么大夫啊,”孟老太太挥挥手道:“得你爹回来就是,他能治。”

许攸一愣,有点不敢相信。雪爹这也未免太全能了吧,会武功会做木工活儿不说,还能写会算,现在居然还会看病,听起来就跟小说里的万能男主角似的。

“孟捕头是大夫?”大当家显然也有些意外,端了碗疙瘩汤狠狠喝了一大口,抬头问。

孟老太太笑,“什么大夫啊,他就会治跌打损伤,别的都不行。说是以前跟着个和尚学的。”她说罢了,又蹲到赵诚谨面前把他的裤腿掀开了,仔细看了几眼,问:“伤哪儿了?”

赵诚谨强忍着痛回道:“小腿胫骨,”他顿了顿,又朝许攸看了一眼,挤出一丝笑容强作无恙,“其实也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伤,休养一阵就好了。”

大当家眉眼带笑地看看他,又看看许攸,“老七就慢慢养着吧,反正你命好,还有人照顾着。”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赵诚谨原本煞白的脸染上了一些红晕,但表情依旧严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大当家问:“大当家怎么忽然来这里了?幸好你们来了,要不然,真由那些流民闯进来,家里头恐怕……”他没往下说,脸上隐隐露出些后怕的神色,不由自主地朝许攸瞟了一眼。

“可不是,”孟老太太也感激道:“今儿真是多亏了各位小兄弟,要不,老婆子的命今儿恐怕都要送在这里了。”她见大当家碗里空了,赶紧把碗接过来,又给他盛了满满的一碗汤,“我们家里头只有这点东西,大当家的别嫌弃。等外头灾荒过了,再让孩子他爹给大家摆酒谢恩。”

大当家连忙道:“千万别千万别,我们跟老七是兄弟,知道他有难,难道还见死不救?这孩子别看年纪小,其实是个讲义气的,上回要不是他——”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戛然而止,不自然地打了个“哈哈”,又赶紧把话题岔开,“这疙瘩汤都有许久不曾吃到过了,大婶子您手艺真好。”

屋里众人亦纷纷附和。

上回赵诚谨做什么了?他不是说只将官兵引开了么,怎么搞得好像赵诚谨救了他的命似的,还是说,这家伙其实有所欺瞒?许攸怀疑地朝赵诚谨看过去,他仿佛毫无察觉,低着脑袋,皱着眉头,好像痛得厉害的样子。

看来真的很痛啊!许攸担心地想。

大当家们没在孟家待多久,把老太太煮好的那一大锅疙瘩汤喝完后就起身告辞,老太太如何得肯,连连挽留也没把人给留住。倒是那大当家临走时朝赵诚谨笑了笑,“我估计最近城里也不会多太平,家里头若有什么事,就让老七去跟我们招呼一声。”说罢,就领着这群汉子飞快地告辞了。

等人全都走了,二婶这才领着阿初从屋里出来,吁了口气,抹了把汗,道:“这些土匪倒也是群讲义气的汉子。”

阿初则迈着小短腿一路冲到许攸怀里,扁着嘴想要哭,可瞧见赵诚谨坐在椅子上一动一不能动,又把眼泪给逼了回去,一脸关切地问他,“小顺哥,你腿疼不疼?”

赵诚谨勉强朝他笑笑,“不疼。”

许攸没好气地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把,嗔怪地道:“别逞英雄了,赶紧回屋换衣服去,看你这身湿淋淋的样子,一会儿弄得不好还得生病。”一边说着话一边要扶他回房。

赵诚谨脸上顿时浮起淡淡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推,就这么靠在许攸的身上一瘸一拐地回了屋。

许攸平时并不常进赵诚谨的房间,待进了屋,才发现里头收拾得很干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一尘不染,倒比她一个女孩子住的地方还整洁些。

“你先坐下,我去给你找衣服。”她把赵诚谨扶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去开了衣柜给他找衣服。赵诚谨来孟家也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虽说孟家待他犹如子侄一般,但奈何家底薄,也只给他做了几身换洗的衣裳,甚至还有两套是用雪爹的旧衣服改的。

不过好在赵诚谨底子好,长得好看不说,体型也是瘦长瘦长的,便是套个麻袋也是俊俏后生,更何况,老太太的手艺好,把衣服做得极合身,他穿着也出众。

许攸飞快地从柜子里翻了套衣服给他,连里头的亵衣也有。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赵诚谨却有些不好意思,光顾着脸红,都忘了自己腿上的伤……

等他换了衣服,许攸又从厨房里找了块干净的木板,用布绳子仔细把他的小腿绑住。阿初好奇地蹲在一旁围观,忍不住问:“姐,为什么要小顺哥的腿绑上?”

“他腿骨折了,若是不绑好,他一走动,骨头错开了怎么办?”许攸小声地回道,又抬头看了床上的赵诚谨一眼,叮嘱道:“顺哥儿最近都得在床上躺着,千万别逞强出来走,知道吗?万一骨头没接好,以后你就成瘸子了。”

赵诚谨的脸色不似先前那般煞白,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但很快笑容又敛了回去,眸中露出严肃的神色。

“顺哥儿你是担心腿上的伤吗?”许攸心里有点难过,其实她更害怕赵诚谨因此落下什么伤痛。万一这腿真养不好,将来他回了瑞王府,恐怕世子之位也要受影响。

赵诚谨“啊”了一声,转过头看她,见她的眼眶都红了,这才意识到许攸是在替他担心,赶紧笑道:“小雪你别多想,我不是担心腿伤。阿婆不是说了吗,虽是骨折,却并严重,一会儿大叔回来抓两服药敷一敷,将养一阵就能好。我是在想别的。”

许攸和阿初齐齐睁大眼睛看着他。

“大当家临走时跟我说,那些流民好像是受人指使的。”赵诚谨原本是想着直接与雪爹和二叔说的,但仔细想想,索性还是告诉了许攸,“我在猜想,那幕后指使的人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与孟家有这么大的仇,要把流民引到他们家来呢?许攸完全没有头绪。

下午时,雪爹和二叔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见一家人都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听说是黑风寨的人出面救了大家,雪爹和二叔的脸上都露出既惊讶又复杂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雪爹才道:“既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回头定要亲自登门道谢才好。”

至于受伤的赵诚谨,虽是骨折,但并不算严重,雪爹开了方子,又亲自出去给他抓了药。之后的许多天里,赵诚谨都被孟老太太关在家里头不让出门,甚至连床都不能下,“伤筋动骨一百天,少说也得养上三个月才行。”老太太态度非常坚决。

赵诚谨欲哭无泪。

自从那场雨后,城里的流民总算少了一些,城里城外的河道和水井都66续续来了水,但粮价依旧居高不下,好在市场总算渐渐恢复,市集上也有了新种出来的小青菜卖。考虑到家里还有伤兵在,许攸有时候会跟着孟老太太去市集买买菜。

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在菜市场看到京城里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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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九月里,云州城里依旧不算太平,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衣衫褴褛、沿街乞讨的乞丐,好在衙门的差役巡逻得勤快,流民们倒也不敢再闹事,虽然偶尔也有偷盗之事发生,但相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许攸在家里头闷得太久了,难得出来一趟,一出巷子就东张西望,孟老太太也不说她,只叮嘱她仔细跟着,莫要走开。

古人说吃什么补什么,赵诚谨伤着了腿,孟老太太便想买个猪蹄子回去炖给他吃,正跟那卖肉的屠夫讨价还价着,许攸忽然瞅见菜市场出口处有个年轻男人很是眼熟,她先是一愣,尔后立刻就想了起来。

他……他怎么会在云州?

是什么侯爷来着?时间过得太久了,许攸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来,但很确定的是,那正是瑞王爷曾经救过的那个人,对了,昌平小侯爷!他为什么会来云州?是来找赵诚谨的吗?

许攸眼睛一亮,想也没想就悄悄跟了过去。

昌平小侯爷穿了一身打着补丁的麻布衣裳,头上还戴着顶半新不旧的小毡帽,脸和胳膊都晒成了古铜色,看起来就像个做苦力的贫苦百姓。他低着头穿过了一条小巷子,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许攸心里一突,假装路过,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竖起耳朵听他的动静,但听了半晌,却不见任何声音,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悄地回过头来……

“啊——”许攸一转头,昌平小侯爷竟赫然站在她的身后,二人险些撞到了一起,许攸顿时吓得一个趔趄,险些没摔倒。

“小姑娘跟着我作甚?”昌平小侯爷沉着脸冷冷问。

“我……没……”许攸矢口否认,“我家住在这边,谁跟着你了?”

昌平小侯爷眸光微闪,脸色愈发地冷峻,“你住在这里?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说罢,他猛地伸手拽住许攸的胳膊,微微一用力,许攸顿时就痛得叫出声来,“痛痛痛——你轻点,我说啦——”

昌平小侯爷微微一松手,许攸赶紧把胳膊从他的魔爪下抽回来,定睛一看,细细的手腕上赫然已经红了一圈,她顿时就抽了一口冷气,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没好气道:“我就是跟着你,怎么样?”她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底气朝他这么吼,于是又咬了咬牙,压低了嗓门小声道:“我觉得你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昌平小侯爷脸色微变,眸中有厉色一闪而过,“你见过我?”语气中有浓浓的怀疑。

许攸脑子里迅速地转了一圈,点点头,“我好像在京城见过你。”她道,又问:“你是从京城来的,对吧?”

昌平小侯爷没说话,冷冷地看着她,瞳孔微缩,杀意一闪而过。

“我想向你打听个事。”许攸被他这么盯着看,浑身上下一瞬间就冰凉了,但还是努力地强撑着让自己不要倒下去,握紧了拳头,咬着牙道:“瑞王府的世子爷顺哥儿还好吗?”

昌平小侯爷的紧绷的脸在这一瞬间有了松动,眉头微蹙,冷冷问:“你认识瑞王府世子?”他原本是不信的,但听她张口就叫出了赵诚谨的乳名,又有些狐疑起来。

“我们在京城认识的,”许攸道:“我还送了辆小马车给他呢。顺哥儿还好吗?”她故意作出天真烂漫的样子来,毕竟长了张小女孩的脸,模样也还耐看,再加上这副天真可爱的模样,让昌平小侯爷立刻打消了不少怀疑。

“你叫什么?”他问。

“小雪,”许攸回道:“我爹是县衙的孟捕头,大叔你叫什么?你果真是从京城来的吧,我就说呢,好像有一次在瑞王府后门口见过你。顺哥儿呢?他之前还给我写过信,可这几年都没消息,他没出什么事吧?”她故意提及雪爹,好让昌平小侯爷有所忌惮,毕竟,云州不是京城,这里是胡人的地盘,雪爹虽然只是个捕头,但在云州的势力却比昌平小侯爷要强多了。

昌平小侯爷的脸上露出悲痛的神情,过了半晌,才低低地回道:“世子爷已经过世了。”

“什么?”许攸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赵诚谨好好的,为什么外头会传言说他已经过世了?是有人故意的吗?

“他……怎么会死,不可能!”许攸不敢置信地捂住嘴,深吸了一口气,“不可能,我……我爹说,顺哥儿是大富大贵的长相,他怎么会死呢?这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他怎么死的,你亲眼看到的吗?”

昌平小侯爷叹了口气,摇头道:“三年前秦氏反贼作乱,世子爷死在逆贼手里。因他中箭落入江中,至今尚未入土……”他说到此处声音已是几不可闻,眼眶竟有些许红意,显见对此亦是悲愤异常。

可是,赵诚谨不仅没死,身上连箭伤也没有,他中箭身亡的的事究竟是误会呢,还是有人故意误导?许攸这会儿没有时间考虑这个问题,她想了想,又关切地继续问:“那……瑞王爷和平哥儿呢?她们都还好吧?”

昌平小侯爷愈发地惊疑,这小姑娘能叫出赵诚谨的乳名也就罢了,可她居然连瑞王府二少爷的乳名也知道,这就有点太不寻常了。要知道,自从二少爷伤后,瑞王府一直对他讳莫如深,若非王府亲近之人,还能不晓得二少爷的乳名。

看来真是世子爷生前的友人,要不然,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姑娘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

“王妃尚好,但二少爷……受了伤,”昌平小侯爷的脸上露出惋惜又同情的神色,“他伤了腿。”二少爷的腿并不是在叛乱时受了伤,而是两岁时从王府的假山上摔下来所致,若不是正巧胡御医就在王府里,抢救得及时,恐怕他连性命也难保。

许攸的脸色顿时变得刷白。赵诚谨流落在外,平哥儿又伤了腿,这王府里……果然是变天了!

“瑞王爷他……”她虽然知道这句话可能问得很不妥当,可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他是不是纳了什么人进府?”

昌平小侯爷眸中精光一闪,看着许攸的眼神立刻变得审视又探究。他觉得有些意外,同时又有点不可思议,如果说这句话的是个精明的老嬷嬷也就罢了,偏偏是个小姑娘,还是个远在云州的小姑娘,居然从这只言片语中就猜出王府里发生的事,他就不能不震惊了。

昌平小侯爷想了想,他居然也没瞒着她,点头道:“王府里多了位侧妃,是张庭良将军嫡出的小姐。”

张……庭良?这是什么人?听昌平小侯爷的语气,似乎这个人还挺了不起?

“张将军是朝中新贵,小姑娘你不知道?”昌平小侯爷微微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小姑娘对瑞王府的事一清二楚,想来对京城也有所了解,不想,她竟不知道张庭良。他仔细一想,依稀明白了什么,“你在叛乱前就离京了?”

许攸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咬着牙气呼呼地问:“她生了儿子?”所以,张家才会气吼吼地想要把赵诚谨和平哥儿都除掉。

昌平小侯爷眨了眨眼睛,点头。

“混蛋!”许攸恨得直跺脚,睁大眼睛狠狠地瞪着昌平小侯爷,“连我都能猜到的事,瑞王爷还能不知道?他居然由着那个女人胡作非为?还把平哥儿都给栽了进去!他还是不是男人!”

昌平小侯爷没说话,目光紧紧地锁在许攸的身上,仿佛在想些什么。

“你住在这附近吗?”许攸好不容易从愤怒中缓过来,深吸了一口气,问他。

昌平小侯爷点点头。

“我有事会再来找你的。”许攸忽然想起自己是偷偷跑开的,孟老太太一会儿寻不着她,可不得急死了,遂赶紧朝昌平小侯爷挥了挥手,飞快地跑了。

待她走远,立刻有人开门从巷子一旁的院子里走出来,低声问:“小侯爷,就让她这么走了?万一把我们的行踪泄漏出去……”

“没听说是孟捕头家的女儿吗?”昌平小侯爷皱了皱眉头,“虽说只是小吏,但在城里名声极好,若是能把他拉过来,必定事半功倍。”他想了想,又朝下属打了个手势,推了推头上的毡帽,缓步跟着许攸追了过去。

从许攸和他说话开始,昌平小侯爷一直都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这会儿忽然就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那个小姑娘,明明与世子爷是好友,听说二少爷受伤时尚且又气又怒,口不择言,可她听到世子爷遇难的消息时却只是震惊,面上却无半点悲痛神色……

昌平小侯爷想,他是不是……有点……想多了……

许攸火急火燎地奔回菜市场时,孟老太太已经急得都快疯了,见她回来,气得伸手就在她脑门上拍了一掌,劈头盖脸地把她狠骂了一通。许攸自知理亏,不气也不恼,老老实实地由着老太太出气,待她终于发泄完了,这才低声承认错误,又一脸乖巧地保证绝不再犯。

孟老太太拿她也没办法,伸出手指头在她额头上狠狠点了点,气道:“这淘气包,回去让你爹收拾你。”

老太太最终还是没买猪蹄子,说是不新鲜,只买了两斤筒子骨回去给赵诚谨煲汤,“喝汤好,倒比吃猪蹄还好些。猪蹄吃多了满肚子都是油,顺哥儿最近又不能动,这么吃下去,还不得吃成个大胖子……”

不远处的昌平小侯爷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们俩越走越远,痴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许攸最近开始跟着孟老太太学厨艺,别的不说,煲汤的手艺还是大为提高。烧了开水把骨头氽烫过,再拍了几块生姜扔水里头,然后往灶里塞了几根柴烧大火。她现在都已经学会点火烧饭了!

锅里刚刚烧开,大火转小火,许攸把灶里的柴退了两根,拍拍手,出来找阿初说话。

“你陪顺哥儿说话去,”孟老太太指挥她道:“顺哥儿成天窝在家里头多难过,小雪你多陪陪他。”

“知道了。”许攸应了一声,先回房间把绣了一半的荷包拿在手里,这才去了赵诚谨房间。其实赵诚谨一点也不难过,虽然不能动,但他从早到晚都在床上看书,也不知道那些书之乎者也有什么好看的,他偏偏看得津津有味。

敲门进屋,赵诚谨果然又在看书,听到门响,他连头也没抬,信口道:“小雪来了?”

“你连看都没看怎么知道是我?”许攸有些泄气,“我明明都特意轻手轻脚地走了。”

“除了你和阿初,还有谁会故意这么走?”赵诚谨微微地笑,终于把目光从书本上挪了出来,抬头朝她看过来,目光温和,犹如一块温暖润泽的白玉。

“那你为什么不猜是阿初?”

“脚步声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赵诚谨道,他朝许攸脸上深深地看了一眼,眉头一挑,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许攸心里一颤,立刻否认。

她很犹豫不决,不知道是不是该把赵诚谨尚在人世的消息告诉昌平小侯,如果昌平小侯能信得过自然是最好,许攸也希望赵诚谨能够与他父母团聚,毕竟,他本来不属于这里。可是,万一……昌平小侯也不可信呢?或是,就连他也保不住赵诚谨呢?那个张将军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赵诚谨看了看她,没再追问,目光在她手里的荷包上扫了一眼,笑道:“你这荷包绣好了?绣得是什么?”

许攸顿时松了一口气,挤出笑颜来,把荷包送到他面前道:“你猜猜看。”

“猜中了就送我吗?”

“啊?”许攸一愣,旋即立刻笑起来,“那不行,这个太难看了,以后做得好了再送你吧。”

“就要这个,”赵诚谨将荷包握在手心里,“这是你第一次绣的荷包,唔,是兰草?”

“咦?”许攸又惊又喜,“你居然看出来了!阿婆嫌弃我绣得难看,还说我这绣的是棵死树,一点兰草的灵气也没有。”这小鬼的眼神还挺好使的。

“那就说定了,绣完了送我。”

许攸哭笑不得,“只要你不嫌丢人。”反正上头又没她的名字,到时候丢脸的可不是她。

二人正说说笑笑的,院子外有人敲门,孟老太太去迎门,开了道缝,犀利的目光朝来人身上审视了一番,问:“你找谁?”

昌平小侯爷的目光朝院子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没瞧见赵诚谨,想了想,低声道:“我找顺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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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老太太的眼神很犀利,一眼就瞧出昌平小侯爷身上的冷肃杀气,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似乎微微有些紧张,更多的却是震惊和期待。

能叫出顺哥儿的名字来,是黑风寨的人?孟老太太这才放下戒备朝他点了点头,甚至还笑了笑,道:“快进来吧,顺哥儿腿还没好,在床上躺着。”

老太太一边把昌平小侯爷放进院,一边朝屋里大声喊,“顺哥儿,你寨子里的兄弟过来看你了。”

什么寨子?兄弟?昌平小侯爷心中微讶,面上却还一派肃然。屋里的那个人,真是是世子吗?他会不会是在做梦?

屋里的赵诚谨有些意外,“大当家怎么派人过来了?”明明就住在附近,怎么还特意派了人过来。

正狐疑着,房门开了,昌平小侯爷紧绷着脸一步一步地进了屋,许攸顿时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你……你跟踪我!”赵诚谨也愣愣地朝他看过来,微沉的脸上一派严肃。

“顺哥儿——”昌平小侯爷狠狠吞了口唾沫,两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赵诚谨的脸,像做梦似的飘到赵诚谨面前,“真……真的是你……”

赵诚谨倒还镇定些,虽然也意外,但到底不曾失态,正色看了昌平小侯半晌,才略带犹豫地唤了一声,“是小荃哥?”

“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昌平小侯爷的眼泪立刻就飙出来了,哗啦啦的,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哭成这样,老实说,看着心里头还怪难受的,不过,昌平小侯爷跟赵诚谨的感情有这么好吗?

许攸心里嘀咕着,脑子里东想西想,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立刻就急了,霍地跳到昌平小侯爷身边高声道:“你怎么哭成这样,你看看你这脸上鼻涕眼泪一大把的,样子多难看,这样不好,赶紧出去洗把脸再回来跟顺哥儿说话吧。”

昌平小侯爷显然没弄明白她在玩什么把戏,抹了把脸正欲拒绝,一抬头,瞅见许攸使劲儿地朝他挤眉弄眼,眼睛都快抽搐了。他有些纳闷,以为许攸有什么重要的话说,想了想,还是应了,又转身朝赵诚谨道:“顺哥儿且先歇着,容我先去洗把脸。”

赵诚谨朝他点头笑笑,眸光在许攸身上扫了一眼,若有所思。

许攸火急火燎地拉着昌平小侯出了门,径直把他拽到自己屋里,又关上门,确定无人能听到了,这才转过头,咬着牙朝昌平小侯道:“你行啊,居然跟踪我!”

昌平小侯也有些生气,“你个小丫头好不讲道理,明明知道世子爷还在世,为何不说?若不是我看出些端倪跟过来,岂不是还蒙在鼓里。”

“我怎么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许攸毫不客气地反驳道:“你知道顺哥儿这几年过得有多艰难吗?你知道有人一直在追杀他吗?你说几句那个什么张什么良的坏话我就能信你?我又不傻。万一把坏人引了过来,伤着了顺哥儿,你说怎么办?”

昌平小侯大惊失色,“有人追杀世子爷?”

“废话!”许攸喝道:“要不然他怎么一直没能回京,连封信都不敢往京城送,就怕万一没送到瑞王爷手里,反倒被某些心怀不轨的人知道了,跑到云州来追杀他。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了。”

昌平小侯立刻就不作声了,眸中晦涩不明,显然已经猜到是谁下的手。

许攸见自己把他给镇住了,心中稍安,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下来,低声道:“今天……我去找你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能跟顺哥儿说,知道吗?”

昌平小侯有些不解,“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许攸故意叹了口气,面做沉痛之色,摇头道:“顺哥儿这几年日子过得艰难,反正,你别提就是。你要是跟他说了,就休想把他接走,我一定千方百计拦着不让他走。”

这又是什么道理?昌平小侯皱着眉头看她,迟疑道:“那要是世子爷问我怎么找到的他,我要怎么回?”

“我管你怎么回!”许攸急了,咬咬牙,狠狠甩了甩脑袋,又揉了揉太阳穴,“你就说……有人在云州见了他,觉得眼熟,就去跟你报信,所以你才找过来。这种事随便编一个就好了,反正不要把我去找你的事说出来。”

昌平小侯皱着眉头看她,见她脸上急切又紧张,却难掩对赵诚谨的关切,想了想,终于应下。许攸这才松了一口气,又仔细叮嘱了他一阵,这才放他出门。

虽然有点担心昌平小侯爷会不慎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但许攸想了想,还是没在屋里杵着。毕竟,赵诚谨多年不见故人,总有许多话要说,许多事要问,这些家事,她就不适合旁听了。

昌平小侯爷找上了门,赵诚谨也快要回去了吧。想到这里,许攸的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失落感。明明是很一件好事啊,赵诚谨在外流落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是该回家与父母团聚了,可是,一想到从此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他,许攸就难免有一些难过。

她是如此幸运,穿越到这个世界后遇到了赵诚谨那样犹如水晶一般清澈透明的孩子,如果没有他,许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怎样才能渡过那几年的时光,在她生命里的每一天他都是特殊而重要的存在,可是现在,他终于要走了……

真的有点难过啊。

她一屁股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发呆,孟老太太从厨房里出来瞅见她,有些意外地朝她打招呼,“小雪你怎么坐地上了?刚刚来的客人呢,就走了?”

“在屋里说话。”许攸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踱到孟老太太身边,情绪低落地小声道:“是京城来的人,顺哥儿家的旧友。”

孟老太太有些意外地“啊——”了一声,声音也低了下来,“他们终于找过来了。”她哪里看不出许攸的低落,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小雪舍不得顺哥儿走啊?”

“嗯,”许攸也不忸怩,老老实实地承认道:“忽然就要走,也许,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以后去学堂,就只有我和阿初两个人,多孤单。”

如果是短暂的别离,或许还能期盼着下一次的相聚,可是,赵诚谨这一走,也许,就是毕生的离别。这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起就陪在她身边的男孩,终于,要离开她了。

“顺哥儿他……不属于云州啊,”孟老太太叹了口气,无奈地道:“那个孩子早晚都要走的,早一天回去,他家里人也能早一天安心。”

许攸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相比起她来,瑞王爷和瑞王妃才是真正最心疼赵诚谨的人啊。这么多年来,也不知道瑞王妃是怎么过的。

昌平小侯爷在赵诚谨的屋里说了许久的话,到中午时分才告辞离去。等他走了,许攸这才敲了赵诚谨的门。

赵诚谨的两只眼睛都是红红的,显然哭过,见许攸进屋,他就直直地朝她看过来,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狼狈。

“你……什么时候动身?”许攸问,等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怪怪的,带着许多浓重的离愁别绪。

赵诚谨勉强朝她笑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再过阵子,”他道:“一来我腿伤未愈,不好长途跋涉,二来,还得先给我父王送个信,让他派人过来接。小荃哥他们是来云州打探消息的,身边人不多。”

许攸却依稀猜出些话语后面的意思来,看来那个张将军的爪子伸得够远够长,就连昌平小侯爷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走漏一点风声,平平安安地把赵诚谨送回京,所以才会要向瑞王爷救助。

“你父王和母妃知道你还活着,一定特别高兴。”许攸轻声道:“唔,那……你还能住一个月吗?”

赵诚谨点点头,忽然又想到什么,微微笑起来,道:“明天起你就来我屋里写字,我得监督你,不然,等我一走,你保准又得偷懒。等再过几年见面的时候,你恐怕连笔都不会握了,多丢人。”

可是,再过几年……还能见面吗?

许攸没有问出口,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拌嘴,老实地应下,想了想,又问他,“要不我给做点什么吧?我再重新绣个好看些的荷包送你,以后等你回了京城,哪天看到了喝吧,也会偶尔想起我来。”

“这个就很好,”赵诚谨把许攸之前随手放在他床头的那只丑八怪荷包拿在手里,微微地笑,“我喜欢这个。”他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不用靠它也会想你……们。”

许攸的眼睛一瞬间就酸了。

这个小鬼,怎么这么会煽情呢……

“小顺哥——”大门砰地一声被撞开,阿初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一脸的惊慌,“小顺哥,阿婆说你要回去了,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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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在孟家上下笼罩在离愁别绪的同时,一封信从云州快马加鞭送到了京城。

瑞王府

张侧妃抱着瑞王府三少爷袅袅婷婷地往书房里走,才将将到门口,就被卫统领给拦了。“王爷正在处理正事,任何人不得入内!”他沉着脸硬邦邦地道。

张侧妃眸中闪过一丝不耐烦,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柔声道:“是严哥儿想见他父王了。”说着话,又悄悄在三少爷腿上掐了一把,三少爷立刻朝院子里大声喊起来,“父王,父王——”

院子里却并没有回应,张侧妃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索性把三少爷放下地,轻轻把他往院子里推,道:“找你父王去。”

卫统领脸色微变,欲言又止。三少爷正欲冲进院,里头传来“吱呀——”一声响,很快的,便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从里头走出来,客客气气地朝张侧妃行了一礼,低声道:“王爷正忙着,请侧妃与三少爷改日再来。”说罢,他又朝卫统领点点头,转身又回了书房。

张侧妃眸中厉色一闪,藏在衣袖里的两只手紧握成拳,指甲简直快要掐进肉里。

她多少知道轻重,晓得书房门口不是发作的地方,更知道沈嵘在府里的特殊地位,若是没有找到他的把柄,决不可轻举妄动。遂勉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既然王爷在忙,那妾身就改日再来。”说罢,她又幽幽地叹了一声,朝三少爷招了招手,“严哥儿快过来,我们回去玩,别吵到你父王做正事。”

她没奈何地把三少爷牵到一边,怨毒的目光朝沈嵘远去的身影狠狠剜了一眼,转身欲走。才将将走了几步,就瞧见卢云满头大汗地朝这边冲过来,见了张侧妃,他脸色微变,顿住脚步朝她打了声招呼,不等张侧妃寒暄,便急急忙忙地要往书房里冲。

卫统领赶紧将他拦住,“云少爷您这是有急事?好歹让属下通报一声。”

卢云道:“快!快!十万火急!”他一边说话还一边擦了擦汗,眼睛却悄悄朝不远处停下脚步的张侧妃瞟过去,见她似乎有要过来与他说话的意思,卢云赶紧又把脸转过去,作出一副急切得恨不得立刻冲进院去的表情。

张侧妃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种感觉不大好,于是她想再返回来向卢云旁敲侧击地问几句,不想沈嵘已从书房里迎了出来,一反先前在她面前的冷淡,笑着将卢云引了进院。

那个该死的奴才!张侧妃心中暗骂。两年前趁着王府混乱的时候她也曾往书房里安插过人,只可惜那两个不中用的东西不到半年就被瑞王爷给赶了出来,自从沈嵘进了书房后,瑞王爷那边就半点消息也传不出来了。

一想到这里张侧妃就恨得直咬牙,幸好……幸好当初那封信……

“不长眼的东西,看以后怎么收拾你。”守着个瘸子有什么用,将来瑞王府早晚都得交到严哥儿手里!张侧妃一边暗骂沈嵘,一边牵着三少爷回了院子。

再说书房这边,卢云心急火燎地一心往屋里冲,竟没留意脚下的门槛,脚上一个趔趄,险些摔到地上。沈嵘赶紧上前去扶他,不想他竟利索地爬了起身,快步奔到瑞王爷桌前。

瑞王爷眉头微蹙,略带责备地道:“你平日里素来稳重,怎么今儿这么急急躁躁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卢云脑子里乱得很,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想了想,遂手忙脚乱地把揣在怀里的信递了上去,“二舅您自己看。”

瑞王爷接过信,漫不经心地朝信封上看了一眼,眉头愈发地紧蹙,“是昌平小侯爷写来的信,他不直接送到我府里,为何要让你代转?”

“二舅一看便知。”毕竟这些都是王府的私事,卢云身为晚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索性让瑞王爷自己看。瑞王爷见他嘴巴闭得紧,便不再问他,不急不慢地把信展开,缓缓地扫了一眼……

“砰——”地一声响,沈嵘吓了一跳,慌忙抬头,却见瑞王爷满脸震惊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后背的椅子被他不小心踢开,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的狂喜,指着那封信激动得半晌没说出话。

“……顺……顺哥儿……我的顺哥儿……”瑞王爷的眼泪犹如泄闸的洪水脱眶而出,他一向端肃,尤其是这两年愈发地不苟言笑,小辈们都有点怕他,偶尔见了面都低着头躲着,何曾见过他这般失态。

卢云早从昌平小侯爷的信里得知了事情的原委,而今见瑞王爷泣不成声,心中也颇为感动,眼睛也有些湿润。沈嵘虽不明真相,但从瑞王爷的神色与话语中已猜到几分,一颗心顿时剧烈地跳起来,强压下胸口的汹涌,压低了嗓子问:“王爷,可是世子爷有了消息?”

瑞王爷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胡乱抹了把脸,高兴地颔首,“昌平侯来信说在云州找到了顺哥儿,他还没死,还好好的。”

沈嵘大喜,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世子爷……哪里……他在哪里?对,在云州,他好不好,为什么一直没回来……”这几年他怎么过的,为什么一直不回京,为什么连半点消息也没有?

瑞王爷信只看到了一半就激动得站了起来,被沈嵘这么一问,他才赶紧拿起信继续往下看,越看脸色就越难看,到最后,竟气得两眼发红地狠狠一拍桌子,怒不可遏地骂道:“好大的狗胆,好大的狗胆,居然敢……她居然敢……”他气得把信往桌上一拍,转过身就把挂在墙上的御赐金刀解了下来,抽开刀鞘就要往外冲,卢云见状不好,慌忙扑上前一把将他抱住,疾声道:“二舅息怒,您别冲动,别冲动……”

瑞王爷气得睚眦尽裂,声音都嘶哑了,“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沈嵘隐隐猜到了些什么,想了想,也上前过来拦,沉声劝道:“王爷息怒,旁的且先不论,耽误之急,是要将世子爷尽早接回来为好。王妃那边是不是也该去说一声,还是宫里头,太后娘娘和陛下对世子爷关心有加,若是知道世子爷尚在人世,不知道该多高兴。”

瑞王爷心知他说得有道理,只是一时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又想到儿子这三年来的遭遇,顿时又是心酸又是难过,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最后终于还是放下了刀,一屁股坐在地上,朝卢云和沈嵘挥了挥手,道:“顺哥儿的事,事关他的性命,谁也不准往外说,王妃那里自有我去说,至于宫里——”他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本王这就进宫去。”

他在书房里缓了缓情绪,先回了萱宁堂。

瑞王妃不在萱宁堂,她带着平哥儿住在田庄里。自从赵诚谨的死讯传进京,瑞王妃就大病了一场,足足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不想没多久,连二儿子平哥儿也摔断了腿,瑞王妃又惊又怒,与瑞王爷大闹了一场,尔后便带着平哥儿搬去了田庄,只偶尔回京给太后请安。

王府里无人主事,这才让张侧妃钻了空子,把她的人安□□了瑞王爷身边,直到半年后才被瑞王所察,将沈嵘安排在书房管事,又让许管事将整个瑞王府重新整治了一番。

萱宁堂里还是很久以前的样子,屋里的家具和陈设都不曾有一丝变化,唯有院子里的银杏树长高了许多。瑞王爷坐在檐下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不时地涌现出长子幼时的模样,心中愈发难过。

张家!张家!瑞王爷咬着牙站起身,冷冷地笑,他再也不想顾什么大局了,若是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护不住,他还算什么男人!

…………

瑞王爷赶到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在给太子考校功课,听到外头的声响,皇帝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刘公公慌慌张张地进了屋,低声禀告道:“陛下,瑞王爷求见。”话未说,瑞王爷已经怒容满面地冲进了进屋。

他脸色铁青,两只眼睛却是通红,那又悲戚又愤怒的神色还是上回平哥儿摔伤时出现在他脸上过。皇帝立刻就慎重起来,他甚至站起了身,快步走到瑞王爷面前,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我要杀了张氏!”瑞王爷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要把张家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张氏她又做了什么?”皇帝一听说此事与张氏有关,顿时既愧疚又震惊,原因无他,只因张氏是皇帝所赐。

自从秦家叛乱后,原来的京城局势早被打破。太子虽说并非先皇后所出,却在她膝下教养多年,皇后被废后,朝中便有要另立太子的声音。皇帝膝下子嗣不少,甚至有几个的娘舅家都是世家大族,先前被皇后压制着不敢轻举妄动,而今皇后一死,他们都把矛头对准了太子。

若是皇帝一狠心把太子废了也还好说,偏偏太子却是自幼就养在他身边的,又未有大错,他如何舍得。思来想去,便决心另扶持几个新贵上来,一方面便是给太子撑腰,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跟那些成天喊着要废太子的老家伙们斗一斗。

张氏的父亲张庭良是三年前秦氏叛乱时冒出来的,立下了不少军功,行事又大胆,皇帝正好缺把刀,便将他给扶了起来。

那张庭良倒有几分眼色,依稀猜出皇帝扶持他的意图,卯足了劲儿地跟那些老家伙们作对,皇帝愈发地重用他。为了给张家抬一抬身份,便欲将张家嫡女指给齐王为正妃,不想齐王抵死不从,还收拾了东西偷跑出京,在外头待了小半年才回来。皇帝无奈之下,这才将张氏赐给瑞王为侧妃。

他还特意请太后把张氏招进宫仔细相看过,那女人虽出身低了些,相貌却十分出众,瞧着也知书达礼、乖巧懂事的样子,虽说瑞王有些许不愿,但那会儿赵诚谨的死讯已传进了京,瑞王府就只剩一个独子,子嗣实在单薄。皇帝觉得,也是该给他府里多添几个人,多多地开枝散叶才好。

他他自认为自己办了件好事,不想那张氏才进门不过半年,平哥儿便出了事,虽说没有证据证明此事乃张氏指使,但明眼人多少能猜出来。碍着皇帝的面子,瑞王又不好处理张氏,瑞王夫妻也因此而生了嫌隙,瑞王妃从此便领着平哥儿搬去了田庄,瑞王府里连个主事的女主人也没有。皇帝这才后悔莫及。

上回平哥儿出事的时候,瑞王爷都不曾怒不可遏地要除掉张家,今日竟然如此愤怒,可见那张氏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莫不是对瑞王妃……皇帝一念至此,愈发地懊悔。

瑞王爷也不说话,红着眼睛把怀里的信呈给皇帝。皇帝飞快地展开,一目十行地看罢了,先是惊喜,尔后渐渐震怒,最后更是气得一掌拍在桌上,发出剧烈的一声响。

太子吓得抖了一抖,想开口问一声,又生怕涉及瑞王府的阴私,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低着头,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寻个借口悄悄退下去。

“是朕对不住你,对不住顺哥儿,”皇帝面带愧疚地长叹了一声,眸中厉色闪过,脸上又顿时变得阴沉逼人,“不过是条狗,养在朕身边久了,就狗仗人势起来,他们敢做出这种以下犯上的事来,这是没把朕放在眼里。还真以为没了他张家就不行?满朝上下,朕还找不到人来替他?”

皇帝顿了顿,正色朝瑞王道:“张氏的事你别急,只要张家倒了,她又算得了什么。且先去把顺哥儿接回来,这孩子……真是受了罪了。”

他说到此处愈发地愧疚,瑞王抹了把脸,哭道:“我一想到顺哥儿这么年一个人在外头孤苦伶仃地漂泊,心里就像刀割似的,那孩子从小就懂事,也从没吃过什么苦头,可是……他走丢的时候才九岁……”

太子这才惊得跳起来,“顺哥儿,顺哥儿在哪里?顺哥儿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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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为了他的安全着想,赵诚谨尚在人世的消息并没有传开,就连太后那里也都暂时瞒着——谁也不敢保证太后身边没有张家的眼线。虽说瑞王爷也不怕张家再派人去拦劫追杀,但到底还是小心为上。瑞王爷实在不希望儿子回京的路上还要遭遇太多糙心的事。

至于要除掉张家,这事儿说来简单,要做起来却是不易。张庭良乃军功出身,这几年因皇帝有意无意地纵容,势力发展得极快,麾下也有不少人马,便是皇帝想拉他下马,一来要有借口,二来,也得找好接替的人,否则,这偌大的一块肥肉岂不是要落到别人的手里。

瑞王爷也知道这些道理,所以很沉得住气,他强忍住心中的愤怒不动声色,私底下却去找了齐王,请他悄悄出京去云州接人。

“顺哥儿?”齐王都快傻了,旋即又高兴得简直说不出话来,“顺……顺哥儿……他还活着!他在云州?好,我这就去,明天就去接他回家。”

可是,瑞王府那么多人,为什么都不派,偏让他去接?齐王难免有些疑惑,想了想,索性就直接开口问了。

瑞王也不瞒他,把昌平小侯爷信中所言又与他说了一遍,罢了才叹道:“我府里那些人张家都盯着,若是忽然派出去,他们难保不会多想,若是不慎走漏了消息,他们可是什么事都敢做。虽说我不惧他,却不愿让顺哥儿受惊,所以想来想去,才来请老七你帮忙。一来他们不会注意,二来,顺哥儿素来和你亲近,见了你,想来也倍觉亲切。”

齐王闻言,顿时就不说话了。若换了往常,他势必要得意洋洋地表扬自己有先见之明,抵死没肯让那张氏进门,可今儿明显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顺哥儿可险些没让张家害死,瑞王这张脸,一看就是哭过的。齐王可不敢再把他给弄哭了。

“对了,顺哥儿还活着的事嫂子知道吗?”

瑞王脸上露出难得的微笑,“一会儿我就出城去找你二嫂亲自和她说。”自从两年前平哥儿出事后,瑞王妃便恨上了他,见了面也没个好脸色,到后来甚至搬去了田庄住,瑞王心中既愧疚又难过,只是一直没脸去见她,而今晓得顺哥儿还在世,自然要亲自去跟瑞王妃说。

齐王自然也晓得瑞王夫妻俩之间的矛盾,笑着点点头,又仔细问了赵诚谨在云州的地址,这才把瑞王送出府去,又道:“二哥赶紧去找嫂子吧,再晚了城门都要关了。”

等把瑞王送走,齐王立刻就招呼着府里的下人收拾行李,罢了又将王府里的侍卫全都召集在王府的跑马场,自个儿换了身猎装大摇大摆地在众人面前走了一圈,最后才站定了,扯着嗓子道:“爷明儿要去北边围猎,你们回去赶紧收拾收拾,明儿大早就出发。”

齐王殿下不靠谱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领着一群侍卫大老远出门围猎这种事也就他做得出来,跟了这么个主子,他们还能有什么追求呢?当然,这里头也有跟齐王殿下一样爱玩的,一听这消息立刻就兴奋起来,扯着嗓子大声地叫好,其余的人则有气无力,耷拉着脑袋应了一声,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第二日大早,齐王殿下便领着三十个侍卫从北大门浩浩荡荡地出了京,相当高调,不到半天,满朝上下就都知道了这事儿。太后听说后,还气得当着皇帝陛下的面骂了他几句“不着调”。

出京不过十里,齐王忽然下令全体停步待命,不一会儿,便见许管事赶着马车跟了过来,朝齐王见礼后,又招呼着下人将马车里的衣物全都搬了下来。

“都把衣服给换了!”齐王骑在马上,仰着脑袋高高在上地朝众侍卫吩咐道。侍卫们顿觉蹊跷,事实上,从许管事一出现,就已经有些脑子机灵的侍卫开始琢磨出点味道了:许管事是谁,那可是瑞王爷的心腹,齐王殿下要真是去围猎,瑞王爷打骂还来不及,怎么会派许管事出来送行?所以说……这其实只是假借围猎之名,真正要做的事恐怕就不足为外人道也。

一想到这里,侍卫们就有点兴奋。虽然他们跟着不着调的齐王殿下都已经有些认命了,可是,只要是男人,谁不想建功立业做出一番成绩来,眼下可不就是机会。虽然不知道此行究竟是何目的,可既然与瑞王府有关,那总比跟着齐王殿下去围猎要强太多了。

侍卫们纷纷庆幸自己跟了出来,王府里可有不少侍卫寻着各种借口请了假,等他们立下大功回去,那些家伙还不得气得哭。

侍卫们从善如流地换了衣服,都作普通人打扮,许管事察看了一番,点点头,朝齐王深深地作了一揖,郑重道:“如此便有劳齐王殿下了。”

齐王故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少说这些废话,等本王把人带回来了再让二哥谢我。”

是去找人?侍卫们竖起耳朵一边偷听一边心里头暗自琢磨,此事与瑞王爷有关,会是谁呢?

“都给本王记清楚了,从现在起,你们不再是齐王府的侍卫,而是龙威镖局的镖师,跟着小爷我去云州做皮毛生意,一会儿会有人仔细跟你们说。路上谁要是出了茬子把这事儿传出去……”齐王瞳孔微缩,目光瞬间变得犹如恶狼一般狠厉,后面的话虽没有继续,但所有人都能听出他未尽的威胁之意。

没想到齐王殿下也有这么凶悍的时候。

但是,齐王殿下的态度越是这般慎重,就表示这次行动越是重要!侍卫们纷纷摩拳擦掌,只盼着自己能一展拳脚,立下大功。

跟着许管事一道儿过来的还有瑞王府铺子里的两个掌柜,都是王府里的旧人了,出门前又被仔细敲打过,更重要的是,家里的亲眷也都在京里,谁也不敢乱来,便是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这两个掌柜一直管着瑞王府的铺子,做了许多年生意,经验十分丰富,待人接物也很有一套,这一路过去,他二人负责打点路上的一切,至于齐王殿下,他扮演的是个京城富商家第一次出来做生意的小儿子,便是有许多地方不懂倒也说得过去。

这一行人脚程极快,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约莫十来天就到了云州。

相比起繁华的京城来说,云州实在算不得什么,城墙不高,街上的人也不多,衣服也多破破烂烂的,一个个面黄肌瘦,像是没吃饱饭似的。

“听说是先前闹旱灾,饿死了不少人。”出去打探消息的侍卫回来道:“上个月都还有流民闹事,眼下已经太平了许多。云州还算好的,其余的地方更不得了,集州那边都打起来了,死伤无数。”

齐王的面色很严肃,他没说话,坐在客栈二楼的窗口朝下看,看着这座破旧而年迈的小城,街上的百姓大多面色蜡黄,行色匆匆,街角的地方或站着或趴着一些衣衫褴褛的乞丐,瘦得像个骷髅,半大的孩子眼巴巴地瞅着铺子里的老面馒头,有个孩子终于忍不住,悄悄挪到了那蒸笼前,刚刚伸出手,就被铺子里的伙计瞅见了,立刻大叫着冲过来一把将他推开……

齐王狠狠转过脸来不忍再看,招手叫了个侍卫过来道:“你下去看看。”过了一会儿,侍卫又上来了,躬身回道:“属下给了那铺子一两银子,让他每天给那孩子两个馒头。”无论是给钱还是给粮食,那孩子都护不住,这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换了是他,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法子。齐王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低头喝了杯茶。

世道如此艰难,顺哥儿的日子又是怎么过来的?

齐王没急着去接人,他也不清楚孟家的地址,贸贸然去打听,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毕竟云州太小,忽然来这么多陌生面孔,恐怕早就有人盯着,二来,昌平小侯爷的信里说了,顺哥儿与收养他的那家人感情极好,就算去接人,也需要事先去打声招呼。

于是齐王耐着性子在客栈里住下,又让瑞王府的那两个掌柜满城地跑,作出一副要做大买卖的姿态来。

当天晚上,昌平小侯爷便亲自到了,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依旧作贫苦百姓打扮,破衣服、旧毡帽,土里土气的模样。结果一进屋就被齐王给嘲笑了,“瞧你这都什么样子,”齐王殿下自动开启嘲讽模式,“脑子不行真是干什么都不行,真以为换身衣服人家就不认得你了,就你这肃杀的小眼神,披个麻袋人家也晓得你就是个杀人犯。我说你就算要装,也没必要把自己弄成这模样,衣服总得洗洗干净,这味儿闻起来……就跟八辈子没洗过澡似的,苍蝇飞你身上都能被你给熏死……”

都是京城里混的人,虽然平时交道打得不多,但齐王的德行他还是晓得的,昌平小侯爷一声也不反驳,由着他唠叨,自己一屁股坐下,瞅见桌上还摆着夜宵,二话不说就开吃……

齐王唠唠叨叨地嘲讽了他半天,结果一点回应都没有,顿时气得半死,怒吼道:“你是多少天没吃过东西了,饿死鬼投胎啊,就知道吃吃吃!”

昌平小侯爷一点也不生气,把嘴里的东西咽下了,又喝了杯茶,这才慢条斯理地回道:“没法子,云州闹灾荒,有钱没关系也买不着东西,老子都吃了多少天的馒头了。”他既然是来云州潜伏刺探消息的,总不能见天儿地往馆子里跑,若是引得人怀疑了,可不就白忙了一场。

齐王脸色终于有了些变化,甚至是有些尴尬,但他很快就把这种尴尬抛开,声音里难得地多了些沉重,“顺哥儿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他挺好的,”出乎齐王的意料,昌平小侯爷笑着回道:“别小看城里的小吏,那才是真正有本事的,孟家可没被饿着,就是上回有流民被人指使去孟家打劫,顺哥儿受了点伤,正在家里头养着。我昨儿还是看过他,倒是长胖了些。”

齐王:“……”

进城来他一直酝酿的伤感情绪一瞬间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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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方先生的私塾已经开学了,赵诚谨去不了,许攸是不愿意去,就只剩阿初一个人不轻不愿地去上学。

谁也说不清京城里什么时候就来了人,也许明天早上一起来,赵诚谨就要走了。许攸有些舍不得,所以一天里头倒有大部分时间就在赵诚谨屋里陪着他,他看书,许攸就写字。依旧是描他的字帖,时间长了,多少也学到了赵诚谨的一些神韵。

赵诚谨最近也总表扬她,许攸于是就表现得很高兴,当着他的面时傻乎乎地咧嘴笑,一出了门就难过得要死,蹲在门口默默红眼圈。

孟老太太在院子里种了些菜,还养了十几只鸡,许攸心里难过的时候就会过来帮忙,小鸡仔才十几天大,毛茸茸的像小黄球,叽叽喳喳地吵得很欢乐。许攸蹲□体给它们喂小米,偶尔会有胆子大些的小鸡仔把脑袋钻进她手里轻轻地啄,一下又一下。

“小雪啊——”孟老太太在厨房门口叫她,“别整天窝在家里头,也出去走走。要不,一会儿你去接阿初回来?”

许攸转过身,瞅见孟老太太担忧的神色,心中叹了口气,低声应下。她一点也不想让老太太担心。

赵诚谨的腿养了一个来月,现在已经勉强能下地挪一挪了,但雪爹不让他多走,只叮嘱再在床上多歇一阵。赵诚谨也听他的话,除了偶尔要去趟厕所外,大部分时间都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

“今天的字写得不错,有奖励。”下午时,赵诚谨忽然朝许攸夸奖道。他平时可不怎么夸她,许攸有些受宠若惊,看着他的眼神都有些怀疑,“真的?”见赵诚谨认真地点头,她这才高兴起来,勾了勾嘴角,得意道:“有什么奖励?可别说让我再多写几幅字。”

赵诚谨笑着摇头,把一直戴在手腕上的猫牌解了下来,又拉过她的手,放在她的掌心,“这个给你。”

许攸顿时就懵了,什么意思,他这是认出她来了,是要打算揭露真相的意思吗?她最近明明没有露什么马脚。一点证据也没有,非要说她是猫变的话,就连孟老太太也会说他疯了的!

“什么……为什么把这个给我?”许攸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慌张,“这个不是雪团的猫牌吗?给我做什么。”

“我没有别的东西了,”赵诚谨温柔地朝她笑,“这个猫牌是雪团留来的唯一的东西,也是我唯一能想到能送你的。这一次离别,也许很久都不能见面,我很担心,你会不会哪天就把我忘了。所以,把这个留给你,你那么喜欢猫,每次看到它的时候,也会想起我来。”

真是胡说八道,她怎么会忘记他呢,怎么能忘记呢。她来到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人,那么善良可爱的孩子,现在,已经是善良又聪明的少年了。

许攸郑重地把猫牌收好,想了想,也学着赵诚谨的样子把它系在手上,朝他挥了挥,笑,“怎么样?以后我每天都能看到它。”所以,每天都会想起他。

赵诚谨也含笑点头,“我可能……就要走了。我算了算时间,也许就在这两天。”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平静,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眼睛也一如既往的深邃明亮,“等过几年,小雪跟大叔一起去京城好不好?”

许攸愣了一下,没作声。去京城吗,那是她生活过四年的城市,自然是好的,可是,云州才是孟家的根啊。

“我估摸着今年冬天可能就要打仗了,”赵诚谨低声道:“小荃哥不会无缘无故地来云州,定是朝廷有收复云集九州的意思。冬天正是西北的胡人粮草不济的时候,今年云集九州受了灾,胡人没有粮食接济,朝廷十有□□会在这个时候用兵。”

许攸已经懵了,怎么好好的,忽然说起这些事来,画风完全不对啊。

“大叔与二叔本就骁勇,在云州城也颇有威望,到时候里应外合,拿下云州不在话下。我已经跟小荃哥提过了,让他尽力提携大叔,除了云州之外,还有其他八州,只消跟着小荃哥,不愁没有军功。云集九州一收复,朝廷定有重赏,到时候我在京城再活动活动,便能把大叔和二叔都调回京……”赵诚谨显然早已计划多时,说起这些简直是侃侃而谈,胸有成竹,可是——

“等等——”许攸揉了揉太阳穴,艰难地打断他的话,“可是,我爹他……不一定想去京城啊。”

赵诚谨一瞬间就泄了气,鼓着最近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小圆脸无奈道:“我知道啊,所以才来跟你说。你到时候也去劝劝大叔嘛,难道你以后都不想再见我吗?”

什么呀,居然威胁人!如果真的想见面,他可以来云州嘛,身为瑞王府世子,出个门可比她们容易多了。

“我爹可不一定听我的,”许攸托着腮摇头,“他心里头可有主意呢。”

“那你想去京城吗?”赵诚谨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郑重地问。

许攸皱了皱眉头,没说话。她其实也很想念京城,想念京城里的那些人,虽然齐王殿下很不靠谱,虽然老流氓有些坏,虽然魏侍卫总喜欢绷着脸,虽然……可是,都是在她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呢。

“我……跟着我爹,”许攸低下头,声音渐渐低下来,“他就我一个女儿,不管怎么样,我都要陪在他身边。”无论如何,她占据了小雪的身体,就该为小雪尽到做女儿该做的事,如果雪爹不愿意离开,那么,她也就在云州陪着他。

赵诚谨的脸色变得很复杂,但他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有些事情提过一次就好,不管许攸应不应,他已经打过招呼了,回头他还会跟孟大叔再说一次,再往后,朝廷的调令都下来了,孟大叔总不能不去吧。

“小雪你帮我送封信吧,”他立刻转换话题,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信来递给许攸,“给大当家的,他们就住在巷子口东面的第一家,门上雕了两个大柿子的那家。”

许攸顿时跳起来,“他们住在这里!”

居然离得这么近!虽然许攸早就猜到黑风寨那些人就住在城里,而且可能离孟家也不远,可万万没想到居然会这么近。要知道,巷子外可是云州最热闹的地方之一,这些土匪们的胆子还真大。

或者——许攸怀疑地看了床上一脸乖巧的赵诚谨一眼,其实,这都是这个小狐狸的主意。这小子还是黑风寨的七当家呢!

“你就不怕他们被人发现?”许攸问。

“这就叫做灯下黑,”赵诚谨笑着解释,“官兵都以为他们早就逃出城了,哪里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敢大刺刺地就在眼皮子底下住着。不过大当家和二当家不怎么出门,他们俩跟官兵打过照面,危险大。对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压低了声音问许攸,“那个元捕头,大叔打算怎么办?”

元捕头就是上次指使流民来冲撞孟家的幕后主使,大当家他们早就查了出来,也跟雪爹说过了,但雪爹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并没有下一步行动。许攸不知道雪爹到底有什么打算,但依着他的性子,反正是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的。

见许攸没说话,赵诚谨立刻就明白了,笑了笑,道:“要是大叔不方便出手,我去请大当家帮忙。”

“你别乱来!”许攸顿时就急了,“官兵本来就在抓他们,他们若是卷进来,把自己行踪泄露了,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那姓元就一个人,做得利索些就是。”赵诚谨不以为然地道,那说话的语气,简直就是分分钟就变身成了土匪头子,这跟许攸心里头乖巧懂事的少年形象完全不符!

“我……去帮你送信,”许攸不自然地接过信,又看了他一眼。赵诚谨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的形象尽毁。“那个……”他还想再解释两句,可许攸已经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这下可糟了!赵诚谨有些泄气,她一定把他当成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了!

许攸跟孟老太太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门,说是去接阿初放学。老太太随口应下,待想起来时朝外头看了一眼,有些狐疑,“现在就去接人,也太早了吧。”

出了巷子,许攸很快就找到了赵诚谨所说那户人家,敲了敲门,很快便有人来应,是之前来过孟家的那个络腮胡子,他一眼就认出了许攸来,立刻咧嘴朝她笑,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显得亲切些,“是孟家的小姑娘啊,快进来快进来。”

许攸没动,掏出信来递给他,“是顺哥儿给大当家的信。我还得去接阿初放学,就不进去了。”

络腮胡子笑着点点头,把信接过,又朝她招了招手,“小姑娘下次跟老七一起来玩儿啊。”

许攸顿时满头黑线。

时间还有点早,离阿初放学少说也还有一个小时,许攸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去。

没想到才走了几步,就在巷子口遇到了昌平小侯爷和几年不见的齐王殿下。

许久不见,齐王殿下愈发地英俊,在云州城这种灰扑扑的地方,他居然还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袍,脚上踩着一双白色丝履,手里头还摇着把折扇,简直就像只发情的花孔雀尽情地展示着自己的美貌。

只可惜许攸见过这憨货最狼狈,最不着调的时候,很能透过表面看清他的本质,所以不大吃风流倜傥的这一套,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表情有点僵硬。

“孟姑娘,居然在这里遇着你了!”昌平小侯爷挺意外,主动上前跟他打招呼。

许攸也勉强朝他笑笑,又用一种奇妙的眼神朝齐王殿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在前头引路。

齐王殿下被她看得心里头毛毛的,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一边摸着下巴一边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许攸,左思右想了半天,忽然开口问:“小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许攸朝他咧了咧嘴,正欲说话,齐王的目光忽然瞄到她手腕上的沉香猫牌,顿时就像被电击似的原地蹦了起来,活像大白天见到了鬼似的指着许攸“啊啊啊——”地大叫起来,顿时把昌平小侯爷和许攸都给吓了一大跳。

“七爷,你这是怎么了?”昌平小侯爷见他发疯,脸色都变了。

齐王殿下根本就不理他,继续指着许攸“啊啊——”地叫,好不容易叫完了,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你……你居然变成人了!”

昌平小侯爷:“……”

这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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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在很久以前许攸就知道齐王殿下是个逗比,但是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逗比基本上已经无药可救了。不管她怎么强调自己手上的这个玩意儿是赵诚谨送的,可齐王殿下就跟完全没听见似的,一厢情愿地坚持自己的看法。

“……我就说呢,怎么看着这么眼熟,”他一脸热切地盯着许攸啧啧有声地感叹,“原来是雪团变的。顺哥儿是不是也认出来了,所以才把猫牌送给你?”

许攸解释了半天发现基本都在做无用功后,就干脆不说话了,倒是昌平小侯爷颇有兴趣地向齐王殿下追问“雪团”的故事,齐王一点也不觉得丢人,添油加醋地把他当初怎么被歹人逮住,又怎么被猫救出来的故事说给他听,昌平小侯爷亦配合地发出各种感叹。但许攸觉得,他压根儿就不信。

正是因为有了这么一出戏,以至于齐王与赵诚谨的再见变得没那么震撼和感人,他一进屋,甚至都没来得及表达一番离别后的思念,他就已经急急忙忙地问起许攸来了,“……这小姑娘就是雪团变的吧,是吧,你看那小眼神儿简直跟雪团一模一样……”

孟老太太一直斜着眼睛很不自在地瞪着齐王殿下,昌平小侯爷没说明齐王的身份,所以孟老太太也不知道他是谁,说话行事便没那么多顾忌,打从齐王殿下一进门,老太太就用一种极其不信任的眼神看着他,还忍不住悄悄与许攸道:“看来京城里也不都是跟咱们顺哥儿一般聪明懂事的孩子,瞧瞧这后生,长得是真俊,就是脑袋不大好使,就是个红漆马桶。”

这也不怪老太太不高兴,平日里开开玩笑说一说猫精也就罢了,真要把这种事儿牵扯到自家孙女身上,谁能乐意。所以,任凭齐王殿下脸上长出花来,孟老太太也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大靠谱,评价还比不上比他小一截儿的赵诚谨。

齐王在孟家待了不短的时间,说定了明儿早上就接赵诚谨回京,罢了,又郑重地向孟家人道了谢。不能不说,这个逗比在一本正经的时候还是很能唬弄人的,毕竟人长得好看,把脸一沉,架子一摆,那种皇亲贵族的气质就出来了,阿初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都有点跟不上他变脸的节奏了。

齐王跟赵诚谨说了半天话,时不时地把话题转到许攸身上,赵诚谨又艰难地把话题岔开,如此重复了好几遍,齐王最后忽然哈哈一笑,道:“要不,今儿晚上我就住这里吧。”他朝院子里看了几眼,“还有房间吧。”

赵诚谨的眉头皱得都快能夹死苍蝇了。

但谁也没有办法把这位王爷给送走,就算是孟老太太,得知这位说话不大靠谱的年轻人竟然是齐王殿下后,也立刻就没再多话了,只私底下跟二婶悄悄嘀咕道:“真是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咱们顺哥儿多懂事,这位王爷怎么就跟个小孩子似的。长得倒是挺俊,比女孩子还漂亮,以后要讨个什么样的媳妇才能衬得上他……”

齐王殿下当晚居然果真在孟家住下了,可他的侍卫们却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这里可不是京城,到处都是胡人,万一被胡人发现了他们的身份,这乐子可就大了。于是,这群可怜的侍卫们只得在院子外守了一宿。

正是因为齐王殿下的插科打诨,原本应该充满了离愁别绪的告别变得有了一些奇怪的味道,许攸甚至都哭不出来了。到她把赵诚谨一路送出城,齐王殿下还活像个变态的猥琐大叔使劲儿地想要诱拐她进京,“小雪团,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京城吗?云州这里有什么意思,跟着我去京城嘛,我家里头大,把你奶奶和你爹都接过去……”

“七叔——”赵诚谨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的话,“能走了吗?”

齐王有些不耐烦地朝他挥了挥手,“急什么,我还想跟小雪团再说几句话呢。”

“她是小雪,不是雪团!”赵诚谨都有点生气了,“再说了,就算小雪她们要进京,也是先住我家,怎么也轮不到你来管。”

齐王哼了一声,“我家里头我能作主,你们府上,你能作主?”他话一说完,就见赵诚谨脸色微变,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几年瑞王府的那些糙心事他都已经一五一十地跟赵诚谨说了,现在突然提到这茬,难免赵诚谨会多想,齐王虽然整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人又不傻,心里头明白得很。

赵诚谨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总有我能作主的一天。”

…………

考虑到赵诚谨的腿伤,回程的路他们走得很慢,足足用了二十多天才终于到了京城北面的小城。与此同时,瑞王府也是一番动荡。

“王妃回府了!”

“她回来了!”张侧妃霍地从榻上坐了起来,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她怎么忽然回来了?她一个人回来的?那个瘸子呢?”

“没见着。”侍女杜鹃低声回道:“好像就她一个,几个嬷嬷和丫鬟也都回来了。”她顿了顿,有些不安地朝张侧妃打量了一眼,又低声道:“王爷出去迎了。”

张侧妃随手抓了桌上的杯子就往地上砸,杜鹃吓得浑身一颤,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你躲什么躲,还能把你给吃了?”张侧妃喝道,咬咬唇站起身,在屋里绕了几个圈子,最后索性一咬牙,下巴微扬,“我们过去瞧瞧。”

杜鹃脸色微变,微微瑟缩了一下,小声劝道:“主子,王爷还在呢,这会儿过去,若是惹恼了王爷……”

“把三少爷抱过来。”张侧妃得意地一笑,脑袋越发地仰得高,“有三少爷在,谁敢为难我?”说罢,又赶紧招呼着丫鬟给她梳妆打扮。

将将梳好头,又抹了淡淡的脂粉,张侧妃刚欲起身,院子外却传来一阵喧闹,仿佛冲进来许多人,脚步嘈杂而沉重,甚至带着毫不客气的莽撞,张侧妃当即就变了脸色,一甩帕子就冲了出去,厉声喝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谁让你们进来的?”

许管事似笑非笑地朝张侧妃躬了躬腰,“见过侧妃娘娘。”

许管事是瑞王爷的亲信,张侧妃也不敢在他面前太放肆,心中微微有些不安,但脸上却还撑着,端着架子高高在上地质问道:“许管事,你这是做什么?带这么多人冲进我这院子里是什么意思?”

许管事客气地笑笑,“侧妃娘娘休恼,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说罢,把脸一沉,冷冷地朝一众侍卫喝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动手。”

众侍卫大声应下,旋即便犹如猛兽一般凶神恶煞地往院子里和房间里冲,但凡是见着这院子里的下人,一句话不问便当即拿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整个留园所有的下人全都绑在了院子里,就连张侧妃贴身伺候的几个大丫环也未能幸免。

张侧妃大惊失色,脸上早已一片煞白,嗓音也因紧张和慌乱而变得尖利,“你们要做什么?要做什么?是不是王妃让你们来的,你们凭什么抓我院里的下人?我要见王爷,我要见王爷——”她一边说着话,一边不顾一切地往外冲,才跑了两步,就被两个五大三粗的侍卫给拦住了去路,张侧妃顿时又是惶恐又是愕然,两条腿都已微微发抖,只是眼下强撑着才没跌倒。

“严哥儿,我的严哥儿呢……”

许管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客气又疏远地朝她笑,“侧妃娘娘还是不要为难我们这些下人了。若不是王爷吩咐,我们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冲着您乱来是不是。”说罢了,又立刻变了副冷酷又漠然的脸朝侍卫吩咐道:“把这些作死的奴才们全都绑回去,给我一个一个地审!”

审什么?张侧妃只觉得一颗心不断地往下坠,一路跌至谷地,身上、额头上,甚至掌心全都渗出了汗,不一会儿,竟把全身都汗得透湿。脸上的胭脂被汗液晕开,在脸颊上形成了一块一块不规则的红,看起来煞是可笑。

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翌日清晨,瑞王府早早地就开了大门,早有侍卫在城门口候着,不住地朝远处张望。直到远处的官道上隐隐有了熟悉的马车身影,这才激动起来,立刻派了人骑着马奔回王府送信。

“那是齐王府的马车吧。”路上的行人指指点点,“齐王殿下围猎回来了?”

“那好像是瑞王府的人,怎么跑城门口来迎了?”

“有贵客到吧。”

马车上的车帘忽地掀开,齐王殿下从里头探出个脑袋来朝四周扫了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转过头朝赵诚谨道:“顺哥儿,一会儿你真能自己走?”

“我的腿早就好了,”赵诚谨点头道:“先前在云州时就能走,只是孟大叔谨慎,总让我多养一养。”许多年不曾见过瑞王爷与瑞王妃,赵诚谨实在不愿让父母看到他一瘸一拐的模样,尤其是在平哥儿的腿已经受伤的情况下。

齐王显然明白他的用意,倒也没再多劝,笑了笑便应了。

马车一路浩浩荡荡地驶到了瑞王府大门口,许多好奇的百姓甚至还跟了过来,议论纷纷地猜测着马车里到底是哪一路贵客,竟能让瑞王爷与瑞王妃亲自在大门口迎接。

“到了——”马车还未停稳,齐王就已利索地从车里跳了出来,快步上前去朝瑞王爷行礼,得意道:“二哥,幸不辱命!”

瑞王爷眼睛有些发红,艰难地朝他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马车上,压根儿就不朝齐王看一眼。

沈嵘早已迎上前去给赵诚谨拉开了车帘,二人目光一对视,沈嵘顿时热泪盈眶,一骨碌先跪在了地上,“世……世子爷……”

“世子爷?”

“瑞王府世子爷?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围观的百姓顿时轰然,同时也愈发地好奇,齐齐地睁大眼睛,探着脖子盯着马车的方向。很快的,便有个青色削瘦人影从马车上缓缓走了下来,少年人有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睛,不急不慢地朝众人扫了一眼,目光最后落在门口的瑞王夫妇身上,眼睛里顿时孺慕与欣喜,“父王,母妃——”

俊秀的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瑞王夫妻面前,两膝一弯正欲行礼,却被瑞王爷一把托住,“我的顺哥儿——”

一家人抱头痛哭,许管事赶紧上前劝说,一边招呼着护送的侍卫进府小憩,一边将瑞王一家劝进府。

三年多不见,赵诚谨已经从什么都不懂的幼童变成了青涩中带着些稳重的少年郎,可瑞王妃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见了面倒先哭了个痛快。瑞王爷心中也是又心酸又欣喜,眼泪犹如泄堤的洪水哗哗地往下淌。

一家人互诉衷肠后,赵诚谨终于忍不住低声问起平哥儿来,“父王,平哥儿人呢?”

瑞王爷脸上有些尴尬,瑞王妃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伸出手把赵诚谨拉到一旁坐下,柔声道:“平哥儿在城外的庄子里住着,过些天娘亲带着你去看他。”

赵诚谨见她绝口不提平哥儿的腿,心中愈发地难过,想了想,便不再追问,转而挤出笑容语气轻松地说起离别后的种种,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

荔园里的陈设还一如三年前,就连房间角落里的猫窝都还在,赵诚谨的眼睛微微发酸,他好像又看到了雪团扭着屁股在屋里打滚的样子了。

物是人非,早先伺候他的丫鬟们嫁人的嫁人,离府的离府,几乎已经无人剩下,唯有沈嵘还在。他个子高了很多,依旧很瘦,话也不多,但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沉定,看到他的时候,赵诚谨的心也会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

“沈嵘,”赵诚谨忽然叫住他,低声问:“胡御医当初给平哥儿开的方子可还在?”

沈嵘一愣,脸上有一丝古怪,并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世子爷要那方子做什么?”

“我在云州的时候住的那户人家姓孟,孟大叔擅长治跌打损伤。我想写信去问问他,若他能治自然最好,就算不能治,大叔还有师父。”

沈嵘的脸上愈发地古怪,犹豫了一会儿,才迟疑地道:“要不,世子爷还是去问问王妃?胡御医开的方子都是她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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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

许是忽然换了个地方,赵诚谨有些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半天,索性翻身下床。刚刚穿上鞋走了两步,外间的沈嵘便听到动静也跟着起了,点了蜡烛进屋问了一声,“世子爷?”

赵诚谨应了一声,借着烛光踱到桌边,道:“我有些睡不着,便起来走走。阿嵘你先睡吧。”

沈嵘道:“属下去给你沏杯茶,”说话时又将屋里的蜡烛点燃了几支,这才悄无声息地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他就端着个托盘进了屋,除了一套汝窑青瓷的茶具,还有两碟做工精致的小糕点,赵诚谨斜睨了一眼,立刻笑起来。

“你倒是还记得我喜欢这个。”赵诚谨笑着拿了块绿豆糕放到嘴里咬了一口,微微点头,“还是赵大厨的手艺。”王府的一切好像一如既往,就连他最喜欢的绿豆糕都还是原来的味道,但赵诚谨却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就好像他此刻的心情,已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单纯的男孩。

“世子爷要写字?”沈嵘见桌上的砚台里已经磨了半池子墨汁,不由得低声问,一边说着,又一边主动过来帮他磨墨。

“我写封信,”赵诚谨把手里的绿豆糕吃完,又倒了杯茶不急不慢地喝了两口,道:“我在云州还有些朋友,写信回去报个平安,也好让她们放心。”桌上已堆了厚厚的一叠信纸,密密麻麻地不知写了多少话,显然不仅仅是报个平安这么简单。

“你跟我说说京城这几年发生的事吧。”赵诚谨朝沈嵘道:“我离开得久了,也不知道京城里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光景。”三年前的变故,倒下的绝不止秦家,整个京城的局势也势必大变,也许不变的,只有齐王殿下了吧。赵诚谨忽然有点羡慕他。

二人不知不觉地聊了有近一个时辰,赵诚谨终于开始有了些倦意,沈嵘便停下话头朝他劝道:“世子爷去歇会儿吧,明儿还得进宫去给太后与陛下请安。”

赵诚谨点点头回床歇下,闭上眼睛,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瑞王爷和瑞王妃都早早地在萱宁堂等着赵诚谨一起用早饭,饭还没用完,就听院子里伺候的下人禀告说“大小姐回来了。”赵诚谨闻言立刻眼睛一亮,赶紧起身相迎,才将将站起来,就见赵嫣然犹如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进屋,还未来得及向瑞王爷与瑞王妃见礼,就先一把拽住赵诚谨的手,眼泪簌簌地往下落,“……顺哥儿……”

若不是还有下人们在,姐弟俩只恨不得抱头大哭一场,瑞王妃也频频擦泪,瑞王爷见状,赶紧出声道:“顺哥儿回来是好事,都哭什么,赶紧过来坐下。嫣姐儿也是,这么大早就过来了,幼安呢?”

吴幼安是赵嫣然的夫婿,定国公的嫡长孙,也是瑞王爷亲自给挑的女婿。今年三月时才将赵嫣然嫁了过去,到而今过门也才半年。

瑞王爷话刚刚说完,吴幼安就已到了院门口,哭笑不得地上前朝瑞王爷夫妇行了礼,解释道:“下马车的时候不慎崴了一下脚,再一抬头,嫣姐儿就不见踪影了。”

瑞王爷捋须而笑,“那孩子素来就是个急性子,风风火火的。所以本王事先都没跟她说顺哥儿回来的事,也难怪她跑得这么急。”就怕赵嫣然没轻没重地把这事儿给传出去,弄得满城皆知,反让旁人钻了空子。

“是昨儿晚上才得到消息,当时便要急着过来,被我给拦了。”吴幼安笑道,说罢,又转头朝赵诚谨笑笑,道:“几年不见,顺哥儿竟这么高了,方才一见,都有点不敢认。”

赵诚谨也赶紧上前与他见礼。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说了一阵话,直到宫里头派了人来催,瑞王夫妇这才领着赵诚谨进了宫。

进宫照旧是一番热闹,太后娘娘昨儿晚上才得了信,今儿一大早就起了,心急火燎地等着赵诚谨进宫,又不住地让宫女去前头查看,好不容易等到了人,不待赵诚谨行礼,她就已经起了身,快步奔上前一把将赵诚谨抱在了怀里,“我是顺哥儿啊……”

殿中众人纷纷落泪,瑞王爷见太后哭得伤心,生怕她伤了心神,朝赵嫣然使了个眼色,赵嫣然会意,笑着上前挽住太后的胳膊故意撒娇道:“祖母偏心,一见了顺哥儿就把我们都给忘了,我可不依。”

太后哈哈大笑,“不忘,不忘,都是我的乖孙子,乖孙女,我疼都来不及。”这回总算把赵诚谨给放开了,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又摸了摸他的脸,红着眼睛道:“顺哥儿长大了。”

赵诚谨抹了把脸,“是孙儿不孝,让皇祖母担心了。”

“别瞎说!”太后立刻板起脸止住他的话道:“要说不孝,那也是你爹跟你伯父不孝,这么多年竟由着你一个孩子在外头流浪,也不知道手底下的人都是干什么的,连个孩子都寻不着,还乱传什么谣言……”

瑞王爷悄悄擦了擦汗,心中暗暗庆幸今儿殿中没有外人,不然,太后这话若是传出去,他也就罢了,可皇帝若是顶个了不孝的帽子在头上,那些御史们可就找到事儿干了。

说话的工夫,皇帝也领着太子过来了。太子大老远瞅见赵诚谨,两只眼睛顿时熠熠生辉,只恨不得立刻就要冲上前来,但他到底比以前要成熟稳重了,好歹忍住了没乱跑,老老实实地跟在皇帝身后,只使劲儿地朝赵诚谨挤眼睛,眉目间终于有了些旧时的模样。

几年不见,赵诚谨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地让皇帝陛下抱了,才一见面便要行礼,被皇帝给拦了,亲自把他扶起来,一边看一边点头,罢了又朝瑞王爷道:“顺哥儿看着大了许多,忽然间就是个大孩子了。”

瑞王妃始终低着头不作声,瑞王爷挤出笑容道:“这孩子……在外头可吃了不少苦……”说着话,眼圈就红了,很快的,眼泪都滑了下来,赶紧把脸侧过去瞧瞧擦了擦。皇帝见状,心中亦是沉重。

倒是赵诚谨浑不把那些苦痛当回事,面色如常地说着笑话,“……我早就猜到他们在山下设了埋伏,于是便不往山下走,到了半山腰上又折回去,好让那些胡人以为我是上山的,没想到那些胡人还是把我给拦了,我听他们话里的意思,压根儿就是想随便抓个人回去交差的……”

太后听得紧张急了,疾声问:“那接下来呢?顺哥儿就被他们给抓了?”

“哪能啊!”赵诚谨笑起来,“眼看着那个胡人要把我抓去,忽然有个声音朝我喊,‘顺哥儿,你怎么走这么慢,我们都等了半天了’……”

这回,不仅是太后意外,就连瑞王爷都明显一愣,余下众人也都齐齐朝他看过来,太子悄悄吞了口唾沫,忍不住问:“那……那人认得你?那是谁?”

赵诚谨点头笑,“我心里头也吓了一大跳,抬头一看,却只瞧见两个小孩,大的□□岁,小的不过四五岁,朝我喊话的正是里头那个小姑娘。那些官兵里头有个姓孟的捕快是小姑娘的二叔,在那些人当中还有些威信,那胡人捕头见我是他们的熟人,便不敢拦我,瞪了我几眼便放了人。等他们走了,我再找那小姑娘一问,果然是见过的。”他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又朝众人看了一圈,果见大家伙儿全都屏气凝神地盯着他,心中微微满意,遂又继续道:“太子哥哥可记得当年我家里头有辆小马车?”

太子几乎不加思忖地立刻点头,“没错,后来我让人依着那样子再做了一辆,却不如你那辆好使。”

“就是送我小马车的那个,”赵诚谨笑道:“我跟着母亲去灵山寺烧香时认识的小姑娘,那会儿她才五六岁,没想到几年后居然又在云州遇到了她,还救了我一命。”

“她居然还能认出你来!”太子又是惊讶又是意外,“都多少年了,那小姑娘记性倒好。”

太后双手合什道了声“阿弥陀佛”,又连声道:“真是佛祖保佑,我们顺哥儿福大命大,不管在哪里都能遇到贵人。”

至于瑞王爷与瑞王妃,虽说早知道云州城里有个孟家,却对别的事一无所知,关于许攸救人的事也是头一回听说,听到此处也不由得对孟家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姑娘生出许多感激之情来,又道:“是该好好谢谢这家人才好,这可是救命之恩。”

赵诚谨点头道:“父王放心,我心里头有数。”说罢,又朝太后笑道:“皇祖母以为小雪如何认出我来的?原来她压根儿就不认得我,只是瞧见我胳膊上戴着的猫牌眼熟。就是先前雪团脖子上戴着的那个,后来雪团……它为了救我被叛军杀害,我将它埋在城郊林子里,只留了它的猫牌在身上做纪念,不想,也正是因为这个才被小雪认出来。”

他提到雪团的时候喉咙微微有些发硬,但这次好歹没有红眼圈,也没有哭,倒是太后闻言有些伤心地擦了擦眼睛,难过道:“雪团……是那时候来过宫里头的那只猫?”

赵诚谨点点头。众人的脸色也都有些黯然,出事的时候,谁也不在赵诚谨的身边,最后一直护着他,甚至连性命都不要地护着他的,竟然是一只猫。

皇帝陛下按了按眼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是只好猫。”

因提到雪团,殿中的气氛忽然有些凝重,瑞王爷见状,强挤出笑容朝赵诚谨道:“你院子里原来的那些动物都去了田庄里陪着平哥儿,等京城里的事完了,你也去田庄里住一段。”说罢,他又朝太后和皇帝解释道:“前不久云州闹旱灾,有流民闯进孟家,顺哥儿因此伤了腿,到现在都尚未痊愈,所以想把他送去庄子里小住,算是养一养身体。若是留在京城,少不得有各种应酬,推了谁都不好。”

太后虽有些舍不得孙子,但也知道瑞王爷说得有道理,一边点头一边道:“既是如此,这两天就让顺哥儿出京,省得他累着。我一想到他这些年吃的苦头心里头就痛得很……”说话时,太后又难过地捶了捶胸口。

皇帝与瑞王爷慌忙上前,又是劝,又是哄,好歹才把太后给哄了回来。

瑞王一家在宫里头用了午饭才回府,一进家门,许管事便抱了厚厚的一沓拜帖和请柬送了过来,瑞王爷一沓,瑞王爷这边也是一沓。瑞王爷也懒得翻开看,径直朝瑞王妃道:“要不,明儿一早我就送你和顺哥儿去田庄里。”

瑞王妃斜了他一眼,“倒不必麻烦王爷,妾身和顺哥儿都长着腿。”

瑞王爷被她堵了一句,倒也不气,只赔笑了两声,悄悄地朝赵诚谨使眼色。赵诚谨却不作声,朝瑞王爷作了个您自求多福的表情,低着头出了萱宁堂。

傍晚时分,已经出嫁的翠羽回府来给赵诚谨磕头,待她离府,赵诚谨便在花园里散步。

绕过一处郁郁葱葱的竹林,又沿着湖畔走了几步,赵诚谨忽然听到竹林后有隐隐的哭声,他皱起眉头没动,目光在竹林上方荡了一圈,沈嵘悄声道:“好像是张侧妃。”

赵诚谨眸中厉色一闪而过,微一迟疑,便迈开步子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王爷,王爷……”那哭声越来越近,期期艾艾,如泣如诉,“……王爷明鉴,二少爷的事真的与妾身无关啊,王爷,王爷……”

瑞王爷冷笑,“与你无关?”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地冷厉,“你敢说顺哥儿被人追杀的事也与你无关?”

张侧妃的哭声顿时戛然而止,仿佛完全没有想到瑞王爷会忽然提及赵诚谨,猛然间没反应过来,瞬间就露了马脚。赵诚谨却忽然停了下来,站在原地顿了一瞬,旋即又转过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回了荔园。

第二日大早,瑞王爷便亲自送瑞王妃与赵诚谨去了田庄,一行人浩浩荡荡,单是行李就运了好几大车,大有在田庄要住上半年的架势。

马车走了小半天终于到了庄子,田庄的下人们早得了消息在院门口候着,远远地瞧见马车过来,赶紧进院去给二少爷报信。于是,待赵诚谨下车的时候,还未站稳,就被一颗小炮弹给狠狠地击中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个黑影朝他身上扑了过来,一把将他扑倒在地,然后,满头满脸都被热情的茶壶给舔了个遍……

“嗷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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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

赵诚谨被茶壶扑在地上狂舔了一阵,肩膀上还站了只鹦鹉,逮着空儿就用它的尖嘴巴去啄赵诚谨的耳朵,所幸力气不大,只啄得他耳朵一阵阵地痒。瑞王爷和瑞王妃在后头见了,也不上前去帮忙,都只是笑。

“顺哥儿,顺哥儿……”鹦鹉趴在他身上可劲儿地跳,甚至还忍不住在他身上滚了两圈,“顺哥儿我想死你了。”

茶壶虽然不会说话,但态度比二缺鹦鹉还要热情,用舌头和口水对赵诚谨进行了一番洗礼后,又咬着他的裤脚把他往院子里拖。赵诚谨总算起了身,把二缺鹦鹉放在肩膀上,拍了拍茶壶的背,笑着道:“你要拖着我去哪里?”

茶壶耷拉着舌头使劲儿摇尾巴,一路小跑地冲进院子,赵诚谨正欲抬脚追过去,院子门后忽地探出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白皮肤,乌溜溜的大眼睛,带着一些期待和好奇地眨了眨,巴巴地瞅着赵诚谨。

赵诚谨的脚步顿时一滞,心中无缘由地一紧,好像被一只爪子狠狠揪住,连气都雨鞋接不上。

“……哥……小顺哥……”门后的平哥儿忽然结结巴巴地开口,但还是有些害羞没好意思扑上来,两只胳膊抱住茶壶的脖子,歪着脑袋看着赵诚谨,可爱极了。

赵诚谨只觉得眼睛里一热,好歹忍住了没落泪,缓缓地走到门口朝平哥儿伸出手,“平哥儿,我是你哥。”

平哥儿朝他身后的瑞王夫妇看了两眼,见瑞王妃朝他含笑点头,他这才放心地从门口走出来,伸出胳膊,一骨碌跳进了赵诚谨怀里,“大哥,小顺哥!”

虽是许多年不见,但到底是亲兄弟,不一会儿便亲近了起来。瑞王夫妇见状,心中顿安。

一家人很快安顿了下来,赵诚谨依旧住在他以前住过的院子,茶壶也在,二缺鹦鹉早已做了父亲,有了好几窝孩子,因为它们一家子实在太吵,瑞王妃便将它们挪到了后头的偏院里。但因为赵诚谨回家,二缺鹦鹉没事儿总往他院子里跑,甚至还问起雪团的下落。

“雪团是谁?”平哥儿坐在赵诚谨书房的太师椅上,两条小短腿掂不着地,圆脸故意绷着,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成熟一些,“是哥哥身边的人吗?”自从赵诚谨回来后,平哥儿就特别黏他,像只小跟屁虫似的一刻也不肯离开,就连大晚上也要钻进赵诚谨的被子里。

赵诚谨挑了一支毛笔仔细看了看,又放下,“是我以前养的猫,从小就跟着我一起长大,特别聪明,还会打架,茶壶都打不过它。”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温柔的笑意,平哥儿见状,又忍不住朝他靠了靠。

“茶壶很厉害的。”平哥儿立刻道:“谁都打不过它。”

“是的,可是雪团比较聪明。它还会骑狗。”赵诚谨笑起来,两只眼睛亮亮的,“以前它最喜欢骑在茶壶的背上到处跑,那个家伙又聪明又狡猾,它还会骑马呢。”

平哥儿的眼睛顿时一亮,“我也喜欢骑马!可娘亲不让我骑,大哥你会吗?你教我好不好?”说话时,这个小家伙已经自己从太师椅上溜了下来,伸手拽住赵诚谨的衣袖,轻轻地勾,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眨得赵诚谨心里立刻就软了。

“……好吧……”赵诚谨几乎没怎么考虑便应了下来。

他早就已经发现了,平哥儿的腿并不像传言中所说的那样有什么问题,事实上,他与寻常孩子没有任何异样,能跑能跳,甚至还有一些小小的淘气。至于为什么外头会有那些传言,赵诚谨几乎不用仔细想,也能猜到是父母的手笔。这些年瑞王妃带着平哥儿住在田庄不肯回京,就连太后都有许多年不曾见过平哥儿,想来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赵诚谨牵着平哥儿出了院子,听说他们兄弟俩要去骑马,瑞王妃也没拦,只叮嘱府里的侍卫们仔细护着,瑞王爷倒是有些操心地道:“要不我们也跟着去瞧瞧,顺哥儿还小,又没带过孩子,我有些不放心。”

瑞王妃瞥了他一眼,“要我说,顺哥儿年纪虽小,行事可比你要稳重靠谱多了。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在外头,如此艰难的生活都熬了过来,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心里头可清楚得很。”

瑞王爷心知她在指桑骂槐,却又不敢作声,干笑两声把话题岔过去,私底下却又悄悄派了人去后头的跑马场看着。不一会儿,便有下人过来回复说世子爷挑了匹温驯的母马,又请了卫统领牵着,他这才放下心来。

平哥儿骑在小马上慢悠悠地走了一会儿,有些不尽兴,便缠着卫统领要小跑。卫统领哪敢答应,他便奔到赵诚谨面前去撒娇,罢了又道:“哥哥不是说连雪团都会骑马,我难道连只猫都不如么?”

赵诚谨想了想,终于朝卫统领点点头,又笑着朝他道:“有您在,我也放心。”卫统领顿觉压力山大,但他也听说宫里的魏侍卫抱着猫骑马的故事,于是心一横,便应了下来。平哥儿顿时一阵欢呼,扑到赵诚谨怀里大大地拥抱了一下,旋即才兴高采烈地往马上爬。

赵诚谨又让人仔细将马儿检查了一番,确定并无纰漏了,这才朝卫统领点点头,自己也上了马,与他们二人并行。

卫统领见状却是有些惊奇,“世子爷您会骑马?”赵诚谨离京时才九岁,虽说也学过骑射,但到底只是皮毛,如今已过了好几年,卫统领有些不大放心。

“无妨,”赵诚谨朝他笑笑,“不如我们比一比看谁跑得快。”说罢,他利索地一抖缰绳,马儿立刻撒开蹄子一路小跑。卫统领见他动作娴熟无比,心中愈发地惊疑,一时竟愣在原地。平哥儿顿时就急了,嫩着嗓子使劲儿地喊,“快!快追啊!哥哥跑远了!”

卫统领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两腿一夹马腹,马儿便飞快地追了过去。

赵诚谨嘴里说着比试,其实策马的速度并不快,显是以安全为上。不一会儿,卫统领便领着平哥儿追了上来,平哥儿大喜,兴奋得远远地就朝赵诚谨喊话,“大哥,大哥,我来啦!”

二人绕着跑马场跑了两圈,赵诚谨便慢慢地策马停了下来,转过头问:“平哥儿下来歇歇可好,你头一回骑马,若是骑得久了,晚上身上该疼了。”

平哥儿有些不舍,但他到底乖巧听话,闻言乖乖地点头。

兄弟俩在跑马场玩了一下午,平哥儿简直是乐不思蜀,到了傍晚回来的时候,他还兴奋得叽叽喳喳直说话。

“娘亲,明天我还要和哥哥一起去骑马!”回了院子,洗完澡,平哥儿急急地奔到瑞王妃屋里撒娇,“哥哥骑马骑得可好了,跑得飞快,他还会射箭,射中了一只大雁,卫统领说他很厉害。我以后也要像大哥一样厉害!”

“是么,顺哥儿的骑射这么厉害。”瑞王妃有些意外,瑞王爷则高兴极了,“顺哥儿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

可这些,明明是离京之后学的,天晓得他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才学会。

赵诚谨面色如常,“我在云州城外的黑风寨待过两年,都是跟着寨子里的兄弟们学的。”说罢他又忍不住笑起来,脸上有得意的光,“我还会做饭呢。明儿下厨给父王和母亲做几样小菜,也算是孩儿尽孝了。”

“胡闹!”瑞王爷的眼睛有些发红,低声责怪地道:“府里头多的是厨子,哪里轮到你下厨。尽说些傻话!”他自动地就将儿子做过土匪的事也过滤掉了。

倒是瑞王妃和平哥儿一脸好奇,瑞王妃好歹忍住了没问,平哥儿却哪里耐得住,拉着他的衣袖小声追问:“黑风寨是什么地方?那里好玩吗?”

“是个……土匪窝,”赵诚谨漫不经心地朝瑞王爷瞟了一眼,脸上有微微的笑意,“山寨里有好几十号人,都是穷苦人出身,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拉了旗子上山。不过我们不朝汉人动手,专挑那些蛮横跋扈的胡人下手……”

“打架吗?”平哥儿激动得两只眼睛熠熠生辉,“大哥也去打吗?”

“嗯。”赵诚谨应了一声,他不仅打过架,还杀过人,甚至更惊世骇俗的事情都做过,不过,这些事似乎不好大说给家里人听。瑞王爷的目光黯了黯,眸中闪过心痛的神色。

说话时沈嵘进了屋,端着刚沏好的茶和一大碗炸得香喷喷的小鱼干。平哥儿欢呼一声,立刻上前去接,端起碗递给赵诚谨,“大哥你尝尝这个,很香的。”

赵诚谨含笑着吃了一条小鱼干,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扭过头朝沈嵘道:“这鱼干炸好了能存多久?能送去云州吗?”

沈嵘一愣,还未回话,瑞王妃倒先笑起来,“顺哥儿想送去孟家?”

瑞王爷摇头笑道:“多大点东西,值得大老远送过去,倒不如让小荃送些银子……”

“他们家不缺这个,”赵诚谨摇头笑道:“孟大叔和二叔都能干,并不缺钱花。再说了,孟家与我的大恩岂是银钱可以算得清的,若真送些金银过去,孟老太太恐怕还要怪我的。”说罢,他又笑笑,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云州没有楞子鱼,上回大叔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小桶,小雪可喜欢了。还有阿初——对了,阿初跟平哥儿差不多大,他读书很聪明,学堂里的先生总夸他……”

平哥儿托着腮,眨巴着眼睛认真地听他说话。瑞王妃看了赵诚谨半晌,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瑞王爷在田庄只住了三天便回了京,京城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虽说儿子已经安全地回了家,可张家一天未倒,瑞王爷就不解恨。

瑞王爷回京后第二日大朝,御史忽然向张家发难,历数其“纵女行凶、以下犯上、目无法纪”等十几项罪名,满朝顿时哗然。不待众人反应过来,皇帝已将张庭良革职查办,又提拔了原张庭良的副手接替其职务,雷霆手段简直让朝中诸人喘不上气。

远在云州的孟家,在赵诚谨离开的一个半月后,她终于收到了一沓厚厚的信。

“他可真啰嗦,”许攸一边认真地读着信,一边故作不屑地道:“一丁点鸡毛蒜皮的事也值得大老远写封信来,阿婆你看,他说家里的东西没您做的好吃,还说等天气冷了给我们送楞子鱼。”

“真的啊,顺哥儿真是太有心了。”孟老太太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慢条斯理地道:“我就说顺哥儿是个有良心的好孩子,都回京了还记得我们呢。他后面还说什么了?”

“呃——”许攸飞快地把信看完,脸上立刻慎重起来,语气也变了,“他说,年底朝廷可能会对云州用兵。”所以让雪爹和二叔早做准备……

许攸忽然想起他曾经要让他们进京的话,他是不是早就已经跟雪爹商定好了。

孟老太太闻言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又要打仗了啊。不过,这是好事!”她道:“我们到底是大梁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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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赵诚谨的信来得勤密,每个月至少有两封,跟着信一道儿送过来的还有各种各样的稀罕玩意儿,愣子鱼用盐腌了,晒干做成的小鱼干,京城五福斋的糕点,南边儿的细棉布,甚至还有漂亮的绢花……

东西都不算贵重,但着实用心,孟老太太每回见了,总要忍不住又把赵诚谨夸赞一通,“……就没有见过顺哥儿这样细心体贴的孩子,哎,真是可惜了……”只可惜那孩子出身太高,要不然……孟老太太看了一眼身边正在练字的许攸,轻轻地叹了口气。

赵诚谨走后,许攸便不再去学堂里读书了,只留在家里头写写字。胡鹏程也没在孟家住,但有时候他还会与阿初一起回来一趟,问一问赵诚谨的近况。

“顺哥儿什么时候回来?”胡鹏程问:“我们本来还说了要一起出城打猎的,他怎么忽然就走了呢?”虽说赵诚谨比他小两岁,但胡鹏程却很能跟他玩到一起,而今赵诚谨一走,孟家只剩阿初一个幼童和许攸这么个半大的黄毛丫头,胡鹏程便觉得实在无趣得很。

“小顺哥回京城了。”阿初道:“他家在京城,以后都不会回来了。小鹏哥,我们以后一起去京城吧。”

“啊——”胡鹏程好奇地咬了一口桌上的糕点,眼睛顿时一亮,“这个好吃,哪里买的?”

“小顺哥托人从京城送过来的。”阿初有点得意,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来,“好吃吧,小鹏哥以后去了京城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

“京城离得很远呢,恐怕去不成。再说,再说……”再说,这里是云州,是胡人的地界,岂是他们想走就能走的。他轻轻叹了口气,情绪忽然变得有些低落,就连美味的糕点也无法治愈他沮丧的心情。

“不是说快要打仗了吗?”阿初迷迷糊糊地道。胡鹏程明显愣了一下,霍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瞪着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而凝重,“你听谁说的?是孟大叔说的吗?真的要打仗,什么时候……”

他一激动,巴拉巴拉地问了一大串问题,阿初立刻就被他问懵了,眨了眨眼睛,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嘿嘿”地笑了两声,装傻,“我就是……随便说说,小鹏哥你别当真。”

胡鹏程不理他,嗖地一下冲进许攸屋里,疾声问:“阿初说要打仗了,是从哪里来的消息?”

许攸歪着脑袋看他,眨眼睛,干巴巴地打了个哈哈,“阿初的话你也信?”但胡鹏程依旧是一副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许攸迟疑了一会儿,低声回道:“我爹和二叔什么话都没说过,是……顺哥儿写信来说,朝廷可能会对云州用兵。胡大人……想来已经知道了。”

胡鹏程气得直跺脚,咬着牙恨得咬牙切齿,“太过分了,居然不跟我说。”说罢,气急败坏地冲了出去。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雪爹忽然提起这事儿来了,“……胡大少爷一回府就跟胡大人闹了起来,非要领兵去打仗,胡大人气得要命,拿着菜刀在家里头追了他好几圈……”

阿初的脸都快埋进饭碗里了。许攸心里也有些虚,低着脑袋不敢看雪爹。

孟老太太笑出声来,朝阿初和许攸虚点了两下,“你们两个小鬼,这嘴巴就没个把门的时候,亏得只是说给胡家小哥儿听,若是被城里的胡人晓得了,岂不是要招祸。”

雪爹早就猜到是她们姐弟俩大嘴巴说出去的,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二叔难得地朝阿初板起脸,一脸肃穆地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嘴巴,这些事能随便说出去吗?这要是被外人听到了,还不晓得要闯出多大的祸!”

阿初委屈得都快哭了,眼睛里闪着水光,好歹没掉眼泪,老老实实地承认错误,“是……是我不好……”

雪爹温和地摸了摸他的脑瓜子,柔声道:“行了行了,阿初不懂事,以后不犯就是了。”说罢,他又深深滴看了许攸一眼,许攸见状,赶紧举手作投降状,“阿爹放心,我绝不乱说。”

虽然大家都不再提及这个话题,但云州城的氛围还是明显凝重起来,每天早上许攸跟着孟老太太上街买菜时,都能感觉到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街上巡逻的官兵越来越多,还时不时地有人被带走,昌平小侯爷也不见了踪影,就连赵诚谨的信也没有了。不过许攸一点也不替他们担心。

这天大早,阿初还没去学堂,二叔忽然急急忙忙地冲了回来,一进屋就火急火燎地招呼孟老太太和二婶收拾行李,“大哥和我在城外找了个地方,大家先搬过去住一阵,等城里太平些了再回来。”

二婶立刻就慌了神,倒是孟老太太还算镇定,一句话也没多问,立刻就招呼着许攸帮忙收拾行李。阿初也明显被吓唬住了,亦步亦趋地跟在许攸屁股后头。

“老二家的,这些大件的东西都不用收拾,”孟老太太见孟二婶连厨房的碗盆都恨不得装起来,赶紧出声阻拦,“我们就是出去暂住一段时间,东西多了,一会儿出城反倒引人注目被人拦住。”

“可这些……”二婶很是不舍地吧手里的锅回原处,“这要真打起来,这些东西哪里还保得住。”不仅仅是这些,她们一家人在这院子里住了七八年,早已有了感情,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她们亲自布置下的,而今一句话便要全都抛下,叫她如何舍得。

许攸自然也能猜出二婶的心思,上前去抱住她的衣袖劝道:“二婶,这些都是身外物,只要保住性命,以后还有更好的。”

孟老太太也道:“你看,连小雪都能看得透。”她把手里的小包袱朝二婶举了举,“赶紧去收拾,我估摸着这场仗也用不了多久,咱们收拾些日常衣物就好。你大哥做事一向周全,想来城外早已准备妥当,吃穿用度不必我们操心。”

孟二叔也道:“是是,就在城外三十多里外的黑风寨,山上有现成的院子,上山的路也有人守着,就算云州真打起来,也打不到山上去。”

许攸闻言顿时就囧了,然后又想起赵诚谨临走时让她送给大当家的那封信,所以说,孟家和黑风寨的那些好汉们早就已经“勾结”起来了!在其中穿针搭线的十有八九就是赵诚谨,不知道胡大人知不知道这事儿呢?

待一家人收拾好东西飞快地出了城,上山的路上与胡家一家人不期而遇,许攸这才确定,原来胡大人也是“官匪勾结”中的一员。

黑风寨建在山巅的一片平地上,平地的一侧是悬崖峭壁,仅有一条小道可以进入,真正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难怪雪爹会把他们一家人安置在这里。这小小的寨子里而今住了有十几户人家,除了胡孟两家之外,余下的大多是山寨原有的居民,听说寨子里来了客人,全都出来迎接,男女老少足足有近百人。

孟家人口简单也就罢了,胡家上上下下加上伺候的下人可足足有近二十号人,浩浩荡荡的,着实有些不好安排。好在大当家早就派人上山打过招呼,山上的兄弟早将这边空置的院子收拾了出来,孟家得了个五间带偏房的小院子,胡家则分了两处地方住。

二叔把她们送上山后就匆匆地离开了,孟老太太便带着二婶和许攸收拾东西,阿初帮不上忙,站在屋里看了一阵,终于又忍不住悄悄挪到了院子里,透过篱笆墙好奇地往外看,院子外也有半大的孩子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来,笑嘻嘻地朝他打招呼……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阿初就跟山上的孩子们混熟了,还主动邀请他们来家里头玩,甚至还把赵诚谨从京城送过来的糖果分给他们吃……

相比起迅速融入山寨的孟家来说,胡家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到底是官家出身,府里上下都有些架子,实在拉不下脸来跟这些“土匪”说话。寨子里的百姓原本还对官太太们挺好奇,被府里头那些漂亮又高傲的丫鬟们折了几回面子,便再也不往跟前凑了。

就算是官家小姐又怎么样,一双眼睛长在头顶上,压根儿不用正眼瞧人,也太气人了!寨子里的百姓都有些看不惯,私底下悄悄议论,“还是官家小姐呢,长得还比不上孟家小姑娘……”

“可不是……”

无论大家怎么议论,孟家很快就在山寨里落了脚。已是冬日,山上比城里更冷,没过几天甚至还下了场大雪,整个寨子都被厚厚的大雪覆盖,与此同时,云集九州的战事也渐渐拉开了帷幕。

关于收复云集九州之事,这几年朝廷未有一日懈怠,好不容易皇帝陛下终于决定发兵了,为了谁领兵的问题,朝中上下又吵成了一团糟。大家都不是傻子,胡人再怎么凶悍,也敌不过大梁朝举国之力,此战必胜。若能出战,势必立下大功,于是,京城上下,但凡是有些门路的,纷纷四处钻营,只盼着能弄得个名额能随军北上,只要人不死,回来便能升官。

“二哥你真不去?”齐王窝在瑞王府的书房里一脸认真地朝瑞王爷问:“大家为了领兵的差事都快打起架来了,你倒好,窝在府里头连门也不出,若不是弟弟我今天非要闯进来,你岂不是连我的面也不见。”

瑞王爷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你想去?”

“谁不想去!”齐王的声音立刻高了不少,“这可是流芳百世的好事!我要真把云集九州给收复了,以后还有谁敢说我不学无术?别的不说,少不得头上的爵位还能升上一升,以后也算对得住儿子。”

瑞王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现在倒想起儿子了,家都还没成,你找谁生儿子?”为了齐王的婚事,太后操碎了心,只恨不得把全京城适龄的少女全都召进齐王府让他随便挑,偏偏齐王殿下却像吃了石头似的谁也看不上,年纪一大把,府里头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

齐王一脸无所谓地直挥手,“行了吧,那都是些什么人,不过是仗着家世好点就自以为是,长得歪瓜裂枣的还没我好看,要真娶了回家,我岂不是亏死了。”

“娶妻娶贤,你要看重颜色,大不了派人去江南找几个瘦马——”

“停——”瑞王爷的话未说完就被齐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二哥不是我说你,你吃的苦头还不够呢?也亏得二嫂能干,才保住了两个孩子,我可不想到时候府里头跟你们家似的弄得乌烟瘴气。”

瑞王爷顿时噎住,偏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一张脸气得铁青。齐王也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重了话,赶紧把话题岔开,打了个哈哈道:“二哥你要是不去,要不就帮兄弟我去跟陛下提一提,我好歹也是去过云州的,多少比旁人熟些。”

瑞王爷却直摇头,“老七,不是哥哥我不愿意帮忙,只是这事儿我实在不想插手。你自己想一想,这几年,我什么时候插手过军中的事。我与陛下虽是亲兄弟,但今时不同往日,陛下而今心思重,我能避着就尽量避着。”

自从三年前秦家叛乱后,皇帝嘴里不说,但疑心病却比以前重了许多,瑞王爷与他乃同胞兄弟,最是敏感,这些年来一直低调谨慎,几乎是皇帝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也从不插手朝中政事,更不用说军中事务,遇着这种机遇也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齐王终于品出些意思来了,面色犹疑地看了瑞王爷半晌,点点头,“我明白大哥的意思了。”说罢,又苦笑着摇头,“不知道这回又会冒出什么人来。”

他算是明白了,恐怕皇帝陛下心里头早就有了打算,任大家伙儿怎么跳脚,最后那差事也落不到自己头上。张家倒了,还有李家、王家,这一回,比的可不是谁家背景深厚,而是皇帝的心思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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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瑞王爷所料,皇帝最后定下的北伐统帅并非世家出身,甚至连将门子弟都不是,只是个寻常百姓出身,早些年也曾立下不小的军功,只是一直被上头压制着,这两年才渐渐崭露头角,他陡然得了皇帝的器重,不仅是朝中众人,就连这位将军自己也吓了一大跳,旋即便激动得热泪盈眶。

让齐王殿下意外的是,皇帝居然点了他做参军。这可是个大肥差!若是以前,齐王殿下领了旨意势必要高兴得跳起来,可自从上回与瑞王爷一番详谈后,齐王殿下心里头就沉甸甸的,一晚上没能睡着,大清早就悄悄溜到瑞王府来寻瑞王爷讨主意了。

“二哥,你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好好的怎么把我给拎了出来,他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吧。”齐王虽然也希望自己更进一步,可到底还是自己小命重要,他可不想无缘无故地被皇帝给盯上了。

瑞王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既是陛下的意思,你就好生接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可二哥你不是说——”

“那你跟我能一样吗?”瑞王爷拿他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无论是爵位,还是身份,还是能力,你也得能让陛下顾忌才行。就你这不着四六的性子,几年下来也没见你办过几回好差事,陛下要是连你都顾忌,这皇位坐得也忒难了。”

齐王恍然大悟,“敢情我这是沾了平时游手好闲的光。”被瑞王爷一安慰,齐王顿时就浑身轻松,总算对瑞王爷刚刚的话有点反应了,“我说二哥你也太过分了,有你这么说弟弟的么,我平时虽然爱玩爱闹了些,关键时候可没捅过篓子!别的不说,那……几年前河南治水那案子,还有上回去云州接顺哥儿,哪一次不是办得漂漂亮亮的。”

瑞王爷顿时嗤笑,“你也好意思提河南那次,要不是被我家的猫给救了,你这会儿早就已经尸骨无存了。”

齐王殿下顿时哑然,脸上飞快地变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最后又不自在地瑟缩了一下,叹了口气道:“哎,那只猫……真是……不行,我非得把小雪团接到京城来。”他咬着牙跺脚,表情十分坚定。

瑞王爷斜了他一眼,挥挥手把他赶了出去。

齐王前脚出门,许管事后脚就进了屋,“……三少爷不肯用饭,一直喊着要见侧妃……”

“什么侧妃!”瑞王爷的脸色顿时变得很不好看,“府里头早就没了侧妃!”他揉了揉太阳穴想了一会儿,闭着眼睛吩咐道:“送到竹园去让安庶妃看着。”相比起顺哥儿和平哥儿来说,瑞王爷对这个儿子没有很深的感情,可无论如何,这到底还是他的儿子,总不能完全不管不顾,王妃不在府里,这些下人无人约束,可不晓得敢做出什么事来。

还以为会送去宁庶妃院里,毕竟,宁庶妃膝下无子无女,安庶妃到底还有三个女儿,没想到……不过,许管事低下头,应了声是,缓缓退了下去。刚刚走到门口,瑞王爷忽然又将他叫住,“张家的案子,刑部可有了结果。”

许管事不敢抬头,“回王爷的话,还在审。”他说罢便安安静静地候在原地,半晌不见瑞王爷做声,想了想,还是悄悄地退了下去。

瑞王爷在书房里坐了半晌,再起身时太阳已被天上的云层遮去了大半,他百无聊赖地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终于还是一挥手朝下人道:“备马,出城。”

马儿一路飞奔,瑞王爷赶到田庄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庄子里燃了灯,檐下挂着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瑞王爷只觉得一颗心顿时就安定了下来。

田庄里下人多,瑞王爷刚进门,就有腿脚快的婆子赶去瑞王妃院子里送信去了,瑞王妃也懒得起身迎,大刺刺地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也不动。赵诚谨和平哥儿却不能像她这样,赶紧起身到院门口迎接。

将将走到门口,就瞧见瑞王爷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见他们兄弟俩还在院里,不由得有些意外,“还没回去睡?”一边说着话,一边蹲□体把平哥儿抱了起来。

“大哥和阿嵘带我去找雪团的坟,我们在林子里兜了一下午也没找到,回来得就晚了。”平哥儿解释道。瑞王爷一天之内听人提了两次雪团,微微一怔,旋即又很快回过神来,笑着问:“带上了茶壶没有?它鼻子灵,多少能帮上些忙。”

“带是带了,可是根本没用。”平哥儿一副惋惜地叹了口气,“大哥说明天我们再去。”

“记得多带几个人,”瑞王爷叮嘱道:“现在天气冷了,说不好什么时候要变天,路上也不好走,千万仔细脚下。”

赵诚谨具一一应下。说话间,瑞王妃又叫人摆了饭,一家人难得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了顿饭。饭后平哥儿依旧不肯走,拉着瑞王爷的胳膊撒娇,瑞王爷巴不得把他留在身边缓和屋里的气氛,遂也抱着他不撒手,同时也想法设法地与赵诚谨找话说,“……你七叔明天要动身去云州……”

赵诚谨显然有些意外,“七叔带兵?”这也太扯了!

“他是参军,”瑞王爷见他仿佛有些兴趣,顿时就来了精神,“领兵的是霍将军,年纪也不大。你七叔去过一趟云州,倒比旁人还有经验些,虽说没上过战场,不过这种事儿也是练出来的,谁天上就会打仗。等他回来,可不定就变了个人。对了,他还说要把云州的雪团也带回京,那里也有只猫?”

赵诚谨脸上顿时微微变色,笑容僵在脸上,“他……说什么?”他要把小雪接进京?他凭什么接她进京!

“怎么了?”瑞王妃见儿子脸色不对劲,赶紧出声问。

赵诚谨倒也不瞒她,顿了顿,低声回道:“七叔说的恐怕是孟大叔家的小雪。我临走前把雪团的猫牌送给她,被七叔见了,非说她是雪团变的,害得老太太一直不高兴。”任谁家的孩子被人说是只猫妖也会不高兴,瑞王爷立刻就皱起眉头,“老七那性子真是没轻没重,我看他那脾气,到了云州保准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十有□□又要惹祸。”

瑞王妃笑笑,没说话,注意力却放在了别的方面,“顺哥儿把雪团的猫牌送人了?”

赵诚谨面色如常地点头,“给了小雪。”他顿了顿,又笑道:“身上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以送的,偏她还不肯收,我费了半天的口舌才说服她。”

瑞王妃抿嘴笑,“是该好好谢谢人家,到底救了你的命,又把你好吃好喝地养了大半年。若不是他们一家子离得远,我与你父王也该亲自登门道谢。”

赵诚谨的脸上露出会心的笑,“老太太和孟叔都不是施恩图报的人,不过再过几年,孟叔说不定也会进京,到时候母亲可把小雪召进府陪您说说话。她性子活泼,人又和善,倒是跟雪团有些像,也难怪七叔以为她是雪团变的。”

瑞王妃点头笑,平哥儿有些不解地问:“大哥,小雪姐姐说了过几年就来京城吗?”

赵诚谨摸了摸他的脑瓜子,柔声解释道:“孟叔在云州做捕快,身手出了名的好,手底下的人也都信服他。临走前我跟小荃哥特意叮嘱过,这次云集九州的战事少不得他要从中出力,到时候立下大功,自然就能进京了。”

“那个孟大叔会武功!”平哥儿有些小激动,声音都忍不住高了些。

“父王也会!”瑞王爷闻言立刻插话,“明儿父王教你们射箭。”

“可大哥说要去林子里找雪团的坟地。”平哥儿歪着脑袋有些犹豫,“大哥也会射箭,他射得很好。大哥说,他还杀过人呢。”他说起这个,脸上难掩兴奋之意,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杀的是胡人,以后我长大了,也要去杀胡人。”

瑞王爷的眉头跳了跳,顿时生出一种无力感。赵诚谨从后头伸出手忽然在平哥儿后脑勺上敲了一记,低声道:“跟你怎么叮嘱的?全都给忘了?以后再也不跟你说这些了!”

平哥儿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伸手去拽他的衣袖,小声地求饶。

瑞王爷与瑞王妃见他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俱是大笑。

…………

云州

大雪一场接着一场,黑风寨通向山下的小路早已被封了,城里的消息也传不进来。接连十多天不见雪爹和孟二叔回来,二婶和阿初都有些不安,孟老太太倒还镇定,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似的每天招呼许攸做女红,“女孩子家家,连个荷包都绣不好,将来嫁了人,可不得被婆家嫌弃。”

许攸猛地抬头,一脸震惊地看着她,“阿婆,不是说我以后不嫁人,守在家里头招上门女婿吗?”

孟老太太闻言顿时哈哈大笑,“哎哟,我们家小雪不想嫁人啊。这要真招上门女婿,能有几个好的?但凡是好男儿,谁也不愿意给人家做上门女婿啊。”

“我不管!”许攸急了,把手里绣了一半的帕子扔在一边,上前挽住孟老太太的胳膊道:“反正我不嫁人。嫁人才不好呢,日后进了人家的家门,立刻就得矮上一截儿,伺候这个,伺候那个,还捞不着一句好话。”

变成人虽然是件好事,可是面临的问题比猫咪要多多了,以前她只需要在春天努力压抑住内心的躁动,可现在,虽然这个身体还不到十一岁,可将来终归是要成家的,许攸一想到自己在不久的将来要去给人家做媳妇,每天辛勤劳作伺候老小,等到年老色衰了说不定还要被人嫌弃……这种生活实在太可怕了。

她到底年纪小,孟老太太压根儿就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只当她孩子气,笑了两声就把话题给岔开了。许攸心里头又急又气,偏偏又不好为了这么点子虚乌有的事情跟老太太纠缠,真是恼得要命。

“……小雪……”外头传来胡鹏程的声音,话刚落音,大门就砰地一声被推开了,胡鹏程猛地跳进了半个身子,进了屋这才发现孟老太太也在,立刻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咧嘴朝老太太笑笑,小声道:“阿婆也在啊。我……我想叫小雪出去堆雪人。对了,阿初呢。”

“阿初在隔壁屋看书。”许攸起身道,又回头朝孟老太太挥挥手,“阿婆,我出去转一转,一会儿回来。”说罢,便兴致勃勃地朝胡鹏程走过去,“我们去叫阿初,他也喜欢堆雪人。你说我们用什么做鼻子呢?阿初前几天捡了几块圆石头可以用来做眼睛……”

孟老太太目送他们俩说说笑笑地离开,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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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黑风寨里的孩子不少,但胡鹏程身为县太爷家的少爷多少还是有些架子,不大看得上山里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娃儿,只爱找许攸和阿初玩。许攸也正是在屋里头闷得慌了,立刻就喊上阿初一起在寨子中间的一块平地上堆雪人玩儿。

“也不晓得山下现在怎么样了?”胡鹏程到底年纪大些,满脑子都是要去杀胡人、立军功的念头,偏偏胡家就他这么一个男丁,胡大人怎么可能会让他上战场,几乎是连骗带哄加硬拽才把他给送上了山。胡鹏程原本还想着反正山上也没人看着,等家里的护卫一走,他就趁机溜下山的,不想上山第二日就下了大雪,之后山路便封了,饶是他再怎么胸怀远大、壮志凌云也无济于事。

“我们一定赢了。”阿初鼓着小脸认真地道:“我爹说了,胡人都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等明年开春,我们就能回去了。”

“明年开春还远着呢。”胡鹏程有些抑郁,忽然又想起赵诚谨来,转过头来问许攸,“小雪,顺哥儿最近有信来吗?他在京城好不好?”赵诚谨的身份并没有广而告之,就算是胡鹏程也只知道他回了京城与亲人团聚,别的却不清楚。

还不等许攸回话,阿初就急急忙忙地开口了,“小顺哥当然好了,他每个月都有信来的,以前还总托人送东西过来。”他说话时小手往兜里摸了半天,总算淘出两颗糖果来,巴巴地递给胡鹏程,道:“小鹏哥吃糖,这是小顺哥从京城送过来的,云州可吃不到。”家里的糖果没剩多少了,阿初还有些舍不得,虽然把糖果递了过去,可眼珠子还黏在那上头,依依不舍。

胡鹏程到底是个少年人,哪里会看不出他的心思,朝他笑笑,把糖果给推了回去,笑道:“行了行了,还真稀罕你这几颗糖。”

许攸也抿嘴笑,“小鹏哥你别急,不管云州打成什么样,我们左右帮不上忙,倒不如好好把自己日子过好,不然,照你这么发愁下去,等明年开春下了山,恐怕头发都要白了,小心胡大人认不出你来。”

“可这里日子实在无聊,”胡鹏程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唉声叹气,一会儿,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弓着腰,低着脑袋,小声地朝许攸和阿初怂恿道:“要不,我们下山去看看?”

“啊——”阿初立刻就跳了起来,指着胡鹏程说不出话来,“你你……”这也太大胆了!

“我什么!”胡鹏程一见阿初这反映就晓得这小鬼一定不会同意他的提议,于是又把目标投向了许攸。他可记得,许攸可不是什么老实乖巧的小姑娘,不过,这一次许攸没有如他所愿立刻应下,反而郑重地摇头拒绝,还义正言辞地教训道:“小鹏哥,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行事还不如阿初。眼下是什么时候,山下正在打仗,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且不说你下了山能不能帮上忙,就这天寒地冻的天气,你真出了寨子,可不一定能下得了山。到时候万一出点什么事,反而害得大家伙儿还得去找你。要是找人的途中再出点什么意外,到时候你良心可安?”

胡鹏程都被她给说懵了,傻乎乎地看着她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啊你个黄毛丫头,你知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呢。一个乡下丫头也敢教训我大哥,不想活了吧你。”身后不知从哪里钻出个人来,裹着厚厚的冬衣,还披了件长髦披风,雪白的狐狸毛后露出一张小脸,许攸看了半晌,认出她好像是胡家的二小姐,上次在城里有过一面之缘。

不过,上次在街上,这位二小姐可是要温柔多了,何曾这么朝她说过话。

胡鹏程脸色微变,面上顿时闪过一丝不耐烦,说话的语气也有些生硬,“我跟小雪她们说话,你插什么嘴。”说罢,竟一点面子都不给就转过身,连看也懒得看她一眼,朝许攸道了声“抱歉”,而后便急乎乎地跑了。

胡家只有胡鹏程一个男丁,余下的几个妹妹都是庶出,胡太太并不曾亲自教养过,所以胡鹏程跟这几个庶妹关系不算亲密,更因为几个姨娘爱挑事,以至于他厌屋及乌,对这几个妹妹也没什么好感,平日里也少有什么好脸色。

但无论如何,胡鹏程便是再怎么不待见她们,也不曾当着外人的面给她难看,胡二小姐都快气哭了,偏又不敢朝胡鹏程发作,一腔怒火便朝许攸发过来。许攸又哪里是她拿捏得住的,就跟没看到她似的拍拍屁股起了身,拉着阿初一溜烟地跑了。

偌大的雪地里只剩胡二小姐一人,她又是生气又是委屈,终于“哇——”地哭出声来。

胡二小姐一回到自家院子,便抢先向胡太太告了一状,又做出一副为胡鹏程担心的姿态道:“母亲,大哥性子直爽,怎么晓得那些下贱人满肚子坏主意,也不看看她是什么身份,整天勾着大哥在外头,多少人眼睛都看着——”

“啪——”地一声响,胡太太狠狠地把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冷冷朝她斜睨了一眼,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地问:“人家做什么了?鹏哥儿又做什么了?人家大大方方、清清白白,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是满肚子男盗女娼。这才多大的年纪,这都是谁教的你!”

胡二小姐到底不过十二三岁,平日里在胡家虽不能说有多受重视,但也从不曾被嫡母这般不给脸面的训斥过,顿时就吓得煞白了脸,两腿一软就跪了下来,眼泪簌簌地往下落,还想开口再狡辩两句,胡太太已经招呼下人把她拉了下去,“……给我在屋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懂事了才放出来。”

下人们立刻把面色如纸的胡二小姐半拉半拖地弄了回去,胡太太依旧有些心气不平,接连喝了两杯热茶,依旧不痛快,索性起身披了衣服出门,打算把那糙心的儿子给揪回来。结果还没出门,就瞧见胡鹏程绷着脸气鼓鼓地冲回家了。

“你个小王八蛋!”胡太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前就去揪胡鹏程的耳朵,手法娴熟得让胡鹏程根本就没时间躲。

“娘,你轻点!痛死了!”胡鹏程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也变了调,“娘,您这是要我的命啊。耳朵都快掉了!”

“现在知道疼了!”胡太太见他摆出一张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头又有些软,这才放了手,沉下脸问:“我问你,你刚刚是不是去孟家了?找孟家姑娘做什么?”

胡鹏程立刻就明白了,气得直跳,“我就知道那死丫头要去找你告状!娘,您没事儿也仔细管管她们,就算不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好歹也是我们胡家的人,以后出去丢的还不是我们家的脸。真把自己当千金小姐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冲着孟家姑娘呼呼喝喝的,让人见了,还不晓得要怎么说我们。”

胡二小姐斥责许攸的事自是没跟胡太太提及的,而今听胡鹏程一说,胡太太也有些不自在,顿了顿又责怪道:“你也是的,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没事找人家小姑娘说什么话,这要是被外人见了,你一个男孩子也就罢了,人家小姑娘的名声可要紧!”

胡鹏程闻言愈发恼怒,“娘你胡说些什么呢,我不过是和她说了几句话,这山上连人都见不着几个,成天闷在家里头脑子都快憋坏了,我不去找她说话,难道跟那几个臭丫头说?小雪才多大,那得多龌龊的人才能想歪了。”

“你这是说你娘龌龊了!”胡太太作势又要是去揪他的耳朵,胡鹏程赶紧往后跳了两步慌忙躲开,嘴里辩解道:“娘,您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呢,我去找小雪,不过是为了打听顺哥儿的事。顺哥儿你还记得吧?”

胡太太终于住了手,眉头一挑,“顺哥儿?是以前住在孟捕头家的那个孩子?他去哪里了?”

“回京城了。”胡鹏程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耳朵,小声回道:“他家在京城,先前跟家里人失散了才留在云州,后来家人从京城找了过来才回去。先前三天两头地往云州寄信送东西,什么糖果、鱼干、细棉布,就跟个货郎似的。那个混账小子,光记得小雪和阿初,却不记得写信给我。”

胡太太心中微讶,这半年来云州是个什么情况胡鹏程不知道,她哪能不知道,无论是出城还是进城都查得极严,那顺哥儿竟能三天两头地往云州送东西,实在是手眼通天。更出人意料的是,他大老远送的不是金银财物,却是这些日常玩意儿,这分明就是要长久往来的打算。

这样的行事做派,可不像小门小户,再想想先前曾见过的赵诚谨的气度,胡太太心里头顿时有了主意。

“以后没事儿去孟家走走。”胡太太慢条斯理地坐回炕上,温温柔柔地叮嘱道:“孟捕头他们不在,家里头都是老弱妇孺,可别被人欺负了。”她心里头一算计,缓缓就琢磨出一些东西来了,虽说孟学良只是个捕头,但这会儿可正是赶上了好时机,若真如她所料朝中有人,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升迁,日后的来头说不准比胡家还要大。

孟家那小姑娘年纪虽小,相貌却不俗,瞧着也是个稳重大方的,又是孟捕头唯一的闺女,日后自然一门心思地替女婿打算……反正孟家小姑娘还小,这婚事一时半会儿也定不下来,让胡鹏程跟她多接触也不是坏事。别处不说,整个云州城还没有哪个少年郎能比得过自家儿子的。至于远在京城的赵诚谨,胡太太理所当然地把他排除在外了。

胡太太这番心思胡鹏程自然猜不到,听得母亲忽然改了口,难免意外,讶道:“刚刚不是还训我来着,这会儿又让我往孟家跑,真是一会儿一个主意。”

胡太太眉一挑,似笑非笑地看他,“那你到底去是不去?”

“去去去!”胡鹏程立刻急着回道:“我去找阿初和小雪玩,家里头闷死了。”说罢,便逃似的飞奔了出去。

待胡鹏程出了院子,胡太太这才沉下脸,吩咐身边的下人道:“跟府里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东西紧紧箍,若是敢再在山上乱来,立刻就给我赶出去。还有,日后遇着孟家的人,都给我客气些。”

下人虽不知她为何忽然变了态度,但并不敢多问,低头应下,自去了两处院子把胡太太的话传达下去。

京城这边,赵诚谨领着沈嵘和平哥儿终于找到了当初埋葬雪团的地方。那条小溪还是当年的模样,溪畔的大树愈发地高大,地上被腐朽的枝叶盖了厚厚的一层,赵诚谨一步一步走到树边,缓缓伸出手一点点拨开地上残枝败叶,树身上稚嫩的字便露了出来。

“雪团就葬在这里。”赵诚谨低声道,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

一路都没有什么动静的茶壶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变得激动起来,一边汪汪地叫,一边挤上前来伸出爪子使劲儿刨土,似乎想把雪团从地里刨出来,结果被赵诚谨揪住尾巴给拉开了。

“别吵它,”赵诚谨拍了拍茶壶的背,沉声道:“让她……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吧。”

沈嵘面色沉重,从篮子里拿了三炷香,自己点燃了送到那座小小的孤坟前,郑重地作了三个揖。平哥儿见他们俩面色凝重,心里也跟着沉起来,一声也不敢吭,想了想,也从地上的篮子里拿了三炷香,学着沈嵘的样子点燃了,揖了揖,插在雪团的坟前。

远处的侍卫们瞧着,也俱是一片凝重。

世子这些日子成天都在这片林子里转,就为了找一只猫的坟地,起初时,府里的一些侍卫们不是没有悄悄议论过,可后来听说那只猫接二连三的救过世子的命,大家就再也不敢说话了。若真论起来,当年世子出事,最后竟让一只猫舍了性命来救人,不能不说是他们侍卫的失职。

赵诚谨祭拜过后,铲了些土把那小坟包堆得高大了些,沈嵘见状,不由得皱眉问:“世子不打算迁坟?”

“就在这里吧,”赵诚谨缓缓转过身,抬头朝四周环视一圈,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这里很好,有山有水,埋骨于此,雪团也一定很欢喜。”更何况,他嘴角勾了勾,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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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沈嵘端着茶,轻轻敲响书房的门。屋里传来赵诚谨的声音,“是阿嵘吧,快进来。”话刚落音,又是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大门被拉开,平哥儿欢喜的脸从门后闪了出来,“阿嵘,你来啦!”

沈嵘朝他点点头,把托盘往下放了放,雪白的桃片和碧绿的绿豆糕立刻就勾得平哥儿口水直流。但他还是坚决地把脸给别开了,作出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我不能吃,”他说话时眼睛又不由自主地朝托盘里的点心瞟了一眼,“牙疼……”

平哥儿朝他咧嘴,露出牙齿上的小豁口,“哥哥说正在长牙,不能吃甜食。”

沈嵘笑起来,摸了摸他的脑瓜子,从善如流地把托盘端到赵诚谨面前。平哥儿眼巴巴地盯着看,待赵诚谨似乎好像要朝他看过来,他又赶紧把目光挪开。

“世子爷,京城来了信,张家的案子已经审下来了。”

赵诚谨“哦”了一声,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倒是平哥儿好奇地问了一句,“张家是谁?”

“是坏人,”赵诚谨扭过头朝平哥儿笑了笑,又问赵诚谨道:“怎么判的?”

“倒是没送命,全家被流放到西边的勒颂里了。”

至于王府里的张侧妃,是生是死赵诚谨都没放在心上。沈嵘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忍不住笑笑,又道:“好像说云州拿下来了。”

“当真!”刚刚还气定神闲地坐在太师椅上的赵诚谨立刻就站了起身,眉目间一片惊喜,“什么时候的事?小荃哥可来了信?”若是昌平小侯爷来了信,信中一定会提及孟家,他也能知道小雪和众人的情况了。

沈嵘苦笑着摇头,“早上刚到的消息,是军报,所以来得快。昌平侯爷的信恐怕还得等几天。”他在赵诚谨身边久了,自然知道远在云州的孟家在赵诚谨心中的地位,以至于沈嵘对素未谋面的小雪和阿初也生出些好奇之心,想象着他们是怎样的脾性,能让世子爷另眼相看。

赵诚谨点点头,想了想,又吩咐道:“若是七叔有信来,也立刻与我说。”说罢,便低下头没再作声,眉头微微蹙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沈嵘侯了一阵,没作声,平哥儿则自己爬到赵诚谨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茶,一边眼巴巴地盯着桃片和绿豆糕看。

“阿嵘想回京吗?”赵诚谨忽然问,沈嵘微微一愣,旋即又摇头,“属下在这里挺好的。”

赵诚谨抬头看他,微微地笑,“我是想着你先前一直在我父王身边当差,又是在书房伺候的,在府里头也甚有体面,而今跟着我在田庄里住着,实在委屈了你。”

沈嵘急忙道:“能在世子爷身边伺候是沈嵘的福气,当初若不是您把我挑了出来,小的这会儿恐怕连命都不在了。便是后来王爷让我去书房伺候,那也是看在您的份上。而今世子爷已经回府,小的自然要过来伺候您。”自从赵诚谨回府后,他便不大喜欢让下人贴身伺候了,荔园的丫鬟们几乎不能近身,屋里收拾打扫的琐事都是沈嵘在做,而今赵诚谨来了田庄,也依旧如故。

赵诚谨原本只是随口提一句,见沈嵘这般反应,心中顿时熨帖,朝他点头笑笑,起身道:“我们出去看看卫统领招来的那些护卫训练得怎么样了。”

赵诚谨口中的护卫是年前他亲自招来的,借的是瑞王府的名义。起初瑞王爷还有些不解,王府里侍卫不少,便是赵诚谨把卫统领要过去,他也不会有一句二话,偏偏赵诚谨却要自己挑人,招了四十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又请了卫统领亲自操练,还时不时地亲自去看望、考验,经过几轮的筛选,而今还剩下二十六人。

起初瑞王爷还只当他是小孩子爱热闹、爱折腾,也没放在心里,卫统领又是个闷葫芦,便是察觉出点什么也不会主动与瑞王爷说,直到有一天瑞王爷亲眼瞅见赵诚谨指挥着那群小子指哪儿打哪儿,他才终于琢磨出点意思来,这孩子哪里是在玩闹,分明是想培养自己的心腹和势力。

瑞王爷对自己这个儿子倒是心疼得很,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并没有生出丝毫防备和怀疑的心思,反而惊讶又心酸,再想想自己身为亲王,竟险些连孩子都保不住,越想心里头就越是难过,索性便由着他,私底下还与卫统领叮嘱过,让他多费些心思。

在瑞王爷的支持下,赵诚谨手底下的这些护卫进步得极快,虽然都还只是些少年郎,但也不容小觑,尤其是这些人都是赵诚谨亲自挑出来的,对他极为忠诚,就连瑞王爷也使唤不动。瑞王爷不怒反喜,愈发地觉得自己儿子本事大。

又过了几日,远在云州的昌平小侯爷终于来了信,信中自然也提及孟家诸人,孟家大郎与二郎在此战中表现骁勇,尤其是孟家大郎更是手刃胡人首领,立下大功,如今已被提拔为总旗。

总旗虽说只是个七品小官,但而今不过是刚打下云州,赵诚谨仔细算算,若是孟大叔再接再厉,等云集九州打下来,他少说也能升到百户,若是他再使人推一把,便是千户也有可能。想到这里,赵诚谨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只是,他把信来来回回地通读了一遍,却怎么也找不到关于小雪的只言片语,不仅是她,孟家除了大叔、二叔之外的其他人也都未有提及。赵诚谨不由得有些恼,这个小荃哥,办事实在太不仔细了!

…………

云州的黑风寨山顶,孟家和胡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云州收复的消息早已传进了寨子里,大家伙儿都兴高采烈,阿初更是见人就炫耀说自己阿爹有多厉害,把胡人打得落花流水。

“升了总旗?”胡太太忍不住笑起来,“孟捕头果然骁勇,照这么下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胡鹏程高兴地笑,“可不是,孟二叔也升了小旗,阿初可高兴坏了。”

“那一会儿你也上门去祝贺祝贺,”胡太太笑吟吟看着他道:“鹏哥儿长大了,你爹不在家,这些事就得靠你去走动了。”

胡鹏程哪里晓得胡太太的心思,闻言立刻应下,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又被胡太太给叫住,“你这傻孩子脑子怎么缺根筋,谁像你这样两手空空地上门的。”一边说话,她又一边招呼下人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端过来,道:“把这个带过去,可别让人家以为咱们不懂礼数。”

胡鹏程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自在,“娘,这就不必了吧。我跟孟家人熟,过去道声贺老太太就欢喜了,不必拿这些东西,反而见外。”

“你以为我备了什么礼?”胡太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真以为你娘是那些势利眼,见着人家升了官就涎着脸凑上去巴结送礼?不过是些蜜饯糕点,省得你进门的时候空着手被外人笑话。”就算孟捕头现在升了小旗,那也不过是个七品,更何况还是武职,怎么比得上文职的县令。胡太太这般客气,不过是看着孟家身后的靠山罢了。

胡鹏程被胡太太这么一教训,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小题大做了,咧嘴笑了笑,拎起几个小盒子就出了门。

孟家的院子离得不远,出门走不到一刻钟就到了。虽说早已立了春,但云州依旧是一片冰封,黑风寨也笼罩在厚厚的冰雪之下,显得格外清冷。但孟家的小院却很是热闹,堂屋里坐了不少人,都是寨子里的乡亲,笑呵呵地与孟老太太说着寒暄的话,孟二婶满脸笑容地给大家添茶,许攸和阿初却不见人影。

胡鹏程把点心盒子给了孟二婶,孟二婶微微一愣,迟疑了一下没接,胡鹏程赶紧道:“都是些吃食,前几日我爹从城里托人送上来的,点心蜜饯什么的,不是贵重东西。”孟二婶这才笑笑着收下,孟老太太嗔怪地责备他道:“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来我们家还带什么东西。”

胡鹏程咧嘴笑,“我这不是不好意思了么,成天都厚着脸皮来阿婆家吃白食,我娘都骂我了。对了,阿初呢?”他到底不小了,多少懂了些事,虽说小雪年纪还不算大,但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大刺刺地问起她,所以才只提阿初,反正他们姐弟俩总是在一起。

孟老太太朝隔壁指了指,笑道:“在书房待着呢,阿初在读书,小雪监督他。”

胡鹏程朝她道了谢,颠颠儿地往隔壁屋去了。他跟孟家再熟不过,平时行事并讲太多礼数,敲了门进屋,赫然发现阿初竟没坐在书桌边读书,而是可怜兮兮地蹲在墙脚在蹲马步,许攸则坐在一旁瞪着他,嘴里还教训道:“现在知道辛苦了吧,学武岂是口头工夫,我跟你说,这蹲马步还只是入门,你要想学得跟你爹一样,至少还得吃十几年苦头……”

阿初一脸憋得通红,额头和鼻尖都渗出了汗,偏偏还不肯认输,忍着酸痛和无力继续蹲在原地,只是身体到底有些吃不住,摇来摇去的,眼看着就要摔倒了。

“你们姐弟俩这是在干嘛呢?”胡鹏程忍不住问:“阿初要学武?”

许攸笑着点头,“这小鬼听得我爹和二叔立下军功,非要弃文从武,我正教训他呢。”

胡鹏程熟络地在她身边坐下,又朝阿初招了招手,道:“阿初你先歇歇,这练武的事急不来,别听你姐瞎胡闹。”

“我怎么瞎胡闹了!”许攸顿时就有了意见,“他要练武,蹲马步可是基础,要是下盘不稳还练什么武。你不懂,别乱发表意见。”不管怎么说,她这个曾经的警察可比胡鹏程这位大少爷要懂多了吧。

“我不懂,难道你懂?”胡鹏程嗤笑,仰着脑袋得意道:“我跟你说,我好歹也是学过的,比你这小丫头片子要懂得多。阿初你过来,看你鹏哥教你几招!”

阿初却蹲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眨巴着眼睛看他,忽然咧嘴一笑,“小鹏哥,要不,你先跟我姐过两招。你要是能打得过她,我就跟着你学,怎么样?”

“什么?这怎么行!”胡鹏程立刻跳起来,“你姐是个姑娘家,小丫头片子才几岁,跟个豆芽菜似的,我这学艺也不算精,万一手底下没轻没重把她伤了怎么办?”

“谁伤了谁还说不准呢。”阿初低着头小声嘀咕,声音虽不大,却能清清楚楚地被胡鹏程听见。胡鹏程本来就是个受不得激的性子,闻言再也忍不住了,高声道:“打就打,不过我可把话说在前头,小雪你可得放机灵点,一会儿我下手可不留情面,你要是不行了,就早点降了。”

许攸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谁要跟你打?”说罢,又狠狠瞪了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阿初一眼,小声教训道:“你给我蹲好点,别乱动!”

“就是怕了吧!”胡鹏程拍着胸脯得意洋洋,“我就说么,小姑娘家家的,哪里会什么武艺,不过是嘴皮子厉害,吓唬吓唬阿初这样的小孩子也就罢了,怎么能唬弄得了……”他的话还未说完,脚下忽然一个趔趄,竟是许攸忽然发难,在他左脚的足踝处轻轻踢了一脚,右手揪住他的胳膊轻轻一扭,胡鹏程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啊——”

许攸见好就收,立刻就松了手。胡鹏程胳膊上的禁锢被撤开,这才缓过神来,苦着脸揉了揉,发现并不疼。

“你这死丫头怎么这样呢?”胡鹏程生气地道:“太不讲道理了,居然偷袭!难怪古人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许攸笑眯眯地看他,“那小鹏哥准备好了,我们再来一场。”

胡鹏程立刻就噎住了。他可不傻,刚刚一交手心里头就跟明镜似的,许攸虽然力气小了点,但动作利索熟练,一看就晓得不好对付,他刚刚吃了她了苦头,可不想再遭一回罪。真要在阿初面前再输一场,以后可不还得被那坏心眼的小鬼笑话。

于是胡鹏程连连挥手,逃似的往外冲,“我还有别的事儿呢,不跟你们说了。”

屋里又只剩许攸和阿初两个,阿初愈发地心虚,挪了挪早已麻木的两条腿,顿时就好像有几千根针在腿上扎,阿初都快哭了,小声地求饶道:“姐,小雪姐姐,我能歇会儿么?”

“想休息?行啊!”许攸笑眯眯地看着他,忽然一伸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凶巴巴地训道:“年纪不小,兵法还用得挺娴熟的,把这些手段都用到我头上来了,本事不小啊!”

阿初都快哭了,扁着嘴小声辩解,“都……都是小顺哥教得好……”

许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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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下山之前,许攸每天都在思考阿初的教育问题。她对怎么教孩子没有经验,但也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总是喜欢模仿别人,而阿初的模仿的对象还特别多,除了雪爹和二叔外,赵诚谨似乎也是他的偶像。

许攸觉得小孩子太狡猾不大好,可是,她又不能说赵诚谨不对——人家的智商可比她要高多了。难道要去跟阿初说不要向赵诚谨学习吗?她思来想去也没琢磨出什么解决办法,最后还是孟老太太见她愁眉苦脸,随口说道:“我们家小雪和阿初就是乖,善良又懂事,打小就没淘气过。”

所以说,这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想通这点后,许攸就欢欢喜喜地跟着大部队回云州城了。

小城还是以前的小城,院子也是以前的院子,这一眼看去仿佛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战争的创伤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了下来,街上人不多,路人行色匆匆,街道两边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只偶尔有一两间开了道缝,胆大的伙计悄悄从门缝往外看。清冷的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甜腥味儿,待仔细去寻,立刻又不知所踪。

雪爹和二叔难得地没去军营,而是在家里帮忙收拾。原本留在家里的许多东西早已不知所踪,二婶叨念着又要花钱去买,很是心疼。唯有阿初兴奋得很,欢快地绕着院子跑了几圈,又招呼许攸一起出去看看。

“我想去看看小五在不在。”阿初道:“回来的时候他家关着门,姐,我们去看看吧。还有老黑,喵呜喵呜——”他眼睛忽然一亮,微微抬起头,一边大声喊一边兴奋地朝院墙上招手,眉眼全都弯起来,“老黑你还活着啊,喵呜——过来啊。”

是小五家的黑猫!它还活着!许攸原本有些凝重的心情忽然轻松起来,四周略显肃穆清冷的气氛仿佛被这只猫的到来瞬间打破,她也朝黑猫挥挥手,黑猫几乎没有犹豫,哧溜一下就从院墙上滑了下来,轻灵地跳到许攸脚下,仰着脑袋,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她,讨好地叫了一声“喵——”

阿初抢在前头把黑猫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摩它的后背。黑猫刚开始还有些抗拒,一会儿放松下来,眼睛渐渐眯起来,软软地靠在阿初的怀里,嘴里甚至无意识地发出舒服的“咕咕”声。

“它瘦了,”阿初小声地与许攸咬耳朵,“小雪姐你摸摸它,身上全是骨头。”

“过阵子就好了,”许攸想了想,回屋把前几天胡鹏程送来的糕点掰了一小块,出来后又递给阿初,道:“阿初你喂它吃。”

黑猫闻到食物的香味,立刻睁开眼睛,耳朵竖了竖,脑袋扭过来,巴巴地看着阿初的手掌心。“吃吧吃吧,这个好吃。”阿初很耐心地把那块小点心喂给黑猫吃,待吃完了,那只黑猫也不走,窝在阿初的怀里一动也不动,等阿初实在抱不动了,它又慢条斯理地进了阿初的屋子,在床脚下找了个位置团成个团子,睡了。

雪爹和二叔立了军功,赏赐不少,整整一下午孟老太太和二婶都在收拾这些东西,有皮子、有衣料,还有些金银细软,二婶看得眼睛都有些发直,孟老太太倒还淡定些,笑着把这些东西一一分好类,“这料子倒好,正好开了春,赶明儿给小雪和阿初一人做一件新衣裳……”

下午时,胡鹏程领着个下人拎着大包小包上了门,一进院子就大呼小叫地招呼着阿初和小雪。“你怎么又带东西来了?”许攸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摇头道:“一会儿阿婆见了,又要说你了。”

“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胡鹏程招呼着下人把东西放下,又道:“都是些日常用具,锅碗瓢盆什么的,我娘说先前你们也没带什么东西走,这会儿家里恐怕什么也没了,外头的铺子都还没开门,想买也买不着,所以就让我先送些东西过来。”胡太太考虑得倒也周全,若是没有这些东西,今儿孟家恐怕连饭都吃不上。

一念至此,许攸便不再和他客气,从善如流地把东西给收了,又邀请胡鹏程进屋里说话。隔壁房里的孟老太太也听到动静出来探看,听说胡鹏程送了生活用具来,很是感激。

“鹏哥儿吃了饭再走,”孟老太太十分热情地邀请道:“你孟大叔早上从别处弄了两条鱼回来,晚上我们炖鱼吃。”

胡鹏程本就爱待在孟家,闻言立刻眉开眼笑,一点也不客气地应道:“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吃鱼了。”说罢,又朝跟着他过来的下人道:“你先回府去跟太太说一声,我晚上吃了饭再回家。”

下人低声应下,刚刚转身出了房门,孟家小院的门又被敲开了,昌平小侯爷大步流星地进了院,一边往里头走还一边大声喊,“良哥,固哥,在不在?我送东西过来了!”话刚说罢,就瞅见了站在房门口的许攸姐弟,立刻就笑起来,“小雪和阿初都回来啦!”

孟老太太赶紧从屋里出来招呼他,“这是……那个吴将军吧,老大和老二刚刚出去,一会儿就回了。”

昌平小侯爷无所谓地挥挥手,道:“无妨,我就是把东西给送过来。是世子爷托人送京城送来的东西,这几个月一直堆在军营里,幸好天气冷,要不,怕不是里头有些东西都要发霉了。”

“顺哥儿怎么又送东西来了。”孟老太太嘴里抱怨着,脸上却盛满了欢喜,眉梢眼角全是喜色,“这孩子真是有心,三天两头地往云州送东西,我们家就这几个人,哪里用得了那么多。”

昌平小侯爷笑道:“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事,都是世子爷的心意,比起孟家的大恩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恶。”一边说着话,他一边招呼着院子外的士兵把东西搬进院子里。胡家的下人这才悄悄退了出去,飞快地跑到胡太太面前去报告。

“你听清楚了?”胡太太又惊又喜地座位上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道:“那个吴将军果真说是世子送来的东西?”她虽然也猜测过那个顺哥儿的身份,可哪里敢胡乱猜,而今猛地听这一声称呼,既是世子,那位出身岂不是公侯之家!

下人言之灼灼地回道:“小的听得真真的,那孟家老太太嘴里一直唤着顺哥儿,吴将军说得清楚,是世子爷托人从京城送来的。又说这几个月都在送,只因孟家人不在,所以才把东西堆在军营里。”

如此一来——胡太太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羡慕之色,若当初遇着世子的是胡家就好了。

胡鹏程果然吃了晚饭才回来,他原本还担心胡太太要教训他的,不想待回了家,不仅没被骂,胡太太还笑眯眯地拉着他说了一会儿话,还让他以后多往孟家走动,“……你这孩子以前在家里头尽会淘气,三天两头地被你爹打,自从跟孟家人走得近了,倒是懂事了许多,以后没事就去孟家走走,跟他们家孩子一起读读书,我听说孟二郎家的儿子年纪虽小,读书却聪明。”

“阿初是挺聪明的。”胡鹏程大大咧咧地道:“不过还是不如顺哥儿。顺哥儿过目不忘,那本事,实在太让人嫉妒了。”他可清楚地记得当初跟着赵诚谨和阿初一起读书时被打击得千疮百孔的心情,简直是太虐了。

“那个顺哥儿叫什么?”胡太太不动声色地打听,“总听你顺哥儿长,顺哥儿短的叫,人家没名字吗?”

“他就叫赵顺啊。”

姓赵……那可是国姓啊!胡太太的一颗心愈发地跳得厉害。

…………

“这么多东西,什么时候用得完啊。”到了晚上,大家才腾出时间来收拾赵诚谨从京城送来的东西,虽然没有什么金银财物,但所有的东西都很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蜜饯点心、各色衣料,药材,书本字帖,还有文房四宝,甚至连写字的纸都有厚厚的好几沓。

“这个纸真好,”阿初抚摩着洁白的纸张忍不住赞道:“铺子里五钱银子一沓的宣纸都没这么好呢。”

“那你得赶紧把字练好。”许攸扭头朝阿初道。阿初脑子倒是灵活,可不知怎么的,写字就是不怎么长进,反正是不如许攸,当然,这也是许攸能理直气壮教训他的依仗。

阿初吐了吐舌头,“我还小呢。”他一边说话一边把字帖打开,飞快地扫了一眼,又瞥见另一本,再打开,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许攸见他面色有异,关切地问。

“两本字帖不一样。”阿初道,他把其中一本字帖拿给许攸,“这是小顺哥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许攸狐疑地接过字帖打开来看,看清上头的字,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是顺哥儿自己写的呀。”她一入目就能认出赵诚谨的字,可是,以前还能说是为了节省买字帖的钱,现在他都回京城了,怎么还来这一手。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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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云州用了小半年的时间渐渐恢复了昔日的热闹,又用了两年的时间成为了云集九州中最热闹的城市。

一晃三年过去,城里没有了蛮横跋扈的胡人,大家走在路上的腰杆都挺直了许多。方先生的私塾早就开了,阿初继续去学堂里读书,许攸本不想去的,被孟老太太训了一通,无奈还是乖乖地读书去了。

学堂里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仅阿初所在的班上就足足有十来个学生,不过,依旧以阿初学得最好,每天回家,都能听到他又炫耀地说方先生又如何夸奖他了。

“方先生说我以后一定能考上进士,做大官!”晚上吃饭的时候,阿初得意地向孟老太太邀功,“阿婆,以后等我做大官了,我就接您去京城住。”他当初被许攸逼着蹲了几天马步后几乎走不了路,之后就再也不提什么练武的事了。

孟老太太高兴地直点头,“好啊好啊,我们家阿初最孝顺了。”

“要等你做大官,可不还得等上几十年。”许攸故意打击阿初道:“指望你还不如指望我爹和二叔呢。”雪爹和二叔最近又升了官,尤其是雪爹,已经是正六品的校尉了。虽说武职比不得文职矜贵,但好歹也是官身,算起来,孟家现在还是官宦人家呢。

阿初很认真地想了想,陷入了苦恼,“对哦,说不定过两年我们就能进京了。对了——”他眼睛一亮,立刻想起赵诚谨来,“到了京城还能见到小顺哥,真是太好了。也不知道小顺哥现在好不好。”

“哪能不好呢,”许攸道:“他每个月不是都有信来吗?”

“可是他为什么不住在京城里,要去城外住?”阿初不解地问:“京城里不是更热闹吗?城外的庄子里多闷啊。”

许攸没说话。赵诚谨的回信里永远都是报喜不报忧,虽然说得细致,什么今天山上的迎春花开了,晚上茶壶又淘气了,就连吃了什么新鲜的菜式也要详尽地说一遍,但他却从来不提遇到的麻烦和不高兴的事。许攸到底在京城里待过,大概了解些局势,赵诚谨回京后一直躲在城外庄子里住着,怎么看怎么让许攸觉得他好像在避着什么。

“对了,老大说过阵子我们可能要搬家。”孟老太太的嘴里忽然蹦出这么一句话来,原本正在吃饭的几个人全都停下了筷子。二婶有些不安,又有些不舍,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怎么忽然要搬家?这里不是住得好好的。”

许攸和阿初也都齐齐点头,他们在这院子里住了许多年,早已有了感情,忽然说要搬走,还真是有点舍不得。阿初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忽然一亮,立刻激动得跳起来,“是要搬去京城吗?”

孟老太太笑着摇头,“去什么京城,是你大伯说,他和你爹要调去昌州,不放心我们一家子留在这里,所以让我们也一起过去。”

阿初闻言顿时有些失望,“不是去京城啊。”不说阿初,就连许攸心里也隐隐有些失望,她还真的有点想念京城,想念那里的一切,可是……既然雪爹说去昌州,那就去昌州吧。

“昌州是个什么地方?”阿初很快就把刚刚的不高兴全都抛到脑后,十分好奇地向老太太问起来,“那里有云州这么大,这么热闹吗?”

“比云州可大多了,”孟老太太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阿婆以前在那里住过,小雪的娘亲就是那里的人呢。”

许攸一愣,她在孟家这么长时间,这是第二次听孟老太太提起小雪的母亲,那个叫做的随云的女人虽然早已过世,但她却牢牢地占据着雪爹的心,这么多年来,任凭外人如何劝说,他从来不提续弦的事。

“我娘她……是昌州人。”许攸低声喃喃,眼睛微微发涩,“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娘啊——”孟老太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真是个聪明灵秀的女人,只可惜命不好。”她到底还是没多说,就这么提了一句就速速地把话题给岔开了,“回头小雪你带着阿初去收拾东西,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可不要等到要动身了还一团糟。”

阿初脸一红,赶紧抱着杯茶假装喝起来。老太太嘴里在说小雪,其实指的是他呢。

果然,过了不到一个月,雪爹和二叔就亲自回云州来接他们了。

临走时,胡鹏程依依不舍地过来送行,还把胡太太准备好的贺仪送了过来,“我娘原本是打算亲自过来的,”他道,眼睛里有喜悦的光,“不过——”他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压低了声音,故意卖关子,“不过,我爹他……可能也要升官了。”

“啊!”阿初顿时瞪大了眼,“胡大人也要去昌州吗?”

“不是啦,”胡鹏程连连挥手,“我也只知道是要南下,具体去哪里还没定呢。不过途中要去一趟京城。对了——”他想起赵诚谨来,“顺哥儿不是也在京城,回头我去找他。许久不见,还真是有点想了。他住京城的哪条街?”

“小顺哥不住京城里,”阿初摇头,“他最近都在城外的庄子里住,不过,你若是要去见他,倒是可以先去瑞王爷问问。”

“瑞王府?”胡鹏程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声音都有些结巴了,“什么……王……王府?”

“小顺哥是瑞王府的世子啊。”都这个时候了,阿初便没有了要如何隐瞒的心思,笑嘻嘻地回道:“以前阿婆不让我们说出去,说要是让外头的人晓得了,小顺哥会被胡人抓走,我们也会被抓进牢里。不过现在就不怕了……”

胡鹏程迷迷瞪瞪地看着阿初的嘴巴一开一合,却压根儿听不清他的话。他觉得就像做梦似的,一直到回了府,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胡大人老远瞧见他一脸迷茫游离,二话不说,上前来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扯着嗓子大声喝道:“死小子,大白天的你又发什么呆?成天都跟没睡醒似的,是不是又去哪里闯祸了……”

“爹——”胡鹏程被胡大人的口水洗礼了一通,不仅没躲,反而直愣愣地抬起头,低声道:“顺哥儿他……是瑞王府世子。”

胡大人一愣,“什么顺哥儿?”

“就是原本寄住在孟捕头家的顺哥儿啊,”胡鹏程都有些急了,“你先前不是总把他挂在嘴边,说我不如人家么?”现在说起来,还真是样样不如人。胡鹏程顿时有些泄气。

“啊——”胡大人这才反应过来,尔后顿时抽了一口冷气,明白了,“这就难怪了。我就觉得不对劲,老孟虽说骁勇,可背后没有人,怎么能升得这么快。”他刚刚得到消息,再过阵子,恐怕孟学良就要升了。虽说他战功不小,可这升迁的速度也的确是有点吓人,大家伙儿私底下都在议论他到底搭上了什么门路,可谁也不敢往那上头想。瑞王爷是什么人?那可是当今圣上嫡亲的弟弟,有他在后头撑腰,这孟家兄弟将来的前途可真是不可限量。

“别跟你娘说,”胡大人琢磨了一会儿,悄声朝胡鹏程叮嘱道。他心里头可清楚自己夫人的性子,若是被她晓得孟家与瑞王府有交情,保准得巴上去,到时候反倒让孟家人难做,他也没脸去见孟学良了。

胡鹏程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待回了屋,他回忆起自己母亲的种种举动,忽然有些怀疑这事儿她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

孟家人所乘坐的马车还未到昌州,竟又有旨意下来,雪爹被提拔成了武略将军,要赶赴京城任职。一家人都傻了。

就连孟老太太都有点不安,悄悄拉了两个儿子在一旁低声问:“大郎这官升得是不是太快了,不会有人眼红,暗地里下绊子吧。”

孟二郎哈哈直笑,得意道:“娘,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别看大哥平日里不声不响好像个闷嘴葫芦,在军营里他可是个人物,上上下下谁不服他。别说咱们在京城里有人罩着,就算没人,大哥也照样升官。”

“什么有人罩着不罩着,”孟老太太有些生气,“顺哥儿才多大,这得费多少力气才能护着你们。他是个讲情谊的孩子,我们却不能仗着自己施过恩就要求他做这个做那个,好好的把感情都给磨掉了。”

“娘,我们是那种人吗?不说我,就连大哥都没给顺哥儿写过信提过军营里的事,是那孩子自己非要来帮忙,不动声色地就把上下给打通了。就拿今天的事来说,反正我和大哥事先一定消息也没有。”孟二郎抱着胳膊道:“要不,等去了京城,见了顺哥儿,您亲自去问他。”

孟老太太依旧有些不信,狐疑地朝大儿子看去。

孟学良也无奈地道:“二弟说的是实话,这事儿我真不知道。”

孟老太太这才作罢,罢了脸上又露出感动的神色,“顺哥儿那孩子实在重情重义。”

“可不是,”孟二郎又忍不住插话,“跟着沾光的也不止大哥和我,黑风寨的那些兄弟不是也都混上了一官半职。”

孟老太太瞪了他一眼,狠狠道:“你住嘴,等去了京里,好好地去谢谢顺哥儿。”说罢,嫌恶地朝他二人挥了挥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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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

因雪爹和二叔都要赶去京城,实在没法子护送孟家人进京,无奈之下只得在昌州雇了几个人来护送家眷。京城天高路远,马车里又坐的都是老人小孩,所以这一路走得极慢,足足费了二十来天才终于看到了京城的大门。

“到了——”自从听说今天就能到,阿初一直都处于亢奋状态,每隔几分钟就要忍不住掀开车帘子往外看,待终于瞅见远处巍峨耸立的城墙,阿初终于忍不住兴奋地高声唤起来,“小雪姐,我们到京城了。你快出来看看!”

许攸“哦”了一声,也准备学着他的样子从窗口探出脑袋,结果刚刚动了动就被孟老太太给拉住了,“小雪别听阿初的,他是男孩子,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可是个姑娘家,怎么能这么咋咋呼呼毛毛躁躁的。”

“我不是穿了男装吗?”许攸指了指身上的衣服小声辩解道,孟老太太最近有点反常,以前在云州的时候,她从来都不管这些,还总说女孩子要活泼些才好,可自从定下了要来京城,她便开始叫她规矩,张口闭口就是“女孩子要娴静,要文雅……”,许攸很不能适应,索性便把雪爹的衣服找了一套出来,稍稍一修,自己给套上了。

孟老太太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娘,我想下去。”阿初蠢蠢欲动地想下马车,被二婶一把拽住,把眼睛一横,喝止道:“别胡闹,以为这里还是云州呢?”

阿初被她一拽,立刻求救地朝孟老太太看过去,眼巴巴地唤了一声“阿婆——”,孟老太太沉着脸朝他摇头。阿初无奈,只得气鼓鼓地坐回了远处。许攸拍拍他的肩膀,小声地劝慰他,“没事儿,京城里头更热闹。”

马车越走越近,眼看着就到了城门口,外头忽然传来阵阵喧闹,阿初哪里忍得住,不待孟老太太阻止他就已经掀开帘子往外探看,尔后眼睛忽然一亮,扯着嗓子大喊起来,“爹,大伯,我们在这里——”

是雪爹和二叔来接他们了!一家人顿时喜出望外,阿初更是高兴得直跳,不待马车停稳就麻利地跳了下去,撒开腿朝前头奔过去,一把冲进孟二叔的怀里。

“你们怎么亲自过来了。”孟老太太心里头挺高兴,嘴都快合不拢了,却还故意作出责备的语气,“不是说差事挺忙的?你们兄弟俩刚进京,都还没站稳呢,怎么好这么请假出来。”她说话时,又不安地朝城门口瞟了两眼,小声问:“前头是怎么了?”

孟二叔立刻压低了嗓门小声道:“小声点儿!”他朝四周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注意到自己,这才悄悄地解释道:“是齐王殿下要出城,被人给拦了,正闹着呢。”

许攸闻言顿觉意外。齐王是什么性子,那可真正地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物,真要横起来,就连瑞王爷也不一定拦得住,居然有人胆敢来拦他,一会儿要真在城门口闹起来,今儿估计得出大事。

不过,就雪爹和孟二叔脸上的表情来看,似乎也不像是要出大事的模样,尤其是二叔,他嘴角一直勾着,带着一股子坏坏的笑,幸灾乐祸的样子。

孟老太太也有些意外,“齐王?是不是早些年去接顺哥儿回京的那个俊俏后生?那孩子长得那个叫俊!我这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那么俊的后生。他干啥事了,怎么被人给拦了?”

阿初也睁大眼睛一脸好奇地盯着孟二叔,满怀期待地等着他解释。不过孟二叔只是尴尬地咳了两声,求助地朝雪爹看去,雪爹半眯着眼睛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孟二叔于是就“嘿嘿”地笑,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为难地道:“这个么,回头我再说给你们听。”

许攸立刻就猜到这里头有什么蹊跷,她正胡思乱想着,城门口忽然冲出一列骑兵,齐王殿下阴沉着脸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飞快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扬起一片黄土。

“咦——”孟二叔发出一声惊叹,有些意外地小声嘀咕,“居然真走了?那么漂亮的小姑娘都没看上?”

咦?许攸立刻瞪大了眼睛,什么小姑娘?齐王殿下要讨老婆了?

她还没问呢,老太太倒一脸好奇地先开口了,“哪家的小姑娘?齐王殿下不小了吧,还没成亲呢?”

“听说都小三十了,”孟二叔撇了撇嘴,“到现在都没成亲,听说眼光高,谁都瞧不上。刚刚出来拦他的还是尚书大人府里的千金呢!长得也挺好看,没想到齐王殿下还是不给面子。这要是传出去,那小姑娘还怎么做人呐。”

孟老太太立刻皱起了眉头,没说话。倒是雪爹有些意外地插了一句,“没瞧上也不稀奇。林尚书可不是什么有规矩的人,府里头乱糟糟的,哪能教出什么好女儿来。一个庶出的小姐就敢跑到大街上去拦齐王殿下的坐骑,不知是哪家的家教。”

孟老太太立刻附和,“老大说得对!到底是女孩子,再这么着也得矜持些,瞅着人家齐王殿下生得好就巴巴地凑过去,还弄得大张旗鼓、人尽皆知的,可不是逼着人家么。难怪齐王殿下气得脸都白了。”

她想了想,又叹了口气,道:“这婚姻大事还是得慎重。”她说话时,又虚虚地朝许攸瞟了一眼,目光中仿佛隐隐藏着许多无奈。许攸被她看得心里头毛毛的,不自然地朝她咧了咧嘴,傻笑,老太太立刻就转过头去,揉了揉额头,一副头大的模样。

这老人家最近真是奇怪极了!

进了城,沿着长安大街走了有近半个小时,马车就钻进了路边的小巷子,一通东弯西拐,最后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院门口停了下来。

听到外头的动静,那院门立刻就开了,从里头走出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微微弯腰拱手迎道:“东家回来了!这就是东家老太太吧,赶紧进屋,家里头早就收拾好了。”

“这位是……”孟老太太有些不大习惯,但脸上却还挺镇定,甚至还带着微笑。

孟二叔连忙道:“这是东叔,是我和大哥请来打理家里的。唔,家里这院子有点大,所以——”

院子有点大?

许攸有些好奇,但她没插话,乖乖地跟在雪爹身后进了门。

他们的新家是一座两进的院落,耳房一侧甚至还辟出了一个小花园,挖了不大的一个池塘,塘里水浅,养着几尾红色的锦鲤和曼曼的水草,池塘边用木头砌了围栏,做成美人靠的式样,时不时地有凉风吹来,沁人心脾。

“哇——”阿初立刻就忍不住惊叹起来,“这里真好看。”之前他们一直住在云州,北方有点干,池塘见得少,更不用说还辟在自家院子里,阿初一见面就被它给牢牢吸引住了,“我喜欢这个!”

孟二叔高兴极了,像个小孩子似的把阿初一把举到头顶上,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我们进去看,里头更美。”

孟老太太悄悄把雪爹拉到一边,有些不安地小声问:“这……这得花多少钱?”她猛地想到了赵诚谨,立刻又紧张起来,疾声问:“不会又是顺哥儿送的吧?这个我们可不能要。家里还有钱,咱们自己去买个小点的院子就成,实在不行就租地方住。”

雪爹笑着摇头,“这个真不是,是我的同僚介绍的,原本是个京官的宅子,后来那官员得罪了人,就避到南边去了,临走时急急忙忙地把宅子给卖了,这才便宜了我。”

有这样的好事?许攸有点怀疑。孟老太太的想法似乎也和她一样,依旧狐疑地盯着雪爹,“你没骗我?”

雪爹无奈地摇头,“娘,我心里头都有数,这要真是顺哥儿送的,我也不敢收啊。”

孟老太太这才信了他,想一想,又高兴起来,眉开眼笑地道:“回头把你那同僚请过来好好谢谢人家,这院子真是……”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兴致勃勃地跟着孟二叔参观新家去了。

瑞王府里,赵诚谨正一脸严肃地在挑衣服。

“这件呢?”沈嵘从衣柜里挑了一件宝蓝色的革丝绸衫出来,“这个颜色好,上次您进宫去看太后就是穿这一身,太后都夸您了。”

拼死拼活非要跟进屋里的平哥儿也连连点头,“大哥穿这件,这件好看。”

赵诚谨却有点不满意,拧着眉头看了半晌,终于还是摇头,“不好,”他道:“有点太贵气了。”那件衣服有点太郑重的,进宫穿着倒还合适,可要是这么穿着去孟家,就特别压人了。

“那……白色这件?”

“太素。”

“这件呢?”

“太老气。”

“……”

最后他还是挑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都滚了白色的边,腰间系着白色暗纹腰带,看起来显得特别斯文,就像个年轻又害羞的书生,赵诚谨总算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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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到了吗?”马车一停,车里的赵诚谨就有些着急地问,引得平哥儿忍不住朝他看了两眼,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回世子爷的话,是前头巷子口给堵上了。”

赵诚谨的脸上立刻露出失望神色,平哥儿噘着嘴道:“早跟大哥说了我们骑马出来,你偏不肯。若是骑了马,便不怕这些了。”平哥儿最近刚刚学会了骑马,正上瘾着,总想着能上马痛快一番,偏总被瑞王妃看着。好不容易才回一趟城,没有瑞王妃在一旁盯着,没想到,赵诚谨又管着。

赵诚谨斜睨了他一眼,低声道:“我们俩要真在大街上骑马兜一圈,保准明儿早上王府大门就能挤得水泄不通,你信是不信?”瑞王爷在沉寂了几年之后忽然又被皇帝陛下提了出来委以重任,最近又被派去了江南巡查,一时间瑞王府炙手可热,偏偏府里头能主事的人都不在京里,若是被人晓得他们兄弟俩进了城,还不得把大门都给堵上。

平哥儿年纪虽小,却也多少懂事了,闻言立刻就不说话了,歪着脑袋眨巴眼,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往外看两眼。赵诚谨也不管他。

一会儿,马车又动了起来,比先前颠簸了一些,东绕西转了一阵,外头终于传来车夫的声音,“世子爷,到了。”

沈嵘上前去敲门,很快的,便有人来开门,东叔探出脑袋审视地朝院子口的马车看了两眼,又抬头看了看沈嵘,见他气度不凡,脸上便带上了笑,“这位公子找谁啊?”

“这是孟家吗?”沈嵘问:“我家公子是孟家故人,听说老太太和府里的少爷小姐进了京,特意过来看看。”

这么英俊挺拔的少年郎居然还只是个下人?那这主人该有多气派!东叔心里头暗暗嘀咕,面上愈发地客气,“原来是东家的朋友,快请进来。”一边说着话,一边赶紧把大门全都打开,又回过头扯着嗓子朝院子里喊,“东家,来客人了!”

赵诚谨与平哥儿一前一后地从车上跳下来,还没进屋,雪爹和孟二叔就已经迎了出来,一见是他,二人俱是一愣,旋即又笑起来。孟二叔想也不想就要往前冲,被雪爹暗暗使了劲儿拽住,自己这才回过神来,赶紧顿住脚步,朝赵诚谨施了一礼,正色道:“竟是世子爷亲自到了,实在有失远迎。”

赵诚谨倒也不气不恼,只朝他微微地笑,道:“二叔再来这一套,以后我可不敢来了。”说罢,又低头拍了拍平哥儿的肩膀,笑着介绍道:“这是我二弟,乳名叫平哥儿,大叔和二叔也这么叫他就是。”

雪爹和二叔都只是笑,并不敢接话。

赵诚谨也知道他二人有所顾忌,这会儿倒也不让他们为难,继续笑着问:“我听说阿婆她们到了?”

“世子爷您消息真是灵通!”孟二叔笑着赞道:“中午才将将到呢,您这么快就晓得了。”

“我算着日子的,想想约莫就是这两日了,所以派了人在城门口守着,结果就瞧见了大叔和二叔。不过城门口人多嘴杂,下人便没上前去给阿婆请安,只回府报了信。”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挪向院子里,“这院子不错,虽是精巧,倒也十分雅致。”一边说着话,人已牵着平哥儿往院子里走了。

大家都以为来的是雪爹和孟二叔的同僚,所以都回避进了屋。孟老太太正带着几个孩子收拾东西,忽地听到院子里传来孟二叔大惊小怪的声音,“娘,阿初,小雪,你们快出来看看这是谁来了?”

既然孟二叔这么说,那么——来的人是顺哥儿!许攸顿时就猜到了,阿初则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猛地扑进赵诚谨的怀里,高兴得大声喊,“小顺哥,是小顺哥。阿婆,姐姐,你们快出来啊,是小顺哥来了!”

“哦——”许攸应了一声,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在孟老太太身后不急不慢地出了门。

今天太阳很好,虽然已是傍晚,金色的晚霞犹如佛光一般照在赵诚谨的身上,将他的乌发照成淡金色,脸上仿佛笼着淡淡的光,眉目显得愈发地温柔,唯有一双眼睛亮如黑夜中最亮那颗星,璀璨得让人不敢逼视。

十六岁的少年尚未长成,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袍,看起来有些青涩。几年不见,他的个子抽高了许多,俨然是个大人的样子了,只是身形还略嫌瘦削,但背脊却是挺直的,风中劲竹一般,明明是温和无害的长相,却不知怎么的,又仿佛带着一些说不出来的铮铮骨感。

“阿初,”他笑着拍拍阿初的后背,用另一只手牵住他,又朝孟老太太和许攸微笑,“阿婆,还有——小雪。”他的目光在许攸脸上一扫而过,并没有太长时间的停留,像羽毛滑过一般的轻柔。瞥见她一身男装,赵诚谨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来,又悄悄朝她打量了一眼,旋即又飞快地把目光挪开,不让任何人发现。

平哥儿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很快的,他又把注意力放到了比他小不了多少的阿初身上。

“顺哥儿来啦,”孟老太太的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她并没有客客气气地唤他世子爷,这让赵诚谨高兴极了,脸上的笑容愈发亮瞎眼。“这是顺哥儿的弟弟?”老太太看着平哥儿笑,朝他招招手,“这小模样简直跟顺哥儿一模一样。”

平哥儿也挺高兴,“大家都说我跟我大哥长得像。”说罢,他又指了指阿初,道:“这个弟弟跟那个哥哥——也长得像。”他说到“哥哥”这个词的时候稍稍迟疑了一下,歪着脑袋有些疑惑地看着许攸,然后又转过头来看赵诚谨,一脸询问之色。

孟老太太忍不住笑,责备地瞪了许攸一眼,道:“这淘气包尽会捣蛋,还不赶紧把衣服给换回来,穿成这样没得让人家笑话。”

许攸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平哥儿笑了笑,飞快地进屋去换了女装。自从赵诚谨使人往云州送东西起,孟家就几乎没有买过衣料,许攸身上这套也是赵诚谨送的,鹅黄色长衫上绣了米粒大小的花和细细的叶子,算不上华丽,但也还算雅致清新,穿出来见人也不失礼。

大家都在厅里坐着说话,二婶忙着烧水沏茶,许攸也过去帮忙。一会儿,二人便端着茶水进了屋。平哥儿率先扭过头来好奇地看她,仿佛想弄清楚她怎么忽然就变了模样,赵诚谨看着她微微地笑,起身从她手里接过茶杯,看着她的眼睛朝她道了声谢,罢了又指着沈嵘道:“小雪还记不记得他?”

她当然记得!许攸仰起脑袋朝沈嵘笑,张口叫了一声“阿嵘”,沈嵘一愣,脸上瞬间就微微发红,结结巴巴地道:“我……姑娘……还认得我?”在沈嵘看来,他们到底只见过一回,他都几乎已经忘记了许多年前那个小女孩的模样,万万没想到许攸竟能一眼认出他。

就连孟家上下也都有些意外,老太太忍不住朝沈嵘多看了几眼,好奇地问:“小雪见过这个小哥儿?”

“以前跟着阿爹进京的时候见过,他和顺哥儿在一起。”许攸解释道,又递了一杯茶给他。沈嵘赶紧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

这么多年不见,大家都有许多话说。老太太陪着唠叨了一会儿便与二婶去了厨房准备晚饭,雪爹和孟二叔见他们几个少年人说得高兴,便也借机避了出去。

赵诚谨的话倒是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在听。他倾听的时候看起来很认真,深邃而漂亮的眼睛会看着对方,一眨也不眨,偶尔还会点点头,或是“嗯”一声,这一点点回应好像极大地刺激了阿初,这个小家伙愈发地不可收拾,简直是滔滔不绝。

“……打仗那会儿,我们住在山上,下了老大的雪,怕不是有一尺来深,根本就下不了山,四下一片雪茫茫,只得躲在家里头烤火。好在小鹏哥家住得不远,总来窜门,还邀我们出去打鸟。小顺哥你打过鸟吗?小鹏哥用弹弓的准头可好了……”

平哥儿有些不服气,“我哥才不用弹弓那种小孩子才用的玩意儿呢,他都用弓箭!他会打猎,上回还在山里头猎了一头鹿。”

阿初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真的吗?好厉害!”

平哥儿见他这副模样,立刻得意起来,又忍不住把赵诚谨的本事夸了一通,只听到阿初两只眼睛闪闪发光,激动得语无伦次,“下次……唔……我也跟着……小顺哥……也带我去好不好?”

赵诚谨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头,他含笑着点点头,若无其事地问:“胡鹏程也挺好?”

“嗯,”平哥儿点头,“小鹏哥人很好的,总来家里头玩,我们走的时候他还送了许多东西呢。对了——”他又兴奋起来,扭过头朝许攸道:“姐,上次小鹏哥不是说他们也要来京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到时候我们也去接一接。”

“胡……他们也进京?”赵诚谨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笑道:“到时候别忘了跟我说一声,我也去迎一迎。”

这样……不好吧。瑞亲王府的世子亲自去城门口迎接,胡大人若是晓得了他的身份,还不得吓得从马背上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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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诚谨他们在孟家一直待到天快黑了才回去,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晚饭。孟老太太原本还担心平哥儿会不习惯家里的食物,不过那孩子就跟赵诚谨一样懂事,吃得特别香。他已经跟阿初成了好朋友,吃过了饭要邀请阿初去府里玩,阿初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赵诚谨的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容。

等到他们告辞离开,孟老太太才有些为难地朝阿初道:“人家不过是跟你客气一些,你怎么就答应了呢?那可是王府,门槛高得很,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哪里敢登门。到时候进了王府,恐怕连手脚都不晓得往哪里放。”

阿初立刻道:“平哥儿才不是跟我客气呢,他是认真的!小顺哥也是认真的!”他有些气恼,赶紧扭过头来寻找同盟,把许攸的胳膊一拉,疾声道:“姐,明儿你跟我一起去平哥儿家,看他是不是跟我客套。平哥儿说着话的时候可认真了!”

“那怎么行。”不待许攸回话,孟老太太已经急急忙忙地抢在了前头道:“小雪是姑娘家,哪能随便乱跑,阿初你别捣乱。你要去瑞王府,就让你爹送你过去,叫小雪做什么?她得跟着阿婆学针线,忙着呢。”

又是学针线!许攸顿时有些头疼。好在关键时刻孟二叔出面帮忙,他举起手高声道:“娘,我明儿可没时间?今天都好不容易才请了一天假,哪能整天浑水摸鱼呢,被上头的人见了,还不晓得要怎么训我呢。”他们兄弟俩忽然从外地调进京城,得的还是肥差,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平日里没少冷嘲热讽,正因如此,他们俩才更不能出错,所以,进京这么长时间,今天是头一回休息,

孟老太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朝她咧嘴傻笑的许攸,沉下脸道:“我不管,反正小雪最近不准出门。”

她态度倒是挺坚决的,可等到第二天瑞王府的马车到了大门口,孟老太太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这要真拦着不让许攸出门,好像又有些太不给面子,那赶车的车夫年岁瞧着不小,仿佛比她还要年长呢。

“……一会儿到了王府,别乱走乱看,规矩点。”姐弟俩临上马车前,孟老太太不住地叮嘱,“王府可不比咱们家,都说宰相门房七品官,那王府家的下人也比我们矜贵,虽说有顺哥儿和平哥儿护着,可难保不会有人给你们脸色看。便是受了委屈也先忍着,别闹大了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许攸这会儿渐渐明白为什么孟老太太要拼命拦着她了,原来是不想让她受委屈。老太太见识多,想得也多,她们这一家人说得好听点是武官官眷,可要真论起来,其实也就是平头百姓出身,从小到大也不曾学过什么规矩,恐怕连怎么行礼都不晓得,到时候进了王府,可不得出洋相。阿初是个男孩子也就罢了,她一个姑娘家,要是在瑞王府闹出了笑话,传出去,日后难免要影响她的名声的。

“阿婆,”许攸的眼睛酸酸的,忽然有点不想走了。可低头一看阿初,他又巴巴地仰着脑袋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满脸期待的模样,许攸又实在不忍打消他的期望,遂重重握了握孟老太太的手,悄声道:“阿婆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姐弟俩心情沉重地上了马车,走了一段路,截面上渐渐热闹起来,阿初很快就把所有的愁绪全都抛在了脑后,悄悄掀开半个车帘子朝外看,压低了嗓门小声与许攸说话,“姐,你快看,那个是干嘛的?”“姐快看那个房子,真气派。”“……”

在阿初大惊小怪的惊呼声中,马车停了。许攸算了算时间,走了还不到半个小时,看来瑞王府离孟家并不远。

马车将将停稳,立刻便传来下人低低的问候声,“可是孟家小姐与少爷到了。”

阿初什么时候被人称呼过少爷,顿时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挺了挺胸膛,又低头整了整身上的衣服,确定并无纰漏了,这才应了一声,掀开帘子跳下了马车。也不知是谁教的他,下马车后他并不急着走,反而停在原地把帘子半掀开,伸出一只胳膊来接许攸。

许攸从善如流地扶着他细细的胳膊下了马车,王府的下人赶紧上前来引路。许攸看了她们一眼,有些眼生,想来是这几年才进王府的。她在打量这些下人的时候,下人们也在不动声色地在观察她们。

自从张家倒台后,整个瑞王府几乎大换血,新近的下人们也都被教得规规矩矩,没有一个敢耍滑头的。关于世子爷的救命恩人孟家,府里的下人早有耳闻,都晓得是寻常百姓,因救了世子爷的命才有了前程,不过三四年竟一路升迁进了京城,府里的下人每每说起,谁不羡慕,只恨得当初自己怎么没在云州。

听得孟家少爷与小姐要来府上,下人们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面上虽不显露半分,心里头却想着这乡下来的土包子进了王府还不晓得要怎样手足无措的,不料等人一下来,守在门口的众人俱是微微一愣。

要怎么说呢?虽说装扮得不似京城权贵府上少爷小姐们那般讲究,但这样的相貌气度实在不像寻常百姓出身,更不用说什么乡下土包子了。

到底是跟着世子爷一起住过的,所以才学了世子爷一二分气度。众人心里头这么想。

进了王府,许攸渐渐就熟悉起来,王府里每一个犄角旮旯都是她曾经玩乐的场所,严格说起来,恐怕连赵诚谨都不如她对瑞王府熟悉。至于阿初,因孟老太太事先叮嘱过,所以他虽然觉得这王府大得吓人且美不胜收,可到底还是忍住了没东张西望,绷着小脸作严肃状,小模样简直可爱极了。

赵诚谨依旧住在荔园,沈嵘早在门口候着,见他们到来,立刻笑脸相迎,上前道:“快请进,世子爷与二少爷早就在屋里候着了。”话刚落音,平哥儿就蹬蹬蹬地从院子里冲了出来,瞅见阿初,立刻咧嘴笑,挥着手里的小鞭子道:“阿初你来得正好,我们俩来打陀螺。你会吗?”

“当然会,我打得可好了!”阿初一点也不知道谦虚为何物,立刻就高兴起来,两个小家伙说说笑笑,勾肩搭背地就往院子里去了。沈嵘一脸微笑地看着她,又朝她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许攸也朝他笑笑,抬腿往院子里走。

她刚刚进院子,忽然听得竹林后传来几声熟悉的犬吠,许攸还没反应过来,就瞧见茶壶犹如旋风一般迈开四条腿朝她猛扑过来,一边跑它还一边激动得汪汪直叫。沈嵘见状顿时大惊失色,虽说茶壶不咬人,但它个子可不小,猛地冲出来的样子还挺吓人的,寻常男孩子见了也要吓一跳,更何况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茶壶快停下——”沈嵘急得出了一身的汗,一边大喊一边就要往前扑,想要拦住茶壶的去势,不想茶壶竟然十分灵活,险险地避开了他的胳膊,稍一侧身便从他的指尖外冲了过去,嗷嗷地扑向许攸。

出大事了!沈嵘痛苦地闭上眼睛,不忍去看许攸脸上的表情。

可是……怎么没有尖叫声?沈嵘终于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了,他微微眯开一道缝儿,却瞅见许攸正坐在地上跟茶壶亲热,茶壶热情地趴到她的肩膀上,伸着舌头毫不客气地把她的脸舔了个遍……

“哈哈,行了行了,我都快倒下了。”许攸一边笑,一边努力地想要把茶壶推开一些。茶壶仿佛看出了她的意思,终于规矩了一些,耷拉着舌头站在她面前使劲儿地摇尾巴,一副激动又亲切的样子,那模样简直比上回见到赵诚谨还要兴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嵘百思不得其解!他正疑惑不解着,鹦鹉小绿慢条斯理地飞出来了。这几年它的架子非常大,早已不复几年前刚进王府时夹着尾巴去讨好人的模样了,有一次赵诚谨还开玩笑说“小绿就是没有雪团压着,所以才翻了天。”他提起雪团的时候居然没有难过,只是有些小小的遗憾。

“咕噜咕噜——”小绿的绿豆眼忽然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它像发疯似的忽然扑扇着翅膀朝许攸飞过来,一头栽进许攸的怀里,激动得“咕咕”直叫,看得沈嵘和平哥儿他们傻了眼。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沈嵘愈发地摸不着头脑。茶壶还能勉强解释得过去,毕竟这个傻大个一向热情,虽然今天有点热情过头。但是小绿——这个家伙可是王府里出了名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仗着自己以前在皇宫里待过,见谁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整个王府,也就在王爷、王妃和世子爷面前还老实些,他甚至有时候还欺负平哥儿呢。

“呜呜呜——”那只二缺鹦鹉还装模作样地哭起来了,把脑袋埋进许攸的怀里使劲儿地蹭啊蹭,嘴里嘀嘀咕咕地哭道:“雪团啊,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嵘顿时就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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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攸冷不丁地被小绿叫破身份,吓得心都快停止跳动了。正所谓子不语乱力鬼神,这事儿不论真假,真要传出去,站在风口浪尖的就是她,说不定还会有人认为她别有用心呢。所以许攸立刻跳起身拎住二缺鹦鹉的一条腿将他提得远远的,歪着脑袋没好气地朝它道:“你这种笨鸟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我不过是戴了雪团的猫牌,怎么就成了雪团了?我是人,不是猫!”

她一边说话还一边大动作地挥舞着胳膊上的猫牌,二缺鹦鹉仿佛有些糊涂了,喉咙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小脑袋一会儿探出来看看许攸,一会儿又歪过去瞅瞅她胳膊上的猫牌,样子疑惑极了。

沈嵘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盯着那猫牌看了几眼,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有些凝重。

“怎么了?”赵诚谨低低的声音从竹林后传过来,旋即人已到了面前。他脸上带着笑,云淡风轻的样子,声音并不高,可许攸发誓她从那声音里听到了一些隐藏的得意。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故意的吗?

其实早就已经猜出来了,特意带了茶壶和二缺鹦鹉来确认?可是,上一次齐王这么说的时候,他明明很激动地否认了!

许攸悄悄朝赵诚谨瞟了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看自己,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闪着光。察觉到她在看他,赵诚谨眉梢眼角全都弯了起来,笑吟吟的样子。许攸的心顿时跳得厉害,好像被他从里到外地看了个透彻,心虚得不行。她赶紧就把目光给挪开了,

“小雪姐姐总是招动物喜欢。”原本跟平哥儿玩到一起的阿初也听到动静跑出来看,瞅见被狗和鹦鹉围住的许攸,立刻笑起来,骄傲地高声解释道:“以前在云州,我们整条巷子里的猫猫狗狗都喜欢往我家跑,还有小红豆也是……”可是,阿初的那只小红豆在两年前的一个春天离家出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为了这,阿初再也不肯养小动物了。

平哥儿闻言好奇极了,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许攸,好像要从她身上找出点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那……它们听你的话吗?”

“那当然了!”继续是阿初在抢话,“我姐让它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指东不往西,可听话了。”

“那……小马、小鹰也听你的话?那老虎呢?”平哥儿的眼睛里简直藏着两簇小火苗,那眼神儿看得许攸心里头直发毛,总觉得只要一句话回得不对就得被这个小家伙给缠上。

许攸当机立断地否认,“没这回事!我见了老虎照样吓得两腿发软、拔腿就逃。”

赵诚谨都快笑出声来了,朝平哥儿挥了挥手,道:“玩你的去吧,别在这里缠着小雪。回头大哥教你骑马。”

平哥儿立刻高兴起来,咧嘴笑,“大哥说话算数!”说罢,又上前去跟赵诚谨击了一掌,这才满意地拉着阿初跑开了。

许多年没回来,荔园还是以前的老样子,就连桌子腿上被她挠出抓痕都清晰可见,墙脚的猫窝已经褪了色,但还是坚守在原来的地方,逗猫棒也搁在上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也没有。

“坐吧,”赵诚谨给她指了个位子,自己在她身侧的地方坐下,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赶紧上了点心和水果,“……这个樱桃好吃,”赵诚谨指着盘子里红艳艳的樱桃笑着道:“一会儿我给你沏茶。”

说罢,不待许攸客气,他就已经招呼着沈嵘去取茶具。

沏茶还有这样的讲究?许攸有些好奇。以前在王府的时候赵诚谨还小,并不怎么饮茶,后来去了云州,寻常百姓家谁会把银钱花在茶叶身上,大多是随便揪几片叶子、花蕾晒晒干,再用水一煮,味道也不错,美其名曰叫做茶水。

不过,看赵诚谨这架势,好像沏茶也是一件挺费工夫的事儿?

很快的,许攸就见识到了这种权贵人家流行的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煮茶仪式……

“是普洱吗?”许攸见赵诚谨从匣子拿出一块茶饼,忍不住问。秋天喝普洱,倒也应景。

赵诚谨却被她问得一愣,“什么耳?”他抬头看她,见她的目光放在他手里的茶饼上,遂笑着解释道:“是皇祖母赏的凤饼。我父王与母妃都不爱饮茶,倒便宜了我。”一边说着话,一边拿了长长的竹筷夹住那块小茶饼放在火炉上文火慢烤。不一会儿,便有浓郁的茶香飘出,沁满了整个房间。

“还挺香的!”许攸没话找话说,一会儿,又指着银碟里雪白的粉末状物体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看起来像盐,可是,煮茶为什么还要放盐?难道是西式烹茶法,一会儿再往里头放点奶油和砂糖?

“盐,还有姜末,蒜末……”赵诚谨指着摆在桌上的一大排小碟子一一说给她听。许攸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道:“这些……全都要放茶里头?”那玩意儿煮出来还能喝吗?索性再添些牛羊肉并几片白菜叶子,一会儿中午就不用煲汤了。

赵诚谨看着她哭笑不得的脸,忍不住想笑,偏又强忍着,正色回道:“是啊,一会儿煮好了你仔细尝尝。家里头都说我的茶煮得好……”他见许攸蹙着眉头都快哭了,终于忍不住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甚至失态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许攸这会儿总算明白过来了,原来这个家伙是在故意逗他,顿时气得呲牙咧嘴,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他。赵诚谨边笑边解释,“小雪你莫恼,我可没骗你,京城里都是这般煮茶的,我自己喝不惯。本以为你会喜欢呢。”

对于许攸和他的品味一致,赵诚谨表示很高兴。沈嵘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们俩,悄悄揉了揉太阳穴。

“哪有这么喝茶的。”许攸自己倒了杯白水,摇头道:“茶味全都盖住了,真是暴殄天物。”她又拿起匣子里余下的几块茶饼闻了闻,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来,小声道:“味道怪怪的,好像不大对。”

赵诚谨好奇地问:“小雪也懂茶?”以前明明没见过她喝茶,光见她吃鱼了。

许攸谦虚地笑,“略懂,略懂。”才不是略懂的,她明明懂得很多,起码比这种使劲儿往茶汤里加葱姜蒜的要懂得多了。她的老家在茶乡,谁家不种茶,谁家不炒茶?最有意思的是邻居家制茉莉花茶的,家里头无论男女老少,一年到头身上都带着茉莉花香,简直比传说中的香香公主还神。

“小雪觉得这个茶不好?”

许攸有些为难,这可是太后御赐的茶饼,她有几个脑袋敢说御赐的东西不好?见她脸色如此,赵诚谨笑起来,柔声道:“都是自己人,小雪还怕我们说出去。老实说,我也觉得这个味道不好,涩得厉害,也就偶尔装装风雅的时候才用。”

沈嵘站在旁边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默默地不说话——明明三天两头地就要煮一壶,这会儿倒又说什么不喜欢,真是少年心,海底针……

许攸闻言,心中稍定。她也懒得推三阻四了,径直问:“这茶是怎么制的?我看那叶片都碎成渣渣了,完全看不清茶叶原本的样子。一会儿煮开了,该多难看。”喝的时候就更不得了,岂不还得弄个漏斗过滤,要不然满嘴都是茶叶渣子和葱姜蒜末,光是想一想就挺可怕的。

赵诚谨对这个显然还是有点研究的,立刻应道:“摘了嫩叶先蒸熟了,尔后再碾碎,烘干压在模子里。待要煮茶的时候先拿出来烤一烤,烤得香了再碾碎入壶……”他看见许攸撇了好几次嘴,嫌恶的神情简直毫不掩饰,于是,他的声音也越来越低,“依你的意思,要怎么弄?”

他不是很信许攸能想出什么新式的制茶法,可是,一想想她本来就不同寻常,又觉得好像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许攸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我先说清楚,这个也不是我发明的,是我以前遇着的一个老和尚教的……”她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通,努力地证明这个扫地老和尚的存在,但无论是赵诚谨还是沈嵘,两个人都觉得挺好笑:她似乎觉得自己真的可以瞒过他们。

“……得用火炒!当然,也不是不能蒸,那个法子叫蒸青,做出来的茶叶颜色漂亮,但炒青的香味浓……”

赵诚谨听得云里雾里的,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又问:“小雪你会制茶吗?”

她当然会!可是——许攸眨巴眨巴眼,小声道:“但是,我手边也没茶青啊?”

赵诚谨不大明白茶青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但他猜了猜,觉得差不离,“我家里头倒是种了几棵茶树。”

“王府里有茶树?在哪里?”许攸顿时瞪大了眼,她怎么不记得王府里种了茶树?

赵诚谨的目光微闪,“是去年春天我亲手种下的,就在花园的东边。难怪你不知道。”他不等许攸回话,便站起身兴致勃勃地道:“我带你过去。”

沈嵘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默默地想,还真是不爱饮茶的人呐,又是亲自种茶树,又是对制茶工艺了如指掌,也不怕人家揭穿……

三人一道儿去了小花园,那几棵茶树就种在小湖边,因有湖水滋润,长得倒还繁茂。许攸伸手揪了两片叶子捂在手里头搓了搓,又闻了闻,点头,“还不错,香味挺好的。”许攸不大懂茶叶的品种,也说不清楚这几棵茶树到底适合炮制什么茶,只笼统地随口赞了一句。

赵诚谨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揪了茶叶放在掌心捂热了,使劲儿地搓,又凑过去闻了闻,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神情,“好香!”这香味清新雅致,沁人心脾,跟那几块茶饼的味道截然不同。

“要不——”许攸试探性地问:“我采一些茶叶回去试试看?”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小激动,来这个世界这么多年,总算该干一件穿越女做的事了。这要是把茶叶给苏出来,她都能流芳千古了。将来人家要怎么称呼这个茶?雪茶?名字还挺好听的!

赵诚谨立刻眉开眼笑,“你就试试看,做不成也不打紧。”一边说着话,又一边招呼着沈嵘去拿筐子,他要亲自采茶。

拢共才几株茶树,便是把茶叶都给撸光了也整不了多少茶青,最后,许攸只带了小半筐茶青回家。

待目送着许攸她们乘坐的马车走远了,赵诚谨这才沉下脸,低声朝沈嵘叮嘱道:“今天这事儿千万别传出去。”

沈嵘先是一愣,品了品赵诚谨话里的意思,这是真觉得孟家小姐能制出茶来?自古以来,盐茶之利,溥于丁田,龙团凤饼价值千金,就连京中权贵也难得一二,若真能另创制茶之法,这里头的利润简直……沈嵘光是想一想就觉得热血沸腾。

当然,他也只敢稍稍想一想,万万没料到的是,过了两天,许攸就真把制好的茶叶给送上门来了。

茶叶是用瓷罐装着的,瓶口还郑重地用蜡封了,再打开,里头还用油纸包仔细包着。赵诚谨捏了捏,里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忍不住想笑,抬头看了许攸一眼,见她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严肃模样,又赶紧把脸上的笑收了回去,正色道:“是小雪你亲自制的?”

“那当然!”许攸举起双手来彰示她烈士的功勋,“你看我的两只手,烫出了这么多水泡。”

赵诚谨脸色顿变,连茶叶包也顾不上拆了,扔下手里的东西朝她冲过来,急得额头上顿时就沁出了汗,“怎么会这样?痛不痛?阿嵘,快去把我柜子里的烫伤膏拿过来。”

“已经没事了,”许攸无所谓地挥了挥手,“把泡挑破过两天就好了。”

可赵诚谨却拽着她的手不肯放,待沈嵘拿了药膏回来,他还非要亲自给她上药,“……不是说炒茶吗,怎么把手给烫成这样?你平日里不大做饭,不会用锅铲,就让阿婆或二婶帮忙炒嘛。”

“哪能用锅铲炒茶啊,”许攸吃吃地笑起来,“炒茶得用手,我这是业务不精,平日里练得太少,真正的高手才不会烫着手呢。”

赵诚谨这会儿根本就没心思去关心怎么炒茶,他小心翼翼地把药膏涂满了许攸的手指,又用纱布包裹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把许攸的两只手裹成了粽子这才满意。

许攸顿时无语。不过当着赵诚谨的面她没好意思抱怨,心里头却想着,等一会儿出了王府大门,立刻就把这些玩意儿通通拆掉。

等处理完伤口了,赵诚谨总算想起喝茶的事了,遂又吩咐沈嵘去取茶具。许攸闻言赶紧拦住,道:“不用那么麻烦,烧壶开水来就好了。”

赵诚谨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朝沈嵘点点头,自己则好奇地打开了油纸包。

兰花般清新雅致的香味顿时飘入鼻息,赵诚谨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不说旁的,但是这茶香已是价值连城。再仔细一看,油纸包里的茶叶蓬蓬松松的,叶片完好,色泽暗绿油润,一看便让人心生欢喜。

待沈嵘拿了开水过来,依着许攸所说的法子将茶叶泡开,那清幽的茶香愈发地沁人心脾。茶汤清澈碧绿,犹如夏日里的一缕清风吹过,不待喝,但是闻一闻、看一看就已令人心折不已。

这简直就是意外的惊喜!赵诚谨端起茶杯,心中早已开始各种筹划,若是经营得好了,便是给孟家挣个爵位也不是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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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布记得别拆!”临走的时候,赵诚谨忽然开口叮嘱道。许攸一怔,旋即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明儿我过去看你,要是看见你把伤口拆了……”他没说话,那双幽深而漂亮的眼睛就那么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看得许攸心里头发毛,赶紧投降,“知道了,管家婆!”

回家的路上,阿初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今天有和平哥儿玩了什么,谁赢了,他又如何如何地厉害,巴拉巴拉……许攸则一直靠在车壁上发呆,一闭上眼睛就是赵诚谨微微笑看着她的样子,双眼明亮,眸光闪闪,看得人心里头毛毛的。

一回家,孟老太太就把她叫进屋里去了,仔仔细细问起在王府里发生的事,许攸倒是没提赵诚谨给她包扎伤口的事,只是一脸严肃地道:“顺哥儿再三叮嘱让我们别把这制茶的事泄漏半分,他还说——”许攸故意顿了顿,压低了嗓门凑到孟老太太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孟老太太立刻惊得跳了起身,脸色都变了。

“这……不……不会吧……”这爵位又不是大白菜,哪能随便就得了的,更何况,这制茶的法子还不是他们孟家的。孟老太太顿时就心虚了,赶紧道:“你跟顺哥儿说了没有,这制茶的法子是别人教的,我们这么拿来用,将来若是有人找上门来,可要如何是好?”老太太是个实诚人,遇到这种事第一个反应不是惊喜交加,而是焦急担忧,单是这一点,许攸就觉得,这个家有老太太看着,绝对出不了事。

许攸拍拍孟老太太的背,低声劝慰道:“阿婆你放心,这事儿有顺哥儿担着,我们又没说这制茶的法子是自家独创的,至于皇帝陛下怎么看,那是他的事。再说了,这爵位的事还没影子呢,我也就跟您说说,阿爹那里都没提呢。”

许攸心里头清楚,这制茶的方法一旦推开,其利益之丰厚必定引得众人觊觎,单凭他们孟家,就算背后有瑞王府撑着也没用,倒还不如卖皇帝陛下一个好,把这法子给捐了,从他手里头讨个爵位。给他这么大个便宜,皇帝陛下应该也不会吝啬吧,许攸可记得前朝修宫殿有功的工匠还有封了侯的呢!

到了晚上,孟老太太召集了雪爹和孟二叔悄悄开会,许攸身为当事人自然也“列席”了会议。把这事儿仔细一说,大家伙儿都傻了,就连一向镇定自若的雪爹都有些说不出来话,瞠目结舌了半晌才不敢置信地朝许攸问:“小雪,你老实告诉阿爹,这制茶的法子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许攸又把那大和尚的借口再说了一边,听得孟二叔张着嘴半天合不拢,雪爹却还不信,沉着脸喝道:“阿爹问你正事,你别推三阻四的胡吹乱编。快快老实交代清楚!”

奇了怪了,明明连狡猾的赵诚谨都给骗过了,怎么就骗不了雪爹?许攸低着脑袋迅速地想着各种借口,支支吾吾地又编道:“其实……是我那几年睡着的时候做梦梦到的,”她抬头见雪爹又把脸一沉,遂闭着眼睛把声音都提高了,“就是知道你们不信所以才瞎编嘛!我说了实话你们又不信,明明就是做梦梦到的!”

她先前编的白胡子大和尚没人信,这回弄个鬼鬼神神的,孟老太太却信以为真起来,正色道:“小雪这回不像是在说谎,谁没事编这种故事?一听就像是在瞎说。”见老太太替她说话,许攸立刻作委屈状,一边撇嘴一边开始红眼圈,“就知道阿爹要骂人,所以才不敢说,万一被外人听到了,怕不是要说我是妖怪,抓了我去烧死……”

“啊呸呸!”孟老太太见她掉眼泪,顿时心疼得不行,上前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哄道:“小雪不哭啊,阿婆相信你。”说罢,又狠狠地朝雪爹和孟二叔瞪了一眼。

雪爹揉了揉太阳穴,知道问不出别的花样了,无奈地朝孟老太太道:“娘,此事关系重大,我只是想问个清楚。这制茶的法子要真推开,原来制茶的人没了活路,咱们家首当其冲要被人责难,到时候——”

“天塌下来有皇帝陛下担着,你怕什么!”孟老太太理直气壮地道:“小雪不是说,顺哥儿要把这法子捐给朝廷?既然是朝廷的旨意,关我们家什么事?再说了,顺哥儿不是说要给咱们家讨个爵位,到时候你身上有了爵位,还怕那些屑小?”当然,老太太想的更加长远,只是有些事现在还不大好说罢了。

雪爹拿老太太一点办法也没有,却又不肯就此退让,想了想,朝许攸道:“小雪你先回去睡觉,我跟你阿婆还有话说。”

许攸虽然有些不愿意,但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思,悄悄朝孟老太太挤了挤眼睛,起身回了屋。待她离开,雪爹这才沉声朝孟老太太道:“娘,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为了孟家好,可这事儿关系到小雪的将来,我实在不敢拿她去冒险。”

“什么意思?”孟老太太眨巴着眼睛,有点狡猾地问。

“小雪手握着生钱的技法,圣上能放心让她嫁出去?”雪爹苦口婆心地道:“我就怕到时候陛下一封圣旨把她召进宫,小雪这一辈子就都给毁了。”

孟二叔闻言顿时惊得长大了嘴,脸上也露出焦急的神情,孟老太太面色肃穆,眼睛里有异样的光,过了好一会儿,老人家才慢吞吞地回道:“这不是……还有顺哥儿么?”

她抬头瞟了一脸惊诧的雪爹一眼,不急不慢地道:“你别说没看出来啊,顺哥儿这三天两头地往家里跑,几年来东西像不要钱地往云州送,你这当爹的,心里头能没底?先前我是不同意,毕竟我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饶是顺哥儿再怎么有心,小雪压根儿就进不了他们家的门。可我现在多少看明白了,不管这桩婚事能不能成,顺哥儿都是个好孩子。你道是他为什么把这事儿给揽过去?虽说在皇帝面前讨了好,可到底招人恨,这要不是为了小雪,为了我们家,就凭他那股子聪明劲儿,能干出这种事?”

雪爹颇不自在的揉了揉眼角,无奈道:“娘,顺哥儿可是瑞王府世子,将来是要承爵的。”整个京城才几个亲王?七老八十的老头子续弦都一大堆人盯着,更不用说赵诚谨青春年少,人品才貌无一不是万里挑一!多少双眼睛如狼似虎地盯着他,自家女儿就算再怎么聪明伶俐,可家世摆在那里,便是因这制茶之事果真得了爵位,在那些权贵眼中,也照样上不得台面。小雪便是能进门,恐怕也只能做妾。雪爹是无论如何是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且先看着吧。”孟老太太道:“就看他们俩有没有缘分,反正小雪年纪还小,顺哥儿这里若是不成,我们就赶紧把她的亲事给订下来,我看胡家那小哥儿也不错……”

这怎么又扯到胡鹏程身上去了……雪爹愈发地头疼。女儿大了,可很是一件让人烦恼的事情。

第二日大早上,赵诚谨居然又找上门来了。雪爹一听到外头的动静,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他忽然觉得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孩子。

但赵诚谨却绝口不提茶叶,反而与雪爹和孟二叔说起阿初读书的事来,“……我看来看去,城北的香山书院倒还不错,书院的山长是大儒叶真,授课的老师也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平哥儿不愿去上书房,所以府里头还准备把他也送过去,若是阿初也一起,倒是有个伴。”

孟二叔先是又惊又喜,可仔细一想,很快又开始打退堂鼓,小心翼翼地道:“这个……恐怕不大好吧。”他们来京城时间长些,多少听过香山书院的名号,自然知道那是京城里除了上书房之外头一等读书的地方,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去却找不到门路,他们这等微末小官是想都不敢想的。

赵诚谨过来找他们提这事儿,说白了就是主动来帮忙,孟二叔一想到最近这几年赵诚谨给孟家帮的忙,心里头就虚,“还是不麻烦世子爷了,”孟二叔搓了搓手,小声道:“那香山书院可不是寻常人能去的地方,我们阿初随便找个私塾就好。”

赵诚谨哪里会猜不到他的心思,笑笑道:“二叔是怕会麻烦我?原本平哥儿也要去的,都已经跟叶山长打过招呼了,不过入学时还要考试,可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定的。香山书院名气之所以大,是因为叶山长不拘一格招募贤才,别说阿初,便是寻常百姓家的学子,只要是才学出众,学习刻苦,也照样能入学。二叔不妨让阿初先随我去香山书院见一见叶山长,他若是自己有本事能过得了叶山长那一关,莫非二叔还拦着不让他去?”

论口才,孟二叔哪里是赵诚谨的对手,三言两语就被他给说服了,甚至还忍不住得意地自吹自擂道:“我家阿初还是很聪明的,以前在方先生的学堂里读书,每回他都能拿第一……”

“那就这么定了。”赵诚谨笑得温柔极了,“明儿早上我过来接他。”

雪爹在一旁甚觉无力。

把这事一定下,赵诚谨又顺便去隔壁书房看一眼阿初。

他没急着进门,凑过半开的窗户往书房里看了几眼,很快就发现了坐在书桌边的许攸。他昨天千叮嘱万嘱咐不能拆掉的纱布早已不知所踪,她正握着毛笔低头写字,小圆脸微微沉着,很是认真的模样。

雪爹和孟二叔就在身后,赵诚谨不好一直站在窗口偷看,轻咳一声,踱到书房门口轻轻扣了扣,朝阿初笑了笑,又故作惊讶地看着许攸道:“小雪也在啊。”

雪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装模作样的,也太假了!

许攸听到赵诚谨的声音,手上顿时一抖,一滴墨汁就滴在了白纸上,落下一个圆圆的黑点,她顿时就皱起了眉头,无奈地吐了一口气,抬头朝赵诚谨道:“你来了呀。”说罢,又好奇地瞥了雪爹和赵诚谨一眼,心里有些意外,但没说话。

“世子爷说要把阿初送去香山书院读书。”孟二叔笑吟吟地朝她们俩道,阿初闻言,立刻高兴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是城北的香山书院吗?我能去哪里读书?真是太好了!”

许攸扭过头去看他,这大概就是等同于现代接到国内最顶尖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感觉?或许还要更牛x一些。

“还没定呢。”赵诚谨谦虚地朝阿初道:“明儿我带你去书院见一见山长,他兴许还得考一考你,若是你没通过,可就进不了门了。”

阿初兴奋得直跳,“我才不怕,随便他考……”他实在激动得很,满屋子地跑来跑去,看得雪爹和孟二叔脑仁疼。见有阿初在屋里,雪爹也不怕赵诚谨跟许攸走得太近,遂揉了揉太阳穴,出了门,孟二叔见状,也赶紧跟了出去。

等他们一走,赵诚谨便故意想了几个问题来考阿初,阿初立刻就安静下来,咬着笔头去冥思苦想怎么应答,他自己则绕到许攸身边,好奇地问她,“小雪你在写什么?”

“制茶的流程,”许攸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苦着脸道:“字还挺多。”

“那我帮你写吧。”赵诚谨低头看了一眼宣纸上熟悉的字体,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忍不住勾起嘴角,声音也愈发地低沉而温柔,“你说,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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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九

赵诚谨这一写就写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

孟二叔为了让老太太享福,特意请了个厨娘回来做饭,老太太却总嫌弃人家做得不好,这会儿家里头来了客人,便非要亲自下厨,还言之灼灼地道:“顺哥儿的口味我最清楚,换了旁人都做不好。”

许攸总觉得,老太太好像对赵诚谨的态度忽然之间亲昵了许多。先前虽然也好吧,可是,自总能感觉到有那么一股子淡淡的疏远,可现在,老太太好像把他当亲孙子似的疼。

吃饭的时候许攸忽然想起沈嵘来,遂随口问了一句道:“今天怎么不见沈嵘跟着你?”

赵诚谨解释道:“我让他去南边买茶园,托付别人总不放心。”说罢,又朝许攸道:“你昨儿不是说福建那边的茶园好?我特意让他去了那边。眼下朝廷的贡茶大多出自巴蜀,福建那边的茶园倒是不贵,大叔二叔若是手里头有些闲钱,也可以先置办一些园子,我估摸着再过两年价格就得番好几倍。”

雪爹和孟二叔闻言都有些心动,尤其是雪爹心里头想得长远,虽说现在孟家的日子还算好过,可许攸眼看着就大了,再过两年就得嫁人,且不说她的婚事到底落到何处,嫁妆终归是要先预备着。以前家里头贫寒且不作他想,而今既然有机会,雪爹自然是希望能多替她打算。虽说此举难免又有赵诚谨出面帮忙的嫌疑,但雪爹也找不出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他与孟二叔悄声商量了一会儿,很快便拿了主意,吃过饭后,便悄悄将赵诚谨喊到一边,把手里头攒下的银子全都拿了出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就连赵诚谨都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雪爹和孟二叔居然攒下了不少的家当。

“……都是打仗那会儿攒下的,一直藏着没敢让人知道。我和你二叔都不善经营,所以只能死死地攒着,本打算等小雪出嫁的时候给她置办嫁妆,将来等她出嫁的时候也体面些。”雪爹说这话的时候赵诚谨的心都漏了一拍,咬着牙,硬着头皮与雪爹对视了一眼,却发现人家根本就没正眼看他,赵诚谨满腔的热情瞬间就被一瓢凉水给浇灭了,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不过,他从来都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便是心里头再怎么失望,面上却还是一切如常,强打起精神朝雪爹道:“大叔放心,有我看着,自能将你的茶园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说罢,想了想,又道:“大叔既然到了京城,单靠每个月那点俸禄,恐怕吃饭都不够。依我看,也能想点别的营生,或是买地,或是买铺子,钱虽花出去了,每年却总有进项,总比坐吃山空的强。”

孟二叔闻言顿时激动起来,忍不住插话道:“世子爷到底是有见识的人,说得有道理。我看京城里那些世家大户,家里头的田地数不胜数,府里头的姑娘出嫁的时候都是几十顷几十顷地的陪嫁,吃穿几辈子都够了。”

雪爹没好气地看着他道:“我们拢共就这么点银子,不是说好了让世子爷帮忙去福建买茶园,哪里还有钱去置办田地?再说了,这京城附近的地早就被人抢了个精光,哪里还有我们的份儿。”

赵诚谨也笑着道:“大叔说得也有道理,这京城附近的地大多是有主的,买到都要靠时机。我也就是跟您提一提,让你们心里头有数,什么时候有机会了,就千万莫要错过。”这个机会……雪爹稍一思忖心里头就有了数,正所谓伴君如伴虎,京城里每年被撸掉官职,甚至流放边疆的官员不知道有多少,每年京城附近的地也就是这么出来的。

赵诚谨跟雪爹他们说完了话也不急着回去,许攸随口问一句,他便露出委屈又受伤的神情,“平哥儿进京去见皇祖母了,家里头一个人也没有,回去了也没人搭理,实在冷清,所以才来找你们说说话。”

这话说得,就好像他是什么没人疼爱的小白菜似的,换了别人还真可能被他给骗到,可许攸又哪里是别人,她可亲眼瞧见过这位小白菜又多受宠,太后见了他,比见了太子还亲呢。

不过她也没说破,便往旁边的凳子上挪了挪,招呼他坐下,道:“既然你闲着没事儿,那就过来帮我的忙。”她转身把收在柜子里的茶叶拿了出来,找了个筛子摊开,道:“我们来捡梗子。”

“捡梗就是把茶叶里头的长梗子捡出来,这玩意儿掺在茶叶里头不好看,泡开了还涩口,所以得把它们都捡出来……”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一边麻利地把筛子里的茶叶分成两摞。

“为什么要分开?”

“你不觉得这个样子好看吗?”许攸的脸上露出狡猾又得意的神情,“大小匀整,叶片也完好无损,可以卖得贵一倍。反正有钱人多得是,人家也不在乎这点小钱。这还不算什么,等到了春天春茶上市的,头园茶还能炒作到天价……”

赵诚谨眨巴着眼睛看她,一会儿,忍不住笑出声来。许攸歪过头来瞪他,气呼呼的样子,“怎么,你不信?”真是大少爷,一点商业头脑也没有,许攸对此表示鄙视。

赵诚谨连忙挥手,“没有,我怎么会不信。”他笑得高兴极了,牙齿都露了出来,雪白的,“我只是没想到小雪还会做生意,这可真难得。不过,炒作是什么意思?”他一脸好奇地问,样子认真极了。

许攸愣住,呆了一下,才打了个哈哈,有些不自然地解释道:“这不是炒茶吗,我随口一说。对了,明年开春,我们还能炒别的茶,我跟你仔细说说……”她赶紧把话题就给岔开了,赵诚谨也没再追问。

不过,待听得新茶的炒制方法,赵诚谨却低下头半晌沉吟不语,过了许久,才缓缓道:“这个倒是不急。”

“为什么?”许攸不解地问,她还挺想喝绿茶的。

赵诚谨莫测高深的笑起来,“就好比打叶子牌,好牌总是留在最后,急急忙忙把手里头所有的牌全都打了出去,后头岂不是就没得玩了。”敢情这家伙是想留一手,许攸仔细想想,还是觉得他做得对,于是点点头笑道:“可不是,后头我还想从皇帝陛下那里再多讨点好处呢。”

赵诚谨在孟家一直待到天快黑才回府,第二日大早,又亲自过来接阿初去香山书院。平哥儿这回也跟着,还没下马车就急急忙忙地从窗口探出脑袋来,扯着嗓子大声喊“阿初,你好了没有。”

阿初也顾不上换衣服,飞快地从屋里冲了出来,急急忙忙地应道:“我来了,我来了。”

二婶抱着衣服从他屋里追出来,一边跑一边小声地骂,“你这混小子,还不赶紧回来换衣服,一会儿穿成这样去学堂,老师还不得把你赶出来。”

阿初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又飞快地往屋里跑,不过一分钟的工夫,就又蹦出来了。雪爹和孟二叔今儿都去了衙门,阿初就像一只没人管束的鸟,恨不得飞到天上去。

赵诚谨牵着平哥儿进了院子,与老太太和二婶见过礼,又朝趴在窗口朝外看热闹的许攸挥了挥手,道:“小雪不去吗?”

许攸一愣,旋即心里生出一些惊喜,“我也能去?”

“又没人拦着不让你出门。”赵诚谨笑眯眯地看着她,“香山书院在城北的落雁山,这会儿山上的枫叶都该红了,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你若不去,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的美景。山顶还有瀑布,有十几丈高,美不胜收……”

“我马上去换衣服……”

一会儿她就穿着男装出来了,头发也整整齐齐地束起来,一丝不乱。这身男装是她拿了雪爹的旧衣服改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大小还算合适,套在身上,俨然是个俊俏的少年郎,只是往赵诚谨身边一站,足足矮了他大半个脑袋,许攸顿时就泄气了。

赵诚谨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只觉得好玩,忽然生出想在她头顶上揉一把的冲动,好险才忍住了,心虚地偷偷朝孟老太太瞄了一眼,见她似乎没注意到自己,这才吁了一口气,用力地捏了捏拳头。

赵诚谨行事颇为低调,所乘的马车看起来也毫不出奇,只是比寻常马车稍稍大些,只是里头的陈设要精致许多,坐在里头也平稳舒适,不过,便是这么低调的马车也有人能一眼认出来。马车刚刚出了巷子,许攸就听见外头传来齐王殿下咋咋呼呼的声音,“咦,这不是二哥家的马车?谁在里头?顺哥儿,平哥儿?”

赵诚谨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平哥儿偏偏还挺兴奋,一听到动静立刻就钻出小脑袋朝齐王打招呼,“七叔,是我,我和大哥去落雁山。”

“顺哥儿也在啊,怎么不出来跟七叔打声招呼?”齐王笑嘻嘻地问,说话时,已经骑着马欺近马车,马鞭探过来要把车帘掀开。赵诚谨皱着眉头抢先一步走了出来,揉了揉眼角,唤了声“七叔”,又苦笑着问:“七叔这是要去哪里?”

齐王回道:“刚进宫被陛下骂了一通,心里头正不痛快呢。你们要去落雁山,那我也跟你们一道儿去散散心。”

赵诚谨顿时连杀人的心都有了。不过他好歹忍住了,目光在齐王身侧的侍卫身上扫了一眼,道:“我下来陪七叔骑马走走。”说罢,便低声与平哥儿叮嘱了两句,又问那侍卫要了马,翻身便上了马。

他二人鲜衣怒马地往街上一走,立刻就引得路人纷纷瞩目。赵诚谨也就罢了,虽然也生得俊,但平日里极少露面,认得他的人不多,可齐王殿下在京城里却是名人,不认得他的才少,这一路过去,还不住地有人跟他打招呼,招呼完了,又拐弯抹角地打听赵诚谨的来历。赵诚谨左右不说话,绷着脸冷淡极了。

“一晃连顺哥儿都这么大了……”齐王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难得地感叹了一声,“想想你小时候多可爱,白白胖胖像个糯米团子,整天抱着只猫,就跟雪团是你媳妇似的。要不是当年秦家作死,所有的人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赵诚谨也不知道他是否若有所指,毕竟,那一场叛乱带给了京城太多的变故,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无论是皇帝陛下,还是瑞王爷,甚至更多人,大家都变了。

“七叔的婚事定下来了吗?”赵诚谨忽然开口问,齐王身上一颤,险些从马上摔了下来,尔后气急败坏地朝他怒吼,“好你个混蛋小子,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明知道你七叔我心里头烦,还故意来气我。”

赵诚谨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我这不是关心您么。林尚书虽说位高权重,可那府里头家风不正,从上到下都乱糟糟的,您若是去了那家姑娘……”他没往下说,但脸上已然露出同情之色。

齐王顿时冷哼,“你放心吧,牛不喝水还能强按头?那姓林的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皇伯父的一条狗,自己家里头都乱糟糟的,京城里头,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敢与他们结亲?你皇伯父心里头能不清楚?也不过这事儿闹得大了,他碍着面子把我叫过去说了几句,这不立刻就把我给放出来了。”

自从皇帝陛下赐的一场婚把瑞王府弄得乌烟瘴气之后,他就再也不干这种事儿了,每回见了齐王,也就是吹胡子瞪眼地骂他几句,恨不得拿根鞭子来抽他,可婚事却是一点也不碰。有时候齐王想一想,又觉得瑞王爷真是劳苦功高。

他们叔侄俩就这么一路说话一路骑到了落雁山脚,香山书院就在山脚东侧,马车还没停稳,平哥儿就急急忙忙地从车上跳了下来,然后就是阿初,最后才是许攸。

因为许攸穿着男装,齐王刚开始还没怎么留意,后来才发现有点不对劲——这一身破旧衣裳的小鬼很不把自己当外人,他再定睛一看,拍着腿大笑起来,“哎呀,是小雪团啊!”

他说罢又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故意“啊——”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还转了好几个弯,一脸暧昧地看着赵诚谨,笑得特别地□□。

赵诚谨绷着脸假装淡定,齐王见状,顿时玩心大起,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顺哥儿你再在七叔面前装模作样,信不信七叔就能把你这事儿给你整黄了……”

赵诚谨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臊得,顿时脸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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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

赵诚谨经历的事儿多了,能屈能伸,就算在齐王手里吃点亏也没觉得有什么——人家到底还是长辈呢,总得偶尔让他一回,所以,赵诚谨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难得讨好地朝齐王拱了拱手,齐王见状,顿时得意得哈哈大笑。

到了香山书院,齐王殿下还沉浸在难得的胜利中不可自拔,以至于还在叶山长面前给阿初说了几句好话,当然,人家叶山长有没有听进去就不好说了。

许攸以前做猫的时候见过这位叶山长,他那会儿还在上书房给太子和赵诚谨他们上课,相比起上书房别的老师来说,这位实在算得上温柔慈祥。好几年不见,这位大儒竟似乎比以前还要精神,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经变成了雪白,但气色却极好,见了赵诚谨,脸上立刻露出慈祥和蔼的笑容。

听说平哥儿和阿初要来香山书院读书,叶山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满口应下,赵诚谨还有些不好意思,问他是不是还要考一考他们,叶山长却挥手道:“不用不用,既是世子亲自领来的,怎么也不会差,老夫还记得……”老人家巴拉巴拉地开始回忆当年上书房教书时赵诚谨的懂事乖巧,特意当着平哥儿的面狠狠地把他表扬了一番,赵诚谨的脸都红了。

齐王殿下掏了掏耳朵,忍不住插话道:“当年本王在上书房读书的时候,叶山长也是太傅来着。不过那会儿叶太傅的脾气可不怎么好。”他是先帝疼爱的小儿子,自然是挨不着打,但他那几个伴读可没少吃亏,长年累月屁股都是肿的,后来只要一提到叶太傅屁股就疼。

叶山长下颌的胡子抽了抽,表情复杂地看了齐王殿下一眼,终于还是没说话。

阿初他们读书的事定下来,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赵诚谨便领着大家伙儿在香山书院走了一圈,罢了,又兴致勃勃地邀请许攸去爬山看瀑布。许攸难得出来一趟,自是欣然应下。

许攸可不是京城里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她每天早晨起来都要跟着雪爹打一套拳,绕着院子跑几十圈的,身体底子极好,爬起山来健步如飞,走不了多久就把平哥儿和阿初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唯有齐王殿下和赵诚谨能并驾齐驱。

“真看不出你这小丫头还挺有劲?”齐王是个特别随性的人,看不上的,无论旁人怎么贴上来也没个好脸色,可若是入了他的眼,他就立刻自来熟。对于许攸,他是从头一回见面起就挺有亲切感,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好端端地把人家漂亮小姑娘说成是只猫不大妥当,可他心里头就是觉得许攸跟雪团特别像,所以不由自主地就对她特别亲切。

换了是别的小姑娘,被这么个俊俏的王爷温温柔柔地看着,说不准还得心跳加速、胡思乱想,但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许攸身上。不管齐王殿下长得有多么好看,多么温柔,在许攸的心里头,他永远都是那个被坏人关在屋里等待一只猫去救命的逗比——还是一只穿女装的逗比。

“咱们比一比,看谁先爬上山?”齐王笑眯眯地看着许攸,提议道。

赵诚谨立刻出声反对,“七叔,小雪到底是女孩子,便是身体好些,又哪里比得过您这练武之人。您若要比,不如跟我身边的这些护卫比?他们虽然跟在我身边的时间不长,但好歹也是练过的,不如请七叔指点指点。”

“谁要跟他们这些粗人比。”齐王殿下眯着眼睛朝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不怀好意地笑,“顺哥儿你还挺狡猾嘛。”把他和护卫们哄走了,这狡猾的小子就能跟小美人单独走,一边爬山一边说话,说不准半路上还出点什么意外……明明瑞王爷是个挺古板严肃的人,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满肚子坏水的儿子?偏偏还长得人模人样、衣冠楚楚的,难怪人家说衣冠禽兽呢!

赵诚谨假装没听懂他的话。

于是,他们一行人飞快地就上了山,好不容易到了观瀑的台阶,不想那瀑布却断流了。

“……这小半月都没下雨了……”随行的护卫结结巴巴地解释道,看起来都快哭了,“属下前日来的时候都还有水的……”虽然水流不大,但也不至于完全断流。这下可好了,把世子爷和齐王殿下哄上了山,就看这几块干巴巴的大石头,就算赵诚谨不骂他,他也没脸见人。

齐王气得吹胡子瞪眼,气呼呼地把那护卫臭骂了一通,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动了,道:“本王累了,带吃的了没?赶紧的上,饿死小爷了。”

赵诚谨无奈地朝护卫们使了个眼色,众护卫见状如闻大赦,赶紧飞快地收拾出一块空地,又把茶水糕点一一摆放整齐了,这才恭恭敬敬地请众人移步。

虽然没见着瀑布,许攸却一点也不失望,出来爬山,原本享受的就是这个过程。她今儿出了一身汗,又看到了沿途的美景,便已足矣。不过,出门之前赵诚谨不是说山上的枫叶快红了么,怎么半点红叶也不见?

于是许攸便好奇地问了出来,赵诚谨脸一红,还没说话,一旁的齐王已经拍着地大笑起来,“傻姑娘,这小子说的话也能信?别看这小鬼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肚子里一肚子坏水,就是只花狐狸。这才什么时候?少不得还得要小半月才有红叶看。你又被他给哄了吧。”

赵诚谨面色如常地解释道:“我好几年不曾来过落雁山,弄错了时间也不奇怪。”

他身后的护卫也赶紧跳出来帮他说话,“都是属下的错,前日过来的时候天气冷,遇着山里的樵夫说这两日便有红叶看,便冒冒失失地去向世子爷禀告,不想竟被人给哄了,害得孟姑娘白跑了一趟……”

这护卫年纪还很轻,不过十六七岁,生得干净清秀像个什么都不懂的高中生,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许攸又哪里会跟他生气,赶紧挥手道:“无妨无妨,我就是随口问一句,便是见不着也没什么。”

赵诚谨侧过脸来朝她微笑,“我们下次再来看。”说罢,目光又在齐王脸上扫了一眼,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这个小混蛋,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齐王心里暗暗地骂。

他们在山顶喝了两壶茶,又用了些点心,平哥儿和阿初才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刚刚坐下就被齐王给教训了一通。他发现自己脸皮不够厚,拿赵诚谨那小子没辙,于是干脆就去欺负小的,噼里啪啦地来教训平哥儿和阿初。他一边训人还一边偷偷朝赵诚谨和许攸瞟一眼,结果发现这俩人都是同样的德行,喝茶吃东西,该干嘛干嘛,压根儿就眉宇过来帮这两个小家伙说话的意思。

这都是些什么人!

齐王殿下一生气,就不跟他们玩儿了,自己一个人先下了山,赵诚谨心里头巴不得,假惺惺地挽留了两句,就高兴地看着齐王殿下骑着马跑远了。“我七叔他总这样……”赵诚谨笑得眉眼都弯起来了,“像个小孩子似的,小雪你别他计较。”

下山的路上,许攸兴奋地采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树叶,说是要回去做书签,“……你会不会做?有一种叫做叶脉书签,可精致了……”

“我不会。”赵诚谨矢口否认,“一听就特别难,还是等你做好了送我吧。”

“那好吧!对了,你要哪一种?”

“这个……不,这种竹子的也好看……”赵诚谨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好像都挺好看的。”

“那就每样给你一个吧。”许攸爽快地道。

赵诚谨这才满意了。

下了山,马车刚走不多远,便有护卫上前来凑到赵诚谨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话,赵诚谨眉头一皱,脸上微微有些色变。许攸正正好瞅见了,心里微微又不安,不由得低声问:“出什么事了吗?”

赵诚谨朝她笑笑着摇头,“没什么,”他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还是说了,“我娘回城了。”

瑞王妃回来了!

“那你还不赶紧回家!”许攸急道:“不然一会儿王妃回家一看,哪儿都没人,还不得跟你急。对了,平哥儿去香山书院的事王妃知道吗?”

赵诚谨笑起来,“我当然跟我娘说过的。再说了,是平哥儿不愿去上书房,陛下也同意了的。”也许是因为平哥儿曾经伤过腿,就算现在早已治好了,皇帝陛下总觉得对他有一种亏欠,所以对平哥儿特别宽容,并不用皇家的各种规矩来压着他。瑞王爷临出京前还与他说起,似乎陛下还预备等平哥儿长大后再赐个爵位。

赵诚谨嘴里说得轻松,心里头却没那么太平。瑞王妃有大半年不曾回过京了,这会儿一声招呼不打忽然就回来了,难不成有人在她面前乱嚼舌根子了?

无论赵诚谨心里头怎么想,他还是把许攸和阿初一直送回了家,这才往王府里赶。待回了家,立刻就拉着平哥儿去萱宁堂给瑞王妃请安。

“母亲要回京怎么也不先使人回来招呼一声,我也好跟平哥儿一起去接您。”赵诚谨一进屋就朝瑞王妃笑道,说话时,又上前去朝瑞王妃行礼,被她给拦了。

“又不是找不到路,要你接什么。”瑞王妃朝他们兄弟俩招了招手,将他二人招到身边坐下,也懒得拐弯抹角,径直问赵诚谨道:“我听说你这两天在外头买人?是身边的人不够使唤还是怎么的?还是府里头有人不听话?”

赵诚谨一颗心顿时落了地,忍不住笑道:“原来母亲是怕我被人欺负,急急忙忙地赶回来给孩儿撑腰了。”说罢,又故意起身朝瑞王妃深深地作了一揖,笑道:“娘放心,有您撑腰,王府里头可没人敢不听孩儿的话。就连平哥儿都是极乖巧的。”

“不是因为这个,那你怎么忽然从外头买人?”瑞王妃有些不解。

赵诚谨朝瑞王妃笑了笑,又看了一眼她身边伺候的下人,瑞王妃会意,立刻让苏嬷嬷把下人们全都屏退了。待屋里只剩他们母子三人,赵诚谨遂将制茶的事说给她听。他知道自己母亲的品性,对身外之物素来看得不重,所以也毫不担心她会反对,又道:“我既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这法子献出去,也就不吝啬这点人了,只是府里的家生子牵扯得太多,倒不如在外头买些无亲无故的罪奴回来,也省得将来扯不清。”

“弄得这么复杂,倒不如直接把那法子给陛下就是。”瑞王妃嘴里这么说,心里头却清楚赵诚谨做得对,他前头越是做得多,到时候献给陛下时就越是显得他大方。瑞王妃虽不饮茶,却也晓得这制茶的利润之丰厚,可不是谁都舍得把这到手的鸭子送出去的。

“孟家那边倒也舍得?”瑞王妃低低的叹了一声,有些意外。瑞王府好歹不缺钱,孟家却是寻常百姓,二话不说就把这金山给舍掉,便是京城那些世家大族也做不出这么有气魄的事。

赵诚谨坦然地笑,“孟大叔和二叔都是豁达通透的人。”知道自己护不住这样的产业,便索性献给皇帝做人情,好歹还能得点好处,若不然,就算是有瑞王府撑腰,也说不准哪天就被人设了套子,连人带财产全都丢了。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见瑞王妃有些乏,赵诚谨便起身领着平哥儿要告辞,瑞王妃却忽然想起什么,陡然道:“孟家那个小姑娘,是叫小雪吧,总听你说起她,好像还是救过你命的。什么时候把她叫进府里来让我见一见,也好亲自谢谢她。”

赵诚谨心中顿时一震,摸不清瑞王妃此举到底是何意思。倒是平哥儿乐呵呵地开了口,道:“是小雪姐姐。”他歪着脑袋插话道:“小雪家还有个阿初,跟孩儿一起要去香山书院读书,赶明儿也叫他来好不好?”

瑞王妃温柔地笑,道:“行啊,平哥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

许攸在书房里制书签,阿初在一旁写字,孟老太太在厅里里跟人唠嗑。

老太太性子好,来京城没多久就跟附近的邻居混熟了,时不时地竟有些邻居来家里头窜门,常常一聊就是一下午。

“……那巷子里头的许家,费了老大的力气特意请了个从宫里头出来的姑姑给他们家大女儿教规矩,这分明是有别的想头嘛。”住对门的胡家阿婆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地道:“也不晓得想把闺女往哪家府里头送?”

“不会是进宫吧?”陈家阿婆道。

胡家阿婆立刻嗤之以鼻,“许家哪有什么进宫的门路。不过是看着那姑娘生得还算标致,所以觉得奇货可居罢了。那大姑娘打从三岁起身边就跟着三四个丫鬟婆子,投了不晓得多少金银下去,而今又特特请了人来教规矩,不晓得要把她嫁进什么样的人家才能不亏。对了——”胡家阿婆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朝孟老太太道:“你们家那大孙女长得也标致,照我看,比那许家大姑娘好看多了,怎么也不仔细□□□□,将来也要嫁人。”

“调……□□?”

“就是请人教教规矩。”陈家阿婆道:“达官贵人府里头可讲究得很,那些千金小姐谁不是打小就开始学这些,你们家大孙女长得漂亮,府里不是又有些门路,未必就攀不上门好亲事。早些年前橡果胡同里的老李家,不是就有个闺女嫁到了国公府里做妾,生了好几个儿子,在国公府里可体面了……”

孟老太太觉得脑仁有些疼,揉了揉太阳穴,没说话。

“不过那规矩也不好学,听说那教养嬷嬷可厉害了,许家大姑娘总被训得哭……”

孟老太太心里头纠结极了。

要不,还是让老大留意留意,给招个上门女婿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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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

瑞王妃一回京,王府的帖子就立刻收了一大摞,赏花的、品茶的,各种活动都来了。瑞王妃托词身体不适,通通都给推了,就连登门拜访的也被拦在了府外。但终究有些人是不好拦的,比如瑞王妃的娘家嫂子。

“怎么搞的,身体还没好?大夫怎么说……”瑞王妃的大嫂刘氏一进院子门就关切地问起来,见瑞王妃歪在靠窗的榻上,立刻就急了,道:“窗边风大,这都什么时节了,你怎么还坐在这地方。苏嬷嬷呢?都是伺候你多少年的老人了,怎么一点轻重都没有。”

刘氏当年进门的时候瑞王妃还没出嫁,二人处过几年,感情还不错,所以两人说话并没有那么多顾忌,瑞王妃也不瞒她,笑着道:“没事,我身体好着呢,只是不想应酬外人那些人。”早些年她行事总有许多顾虑,生怕怠慢了谁被人说三道四,而今却是想开了,何必要委屈自己去迎合别人。依着她现在的身份,便是有人心里头不痛快,又有谁敢当着她的面说呢。

刘氏这才放下心来,又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终于笑起来,点头道:“早该如此了。”刘氏是个爽快人,在瑞王妃面前也不来虚的,见她身体无恙,便径直开口道:“我今儿来王府,一是担心你的身体,二则是受人所托,来当一回红娘。”

瑞王妃先是一愣,旋即又笑起来,道:“也对,我们府里的二姑娘也到了说亲的时候了。”二小姐是宁庶妃所出,跟她感情不深,瑞王妃也只是叮嘱府里的下人不准苛待她,至于旁的,却是不怎么关心。仔细想想,二姑娘比赵诚谨才小了一岁,的确是到了嫁人的时候了。宁庶妃前几年在张侧妃手里吃了不少亏,胆子都吓小了,后来虽得了三少爷在院子里养着,却再也不敢在瑞王妃面前晃,竟连自己女儿的婚事也不敢来提一提。

“不是二姑娘,”刘氏摇头道:“是顺哥儿。他不是也有十六岁了,可该说亲了吧。”不待瑞王妃回话,刘氏又两眼放光地继续往下道:“那姑娘我亲眼见过,相貌是没得说,家世也是京城一等一的好,左相李大人家的嫡孙女,整个京城也没有几个比得过了。新年时那姑娘也跟着李家老太太进过宫给太后请安,太后娘娘都盛赞不已呢。”

瑞王妃闻言却面露为难之色,摇了摇头,非常直接地道:“此事恐怕不成。”

“为什么?”刘氏略觉意外,“莫非你还瞧不上?不是我吹牛,这李家姑娘的家世才貌整个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便是太子也配得起,你觉得哪里不如意?”

瑞王妃苦笑,一脸无奈地道:“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她见刘氏一脸不解,遂叹了口气朝她解释道:“大嫂以为我不想给顺哥儿挑个家世人品相貌样样都一等一的媳妇?只是顺哥儿的婚事我说了不算,王爷早就发过话,只让我寻个家世中等的好姑娘,还得是顺哥儿自己中意的。那李家小姐便是美得跟天仙似的,只这家世我们便不敢娶。整个京城有几个亲王府?这几年的事大嫂也都看在眼里,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盛极而衰啊。”

既然是瑞王爷的意思,刘氏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仔细想想,也觉得好像有些道理,可是,一想到李家那姑娘,刘氏又觉得怪可惜的,摇头道:“王爷也是太谨慎了。照我说,陛下现在不是挺看重他的。”前几年皇帝陛下行事的确是有些不妥当,可最近这两年不是已经渐渐正常了么。

瑞王妃也不愿再说赵诚谨的婚事,遂笑着把话题岔开,刘氏也多少明白她的意思,遂聪明地不再提及。

…………

书房里,平哥儿悄悄探出脑袋朝屋里扫了一圈,正正好跟赵诚谨的目光给对上了,立刻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大哥在屋里啊。”

“你干嘛呢?”赵诚谨没好气地摇了摇头,把手里的书放到桌上,朝他点点头,“进来吧。”

平哥儿一溜小跑就进了屋,小脸微沉,一脸严肃地朝赵诚谨道:“大哥,你要倒霉了。”

“什么?”

“我听到大舅妈在跟娘亲说你的婚事。”平哥儿遂不提防地扔下了一个炸弹,赵诚谨立刻就震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甚至还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个趔趄,“什么?”

“说是左相李大人家的姐姐,”平哥儿唯恐天下不乱地继续道:“大舅妈说长得可好看了。”

赵诚谨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但到底还晓得克制,没有一时冲动地跑到瑞王妃面前去追问,“娘怎么回的?”

平哥儿故意不说话,斜着眼睛看他,赵诚谨这会儿终于有点想明白了,脸上渐渐舒展开,低声问:“娘是不是给推了?”

平哥儿立刻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赵诚谨冷哼了一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道:“你肚子里头装的什么鬼主意能瞒得过我?”他刚刚被这议亲的消息震得晕了头才会中了平哥儿的计,等稍稍一回过身来,立刻就从平哥儿的表情中找到了蛛丝马迹,他把脸一垮,问:“娘怎么说的?”

平哥儿立刻老老实实地交待了,赵诚谨听得瑞王妃说亲事要他中意,一颗心总算稍稍落回了实处。王府这边,他还能暂且拖着,只要他一日不松口,家里头想来也不会逼着他娶个不合心的,可孟家那边,却是个大问题。孟家人的态度且不说,小雪的反应才是他最头疼的事。说起来她也不小的,京城里头这个年纪嫁人的姑娘都有不少,她怎么就一点也不开窍呢?赵诚谨都快头疼死了。

…………

孟老太太寻了个时机把自己的想法跟大儿子说了,雪爹顿时哭笑不得,摇头道:“娘还真是一会儿一个想法。”明明前两天还认定了赵诚谨似的,结果一转眼,立刻就变了主意,亏得赵诚谨不晓得。

“您前两天不是还一直夸顺哥儿好么?”雪爹揉着眼角,艰难地问:“怎么忽然改了主意?招上门女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说别人,就说前门巷子里的赵家,那还是正五品的官儿呢,也说要招上门女婿,结果女儿都快十九了,也还没找到合适的。”但凡是有些上进心的男子,有谁愿意给人做上门女婿。

孟老太太有些不高兴,“那你就多打听打听。”她说罢又叹了口气,无奈道:“我还不想小雪嫁个好人家么?顺哥儿好是好,就是门第到底高了些,且不说人家瑞王府看不看得上咱们家,便是果真嫁了进去,我怕小雪也过不惯。大户人家规矩多,小雪打小就放养大的,怎么过得惯那种日子。我听说,光是怎么走路行礼都得学上大半年,我可舍不得我孙女吃这种苦头。”

“我知道了。”雪爹苦笑着点头,“小雪是我闺女,我也舍不得她受罪。”这桩婚事还没影子呢,他还想留着女儿在家里头多住几年,不急,都不急。

过了几天,赵诚谨过来接阿初去香山书院时带来了瑞王妃想见许攸的消息,“……知道小雪救过我,所以想要当面谢谢她。原本还想亲自来府上拜访的,被我给拦了。”

孟老太太慌忙挥手,“哪能让王妃来我们家呢。”她心里头有些不安,又有些无奈,这就是门第差距啊,人家一句话,就得把闺女巴巴地送上门去,还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生怕被人小瞧了。

“定了时间没?”孟老太太又问。

赵诚谨笑起来,“不用定时间,什么时候去都成。”他嘴里说得轻松,心里头却是紧张的,生怕老太太不高兴,也担心许攸不乐意,遂忍不住偷偷朝许攸看了一眼。

“今天去不了啊,”许攸趴在桌上道:“阿婆你忘了,昨儿阿爹说大人家今天要进京。”

孟老太太猛地一拍脑门,“差点把这个事给忘了,幸好小雪还记得。”

赵诚谨心中一紧,“鹏哥儿他们今天进京?什么时候到?我也去迎一迎。”

“你恐怕赶不及,”许攸没心没肺地朝他笑,“你不是要送平哥儿和阿初去书院吗?对了,阿初——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没?”香山书院离得远,阿初得住在书院里,每个月才能回来一趟,这两天一直在收拾行李。

赵诚谨有些不甘心,想了想,又道:“阿初这一走就是一个月,你也不去送送他?”他见许攸脸色微动,于是又继续烧上一把火,“阿初这是第一次单独出门吧,还这么小呢,以后得一个人在外头过,真不容易……”

许攸被他说得很快就心软了,偷偷朝阿初看了一眼,结果就瞅见阿初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吧,”她想了想,还是觉得阿初更需要他,“我还是去送阿初去书院好了。”反正接胡大人一家子的事也不是非她不可,还有雪爹和孟二叔呢。

许攸把决定跟孟老太太告诉孟老太太,又道:“阿初第一次出去住,家里没人送怎么行,总不能把所有的事都托付给顺哥儿吧。”

孟老太太应是应了,心里头却担忧得紧,她用脚后跟想也晓得是谁说服的她,自家这孩子只长年纪不长心眼,将来可要怎么办呐!孟老太太可真是忧心极了。

今天出门特别不顺利,把阿初和平哥儿送到书院后,回来的路上马车就坏了,赵诚谨只得在路边找了个茶楼一边休息一边等着,待马车好不容易修好了,上了车走了没几步,街上又不知怎么闹了起来,把马路都给堵了,等到许攸好不容易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明儿你去我家吗?”临走时,赵诚谨问,表情有些期待。

许攸犹豫不决,“你不是说什么时候去都成?”

赵诚谨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我看我娘的意思,似乎不打算在京城里久住,兴许过不了几天又要去田庄。你知道的,我父王不在府里,家里头来了客人还得母亲出门。她不爱应酬人,所以才总在庄子里躲着。”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许攸实在不好再推辞,遂笑着应道:“那行,就明天吧。”

赵诚谨这才满意了。

吃晚饭的时候许攸跟孟老太太一说,老太太立刻急了,“你这孩子,怎么现在才说。衣服都还没准备好呢。”

“前几天不是刚做了新衣?”许攸道:“那件水蓝色绣花襦裙我还没穿过呢。”

孟老太太道:“会不会太素了?”小姑娘家家的,总要穿得鲜艳些才精神。

许攸忍不住笑起来,“桃红柳绿的颜色我可不适合,忒俗气。那件挺好的,我平时还舍不得穿呢。”

孟老太太还是有些不放心,非拉着她进屋去把那身衣服试一遍给她看。待许攸把新衣服一换,孟老太太顿时就睁大了眼,一脸惊艳地道:“哎哟我们家小雪可真好看,平时就应该这么穿嘛,做什么男孩子打扮。”顺哥儿的眼睛果然毒!

老太太又仔细叮嘱了明儿进了王府后要怎么应对,见了王妃要如何回话等等,许攸俱一一记下。

第二日大早,瑞王府的马车就到了,孟老太太亲自给许攸梳了头发,把她收拾得漂漂亮亮的,这才送她出了门。

结果,她走了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胡太太居然来了。

胡太太是带着胡鹏程一道儿过来的,说是要特意过来道谢,“……若不是有孟大人帮忙,昨儿恐怕我们就得歇在客栈里……”雪爹知道他们要来,特意在东街巷子里赁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又找了人事先收拾过,昨儿胡家人一进京,就直接把人给领到那边去了。

胡大人这回是回京述职,虽说他事先找了门路,甚至还定了是南边的实缺,可这旨意一天未下,他们就得在京城里候着,说不准还有什么意外变故,这一住,可就不晓得要住到什么时候。一大家子人,总不能都挤在客栈里头。雪爹这件事,可以说是办得极漂亮的,胡大人昨儿念叨了一晚上,直称赞孟家人顾念旧情。

胡太太与孟老太太寒暄了一阵,又问起家里的两个孩子来,孟老太太倒也不瞒她,眉开眼笑地回道:“阿初在香山书院读书,小雪早上去了瑞王府。”

胡太太虽然早猜到赵诚谨的家世显赫,却也没敢往瑞王府头上想,陡然听得孟老太太这么一提,人都懵了。

孟老太太见状,又赶紧解释道:“胡太太还记得先前在我们家住过的那个顺哥儿?他是瑞亲王府的世子,先前出了些变故才流落到了云州,被小雪就救了……”

胡太太干巴巴地笑了笑,心情非常复杂。倒是胡鹏程又惊又诧,不敢置信地大声道:“顺哥儿竟然是瑞王府世子?老天爷,我还跟他打过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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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

瑞王府对许攸来说实在再熟悉不过,就连瑞王妃也是她看过好几年的,所以她半点紧张的心情也没有,若不是孟老太太再三叮嘱过要稳重、要有规矩,她进萱宁时甚至还险些朝苏嬷嬷咧嘴笑一笑呢。

“孟姑娘请进——”苏嬷嬷笑容满脸地出来迎接,见赵诚谨寸步不离地在一旁陪着,又赶紧朝他点点头,尔后才悄悄打量起许攸来。小姑娘年纪还不大,十三四岁的样子,出落得却极好,小脸儿水灵灵的,只是约莫还在长个子,身上还纤细,瘦条条地比寻常女孩子要高些。

见苏嬷嬷看她,许攸也朝她抿嘴笑笑,样子很客气,也很亲切,好像她们见过似的。

这小姑娘胆子倒大,一点也不怕生!苏嬷嬷心里想,若换了寻常人家的千金小姐,头一回进王府,也都难免有些紧张,身上大多是僵的,哪像这小姑娘,就跟回自己家似的。苏嬷嬷被脑子里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赶紧按了按太阳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赶出了脑子。

因许攸是晚辈,瑞王妃倒也没大张旗鼓地整出什么大架势来,只在偏厅里设了座。听说她们到了,瑞王妃将欲起身,忽瞅见紧跟在后头的赵诚谨,身形便迟了下来,心中暗自好笑,摇摇头,又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赵诚谨脸上一扫而过。

“王妃,孟姑娘到了。”

说话时,许攸已经上前给瑞王妃弯腰道了万福,动作算不得特别标准,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她在王府里待了好几年,多少晓得些规矩,知道在瑞王妃面前得行礼,也知道要行什么礼,昨儿晚上练了许久,腿都快蹲麻了。

“这就是孟姑娘啊——”瑞王妃的脸上露出笑容,一脸慈爱地朝她招手,“真是个标致的姑娘,看这小模样长的。”她一边说话一边朝苏嬷嬷道:“嬷嬷你看,这孟姑娘是不是瞧着有些眼熟?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瑞王妃心中不是不诧异的,虽说她不止一次地从赵诚谨口中听说过孟家人,说的自然都是些好话,瑞王妃心里头甚至还隐隐猜到了些原因,不过她一直没往心里去,小家小户出身的姑娘,能有多出色?大不了也就是颜色好些,待顺哥儿见了更漂亮的,心思自然就淡了。可今儿这么一见,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犯了不小的错。

她就算瞎了眼也能看出自己儿子现在有多紧张,人家小姑娘第一次进王府都屁事没有,他紧张什么?瑞王妃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猜不到原因。她的心情顿时变得非常微妙。

对于她的这个大儿子,瑞王妃的态度很复杂,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人又乖巧懂事,幼时还跟她特别亲,可后来却偏偏出了那档子事儿,等赵诚谨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回家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好像忽然之间就已经长大成熟到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程度。瑞王妃既心疼又心酸,一想到这点就难过得不行。

她有多久没有见过自己儿子露出这种表情了?那个成天在她面前装大人,永远都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男孩子,也有这样紧张又不安的时候。可是,人家小姑娘压根儿就没他放心里头嘛!

“我也瞧着眼熟呢,”苏嬷嬷在一旁接话,“刚刚一进院子门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就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不行了,人老了记性就差。”

瑞王妃也就是这么一说,哪里还真的非要想起什么来,亲亲热热地拉了许攸在身边坐下,又细细问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在云州的时候跟弟弟一起去学堂里读书,来京城后便没去了,在家里头跟着阿婆做做针线,不过我手艺不好……”许攸说到这里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年代的姑娘家,若是谁的女红不好,是要被人笑话的,

瑞王妃却柔声道:“顺哥儿他姐姐嫣然女红也不好,那孩子性子跳脱,就是坐不下来,绣的鸳鸯就跟水鸭子似的,难看得不行,这一点,她随我。”说罢,就连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她一边笑又一边不动声色地朝赵诚谨瞟了一眼,见他明显吁了一口气,心中愈发地好笑。

刚开始,许攸说话还比较小心,后来见瑞王妃十分随和,自己也就放开了,甚至还说起在云州时生活的点滴,就连赵诚谨与黑风寨那些兄弟们劫法场的事儿也说了,“……我真是气得要命!他把我们给哄走了,自己倒掺和进去,老半天也不见人,急得我和阿初都快哭了。等他回来,骗我们说没做什么。后来,还不是被黑风寨的兄弟们给拆穿了……”

赵诚谨端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哭笑不得,忍不住插嘴道:“我真没做什么。”他话一说完,瑞王妃和许攸俱齐齐地朝他瞪过来,目光凶狠,赵诚谨立刻就老实了,小声交待道:“就是……把人趁乱把人给藏了起来。”

屋里的气氛很好,瑞王妃与许攸说话甚是投机,瑞王妃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起赵诚谨在云州时的生活,听得十分入迷,尤其是流民冲袭孟家那一段,瑞王妃急得脸都白了,待听得是黑风寨的兄弟们及时赶到才救了他们,瑞王妃这才松了一口气,双手合什地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再抬头时,她的眼眶已隐隐有些发红。

许攸心里头忽然有些打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但瑞王妃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嗔怪地朝赵诚谨瞪了一眼,道:“顺哥儿这孩子从来不跟我们说这些,我们也都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这孩子啊!”

赵诚谨微微低头,隐去眸中的伤感,低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那几年我过得挺好,若不是去了云州,也不会认识孟大叔一家人。而今父王还不总夸我稳重了么。”他说话时又不由自主地朝许攸看了一眼,心里想,世界这么大,他却能在茫茫人海中一再与她相遇,所以说,这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

中午瑞王妃留了许攸用午饭,上菜的时候瑞王妃下意识地朝桌上观察了一下,果然发现了几样平日里不怎么上桌的菜,应是赵诚谨特意叮嘱过,那几个盘子都摆在许攸面前,吃饭的时候,她果然多夹了几筷子。

瑞王妃越看就越是觉得好笑,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儿子这么小心翼翼地讨好过谁,偏偏人家小姑娘还反应有点迟钝,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个,俨然把这一切当做顺理成章的事。自家这孩子,总算踢到铁板了。

瑞王妃待许攸的亲切让赵诚谨看到了希望,当然,在他的计划中,瑞王妃也不算什么阻碍。从小到大,瑞王妃对他来说一直都是个通情达理的母亲,她永远都和自己的孩子站在一边,赵诚谨很庆幸自己有这样的母亲。

至于瑞王爷,就算他再怎么不乐意,只要瑞王妃应下了,他就不会反对。

下午许攸回到家的时候,胡太太早就领着胡鹏程回去了,许攸倒是有些遗憾,“许久不见胡鹏程了,没想到今儿居然又错过了。”

孟老太太却多少看出了胡太太的心思,笑道:“他们而今就在京里住着,以后还怕见不着吗?对了,你今儿去见了贵人,心里怕不怕,紧张不紧张?”

许攸一边收拾瑞王妃送的礼物一边笑着回道:“那是顺哥儿的娘亲,人很和善的,我怎么会怕她。瑞王妃人可好了,一点架子也没有,还跟我开玩笑呢,临走时还送了一大堆东西,阿婆你看这匹料子是不是挺适合你的?”

“哎哟这个颜色阿婆怎么能穿!”孟老太太一回头,就瞅见许攸拿了匹暗红色印花布往她身上比,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哭笑不得地道:“你二婶穿这个还差不多,阿婆可穿不了,会被人笑话的。”

“穿里头嘛。”许攸道:“这是细棉布,贴身穿最舒服了,回头我给您做两身里衣,在家里头穿,不怕别人笑。”人家现代老太太还穿大红柳绿色呢,这个暗红已经很低调了。

孟老太太还是不肯,许攸也不管,悄悄把那匹布收了起来,预备自己给老太太做。虽说她手艺不怎么好,可做两件睡衣应该不成问题。

孟老太太又拐弯抹角地追问了一番,确定了自家孙女在王府还挺招人待见,心里头又难免有些不解,就连她都能看出些门路来,那瑞王妃是顺哥儿的亲娘,能看不出他的心思?要换了她是瑞王妃,自家儿子看上了一个低品武官的女儿,还是丧母长女,心里头还不晓得急成什么样呢。

“对了,瑞王妃说她过两天就要回田庄,还邀我什么时候有空了也去庄子里住一住。”许攸随口道,说罢又笑了笑,摇头晃脑地道:“王妃还挺客气的。”

“那你真去啊?”孟老太太有些紧张。

许攸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了孟老太太一眼,“我又不傻!”她把脑袋一扬还挺得意,“人家客气话我还听不出来啊。”

孟老太太都无语了,心道,你是不傻,不是一点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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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老太太觉得她有必要好好跟自家孙女说一说。

“小雪啊,”老太太拉了椅子在许攸身边坐下,斟酌了一会儿语言,才带着一些慎重和谨慎沉声问她,“你也不小了,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嫁个什么样的人?”

许攸一愣,反问她,“阿婆不是说要给我招上门女婿吗?”她脸上是坚信不疑的表情,认真极了,孟老太太顿时被噎住,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道:“说是这么说,可阿婆不是也跟你说过嘛,这男孩子,但凡是有点志气的,谁愿意给人做上门女婿。”

许攸倒是一脸的无所谓,“没志气也不是什么坏事,过日子嘛,真要遇着个特别有志气的,那日子才难过呢。”男人有上进心是好事,可现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许攸宁可找个老老实实的规矩人嫁了,也不愿嫁到什么高门大户整天跟一群小妾丫头抢男人。

孟老太太愈发地无语,“那何止是没有志气,大多都是歪瓜裂枣,都没几个能看的。”

这个问题就严重了!许攸心里想,真要嫁个丑八怪,她还能假装自己看不到,可将来小孩可就要遭殃了,万一到时候再生一群丑八怪的小鬼,一窝都得砸手里头。

她这么一犹豫,孟老太太立刻就看出来了,又火上浇油地道:“没听你爹说吗,前门巷子里赵家的姑娘,这都十九了,也没找到个合意的,赵家太太都快急死了,现在也不说招上门女婿了,只说嫁人,结果,过来说媒的还都是续弦……”

许攸不由得抖了一抖,这都是什么万恶的社会啊,才十九岁就成了老姑娘,她岂不是这两年就得把婚事定下来?一想到这里她就特别头疼,这要真嫁个不合意的男人,还不如一直当只猫呢。

孟老太太见她脸色越来越难看,也不吓唬她了,柔声问:“小雪将来要嫁个什么样的?你仔细跟阿婆说说,阿婆让你爹去留意。”老太太其实心里头也特别的为难和纠结,她的想法甚至一日三变,一会儿觉得瑞王府门第太高不合适,一会儿又觉得招上门女婿不靠谱,一会儿又嫌弃人胡家太太行事太势力……反正自己都是晕乎的。

许攸有点为难,要真说起来,哪个女孩子不想嫁个如意郎君,谁不希望自己的丈夫英俊帅气、温柔体贴,可是,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男人像雪爹一样呢?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反正雪爹会仔细帮她把关。至于将来的日子怎么过,还不都是看自己。

“反正,阿爹会……”

孟老太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越来越拿这个孙女没辙了。老太太按了按眼角,瞥见桌上许攸刚做好不久的书签,有些疑惑地问:“这是什么玩意儿?怎么弄这么多树叶子放桌上?”

“这是我做的叶脉书签!”许攸得意地把桌上的一大堆东西拿出来炫耀给孟老太太看,“阿婆你看,是不是挺好看的,每一根叶脉都没断,费了我好大的力气呢。”

孟老太太皱着眉头表示一点也不会欣赏,不过她好歹忍住了没说话,只是艰难地问:“你做这么多用得完?这里怕不是有十几个吧。”不会还要拿这怪模怪样的东西出去送人?这也忒拿不出手了。

“这两个是给阿初的,这几个我自己用,还有这几个好看些的准备送给顺哥儿……”许攸把每一个书签都摊开了给孟老太太看,丝毫没主意到她奇怪又微妙的神色,“这个做起来还挺不容易的的,做坏了好几个。”

孟老太太终于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地想要劝说她打消这个念头,“人家小姑娘都是绣了手帕、荷包送人,小雪你怎么就……”做了这么个怪模怪样的书签,人家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什么脏东西,拿出去多不体面。老太太就算再怎么没读过书,也晓得,人家读书人的书签可不是长这样的。

可是,许攸却好像没听懂孟老太太的话,反而讶道:“送手帕?那多不好!阿婆,你是不是还以为我是几岁的小孩子呢。”以前在云州的时候,她才十岁出头,顺哥儿也才十二,那就是俩孩子,就算送个荷包也算不得什么。可现在就不一样了,顺哥儿已经都已经是个可以议亲的少年郎了,她这会儿还送个什么手帕、荷包,人家见了会怎么想?

孟老太太都快被她给噎死了,但她还是有些不死心,想了半天,又小心翼翼地道:“顺哥儿将来,也不晓得要跟哪家姑娘成亲?”

许攸顿时就乐了,“阿婆您可真有意思,怎么替他操心起来。以顺哥儿的家世,那亲事还不都由着他挑。再说了,顺哥儿生得俊,性子又温柔,满京城不晓得多少千金小姐哭着喊着要嫁给他呢……咦,阿婆你去哪里?走那么快干嘛?”

她对这方面的反应是有点迟钝,但并不傻,晚上睡觉的时候怎么想怎么觉得好像不大对劲,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半个晚上,终于有点明白了。老太太这是看上赵诚谨了?怎么会这样呢?不应该啊!

孟老太太是什么脾性,许攸自认为还是有点了解的。那可真正的是个为孩子着想的长辈,没有半点要攀附富贵的心思,许攸甚至还记得她早先刻意与赵诚谨疏远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使得老太太对赵诚谨动了心思,生出这种要把他招为孙女婿的想法?

许攸想了半天,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赵诚谨往家里头跑得太勤,所以老太太误会了。这也不怪老太太会想歪了,赵诚谨的确是有点太殷勤,三天两头地往家里头跑不算,还总是忙前忙后地帮忙,连老太太都能想到别处去,那别人恐怕还要想得更歪了。

许攸觉得,这个问题很严重。

也许应该跟赵诚谨提醒一句?

因为这个事情纠结着,她一个晚上都没好好睡觉,第二天早晨起来脸色就明显不大好看,吃了早饭,原本还想去睡个回笼觉的,结果胡太太领着胡鹏程又到了。见了许攸,胡太太特别热情,说话时那股子亲热劲儿连孟老太太都自愧不如。

许攸僵着脸一直傻笑,胡鹏程偷偷地朝她挤眉弄眼,许攸本来还想朝他做个鬼脸的,可一想到胡太太就在一旁盯着,就又有些不敢。

然后,这个时候,赵诚谨到了。

胡太太脸上立刻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胡鹏程先是一愣,旋即立刻跳起来,高兴地道:“顺哥儿来了,我去跟他打声招呼。”说罢,飞快地就冲了出去,胡太太根本就来不及阻拦。

“胡太太不必担心,世子爷一向随和,再说了,都是故人,他不会摆架子。”孟老太太笑着安慰道,说话时,赵诚谨已经与胡鹏程说说笑笑地进了屋,胡太太赶紧起身欲行礼,被赵诚谨伸手给拦了,半开玩笑地道:“千万别这么见外,您若是再这么客套,阿婆日后可不放我进屋了。”

胡太太却也知道自己跟赵诚谨还没熟到这份儿上,虽没行礼,但态度却颇是恭敬,赵诚谨也没把她放在心上,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后,便与孟老太太说起话来,一会儿又朝许攸道:“我家庄子里送了几筐好鱼,都鲜活着,知道你爱吃,特特地给你送了一筐过来。”

胡太太顿时一脸艳羡,孟老太太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许攸却有点尴尬。

中午孟老太太留了饭,赵诚谨也在家里头吃的,他来得多了,连家里头的碗放在哪里都一清二楚,熟门熟路的就跟自己家厨房似的,看得胡太太和胡鹏程都睁大了眼,许攸却是越来越不自在。

难怪连老太太都会误会,这个混蛋小子有点太不注意了。他还把自己当做十二三岁的孩子呢?

等他走的时候,许攸终于忍不住把他给叫住,朝四周看了看,低声道:“我有话跟你说。”

赵诚谨先是一愣,旋即忽然想到了什么,一颗心砰砰地跳得厉害,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些红晕,“说……说什么?”他轻轻地咳了一声,让自己看起来显得镇定一些,但一双眼睛却是亮得出奇,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许攸,眸光闪闪。

许攸忽然间觉得好像不大对劲,有些事情仿佛跟她之前的设想不大一样,可话都到了嘴边了,她又被他看得晕晕乎乎的,想也没想就把事先想好的话说了出来,然后,就看见赵诚谨原本微微泛红的俊脸顿时变得铁青。

他咬着牙狠狠地瞪着她,两只眼睛都红了,气得要命,恨不得要冲上来在她脖子上咬一口,拳头紧紧握着,身上甚至有些发抖,连话都不会说了。

“你……生气了?”许攸不安地问,赵诚谨的反应太强烈,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心里头七上八下的,“那个,我其实并不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诚谨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他脸上甚至还带着笑,眼神却很冷,像两根尖刺一般让人难受,“是我考虑得不周到,”他冷冷地道:“以后不会这样了。”

他狠狠转过头去,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又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过身来生气地质问道:“你这是怕谁误会?胡鹏程?还是谁?”

什么!这跟胡鹏程有什么关系?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赵诚谨就已经上了马车,然后,一阵风似的飞快地跑了老远。

许攸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愣,知道孟老太太见她半天没进屋出来招呼了一声,她这才低着头,满脸沉重地进了院子。

“怎么了?”孟老太太问,她还是头一回看到许攸露出这么凝重的神情。

许攸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坐了,情绪低落地抱着膝盖,小声道:“我好像惹顺哥儿生气了。”不是好像,是一定,他就是生气了!她从来没见过他那么愤怒,额头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护卫们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孟老太太却一点也没放在心上,笑笑道:“那就下回跟他道个歉。”

许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应下,心里头却直打鼓,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回呢。

接连过了好几天,赵诚谨都不见人影,这回连孟老太太都意识到不对劲了,唤了许攸过去问,“你跟顺哥儿真吵架了?”

许攸老老实实地点头,“不是吵架,是我惹他生气了。”那天赵诚谨气冲冲地离开后,许攸就渐渐开始想明白了一些事,然后,整个人都囧了。

她好像是白活了这两辈子,上辈子的事情她都很久没有想起来过了,而这辈子,前几年是一只猫,就那么拳头大小的脑袋,能装多少智商?到后来穿到小雪身上,虽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家里头宠得跟宝贝似的,反把她越养越小,脑子也越来越不好使了。

一直等到现在把赵诚谨气走了,她这才开始动一动脑子,于是,大概就猜到了赵诚谨的心思了。

老实说她有点别扭,虽然赵诚谨现在已经长大了,可是,那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要换在现代,那还是青涩的高中生呢。许攸怎么想都有一种老牛吃嫩草的感觉,更何况,在她的心里,赵诚谨更多的还是小时候白嫩可爱、软软糯糯的可爱小包子模样,她甚至还记得他尿床的事儿。

这样也太奇怪了!

孟老太太有些意外,皱着眉头问:“顺哥儿一向性子好,你跟他说什么了,竟把他都给气着了?”

许攸却怎么也不肯说话了。

…………

瑞王府

瑞王妃把赵诚谨身边伺候的下人召了过来问话,“……世子这两天还是没出门?”

“回王妃的话,世子在书房里练习书法。”护卫低声回道。

果然是没出门,瑞王妃哭笑不得,想了想,又问:“吃饭怎么样?”

护卫一脸纠结,皱着眉头斟酌着词语,“世子爷最近胃口还是不怎么好。”

又没吃!瑞王妃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她原本早就打算要回田庄了,结果赵诚谨忽然气呼呼地从孟家冲了回来,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竟然气得接连好几天都没出门,连饭都不怎么吃。瑞王妃生怕他气出什么好歹来,这才继续留在了家里头看着。

不过,这还是顺哥儿头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呢?瑞王妃担心的同时又有些好笑,自己这儿子打小就好像比别人家的孩子要懂事,长大了就更不得了,活像个从来不会犯错的菩萨,真没想到他居然也有被人气成这样的一天。

“我过去瞧瞧,”瑞王妃强忍住笑,起身道:“看看顺哥儿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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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

荔园伺候的人不多,沈嵘不在的时候,连赵诚谨的房间下人们都不敢随便进。

护卫们都在门外守着,见瑞王妃亲自到了,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俱露出终于有人来救命的表情,正欲进屋去禀报,瑞王妃挥挥手将他拦住了,径直推门进了屋。

一进门,瑞王妃就被满地的狼藉给吓了一跳,写满了字的宣纸扔得到处都是,瑞王妃随手捡了一张看,龙飞凤舞的居然认不出到底写的是什么,但满满的愤懑和怒气却透过纸背全都宣泄了出来。

还真是给气着了!

瑞王妃再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赵诚谨脸上盖着本书半躺在榻上,听到屋里有动静他也没动,兴许是睡着了。瑞王妃看得好气又好笑,低声吩咐下人们把书房收拾出来,自己则走上前,一把将他脸上的书掀开。

赵诚谨猛地一惊,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有些生气,眼看着就要发作,忽然看清面前的人是谁,所有的怒火又立刻压了下去,垂下眼角,有些不自然地朝瑞王妃低了低头,小声道:“娘,是您啊?您怎么来了?”

瑞王妃没好气地瞪着他,道:“我再不来,还不晓得我们世子爷居然还玩小姑娘的那套把戏,门也不出,饭也不吃,这是做给谁看呢?人家可不知道你在这里茶饭不思的。”她早就跟赵诚谨身边的护卫打听过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些护卫们虽然坚决不肯吐露半分,但瑞王妃可不傻,招了下人一问,就晓得那天赵诚谨是从孟家冲回来的。除了孟家小姑娘,谁有本事把他气成这样?

赵诚谨的脸色难看极了,嘴巴却还硬,强撑道:“娘你别胡说,我没事儿,在家里头练字来着。”

“练字啊,练得挺好啊。”瑞王妃随后拿起书桌上的字卷,“这杀气腾腾的,跟谁过不去呢?”

赵诚谨低着头不说话,脸色愈发地煞白。瑞王妃瞧着又有些心疼,上前给他整了整衣服,柔声道:“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清楚,跟自己置什么气?你把自己气成这样,人家小雪可半点也不知道。真要是聪明人,就算是装,也得在人家姑娘面前装,好歹也能让人家心疼心疼,你说是不是。”

赵诚谨的脸顿时就红了,虽说上次他领着许攸回王府时就故意让瑞王妃看出他的心思,可这会儿瑞王妃真这么直接说出口,他又有点不好意思。

只是这会儿心里头实在憋屈难过得很,赵诚谨也没有什么心思跟瑞王妃玩笑,低着头,无奈又沉重地道:“都是我自己剃头担子一头热,自作多情罢了。她心里头压根儿就没有我。”

瑞王妃故作惊讶地瞪大眼,不敢置信的样子,拉着赵诚谨上上下下地看,摇头道:“不会吧,我们家顺哥儿这气度、这长相,整个京城有几个少年郎比得上?哪家小姑娘见了不脸红心跳的,我看小雪跟你不是挺好?要真对你没有半点意思,人家还总陪着你到处走?你是不是没跟人家说清楚?”

赵诚谨的眼睛都红了,他这么多年独立惯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自己一个人扛,就连回了京城也都习惯了自己处理各种问题,唯有这感情的问题他实在一点经验也没有,全心全意地付出了许多,最后竟然落得这么个结果,实在是既委屈又难过。

“她还能不知道?”赵诚谨瓮声瓮气地道:“她居然还跟我说,我往孟家走得太勤,让人家误会了。误会什么?她怕谁误会啊?孟家上下谁不晓得我的心意?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敢情我在她心里头连胡鹏程那个蠢货都比不上。”他一提起这个事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跟胡鹏程那小子打一架,但更多的却是不服气,不管比什么,他有哪一点地方不如胡鹏程了?

护卫和瑞王妃身边的下人早就被屏退了,所以赵诚谨说起话来才这么肆无忌惮,越说越真情流露,以至于眼睛都快红了,好像随时都快哭出来。瑞王妃看得心里头也怪难受的,于是又试着劝道:“那既然人家心里头有别人,那不如索性就作罢了。真要说起来,好姑娘多的是,明儿娘亲就带你出去走动走动,依着我们家顺哥儿的品貌,不晓得多少姑娘想嫁给你呢。”

赵诚谨却立刻就炸毛了,眼睛里写满了惊恐,“我不去!”

“干嘛不去?”瑞王妃看着他笑,笑容非常的意味深长。她难得见到儿子这样幼稚又激动的模样,只觉得可爱极了。

赵诚谨咬着牙又不说话了。

“好吧,”瑞王妃也不逼他,慢条斯理地道:“咱们不去别处,去你外祖父家总行了吧?你还真打算躲在家里头不出门呢?要不然,就直接去孟家跟人家姑娘说清楚,是死是活不就一句话的事儿。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这会儿就胆小了。”

赵诚谨心里头直打鼓,他倒是想去孟家,可又怕得很。虽说他跟小雪现在吵了架,可也不至于就成了仇人,下了见了面,说上几句好话,小雪照样还跟以前一样,可万一他真把话给说清楚了,那可就一点后退的余地也没有了……

“那还是……去看外公吧……”

瑞王妃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他的额头,没好气地骂道:“看你这粟米似的胆子!”

…………

赵诚谨接连半个月没登门,就连二婶都忍不住开始悄悄问了,“……世子爷最近都往家里头来了,是不是在忙?”

孟老太太也不瞒她,摇头道:“跟小雪吵架了,生气呢。”

二婶顿时惊得瞪大了眼,“小雪这脾气也太厉害了,世子爷多好的性子啊。”

孟老太太叹了口气,没说话。许攸鼓着脸,沉默。

她有些犹豫,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去王府找赵诚谨说声对不起,仔细想想,那天她说的话好像真的有点过分,虽然她本意并非是要疏远他,可是,赵诚谨恐怕都要气死了。许攸还从来没有见过赵诚谨那么生气的样子。

要不,等阿初放假回来的时候,她去找赵诚谨道个歉?有阿初在身边,赵诚谨也许就不会拉下脸来跟她生气了。反正,离阿初回来也没几天了。

…………

康国公府里,赵诚谨已经陪了老国公爷好几天,瑞王妃也难得能会娘家住几日,自在得很,只是,如果有些人不是那么不懂察言观色就更好了。

打从瑞王妃母子回了国公府,素来低调冷清的康国公府忽然就热闹起来,康国公膝下有六个儿子,孙子孙女足足十几个,总有各种各样的亲戚接着各种借口来府上拜访,到了府里,寒暄几句就把话题岔到了瑞王妃母子头上,再往下说,便是赵诚谨的婚事了。

国公夫人只作听不懂,瑞王妃也是“婚事自有王爷作主”,一句话便把来人的嘴巴给堵死了,但还是有些不屈不挠的,竟还亲自领着自家的女儿、侄女登门拜访来了。这其中,赫然就有当初瑞王妃婉拒过的李家千金。

大太太刘氏生怕瑞王妃误会,一脸尴尬地偷偷拉了她低声解释,“……我是真回绝了的,那李家大太太也满口应下,谁晓得……她们还会来。”她就不明白了,这李家在京城也是数得上的人家了,大姑娘长得也不差,多少人想求亲求不到,怎么就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第一回也就罢了,可她明明白白都已经回绝了的,居然还领着姑娘亲自登门,这就未免有点太强人所难了。

不过李家大太太面色倒是如常,甚至压根儿就没问起过赵诚谨,更不曾拐弯抹角地说什么亲事,这让刘氏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也许人家今儿来府里只是凑巧,根本就不是为了顺哥儿来的?

瑞王妃也终于见到了李家这位大小姐,平心而论,无论是气度还是容貌俱是上等,言行举止也都挑不出一丝差错,若不是因为她家世太显赫,赵诚谨又心有所属,瑞王妃说不准还真会相中了她。

李家太太在国公府也没待多长时间,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要告辞,刘氏客客气气地出声挽留,李家太太却直摇头,“原本只是路过,遂进来探望国公夫人,而今既是见过了,也该回府了,府里头还一堆事呢。”说罢,便领着李家大小姐出了门。

不想还没出院子,暗沉的天竟忽然下起雨来,一眨眼的工夫竟越来越大,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

“这可真是老天爷要留客了。”刘氏笑道,一边说着话,又一边引着李家母女往回走。

李家母女无奈,这才又折了回来。

…………

今儿是阿初回家的日子,许攸早早地就起了床,跟着孟二叔一起去香山书院接人。

若是许攸跟赵诚谨没有吵架,几乎想都不用想就让阿初跟着瑞王府的马车一道儿回来,哪里还用得着他们来接,也省得他们去车行雇马车。可自从他们俩闹翻后,赵诚谨都有二十来天没登孟家的门了,不说许攸,就连雪爹和孟二叔也都有些心里打鼓。

雪爹倒也不是没想过要去寻赵诚谨道个歉,说到底,那天终究是许攸说话不中听,可许攸却拼死将他给拦了,又道:“这事儿是我不好,就算真要道歉也该我去,怎么能让阿爹去找他说。顺哥儿可比你矮一辈呢。”

可真要她登门去找赵诚谨,许攸又不知道见了面到底说什么好。先前她不清楚赵诚谨的心思,所以说话行事才会那么肆无忌惮,可现在,既然知道赵诚谨对她有情愫,她怎么可能还像以前一样随意。

她甚至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他。

赵诚谨,那自然是极好的人,可是……她一直把他当做弟弟一样看待的,忽然就发展到男女之情,这个跳跃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她陡然之间接受不了啊!

二叔雇来的马车有点旧,也不知道以前拉过什么货,车厢里总有一股子散都散不掉的鸡屎臭,许攸在车里坐得久了,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那味道给渗透了,连毛孔里都是那股子恶心的气味。

他们到得早,阿初这会儿还没出来,书院外也渐渐来了许多马车,都依次停在门口,不一会儿,便停了老长的一条。许攸心跳得厉害,想着一会儿若是遇着了赵诚谨该怎么办?她应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朝他咧嘴一笑,然后……

“爹——”阿初像匹欢乐小马从书院里冲出来,大老远就瞅见了侯在门口的孟二叔,立刻高兴得直扑过来,许攸也乐呵呵地朝他打招呼,使劲儿地挥手道:“阿初,我在这里!”

“小雪姐姐你也来啦!”阿初蹦蹦跳跳地跑到她面前,刚欲说句亲热的话,忽然把鼻子一捂,扭着脖子扁着嘴,一脸嫌恶地道:“这是什么味儿?”

“马车里的味道,”许攸也挺无奈,挥着袖子扇了扇,道:“咱们赶紧回去吧,回家了再洗澡换衣服,这味儿是挺难闻的。”

阿初眨巴眨巴眼,有些为难,“可平哥儿还没走呢。”

“王府来接人的马车肯定到了,还怕他没人接?”其实许攸是有点不想遇到赵诚谨。

“要不——”阿初小声地建议,“让平哥儿跟我们一起走吧?”

许攸哭笑不得,“你让平哥儿坐这臭气熏天的马车,就算我们肯,他也不肯啊。”就连阿初都这么嫌恶,平哥儿打小就锦衣玉食娇养大的,能受得了这股味道。

“那……我们坐他家的车回去?”

许攸顿时就明白阿初的意思了,把脸一垮,沉声道:“你要想坐王府的马车就去坐,我和二叔赶这辆马车回去。”说罢,也不理他了,掀开帘子麻利地上了车,坐了几秒钟,又嫌恶地捏紧了鼻子。

阿初再迟钝也觉察到问题不对劲了,他不敢找许攸问,悄悄回到孟二叔身边低声道:“小雪姐姐怎么了,好大的火气?我不过是提议坐王府的马车回去,她立刻就翻脸。”

“吵架了!”孟二叔的余光忽然瞟到瑞王府的马车驶到了书院大门口,脸色顿时为之一肃,“你姐跟世子爷吵架了。”

阿初顿时大惊,“不会吧!”

那么要好的朋友也会吵架!

赵诚谨从车上下来,瞅见孟二叔,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暖意,目光飞快地在四周扫了一圈,没看见许攸,浓浓的失望顿时席卷而来。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挤出笑容走到阿初面前,轻声道:“平哥儿还没出来?”

阿初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回道:“他……山长找了他说话……一会儿……就……就来了……”他一边说着话,又一边紧张地朝许攸所在的马车方向瞄,赵诚谨立刻就察觉到了,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瞟过去,却只看见厚厚的车帘。

人在马车里,却故意躲着不出来,分明就是不想见他。赵诚谨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连气都有点喘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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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

赵诚谨刚刚还坚决地生着气,恨天咒地地发着誓,要是小雪不过来道歉,他也绝不低头。可等了一会儿,不仅不见她来致歉,连人都躲在马车里头不肯出来,赵诚谨所有的坚持全都变成了渣,他沉着脸,心如擂鼓地问阿初,“你姐在马车里?”

阿初怯怯地点头,不安地悄悄朝马车看了一眼。

赵诚谨不说话了,鼓着小脸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马车看,好像恨不得要把那马车盯出一个洞来。过了半晌,他终于还是沉不住气,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服,缓缓地走到马车边,先是轻咳了一声,然后朝马车里轻轻唤了一声“小雪”。

车里的许攸一愣,傻乎乎地把车帘子掀开了,露出一张直不楞噔的脸,两个鼻孔里塞着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布条,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她还真没想到赵诚谨会过来主动跟她打招呼,在她的印象里,赵诚谨是个表面上很好相处,其实心里头蔫坏,脾气很大的家伙,那天他都气成那样了,居然还会主动来跟她说话?

“你——”赵诚谨被许攸新奇的造型逗得险些笑出声,他甚至忍不住想伸手去帮忙把她鼻子里塞着的东西拿掉,可又觉得这动作似乎有点太亲密,众目睽睽之下,他还真不大敢做,“没事吧你,是流鼻血了吗?”他关切地问。

许攸赶紧摇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丢了脸,赶紧把布条扯下来,想了想,又掀开帘子下了车,小声道:“车里头臭,我觉得自己好像都被熏成腊肉了。”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又嗅了嗅身上,嫌恶地“咦——”了一声。

赵诚谨这才后知后觉地闻到这股奇妙的味道,立刻就变了脸色,慌忙捂住鼻子道:“这都是什么味儿,怎么这么难闻?”

许攸一脸无奈,“二叔雇的马车,他估计也没留意。”孟二叔一直坐在前头赶车,压根儿就不晓得马车里的乾坤。

“一会儿你和阿初坐我家里的马车回去吧,”赵诚谨面色如常地道:“要不然,等到了家,大家都得吐了。”他本以为自己见了许攸会扭扭捏捏,尴尬得很,没想到真说起话来了,又好像跟平时一样,赵诚谨觉得这样挺好的。

许攸有些犹豫不觉,赵诚谨已经朝孟二叔打招呼了,“二叔,一会儿小雪和阿初坐我家里的马车,您看行吗?”

孟二叔怎么会驳他的面子,立刻笑着回道:“好啊好啊,我雇来的这马车有点颠簸,坐了也不舒坦。”说话时,平哥儿终于颠颠儿地出来了,瞅见赵诚谨,他的表情有点激动,“大哥,老师……老师夸我了,说我的字写得好。”

平哥儿猛地往赵诚谨方向冲,还没近身就被许攸身上的味道给熏着了,立刻捂住鼻子停住了脚步,睁大了眼睛东张西望,“这是什么味儿?哪里传出来的,真难闻!”

许攸又忍不住低头嗅了嗅衣袖,有些为难地朝赵诚谨道:“要不,我还是做这边的马车吧,让阿初跟你们一起就好。”她身上,好像是真挺臭的。

赵诚谨却无所谓地摇头,“没关系,散一会儿就好了。”

可回去的时候马车里一直都笼着那股淡淡的鸡屎臭,平哥儿倒是没说什么,可许攸心里头总有点不那么自在,屁股底下好像长了刺,怎么坐着都不安稳。赵诚谨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依旧如故地跟她闲聊,一直等到把她们姐弟送到孟家门口,赵诚谨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后天是我母亲的生辰,让我请你和阿初去府里作客,你们去不去?”

许攸心中一突,顿时有点紧张,“我……我们去……是不是不大好……到时候府上都是贵客,我们去了,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赵诚谨虽是一片好心,可是,这到底门户有差,便是她们去了,恐怕到时候也是要被人笑话的。

赵诚谨却笑道:“并没有请外人,只有几家相熟的亲戚,不必担心别的。”他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攸也不好再推辞,遂顺水推舟地应下,又道:“我得回去跟阿婆商量商量,还得想想带什么礼呢。”

瑞王妃的生辰,可不是两斤寿面就能打发的。

“你家里头不是还有些茶叶?”赵诚谨建议道:“上回还仔细挑拣过,倒比送我的那一份还要匀整些。就是不知道你舍不舍得拿出来送人。”

“就剩二两了,”许攸有些不好意思,“最近被我给喝了不少。对了,王妃不是不怎么爱喝茶吗?”

“她不爱喝加了盐的茶,你炒的那些她可喜欢得不得了,你给我的那份早就被她给哄走了。”赵诚谨说话时也不晓得想起了什么,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神情温柔极了,跟在后头的护卫见状,俱是放下了心口的石头。这些天来赵诚谨整天都绷着脸,浑身上下都笼着一团乌云,护卫们连大气都不敢出,这种凝重的气氛足足持续了二十来天,直到这会儿才终于消散了。

赵诚谨又说定了后天派人过来接许攸姐弟后,这才与平哥儿一起回了府。待他们的马车走远了,阿初忽然扯了扯许攸的袖子,胆大包天地问:“小雪姐姐,你跟小顺哥吵架了?为什么吵架?小顺哥这么好……”

许攸不理他,哼了一声就进屋里去了。

因为又要去瑞王府,孟老太太和二婶赶紧给许攸和阿初准备新衣裳。雪爹和孟二叔的差事做得不错,除了俸禄外,每个月都有不少额外的油水,所以家里手头还比较宽裕,老太太给他们做起新衣服来也一点也不心疼。

“……以后可别再这么冲动了,说话得过一过脑子,这可是在外头,人家不像顺哥儿那样能体谅你。虽说今儿去王府的都是顺哥儿家的亲戚,可到底都是高门大户,不一定瞧得上我们。便是受了气,也先忍一忍,别让顺哥儿为难。”临走时,孟老太太不住地叮嘱她们姐弟俩,当然,主要还是叮嘱许攸。

许攸也不敢敷衍老太太,郑重地一一应下,尔后,这才牵着阿初上了马车。等她们的马车驶出了巷子,孟老太太才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是该买几个丫头了,不然,出了门身边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平白让人笑话。”

且不说孟老太太如何打算,这厢许攸与阿初很快到了王府,出来迎接的竟是平哥儿。

“大哥刚刚正好被我娘叫过去了,”平哥儿解释道,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原本只叫了家里头的几个亲戚,不想还是有人不请自来,大哥忙得都脱不开身。”到底今儿还是瑞王妃的寿辰,人家客人都上了门了,总不能把人拒之门外,只是心里头不痛快罢了。

许攸闻言,心里头顿时有些不安,悄悄朝阿初看了一眼,这个没心眼的小家伙一点反应也没有,一如寻常没心没肺地跟平哥儿说得投机。

瑞王妃依旧在萱宁堂,厅里已经到了不少人,俱是京中贵妇,也有带着自家女儿子侄上门的,无论大家心中如何作想,面上都是一番亲切的笑容。

“小雪来啦!”不待许攸上前行礼,瑞王妃已经笑着朝她招手,柔声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不是让顺哥儿特意跟你说了不准带礼的吗?”

许攸眨了眨眼,赵诚谨才不是这么说的呢!但这话她是绝对不会傻兮兮地问出来的,而是笑了笑,小声回道:“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听说王妃喜欢喝这茶,正好家里头还有一些,所以就带了过来。”

原来瑞王妃喜欢喝茶!厅中众人都把这个消息记在了心里,同时又不免对许攸的身份有些好奇,悄悄朝她上下打量起来,还有自认为跟瑞王妃交情好的,索性便径直开口问:“这是哪家的姑娘,以前竟没见过?怎么之前也不出来走动?”她没瞧见这姐弟俩有长辈领着,且身边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偏偏瑞王妃还对她另眼相看,不由得有些疑惑。

“是以前顺哥儿在云州认识的孟家姐弟,前不久刚进京。”瑞王妃笑着解释道,并未提及雪爹的官职。众人心中俱是明了,原来只是个寻常百姓,不过是因为救过世子才有了这样的体面。

唯有刘氏心中犯疑,先前瑞王妃可是亲口跟她说过,要给赵诚谨娶个门第稍低的媳妇,不会是看中了这位吧?这模样的确生得标致,见了众人也不曾紧张失态,倒不像寻常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刘氏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阿初也恭恭敬敬地向瑞王妃见过礼,尔后平哥儿才领着她们姐弟俩去了后花园。

院子里早有七八个年轻男女在一起坐着说笑,许攸瞄了一眼,发现昔日的中二少年太子殿下也在,不过他现在早已不复几年前的稚嫩青涩,看起来俨然有了太子的架势,微微沉着脸,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余下的几个少年人中,也有许攸瞧着眼熟的,仿佛也是哪家王府的世子,以前她见过一两回,只是没往心里去,也叫不出名字来。至于剩下的几个小姑娘,许攸就不认识了,不过,想也能想到定是权贵世家出身。

难怪赵诚谨会被绊在这里脱不开身,这些人当中谁也怠慢不得啊。

见许攸和阿初进来,赵诚谨的眼睛一亮,立刻起了身,朝她们俩颔首而笑,又趁着旁人不注意朝许攸挤了挤眼睛,尔后才主动朝太子道:“这是以前跟太子哥哥提过的孟家姐弟。”说罢,他又朝许攸姐弟俩招了招手,介绍道:“这是太子殿下。”

阿初一愣,刚刚还咧着嘴傻笑着呢,一瞬间就收敛了,小圆脸紧紧绷着,难掩紧张地朝许攸看了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他又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正色朝太子行礼。太子随和地挥挥手,笑道:“都是来作客的,不必多礼。”他说话时有些好奇地看了许攸一眼,总觉得好像有些眼熟,但忽然之间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也没多问。

待落了座,赵诚谨又粗粗地介绍了一下座上诸人,他介绍得简单,只说了姓氏,并不点名身份,但许攸却多少能看出些名堂来,少年人中明显以太子和赵诚谨为首,至于女孩子里头,则隐隐以其中一个姓李的小姑娘为尊。那小姑娘在一众女孩子当中穿得最华丽,模样也还齐整,不过以许攸的审美来看,就是个没张开的小姑娘,清秀有余,美丽不足。

李姑娘似乎跟瑞王府挺熟,与赵诚谨和平哥儿说话时的语气显得亲切又随意,甚至当她听说许攸就是当初在云州救过赵诚谨的恩人时,她还一脸郑重地朝她道谢。许攸心里头顿时有点怪怪的,特别地不舒服。她很想当头问一句她救的是赵诚谨,关她屁事,可一想到临出门时孟老太太的叮嘱,遂又把那满腹的不耐烦给吞了回去,结果,过了一会儿,肚子竟还隐隐痛起来。

一定是气到了,她心里想,忍住痛,低下头,端起杯子里的玫瑰水狠狠灌了下去。

“……对了,李姐姐还做了书笺呢,是她亲手制的,只是还没取名字。李姐姐快拿出来给我们瞧瞧,顺便也让太子殿下与世子爷指点指点。”有人笑着提议道,那李姑娘推辞了两句,一会儿,终于还是顺水推舟地应了,又让丫鬟把早已准备好的书笺一一分发到众人手中。

许攸对这种东西没有什么研究,随手翻了翻,只一组比寻常宣纸小许多的纸张,淡淡的红色,上头描了细致又精巧的花纹,平心而论,的确是挺好看的——闻一闻,好像还带着香味呢。跟这漂亮的书笺一比,她藏在怀里的那几个叶脉书签简直不能入眼,许攸决定还是不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李姑娘真是蕙质兰心。”太子笑笑着夸道,又扭过头朝赵诚谨道:“顺哥儿觉得呢?”

赵诚谨正色朝他点头,“那不如请太子殿下为李姑娘的书笺赐名?”

众人顿时纷纷叫好,李姑娘脸色微变,很快又笑盈盈地朝太子行了个万福,“请太子殿下赐名。“

太子脸上笑容一僵,但几乎只是o.o1秒,飞速地又恢复正常,眼角抽了抽,无奈地朝李姑娘道:“我见这书笺色如芙蓉,不如便唤作芙蓉笺?”

赵诚谨立刻附和,“好,这个名字好。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快去取纸笔过来,让太子殿下题字。”护卫们惟他命是从,赶紧一溜烟地跑书房去取文房四宝了。

许攸分明觉得,太子的脸都青了。

趁着下人去取东西的空儿,太子终于没忍住,呲着牙,作出乐呵呵的表情,凑到赵诚谨耳边咬牙切齿地小声问:“好你个顺哥儿,你干嘛呢?”

赵诚谨做无辜状,声音压得更低,“人不是你带过来的吗,我能干嘛。”

太子恨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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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六

一群年轻人坐在一起,总有许多话说,不过许攸跟他们不熟,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旁听。阿初倒是跟平哥儿说得挺热闹,说到高兴的地方,还会难掩激动地笑出声来,待发现众人的目光全都投到他二人身上,两个小家伙又怪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尴尬地咧嘴笑。

至于那几个小姑娘,依旧不遗余力地使劲儿捧李家小姐的场,不过,据许攸观察,好像太子殿下和赵诚谨似乎都不怎么感兴趣。赵诚谨且不说,太子殿下怎么也这样呢?就在说话的这会儿工夫,许攸已经知道这位李家小姐是当朝左相的嫡孙女,这么显赫的身份和背景,太子殿下怎么也不多加拉拢?

趁着出恭的时候,太子终于逮了机会把赵诚谨给堵住了,斜着眼睛没好气地问:“你行啊,人家明明冲着你来的,把人往我身上推算怎么回事?”

赵诚谨比他还气,怒道:“你要牵线拉媒好歹也事先弄清楚我要不要?李家的婚事早就被我娘拒了的,这回更是压根儿就没请她们,你这么大刺刺地把人带进门是做什么?”

他跟太子从小一起长大,说话比较随意,太子倒也吃他这一套,被他吼了也一点不生气,反而委屈地辩解道:“你又没跟我说过,我哪里晓得这些事。大清早一出门,就在路上遇着了他们的马车,论起亲戚来,李家大太太我还得教声表姑,她说要一道儿来府里,难不成我还说不行?”

太子也挺郁闷的,要真说起来,那李家大姑娘人长得标致,家世也不差,他本来还以为自己在做好事,谁晓得赵诚谨会是这样的态度。那李家大太太也真是的,既然都被回绝了,怎么还三番两次地往人家府里跑,这不是让人为难吗。

…………

许攸在园子里坐了一会儿,悲催地发现肚子好像越来越痛,而且那种痛法还挺诡异,她想着想着就觉得不大对劲,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顿时有一种泪流满面的冲动:老天爷还真会玩弄人,大姨妈什么时候来不行,非赶着这会儿来,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她煞白着脸起了身,悄悄从园子里退出去找茅房,结果才出花园就遇着了太子和赵诚谨,瞅见她煞白的脸色,赵诚谨顿时就紧张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过来,一脸担心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许攸扶着额头只觉得头痛,真是什么麻烦来什么,原本她只想悄悄地找个丫鬟求帮忙,这下好了,遇着赵诚谨,她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的尴尬,她可不敢指望这傻小子会自己想明白。

“脸都白了还说没事,”赵诚谨的声音都在发抖,盯着她上上下下飞快地看了一圈,又道:“你先坐一坐,我去让人叫大夫。”

“别啊——”许攸急得汗都出来了,也顾不得太子在一旁好奇地盯着他们俩看,赶紧伸手拽住赵诚谨的袖子,疾声道:“我……我真没事,要不,你去给我叫个丫鬟来。我——”

“不行!你都成这样了,丫鬟过来管什么用,一定得请大夫。”赵诚谨只道她怕麻烦自己,哪里得肯,愈发坚定地要去请大夫。倒是太子到底比他大几岁,应是经过人事了,大概猜到了点什么,一见不对劲赶紧就回避,挥挥手朝赵诚谨道:“顺哥儿你们先说着,我去园子里帮你招待客人。”说罢,一溜烟就跑了。

赵诚谨还觉得他不仗义,回过头使劲儿朝他喊,“太子哥哥你让下人去帮我请个大夫过来——”

太子抖了一抖,跑得更快了。

许攸愈发地头疼得厉害。

赵诚谨还不明缘由,见她额头上汗都沁出来了,愈发地紧张慌乱,伸出手要扶她去屋里休息,又低声劝慰道:“小雪你要是痛得厉害别忍着,一会儿大夫就过来了,你哪里不舒服就跟他说。”

反正也没别人在,许攸索性豁出去了,没好气地道:“大夫来管什么用啊?我是来了葵水,又不是生病,大夫来了也没辙啊。”

赵诚谨先是一愣,一秒钟之内迅速地变成了一个大红脸,简直红得快要滴出水来,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了,扭扭捏捏的还真像个正常的少年人,“那……你……我去叫……叫人来,你先坐一坐。”他低着脑袋不敢看人,扶着许攸在走廊边的美人靠上坐下,看了一眼,似乎又觉得不大好,飞快地转身进了屋,一会儿,又拿了两个厚厚的坐垫出来给她垫上。

许攸就跟蔫了的气球似的,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赵诚谨见她脸色不好,心里慌得很,却又不晓得怎么办,想了想,终于还是一跺脚,跑去请外援了。

不一会儿,就瞧见他领着个丫鬟过来了。就这几分钟的工夫,他脸上已经恢复了正常,至少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还是不敢看许攸,更不敢有眼神交流,就连许攸偶尔看他一眼,他都会不好意思地把脸悄悄别开。

来的丫鬟许攸瞧着有点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是萱宁堂伺候的,那这事儿岂不是连瑞王妃都知道了?许攸的脸上顿时一阵阵地发烧,这说来也奇怪,就算她扯着嗓子跟赵诚谨说葵水来了的时候都没觉得有多丢脸,甚至在看到他羞臊得涨红了脸时还觉得挺好玩,可这事儿要真传到瑞王妃的耳朵里——这就太丢人了好不好!

但那丫鬟倒是挺温柔的,把许攸带进屋,又教她用月事带,甚至还去厨房给她弄了一碗热热的红糖水,“孟姑娘若是身上不舒服,就先在屋里歇会儿,阿初少爷那边有二少爷呢,您不必担心。”

许攸喝了红糖水,肚子里暖暖的,也不怎么疼了,但是一想到这也是瑞王妃一片好意就又点了点头,小声道:“我坐会儿就好。”想了想,又问:“姐姐怎么称呼?”

那丫鬟连忙挥手,抿嘴露出一对小梨涡,“奴婢叫玉簪,孟姑娘叫我的名字就是。”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又将手里的暖炉递给许攸,柔声道:“孟姑娘用这个捂着肚子,会舒服很多。”

许攸点头接过,又道了谢,不一会儿,就觉得身上好像又来了力气。

她歪在榻上躺了一会儿,也不知眯了多久,再睁开眼睛时玉簪已经不在了,她朝四周看了看,起身将暖炉放了回去,又整了整衣服准备去找阿初。出了门,才走了几步,就听到“叽叽咕咕”的声音,扭过头一看,竟是二缺鹦鹉飞了过来,停在走廊边的小树上,歪着脑袋,滴溜着小眼睛盯着她看,小声地喊了一句,“雪团?”

许攸警觉地朝四周看了看,没瞧见人,这才朝它招了招手。二缺鹦鹉好像有些激动,立刻就扑扇着翅膀往她肩膀上靠,还黏黏腻腻地使劲儿喊,“雪团雪团雪团……”

许攸朝它“嘘——”一声,低低地叮嘱道:“你小点儿声,别让人听到了。”

二缺鹦鹉立刻住嘴,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歪着脑袋使劲儿往许攸脖子里蹭。许攸心里头有点感动,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小声道:“好了啦,你乖乖的,我以后还会来看你的。”

二缺鹦鹉低低地“呜”了一声,依依不舍地从她肩膀上跳开,落到树上,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许攸朝它挥手让它先走,它却一动也不动,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这一点也不像它。

许攸没法子了,只得狠狠心,自己转过身往前走。刚过随园门,绕进园子里,竟正正好遇着了那个李家大小姐。李小姐脸色不大好,标致的小脸紧紧绷着,眉宇间隐隐有些怒气,小个梳着双环发髻的小丫鬟屏气凝神地跟在她身后,连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

李小姐忽地瞅见许攸,眸中厉色一闪,脚步顿住,阴冷的目光在许攸的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虽然没说话,但许攸却能明显感觉到她目光中的不屑和鄙夷。这是要干嘛?这姑娘就算太瞧不上她,也不会蠢到在瑞王府闹事吧,太子和赵诚谨就在园子里坐着呢。

果然,李家大小姐最终也只是用目光把许攸狠狠凌迟了一遍,许攸也不生气,弯起眼睛朝她笑笑,客客气气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原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许攸才刚刚落座,还没来得及跟赵诚谨打声招呼,外头就传来了李家大小姐惊慌失措的呼救声。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太子没动,看了赵诚谨一眼,赵诚谨长眉一挑,朝身边的护卫训斥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护卫立刻应声而去,园子里坐着的其他几个小姑娘也都紧张起来,探头探脑地朝园子外头看,还有个先前跟那李家小姐一唱一和的红衣少女朝许攸质问道:“孟姑娘方才不是刚从那边过来,李姐姐怎么忽然就出了事?”

许攸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与李大小姐在园子门口遇着的,哪里晓得她怎么了?姐姐若是担心她,就赶紧过去看看,光说话有什么用。”

“你——”那红衣少女顿时就气得红了脸,咬着唇,揪着帕子恼得说不出话来。她早就看许攸不顺眼了,一个小门小户的黄毛丫头竟然跟她们平起平坐,还由王府的二少爷亲自迎进来,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人生气了。不过今儿有太子在,又是在旁人府里,这红衣少女也不敢乱来,只气恼地瞪她,又眼圈泛红地朝太子偷偷打量,见他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自己,心中愈发羞恼。

护卫很快又折回来了,但李家小姐却没跟过来,赵诚谨瞳孔微缩,眉头微微蹙起。护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赵诚谨的脸上竟然有古怪的神情一闪而过,尔后又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低声道:“我不大好出面,去跟王妃和李家大太太禀告一声。”

护卫立刻应声而去,园子里的众人却因为赵诚谨这一句话全都竖起了耳朵,就连太子也按捺不住好奇心问:“出什么事了,这么神神秘秘的?”

赵诚谨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仿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李大小姐在园子里被我家小绿给打了。”

太子顿时就瞪大了眼,先是不敢置信,尔后又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拼命忍着,脸都憋红了。他当然知道小绿是谁,所以才是这样哭笑不得的反应,但园子里其他人却不知道小绿的身份,那红衣少女气得脸都红了,声音甚至还微微发抖,“这个小绿好生不讲道理,李姐姐那么好的人,她怎么能说打就打呢?到底是怎么得罪了她……”

赵诚谨摸了摸鼻子,也不反驳,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目光还时不时地偷瞄许攸一眼,眸中有隐藏不住的笑意。

许攸觉得自己挺无辜的,她又没干什么,见了那李家大小姐连句话都没说,明明都怕惹事给避开了的,哪里晓得二缺鹦鹉会去招惹她呀。不过说老实话,这鹦鹉虽然平时是有点二缺,可一般没人惹它,它也不会主动攻击人,无缘无故的,怎么就跟那李家大小姐给杠上了?

…………

再说瑞王妃这边,听说李家大小姐挨了打,一众女眷全都变了脸色,李家大太太立刻就急得跳起来,朝瑞王妃怒道:“王府里头竟然是这种家风,由着人对客人下手!”说罢,不等瑞王妃分辨,便怒气冲冲地领着丫鬟婆子往后花园方向冲。

瑞王妃倒是面色如常,按了按眼角,朝众人道:“我们也过去看看。”小绿打人?她可一点也不担心。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到了园子里,李家大太太顾不得安慰自己女儿,冲到瑞王妃面前要讨个说法,瑞王妃不急也不恼,开口问赵诚谨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顺哥儿给大家都说说。”

赵诚谨一脸苦笑,摇头道:“孩儿也不知情,方才李家大小姐要出去走走,便唤上她的丫鬟出了园子,结果才将将出门,就听到她在院子里喊救命,孩儿使了护卫过去问,才晓得是小绿动的手。”

他的话刚刚说完,李家大太太立刻就气得嚷嚷起来,“大家都听到了,我们家淑媛好端端地在府里头做客,到底做了什么错事要被人这般责难。我非要去找太后评评理,难不成这天底下就没说理的地方了。”

瑞王妃像没听到她的话似的,继续气定神闲地道:“小绿呢?”

话刚落音,就瞧见小绿扑扇着翅膀飞过来了,它胆子倒大,绷着小脸落到茶几上,歪着脑袋朝四周看了一圈,忽然扯起嗓子高声喊了一句,“嘴贱,该打!”

众人闻言俱是一愣,面面相觑没反应过来。

瑞王妃指了指它,一脸无奈地朝众人道:“这就是小绿,是顺哥儿小时候陛下赏的鹦鹉。”

敢情打人的竟然是这只鹦鹉!

众人顿时愕然,旋即又想起它刚刚说的话,觉得自己顿时就真相了。

偏偏小绿还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似的,扭着脑袋又开始学腔学调了,“……我看瑞王妃是瞎了眼了,什么下贱玩意儿都往府里头请,竟让那种出身低微的贱人跟我们坐一起……”

它模仿能力简直不是盖的,甚至连李家大小姐说话的语调都一模一样,所有人都惊呆了,李家大太太也抽了口冷气,眼看着不好收场了,立刻把眼睛一闭,晕过去了。

这个李大小姐也忒倒霉了!许攸心里想,虽然她也知道李大小姐嘴里骂的那个身份低贱的人就是自己,可是,就这么骂几句也掉不了一块肉,倒是李大小姐今天这事儿传出去,势必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她怎么就被二缺鹦鹉给逮了个正着呢?

瑞王妃沉下脸,丝毫没把李家大太太晕过去当回事,挥了挥手,朝下人道:“李大太太与小姐身子不适,赶紧把人给送回去,莫要耽误了病情。”说罢,又面色如常地朝众人笑道:“今儿府里头还叫了裕兴班唱戏,我们去东面院子,戏台这会儿应该也摆上了……”

众人像做梦似的跟着瑞王妃出了园子,一路到了东面的淮园,戏台果然早就已经搭好了,咿咿呀呀地听了半场,又瞧见王府的侍卫欢天喜地地过来报信,“……王爷回来啦!”

园子里顿时一片喜气。

至于李家母女,已经没有人关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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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

瑞王爷原本在南边办差,依着早先的信里所说还得两三天才能到,没想到他竟然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赶在瑞王妃寿辰这一日回了府,瑞王妃嘴里不说,心里头还是很高兴的,赴宴的女眷也对此艳羡不已。

只是瑞王爷长途奔波,实在没有精神出来与众人寒暄,露了个面后便回了屋里休息。许攸和阿初则在用过午饭后就告辞回了家。

赵诚谨红着脸将许攸送出府门,临走时还各种叮嘱,只是到底年纪轻面皮薄,还不好意思说什么“要喝点红糖水,注意保暖”之类的话,但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

阿初反正是没整明白,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俩,不住地摸摸后脑勺。许攸就装模作样摆出一副淡然的姿态,临走时还朝他笑了笑,忽然想起兜里藏着的书签,于是又掏出来给他了。

“送……送给我的啊?”赵诚谨的脸上一瞬间就鲜活起来,两只眼睛闪闪发亮,“是什么?”他说话时就忍不住想拆开来看。

“是书签,小雪姐姐亲自做的。”阿初道,他似乎还觉得不够,又浇了一瓢冷水,“我也有好几个呢。”

赵诚谨脸上的笑容这才收敛了些,但还是郑重地把那装着书签的小信封收了起来,又招呼护卫送她们姐弟俩回家的,被许攸婉言谢绝了,“反正离得也不远,走路也不过一刻钟。我和阿初走回去。”她说:“到了巷子口,我还要给阿爹买老陈家的卤猪耳朵呢。”

赵诚谨这才作罢,但还是依依不舍地目送着她离开,一直等到实在看不到她的人影了,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屋。

这样与众不同的态度,太子要是再看不出来就是傻子了。所以,等许攸她们一走,太子就忍不住开始取笑他,“我说你怎么对李家小姐的示好一点反应也没有,原来心里头早就已经有打算了。不错不错,这小姑娘长得还挺好看的。”

赵诚谨这回没反驳,不急不恼地由着他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上了浅浅的笑。太子见状,反而安静下来,眉头微蹙,摸了摸下巴,正色问:“顺哥儿,你来真的啊?”

赵诚谨把脸一板,“太子哥哥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还听不懂?”太子一脸古怪地看着他道:“这小姑娘模样是生得好,可你不会真的想娶她吧?这……这门第也太低了,皇叔和皇婶怎么会答应?皇祖母也不会同意的。”

赵诚谨却浑然没把他的话放回事,挥挥手道:“我心里头有数。”

“可是——”

赵诚谨却忽然朝他笑起来,道:“太子哥哥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这桩婚事我娘早就知道了,至于父王那里,我跟他死皮赖脸地求一求,他就是再不乐意,也不会逼着我去娶个我不中意的妻子。”

他的态度如此坦然,这让太子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皇婶居然没反对?”李家大小姐看不上也就罢了,可京城里要找个与瑞王府门当户对的美貌少女也不难,瑞王妃怎么会同意让个低品武官家的丧母之女进门,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太子就这么迷迷瞪瞪地回了宫,直到回去给皇帝陛下请安时也还想着这事儿,被皇帝一问,他就招了,还特别不能理解地道:“我看顺哥儿那语气,好像是来真的。皇叔和皇婶怎么会答应呢?”

皇帝陛下也有些意外,想了想,摇头道:“你皇叔和皇婶都没说什么,你替顺哥儿操什么心。这婚姻大事,岂是顺哥儿一个人说了算的,你皇婶心肠软,依了他也不稀奇,你皇叔怎么会同意。”他嘴里这么说,心里头却又想得深了些,他早就猜到瑞王为了避嫌不会与京中权贵联姻,却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做到这种地步,若真让瑞王世子娶了个官职低微的武官之女,不说朝臣们会怎么想,太后那里绝对要跟他闹。

皇帝顿时有些头疼,决定逮空儿得把瑞王召进宫来好好说说这事儿。

…………

瑞王府,萱宁堂

瑞王妃正跟瑞王爷抱怨着李家人的行为,“……到底也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那婚事我早就明明白白的回绝了,她们偏像听不懂人话似的还要上门。这回可好了,闹出这种事,园子里那么多只耳朵听着,这李家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出去走动。”

瑞王爷睡了一觉起来,这会儿精神倒还不错,斜倚在榻上嗤笑道:“李家?他们家还讲什么脸面。本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早些年还是京城里开杂货铺子的,全靠着李作麟当了左相才发家。先帝和陛下为什么会提拔他?也不就是因为他家世薄好掌控。眼看着李作麟老了,恐怕过不了两年就得致仕,李家儿孙中没有一个得力的,他一退,这李家岂不是立刻就衰败了,所以才这么四处钻营,想攀附一门好亲事。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竟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太子宫里头进不去,又来琢磨顺哥儿。这是把本王当傻子呢。”

若真娶了李家大小姐,那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李家虽然后继乏力,这会儿却还硬撑着,左相的身份摆在那里,任谁跟李府联姻,皇帝陛下都得多想几圈,真真地显眼!若是个真权贵也就罢了,偏偏这李家却是个累赘,再过个几年,那一大家子人可都得攀附着王府而活了。

瑞王妃先前却是没考虑过这么多,被瑞王爷这么一提醒,顿时有些后怕,道:“幸好我把婚事给回绝了,要不然,岂不是还给顺哥儿召了许多麻烦。”

瑞王爷懒洋洋地挥手道:“顺哥儿的婚事不用急,他才多大呢,慢慢相看着,倒也不必太讲究家世,但有一点一定得注意,可不能像李家那样,子孙里头没一个能扶得起来的。祖辈父辈且不说,顺哥儿到底还小,看得是将来。”

瑞王妃忍不住笑起来,“是,他还小,可他自个儿却急着呢。”她也不瞒着瑞王爷,遂将赵诚谨对许攸心思说给他听,又道:“就上回,因为人家小姑娘说了他几句,他竟然气得好几天没出门,信誓旦旦地说什么人家不道歉他就不理人了,结果还不是自己又巴巴地凑过去。”

瑞王爷顿时就震惊了,“还有这种事。”这说的真是他的儿子不是别人?这简直就是另一个人嘛。

“我反正是管不了他了。”瑞王妃无奈地摇头道:“你若是不对这桩婚事不乐意,就自个儿跟他说去。”

瑞王妃皱着眉头没作声,安静好一会儿,才沉声问:“那孟家是个什么情况?”

“家里头倒也简单,拢共才几口人,孟家老大膝下就这么一个闺女,倒是还有个侄子,和平哥儿一般大小,在香山书院里读书,听平哥儿说那孩子倒也聪明,我今儿也见了,看起来挺伶俐的,进退也有度。”瑞王妃嘴里说不管这事儿,可其实还是在替孟家说好话,瑞王爷与她这么多年夫妻,怎么会察觉不到她的态度,只是,这孟家的门第也太低了呀。

瑞王爷头疼极了,用手指敲着床榻,陷入了为难的境地。

最轻松的反而是许攸和阿初姐弟俩,出了王府大门,二人不急不慢地往家里走,到巷子口时,又去陈家卤肉铺子买了一斤猪耳朵,用油纸包好了正欲往家走,阿初却忽然抱着肚子蹲到了一边,痛苦地小声道:“姐,我肚子痛。”

阿初怎么也肚子痛了!是不是吃错了什么东西?许攸担心地蹲到他身边,关心地问:“哪儿痛?左边肚子还是右边肚子?恶心不恶心?”

“就是……肚子痛……”阿初痛得眼泪都出来了,额头上也渗出了汗,一抽一抽的,想是痛极了。

许攸顿时就慌了神,赶紧把阿初往背上背,“阿初你别急,我们马上就回家,然后去请大夫来给你看病。你先忍忍啊……”她说话时已经把阿初背到了背上,迈开步子就要往家里跑,结果还没走几步,就听到后头有人在叫她。

“小雪团——”齐王不知从哪里忽然冒了出来,咧着嘴笑呵呵地看着她,瞅见许攸一脸急切,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讶道:“这个……阿初怎么了?”

“他肚子痛。”许攸的声音里都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哭腔,“我背他回家。”

“生病了赶紧去找大夫啊。”齐王没好气地道,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不由分说地把阿初抱了过去,又翻身上了马,“我带你们去找大夫。”说罢,又忽地伸手拽住许攸的胳膊,一用力就把她拽上了马背,还没等许攸反应过来,马儿就撒开蹄子开始狂奔。

齐王要去的医馆离得不远,马儿跑了约莫一刻钟,齐王便在一个并不起眼的院子门口停了下来,下马将阿初抱在怀里,尔后毫不客气地冲到大门口使劲儿踢门,“救人了救人了,胡庸医,赶紧过来开门。”

许攸这会儿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阿初身上,也没留意齐王的称呼,直到院门被打开,从院子里走出一个十七八岁年轻的俊俏后生,她这才一愣。她之所以愣住并不是因为这年轻人长得俊,而是——这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少女!

但齐王殿下好像根本就没发现这个问题,他扯着嗓子朝那少女大吼,“胡庸医,你赶紧过来看看这小鬼怎么了。”

少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很淡定地没跟他吵架,伸出两个手指头在阿初的胳膊上把了下脉,又在他肚皮上摸了几把,直把阿初摸得像杀猪似的嗷嗷惨叫了几声,这才不急不慢地又把手收了回来,道:“无碍,吃一剂药就好了。”

“真的假的?”齐王好像有些不信,瞪大了眼睛朝那少女道:“你都没仔细看,要是弄错了怎么办?再仔细给诊一诊,不行就让你师父来。”

少女顿时就炸毛了,怒气冲冲地跳起来,指着齐王大骂,“你什么意思?要是信不过我干嘛把人往我这里送,以为我是软柿子随你捏呢?别以为你是什么鬼王爷我就怕了你了,一天到晚嘴里没说过一句好话,什么狗屁王爷,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眼看着他们俩就要吵起来,许攸赶紧冲上前,勇敢地一把捂住齐王的嘴,讨好地朝那少年笑道:“请您赶紧开方子吧。”

少女见状,似乎对于许攸这种胆大包天的行径十分赞同,意外地朝她笑了笑,甚至还竖了个大拇指,这才慢悠悠地背着手回了屋里。许攸这才松开捂着齐王嘴巴的手,收到后背悄悄擦了擦。

齐王都快气晕过去了,怒发冲冠地冲着她吼,“好你个小雪团,胆子还真肥啊你,敢对本王动手!你还真是雪团啊!”

许攸对齐王殿下毫无逻辑的推理表示无语,她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朝他道:“齐王殿下,我们家阿初还躺在这里呢。”她这会儿还是没心情跟他开玩笑。

齐王这才从激愤中回过神来,赶紧抄手把阿初往屋里送,直到将他在床上安置好了,齐王殿下又要继续来找许攸的麻烦。许攸对这位大人已经无话可说了,扶着额头拒绝跟他说话。

齐王倒也不恼,坐在一旁絮絮叨叨,许攸一边给阿初擦汗,一边不住地往外看。不一会儿,那少女就出来了,手里头拎着一个纸包朝许攸招手道:“不用开什么方子了,我家里头有药,直接给你抓了。”

这姑娘真是太贴心了!许攸感恩戴德地接了药,那少女又引着她去厨房熬药,“厨房里多的是小炉子,你随便挑一个就行。”

许攸又赶紧拎着药去厨房,齐王摸了摸下巴,倒是没跟过来。

结果,才过了一会儿,许攸就听到从外头传来那个少女暴躁的怒吼,间杂着齐王的大呼小叫,然后,又是一阵噔噔噔的声响,齐王殿下气急败坏地冲到厨房来了,一张漂亮的面孔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恨得直跺脚,嘴里还不住地小声嘀咕着什么“庸医,混球……”

许攸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出声劝道:“齐王殿下,不是我说你,年纪都一把,跟人家小姑娘较什么劲?不说你吵不过人家,就算真吵架吵赢了,说出去也不是多么体面的事……”

齐王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我什么时候跟你较劲了?”

许攸无语地看了他半晌,决定不跟他说话了。炉子里的药已经熬好,许攸小心翼翼地把药汁倒在碗里给阿初送过去,齐王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愣,再跟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不对劲了,漂亮的脸微微沉着,目光闪烁,时不时地往那少女脸上瞟一眼,那少女反正也不给他好脸色。

那少女年纪虽小,医术却高明,阿初喝了药,不一会儿就见了效,不再喊肚子痛,再过了几分钟,这个小家伙就睡着了。

齐王殿下却安静下来,不仅不跟那小姑娘吵架了,反而主动说要去孟家报信。许攸有些意外,但还是郑重地谢了他。

等他一走,那小姑娘就忍不住凑到许攸身边跟她说话,“小姑娘,我看你长得漂漂亮亮,挺机灵的,怎么跟齐王那种二百五混到一起去的?他那人真是一点道理也不讲!”

“也不是吧,”许攸虽然也觉得齐王殿下有时候的确比较逗比,可人还是挺不错的,偶尔还挺靠谱,想了想,还是替他说好话,“其实他也就是一双嘴巴贱,要真说起来,人还是挺好的。你看看京城里头,那些权贵公子哥儿哪个不是把眼睛长在头顶上,齐王殿下却一点架子也没有,这就挺难得的。”

少女撇了撇嘴好像有点不大服气,但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

她们俩聊了一会儿天,没提齐王,尽说些乱七八糟的事,哪里的豆腐花做得好,哪家的卤肉干好吃之类,等到齐王再回来的时候,俩人居然还说得挺投机,只差没勾肩搭背地约好去哪里玩儿了。

让许攸意外的是,齐王没把雪爹和孟二叔叫过来,却把赵诚谨给带回来了。

他悄悄朝许攸挤眉弄眼,得意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看我多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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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初怎么样了?”赵诚谨一进院子就担心地问,又道:“七叔说得不清不楚的,只道他肚子痛得厉害,要不要我去请太医过来?”

许攸赶紧摇头,“吃了胡大夫开的药,早就已经不痛了,这会儿正在睡呢。”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引着赵诚谨进屋,又担心地道:“你这么出来不要紧吗?府里头的客人怎么办?齐王殿下也真是的,原本说好了让他去找二叔,他偏偏去找你,还嫌你的事儿不够多吗。”

赵诚谨却道:“大叔和二叔这会儿恐怕还在衙门呢,七叔去了家里头也只有阿婆和二婶在,帮不了忙不说,反倒还吓着了她们。”他一边说话一边上前去探了探阿初的额头,确定没发烧,这才放心,又转过头朝许攸笑道:“我家里的客人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再说不是还有平哥儿么。”

可平哥儿才多大,让这么个尚未长成的小孩出面迎送客人,是不是有点不大妥当啊。许攸心里这么想,嘴里没说,事实上,对于赵诚谨的到来,她还是很感动的,有一种忽然间有了主心骨,踏实下来的感觉。

他们俩坐在阿初床前候着,偶尔小声地说说话,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阿初才终于醒了。他睡得挺好,先前煞白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晕,完全看不出之前不久生病的迹象,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还有点发懵,迷迷瞪瞪地摸了摸后脑勺,一脸茫然地问许攸,“小雪姐姐,这是哪里啊?”

“我们在医馆,你生病了,不记得了?”

阿初眨了眨眼睛,终于回想起来,迟钝地“哦”了一声,点点头,“是齐王殿下把我送过来的。”他歪着脑袋有些意外看了看赵诚谨,眉头皱起来,“小顺哥怎么也在?”

“担心你才过来啊。”许攸伸手去摸他的肚子,阿初一下没反应过来被她摸了个正着,小脸顿时涨得通红,慌慌张张地往床里头躲,扭扭捏捏地道:“哎呀你干嘛呀,别乱摸。这怎么能随便摸呢?”

赵诚谨眯着眼睛斜睨了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一眼,没说话。

“摸摸怎么了!”许攸没好气地瞪着阿初,“毛都没长齐还学人家忸怩起来了。”她顿了顿,又关切地问:“肚子还痛不痛?一会儿再让胡大夫给你开个方子,回去再调一调。好好的,怎么忽然肚子痛起来了?是不是中午吃得太多了?”

阿初使劲儿摇头,又往赵诚谨身边挪了挪,小声与他道:“我姐姐还挺凶的,对吧。”

赵诚谨立刻板起脸,“她哪里凶了?分明是关心你!”他都有点生气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没好气地看着不知好歹的小鬼,心里想着,一会儿非要请胡大夫给他开一副最苦最苦的药才解恨。

阿初没找到同盟,又被赵诚谨的眼神看得心里直打鼓,立刻老实起来,乖乖地穿上鞋,出来向胡大夫道了谢,尔后才由赵诚谨亲自送回家。

那个姓胡的少女大夫还挺客气,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许攸,看得赵诚谨都有点不高兴了,但那胡大夫却好像没察觉到似的,偷偷地凑到许攸耳边道:“这年轻人不错啊,小姑娘好好把握,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她大概也察觉到许攸已经看出了她的女儿身,所以态度也变得很随意,齐王殿下一直偷偷看着她们俩没作声,赵诚谨却立刻就变了脸色,猛地往前走了两步插到她们二人中间,将许攸和胡大夫隔开,又狠狠地瞪了胡大夫一眼,这才扶着许攸上了马车。

“那个胡大夫有点神神叨叨的,以后离他远些。”一上马车,赵诚谨就忍不住朝许攸叮嘱道:“说个话靠你那么近,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他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堆胡大夫的坏话,不说许攸,就连阿初都忍不住“呵呵”了两声。

“是靠得近了点,”许攸抿嘴笑,“不过人家是个姑娘家,我跟她靠再近也无妨。倒是齐王殿下三天两头地跑到人家医馆去找人吵架好像不大好,别人见了,少不得要说些闲话,你说是不是?”

赵诚谨先是一愣,旋即立刻眉开眼笑地点头,“说得对,你说得对。”他就觉得奇怪呢,许攸虽说迟钝些,却也知道进退,怎么会跟一个陌生男子如此亲密,闹了半天,原来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这就难怪她身为胡御医的亲传弟子,却没进太医院了。

阿初对这个反复无常的小顺哥已经绝望了。

赵诚谨把人送到了孟家,又进屋喝了杯茶,与孟老太太寒暄了几句才走。二婶得知阿初出去一趟还害了场病,吓得脸都白了,拉着他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又非要再出去寻大夫,被阿初死活给拉住了,“人家胡大夫可是当朝御医的亲传弟子,就连她都说我好了,自然是好了。娘你再去找别人来看,浪费钱不说,搞不好人家还根本看得不准。”

孟二婶仔细想想,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这才作罢。

香山书院放了有四天假,阿初还能在家里头歇一歇,原本说好了要与许攸一起去街上逛逛的,却因为他生病的事被孟二婶给拦了。二人无奈,只得百无聊赖地在书房里大眼瞪小眼。不过,这种情形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因为,赵诚谨又来了。

他这回可不是一个人来的,马车门一开,茶壶身先士卒地先跳了下来,甩了甩身上的毛,转了转脑袋,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撒开腿就往孟家的院子里冲,倒把孟老太太吓得一跳,待看清是条漂亮的大狗,老太太顿觉稀奇,笑道:“这狗长得真好看,胆子也大,一点也不怕生。”

说话时,茶壶已经瞅见了刚从书房里出来的许攸,顿时眼睛一亮,喉咙里发出激动的“呜呜”声,猛地加快步子就朝许攸冲了过来。它的速度实在有点快,像旋风一般,架势看得有点吓人,老太太当即就惊得叫出了声,一边大声招呼道“小雪快躲开”,一边使劲儿往许攸冲过来。

许攸哪里还来得及躲,被茶壶一扑,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然后,抱着茶壶的脖子翻倒在地。茶壶也就地打了个滚,滚完了又赶紧往许攸身上扑,热情地舌头绕着她的脖子和脸舔了一遍,直把站在门口的阿初看得眼睛都直了。

孟老太太也看出茶壶这是在跟许攸玩闹了,顿时松了一口气,挤出笑容朝赵诚谨笑了笑,道:“这王府里的狗也跟别处的不同。”长得漂亮不说,这性子也太热络了。

赵诚谨也朝她笑,“茶壶喜欢小雪呢,它不是跟谁都这么好的。”他的话音刚落,孟老太太又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小雪,小雪,喜欢小雪。”

老太太定睛一看,哎哟,院子里又多了一只绿毛大鹦鹉,仰着脑袋,挺着胸脯,样子精神极了。老太太顿时就乐了,呵呵笑起来,指着鹦鹉道:“哟,这鹦鹉话说得挺好。”字正腔圆,不仔细听,还真不晓得是只鸟说的话。

二缺鹦鹉特别地会讨好人,扑哧扑哧地飞到老太太肩膀上,歪着脑袋看看她,亲亲热热地喊:“老太太好。”它出门之前被赵诚谨揪着翅膀再三交待过,所以不敢乱来,冲着许攸都不敢叫雪团了。

孟老太太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连连点头道:“好,好,这鸟可真聪明!我说顺哥儿你这都是怎么教出来的?”

赵诚谨却摇头,无奈道:“没人教它,它自个儿偷学的。听了谁说话都跟着学,还学得挺像。”要不然,昨儿李家大小姐也不会吃这么大的亏,他听说现在京城里稍稍有些体面的人家都传遍了,小绿也一举成名,多少人家都赶着去买鹦鹉养呢。

二缺鹦鹉蹦蹦跳跳地飞到许攸肩膀上,黏黏腻腻地跟她亲热,阿初看得羡慕极了,也巴巴地凑过来想上前去摸摸它,但又有点不敢,凑得近近地小声问许攸,“小雪姐姐,我……我能摸摸它吗?”

许攸还没回话,二缺鹦鹉就已经很自来熟地飞到了阿初的肩膀上,滴溜溜的小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然后,扬起嘴巴去啄阿初的耳朵……

“嗷呜——”阿初吓了一大跳,慌慌张张就往边上逃,绕着院子打转。偏二缺鹦鹉就喜欢欺负小朋友,一路扇着翅膀追过去,还时不时地在他耳朵上,脑袋上啄一口,吓得阿初“哇哇——”大叫。

一院子人看得哈哈大笑,许攸也知道二缺鹦鹉虽然有点坏,但下手极有分寸,不会伤着阿初,了看着他那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又觉得挺心疼,遂板着脸朝二缺鹦鹉招了招手,道:“小绿快回来,别闹了。”

二缺鹦鹉眨了眨眼睛,立刻就不使坏了,扑扇着翅膀飞了回来,乖乖地蹲在许攸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继续看着阿初。

赵诚谨生怕阿初伤着了,赶紧关心地问:“被啄到了,痛不痛?”

阿初有些惊魂未定地摇摇头,“痛倒是不痛。”就是被吓着了,不过,他没好意思说。这会儿回过神来,阿初才意识到原来那只大鹦鹉在跟他闹着玩儿,一时又有些不好意思,悻悻地朝二缺鹦鹉笑了笑,挠挠脑袋,又朝它道:“你……就是……小绿呀。”

这个名字可是如雷贯耳,昨儿它在瑞王府大显身手的时候阿初就在场,虽然不曾亲眼瞧见小绿的矫健身姿,但能把李家大小姐整得不敢见人,就可以想见它绝非泛泛之辈。

“阿初你过来跟茶壶玩吧,它脾气好,才不欺负人。”许攸拍了拍茶壶的后背,它立刻会意,得儿得儿地就奔着阿初跑过去了,走近了,就停在阿初面前使劲儿摇尾巴,歪着脑袋咧嘴笑,像天使一样可爱。

不过阿初还是很小心,试探地伸出手在茶壶头上摸了摸,见它不仅没躲,还一脸享受地半扬起脑袋,阿初立刻受到了鼓励,又往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把茶壶抱在怀里。

孟老太太笑起来,“原来阿初喜欢狗啊。”

阿初的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兴奋地朝众人道:“它……它好乖。”

小绿蹲在许攸的肩膀上,不屑地朝阿初看了两眼,嘴里小声地嘀咕道:“笨蛋和笨蛋。”

许攸心中好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瓜子,小绿这才不吵了,想了想,又飞到孟老太太身边去讨巧了,直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连家里头藏着的松子都拿出来喂鸟了。

有这么两个活宝来作客,孟家院子里顿时就热闹起来,许攸也快活了不少,从早到晚脸上都挂着笑,以至于赵诚谨忽然问起胡鹏程的时候,她都完全没有多想。

“……他还在京城啊,”许攸随口道:“前几天还来过我家的。胡大人原本是想着要去南边的,可不知怎么的,一直没谋到实缺,才拖了下来。胡鹏程现在在城西的私塾里读书,十天才歇一日,人都瘦了不少。”

赵诚谨没说话,笑了笑。

晚上茶壶和小绿都留在了孟家,许攸和阿初倒是挺高兴,孟老太太却有些担心,“它们在王府里住惯了,会不会不习惯咱们家。晚上睡哪儿呢?”

“阿婆放心,茶壶的窝都带着呢,随便找个房间一放就成,它一点也不吵,还能帮着看家。至于小绿,嘴巴虽然啰嗦些,不过有小雪在,它不敢闹。”赵诚谨说话时还忍不住笑着看了看许攸,长眉一挑,眸光湛湛,一旁的孟老太太和二婶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赵诚谨回到王府时,天色早就暗了下来,一进门护卫就赶紧过来禀告,说是沈嵘回来了,赵诚谨顿时精神一振,立刻又召了他过来问话。

茶园的事他还没跟瑞王爷说,瑞王妃见他不提,也当没这回事,半点口风也没向瑞王爷泄露,倒是瑞王爷一个人在家里头为了赵诚谨的婚事直发愁。

(修)

若是依着瑞王爷以前的性子,跟孟家的婚事不说考虑,便是提一句也得把赵诚谨给臭骂一通,可这么多年下来,瑞王爷的脾气早就已经被磨平的,到了而今,他想得最多的不是怎么建功立业,而是一家人和和睦睦地过日子。

早些年瑞王爷膝下只有赵诚谨一个儿子,几乎把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他一个人身上,所以对他也是严厉大过于疼爱。赵诚谨也不负所望,打小就聪明伶俐,乖巧懂事,学什么东西都比别的孩子要快,几乎从来没有让瑞王爷操过心。

可谁也没有想到,后来竟会发生那样的变故。得知长子遇难后,瑞王爷整个人都是懵的,忽然之间就失去了理性,以至于那几年都过得浑浑噩噩。等到赵诚谨在外头吃了一圈苦头,艰难地回了京,可是,这个时候赵诚谨已经长大了,他甚至已经不需要王府的庇佑,不需要瑞王爷为他谋划任何东西,聪明稳重到让瑞王爷觉得心疼。

瑞王爷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儿子的亏欠。现在的他不是什么王爷,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就算他再怎么看不上那桩婚事,也得费尽心思地把这事儿给促成了。可是,天晓得他要怎么样才能把孟家给扶起来。

瑞王爷正在屋里发愁着,瑞王妃端着茶进了屋,就在瑞王爷身边坐了,一边喝着茶一边慢悠悠地看着什么东西。屋里挺安静,翻书的声音清晰可辨,瑞王爷酝酿了一会儿感情,发现自己好像没法继续幽怨下去了,索性又起了身,凑到瑞王妃面前道:“在看什么?”

“二丫头的嫁妆单子,”瑞王妃喝了口茶,低声回道,又把单子往瑞王爷面前送,“王爷也瞧瞧,看哪里还有不周到的地方。”

瑞王爷接过翻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来,沉声道:“重了些,把里头贵重的摆件撤掉两成,另给她添个铺子。”王府二小姐的婚事最后还是瑞王爷作的主,定下了礼部谢侍郎家的小儿子,谢家门第虽不高,但那谢小郎却还争气,年纪轻轻就有了功名,只是比不得长婿吴幼安罢了。

瑞王妃笑笑道:“随你。”说罢,又拿了笔,飞快地将嫁妆单子重新修订了一遍。瑞王爷就坐在一旁看,随口又问:“顺哥儿人呢?”

“这会儿该回来了吧,”瑞王妃忍俊不禁,“大早上就带着狗和鹦鹉出了门,想是去孟家了。孟家那小姑娘跟它们投缘,茶壶和小绿见了她倒比见了顺哥儿还亲热些。就说昨儿李家大小姐那事,我看就是那只鹦鹉给孟家小姑娘撑腰。”

瑞王爷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好像有些不信。

“你不信?”瑞王妃笑得意味深长。

瑞王爷却忽然想起了赵诚谨养的那只猫来,连猫都能妖孽地长出一肚子心眼,何况还是只鹦鹉,如此一想,好像也就不稀奇了。他只是有点不明白,那孟家小姑娘到底是长了三头还是六臂,怎么能连顺哥儿院子里的狗都能迷得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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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

胡鹏程从私塾出来,慢吞吞地往家里头走。

胡家现在住在东正街巷子里,宅子并不大,只有两进院子,拢共才十来间房。刚开始家里人还没觉得有什么,毕竟来京之前胡大人的差事都已经快要定下,京城这里,也不过是暂住几日罢了。谁也没有料到,这差事却没有他们想的这么容易,原本都已经定好的差事临了临了被别人给抢了先,胡大人一时半会儿又谋不到实缺,一家人竟滞留在了京城。

胡家人多,从老到小,加上胡大人的两个妾并四个女儿,光是主子就有十个,府里头总得有几个人伺候使唤吧,来了客人总得有地方接待吧,这么一算下来,房间根本不够分,胡鹏程身为胡家唯一的子嗣还能独占一间,他那几个庶出的妹妹只能挤在一起,一天里头都能吵好几架,院子里没个消停的时候,所以胡鹏程也不愿意回家。

他在外头磨蹭了好一阵,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这才无奈地往家走,刚走到巷子口,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胡鹏程狐疑地一回头,远远地就瞧见赵诚谨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面带微笑地道:“大老远就瞧见你,还以为认错了人。你怎么这会儿还在外头?”

胡鹏程有些不自在地咧了咧嘴,想挤出点笑容里,旋即才发现徒劳无功,想了想,便懒得在赵诚谨面前强颜欢笑了,无奈地摇头道:“家里头乌烟瘴气的,不愿意回去。”

赵诚谨见他这幅模样,原本心里头对他还有些说不出的芥蒂的,这会儿那心思竟也散了,下了马,又朝四周看了看,朝胡鹏程道:“那……我们找个地方说说话?”

他们就近找了个小酒楼坐下,店里的伙计都生得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赵诚谨身份显贵,上了饭菜后便知趣地退了出去,只余赵诚谨和胡鹏程二人在雅间里说话。赵诚谨想起几年前初见时胡鹏程桀骜不驯的样子,再看看面前蹙着眉头,好像长大十岁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胡乱地吃飞醋真是有些过分。

明明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却偏偏一直别扭着不肯出来帮忙,还真是过分啊。

赵诚谨没问起胡大人的去向,事实上,胡家一大家子都还在京里就已经足够说明了问题,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跟胡鹏程闲聊,说起几年前在云州时的日子,说着说着两个人都忍不住笑起来,胡鹏程喝了几口酒,就开始有些迷糊,说话也肆无忌惮起来。

“……我跟你说……”胡鹏程说话时都有些大舌头了,眼神发飘,“顺哥儿你那会儿长得可真俊,我家里头那两个妹子,不是见过你一回么,哎哟喂,回去俩人就吵起来了。后来打仗的时候你不是走了,我们去在山上,那俩蠢丫头还想给小雪脸色看,结果人家怎么会把她们当回事……”他说着说着就笑起来,声音里隐隐透着些伤感,这跟平日里的胡鹏程好像换了一个人。

赵诚谨却有些笑不出来,他倒了杯酒慢慢地喝,一会儿,又与胡鹏程碰一碰杯。等到天全黑了,赵诚谨才把乱醉如泥的胡鹏程送了回家,到家的时候胡大人和胡太太都快急疯了,见了赵诚谨,一时都没回过神来,就连胡太太都忘了上前去巴结他。

马上就到了年底,京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腊月里,又沸沸扬扬地下了几场大雪,整个京城都笼罩在厚厚的白雪下。衙门里都封了印,雪爹和孟二叔也终于有了些轻松的时光,守在家里头开始为过年做准备。

茶壶和小绿依旧在孟家住着,书房里烧了炭盆,一进门就暖暖的,许攸和阿初白天都在书房里待着,茶壶倚在她的脚边瞌睡,小绿时不时地去撩拨阿初一下,趁着阿初还没反应过来又赶紧逃,每每把他气得哇哇直叫。

算一算茶壶的年纪,它已经不小了,身上的毛发也不像以前那样漂亮又光泽,虽然依旧憨态可掬,但明显看得出来,它已经不复以前的矫健和灵活。许攸有些难过,她也知道狗的寿命并不长,她甚至不敢去计算茶壶还能陪在她身边几年。

中午吃过饭,孟老太太忽然神神秘秘地过来找许攸说话,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还没说到正题上,许攸就觉得又些奇怪,索性直接问:“阿婆,您到底想说什么?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

孟老太太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那个……阿婆先前不是说想给你招上门女婿吗,正好现在有个人选,是巷子里头刘奶奶家的外孙,今年十八岁,虽然身上没有功名,但也读过书,人我倒是没见过,不过刘奶奶说,小伙子长得挺精神。”

虽然知道孟老太太这是为了她好,可许攸心里头却生出一直奇怪的抗拒感,甚至还没见面,就对这个人反感起来。

她脸色一变,孟老太太立刻就明白了,赶紧道:“你别急啊,这……阿婆也就是跟你说说,又没说真的定下来。”

“阿婆,我还小呢。”许攸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无奈地道:“这个事能不急吗?”

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虽然也知道这种状态很快就要改变,她终有一天会不得不嫁人或是依着老太太的意思招个上门女婿,可是,她现在却只想像鸵鸟一样把自己的脑袋埋起来,好像不去管,不去想,这事儿就能一直拖着。

“好了好了,不急就不急。”孟老太太生怕她想多了,又赶紧劝慰道。其实老太太自己心里头也纠结得很,一方面想着赵诚谨是个可以值得托付的好孩子,可另一方面又顾忌他的家世。

老太太也多少见过世面,听说过那些高门大户的做派,哪个大老爷身边不是一大堆妾室和通房丫头,就连瑞王爷,京城里的人还总夸他跟王妃感情好,不照样还是生了好几个庶子庶女。自家孙女这身份,就算真嫁进了王府,那日子恐怕也不好过,不说别的,万一顺哥儿整几个个庶妃、侧妃出来,就凭孟家这家世,连个妾都压不过。

老太太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把心里头的顾虑跟她说了,又道:“不是阿婆不喜欢顺哥儿,只是这婚姻大事,自古人们就说要门当户对,这是有道理的。顺哥儿好是好,那也只是现在,将来怎么样,谁又说得清。将来你要是受了委屈,我们连忙都帮不上。”

“阿婆——”许攸心里头酸酸的,眼睛里迅速就有了水汽,她使劲儿眨了眨眼,努力地把眼泪逼了回去,咧嘴强颜欢笑,“好好的,怎么又说起顺哥儿来了。他……”可是,一提到赵诚谨,许攸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赵诚谨的心思,家里头谁都能看出来,就连许攸也没法假装不知道,可是,且不说她心里头能不能对赵诚谨拐过这个弯来,孟老太太说的话也真是有道理。

老人家年纪大,经历的事情多的,看得也透彻。年轻人的感情总是丰富些,甚至会不顾一切地为对方做很多事,但这种感情能持续多久,三年,五年,甚至七年,许攸心里头一点底也没有。她想,老太太这样执着地想要给她招上门女婿,考虑的也正是这个吧。

老人家盼着她好,盼着她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总是会想得长远些,若是招个上门女婿,挑个老实孩子,心地善良会心疼人的,有孟家照看着,一辈子都太太平平。至于瑞王府的顺哥儿,京城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如狼似虎的,嫁过去了,那日子岂不是成天都跟打仗似的,更重要的是,家里人一点忙都帮不上。

晚上许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她心里头乱成了一团麻,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胸口好像堵着一股气,憋得连呼吸都有点困难。索性便起了床,点了灯,趴在床上发呆。

茶壶也听到动静竖起了耳朵,扭过头来看了看她,起身踱到她床边,仰着脑袋朝她摇尾巴。许攸的心顿时就软了,伸出手跟它的爪子握了握。小绿也扑扇着翅膀从架子上飞了下来,落到床边,歪着脑袋看她。

“干嘛?”许攸托着下巴朝小绿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可一向聒噪的小绿这一次却没说话,安安静静地蹲在她身边啄了啄许攸的手,动作很轻,就像是安慰一样。

结果赵诚谨第二天来的时候,小绿就急吼吼地去找他告状去了,还特意躲着许攸不让她听到,至于为什么许攸会知道它是在告状?因为赵诚谨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就那么直直地朝许攸看过来,眼神中带着无比的震惊和难过。

许攸被他看得无缘由地一阵心虚,不安地低下头。

仔细想一想,她又觉得有些气恼,她可没有做错什么事,就连老太太说招上门女婿都被她回绝了,明明是该表扬才对。

这个逻辑好像有点不大对……

好在孟老太太和雪爹很快就过来了,赵诚谨当着他们的面,立刻收敛了许多,不再用那种可怜又悲痛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她看,可还是时不时地朝她瞟一眼,许攸偶尔和他的目光对上,又慌忙躲开。

赵诚谨来孟家是为了茶园的事,沈嵘从南边回来了,差事办得漂亮,买了好几个大茶园,赵诚谨特特地把地契送过来。

“……我买了些人安置在庄子里,按照小雪给的方子在学,只可惜这会儿是冬天,也没有茶叶让他们练习,不过开了春就好了……”他一一向雪爹说起茶园的筹备,事无巨细,听得雪爹连连点头,罢了又赞道:“顺哥儿做事素来仔细。”

赵诚谨却没笑,不知在想什么,沉默了半晌,忽然抬头看了许攸一眼,那两只眼睛幽黑幽黑的,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蠢蠢欲动。

许攸忽然间有一种奇妙的预感,她觉得赵诚谨会做出什么让人意外的,惊天动地的事来,于是,心忽然就跳了起来,“噗通噗通”简直从她嘴里跳出来,一瞬间,连气都有些接不上。

她狠狠瞪着赵诚谨,咬着牙,拳头紧握,手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赵诚谨却忽然朝她笑了笑,好像决定了什么,眉目一瞬间舒展开来,他朝雪爹郑重地行了一礼,正色道:“孟叔,小侄今日来,是想向您提亲……”

屋里顿时一静,雪爹平日里那么镇定的人都呆住了,孟老太太也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虽然……但是……

许攸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着赵诚谨的嘴巴一开一合地在说话,可却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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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

许攸没能继续听下去,因为孟老太太终于回过神来,立刻就把她赶回房间去了,“这种事儿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能听呢,”孟老太太一边把她往屋里,一边又小声嘀咕道:“顺哥儿今天怎么了,怎么这么冒冒失失的。”

就算真要提亲,也没有这么来的,好歹也得请个媒人,哪有自己跑过来说提亲的,不会是在哪里受了刺激吧?孟老太太狐疑地看了看许攸,沉声问:“小雪,你是不是把那个……刘奶奶外孙的事说给顺哥儿听了?”

许攸大呼冤枉,委屈地道:“我没事儿跟他说这个干嘛?”她顿了一下,咬了咬牙,小声道:“是小绿说的。”

孟老太太都快傻了,“那只鸟?”一只鸟居然还嚼舌头,简直太匪夷所思了。她这是没亲眼瞧见小绿大战李家大小姐呢?要不然,保准眼珠子都得掉出来。

“反正,你回屋里头待着。”孟老太太小声哄她,“回头阿婆再跟你仔细说。”说罢,就把她往屋里推,然后想了想,还把门给锁了。许攸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心神不宁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起身在屋里转了几圈,茶壶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见她情绪不高,还凑过来咬她的裙角,然后仰着脑袋摇着尾巴朝她咧嘴笑。许攸的心又慢慢静下来,蹲在地上抱住茶壶,小声抱怨道:“茶壶你说,他这是干嘛呢,一点准备都没有,真是冒失。”

她念叨了一会儿,就听到窗户口传来“嘟嘟——”的声音,赶紧起身过去一看,竟是小绿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回来了。它好像知道自己做了不厚道的事,恬着脸想往屋里凑,偏又作出一副怯生生的姿态,简直就是影帝。

偏偏许攸又不好真的把它关在外头,毕竟下着雪呢,它要真在外头冻着,再过几个小时就成冰棍了。但许攸又实在气不过,一边开了窗,还一边气咻咻地瞪它,小声地骂了一句,“小汉奸!”

小绿飞快地飞进屋,停在梳妆台上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许攸,“什么是小汉奸?”

许攸顿时哭笑不得。就这么几下子,她好像又没那么纠结了,于是朝小绿招了招手,小绿眨巴眨巴眼,没往前走,反而往远处跳了跳,嘴里还小声嘀咕道:“想教训我?没门儿,我才没那么傻呢!”

许攸:“……”

到下午天快黑的时候阿初才过来解救她,一边开锁一边小声地朝许攸道:“姐,我一直躲在外头偷偷听呢,小顺哥后来又道歉了,说自己冲动冒失,不该这么一点准备就过来提亲,又说等过了年,再三媒六聘地亲媒人上门。”

许攸都傻了,愣了好几秒钟,才有些紧张地问:“阿婆和我爹怎么说?答应了吗?”

阿初摊手,“后来我就被发现了,然后阿婆把我扔回房间了。”

许攸就知道,她不该对这娃儿报以任何希望。

“不过——”阿初像只小狐狸似的笑起来,样子狡猾极了,“我刚刚问过阿婆了,阿婆说,还是要看瑞王府的态度,要是王爷和王妃有半点不同意都不成。不过,我倒是挺喜欢小顺哥做我姐夫的。”

“你知道什么呀。”许攸对他嗤之以鼻,“小屁孩还什么都不懂,别乱发表意见。”

“这婚事又轮不到我作主,我说什么也没用啊。”阿初被许攸训了也不恼,笑嘻嘻地继续道:“小顺哥多好啊,人和善不说,对小雪姐姐也好,在我们面前一点架子也没有。姐你是不知道,外头有些人,仗着自己出身名门,那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就连香山书院里的弟子都一样,不是瞧不起这个,就是看不上那个,哪像小顺哥和平哥儿这样平易近人。”

许攸决定不跟这个小叛徒说话了。

等到了晚上,孟老太太亲自过来她屋里了,她这回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道:“顺哥儿说,等过了年,他再请了媒人重新来提亲。又说王妃已经同意了,王爷那边问题也不大,不过你爹还没应,后来顺哥儿又说,只要你同意嫁过去,他不纳妾……然后你爹你同意了。”

什么?同意了!为什么阿初没有提都没提这个事?许攸霍地从跳起来,一脸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孟老太太还挺高兴,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哎呀我们也没想到顺哥儿会说这个,你爹当即就答应了。呵呵,这又不是我们提的,是他自个儿说的……”

所以说,其实小绿把她和孟老太太私底下说的悄悄话也有样学样地跟赵诚谨说了?这个家伙实在是无孔不入,真是个当奸细的材料,怎么没把它送到军营里与敌对战去!

“小雪你是不是也挺高兴啊?”孟老太太伸手过来捏了捏许攸的脸,两只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线,继续絮絮叨叨地夸赞着赵诚谨,“顺哥儿这孩子是真不错,有情有义,虽然有点心眼儿吧,不过男人嘛,心里头是得装点事儿。尤其是小雪你这孩子脑子又不大管事儿……”

喂,这样贬低自己孙女真的好吗?

“不过你爹也说了,你现在年纪还小呢,反正顺哥儿也不大,所以打算把你多留几年。再怎么说,也得给你多攒些嫁妆,不然,就算人家瑞王府不介意,出嫁的时候也不好看。我听说南边姑娘家出嫁,那都是十里红妆。咱们家虽然比不得那些大户人家,可也不能让小雪受委屈……”孟老太太已经完全沉浸在嫁孙女的喜悦中了。

这厢赵诚谨回了王府,一到家就赶紧去寻瑞王妃求救,见了面,便把自己今儿做的荒唐事给交待了,瑞王妃听了都有点不信,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真的就这样两手空空地跟人家提亲了?”这怎么看都不像赵诚谨会做的事,实在是太荒唐了。

赵诚谨的脸上抽了抽,扶额不起,“娘,我已经反省过了。”他几乎是一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不靠谱的事,无脑程度简直直逼齐王殿下,所幸他反应得还算快,立刻就承认了错误,又郑重地道了歉,虽然取得了孟老太太和雪爹的原谅,可赵诚谨心里头还是有些不那么放心。

“那……接下来怎么办?”瑞王妃看着面前水头丧气的儿子,有些想笑,又生怕打击到他,遂艰难地忍住了,作出一副关切的模样,想了想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追问道:“你怎么忽然间这么冲动了?”这可一点也不想他。

“小绿说,孟家老太太看中了一个人,想招了上门给小雪做上门女婿。”赵诚谨一说起这个连声音都低了。事实上,小绿说的还不止这一件事,后面的那些理由才是让赵诚谨真正心惊胆颤的的原因。他一方面很高兴许攸能有那么关心她的祖母,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孟老太太的担心的确有道理。

到底要不要和瑞王妃老实交待呢?要是现在不说,将来也是要说的,到时候可能还会让人以为是小雪怂恿的,赵诚谨这么一想,便又将孟老太太的顾虑跟她说了,又道:“孩儿在老太太和孟大叔面前保证过了,将来……屋里只有小雪一个……”

他说完又有些担心地看了看瑞王妃,见她面无表情,心里头愈发地紧张。

瑞王妃皱着眉头半晌没说话,一会儿又抬眼朝赵诚谨看,赵诚谨赶紧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表情,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瑞王妃苦笑一声,挥手道:“你们小孩子的事情自己看着办,娘也懒得插手。宫里头,娘会去替你向太后说项,至于太后那边肯不肯,娘也不敢跟你打包票。”

赵诚谨顿时喜出望外,虽然他也知道,王府里最好说话的就是瑞王妃,只要是他决定的事,瑞王妃十有□□都不会反对,可他的婚事毕竟非比寻常,他的亲事就连瑞王爷和瑞王妃也不一定作得了主,而今瑞王妃不仅答应了他,还主动提出要去太后那里帮忙周旋,赵诚谨顿时感动得两眼发红,郑重地跪地朝瑞王妃行了一礼,瑞王妃却别过头去不耐烦朝他直摆手,“滚一边去,看着就心烦。”

赵诚谨欢天喜地地朝瑞王妃又鞠了一躬,这才起身得儿得儿地跑了,瑞王妃目送着他离开,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摇摇头朝苏嬷嬷道:“这孩子,真是跟他父王一点也不像。”这样多情的男人,整个皇家也没有一个,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晚上瑞王爷回来,不等瑞王妃提这事,赵诚谨便主动去书房见他了,“……事情就是这样的。”

瑞王爷沉着脸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赵诚谨不避不躲,抬头与他对视,目光中写满了坚定。但瑞王爷还是再三地道:“顺哥儿,你可要想清楚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乃通两姓之好,你若娶了孟家姑娘,这意味什么,你心里头可清楚。”

赵诚谨正色道:“是,孩儿知道。”

瑞王爷就不作声了,他在赵诚谨紧张而期待的目光下沉默了半晌,最后大幅度地一挥手,道:“行了,你回去吧。”

赵诚谨还有些懵,起身发了好一会儿愣,这才反应过来瑞王爷这是同意了。他自己都有点觉得不可思议,本以为要费许多口舌,甚至被骂得狗血淋头,瑞王爷也不一定会同意这门亲事,没想到竟然他竟然这么轻易就松了口,这让赵诚谨有一种奇妙的挫败感,他甚至连多说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瑞王爷给赶出来了。

回了荔园,沈嵘还在书房忙,赵诚谨把茶园的事全权交到了他手里,沈嵘不傻,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几乎把所有的精力全都投入了进来。听到赵诚谨回来的声音,他又赶紧出来迎,顺便说一说自己的计划。

“世子爷?”沈嵘几乎立刻就发现赵诚谨神情有异,遂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赵诚谨皱着眉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是好事。”他顿了一下,决定还是先不要想太多,于是又笑起来,眉眼立刻舒展开,“过了年,我和小雪的婚事就要定下来了。”

沈嵘有些意外,旋即赶紧过来道了声“恭喜”。赵诚谨的心思他怎么会不知道,更何况,赵诚谨也从来没有特意瞒着他做什么,沈嵘只是没想到这桩婚事会定得这么快,这么顺利。

“日子可曾定了?”

“还远着呢,”赵诚谨虽然有些遗憾,但总得来说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孟叔说,还想把小雪留两年,反正我也不大,还等得起。”只要是名分一定,他安了心了,不用担心这个那个对小雪心怀叵测,也不用生怕孟家忽然异想天开又要给许攸招个上门女婿。她心里头清楚得很,在孟家人眼里,他是远远比不过上门女婿的。

虽说没有正式定亲,但双方家长心里头都有了数,赵诚谨往孟家也跑得越来越勤,过年前一日,瑞王府还派了下人送了一车年货,多是自家田庄里产的,另还有两筐南边来的桔子,东西倒并不贵重,但显见送礼之人是用了心思的。

孟老太太原本以为是赵诚谨送的,待仔细一问,才晓得是瑞王妃派来的人,心里头顿时犹如喝了人参汤一般熨帖,等年后赵诚谨再来家里的时候,老太太的态度别提多热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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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接连好几天,瑞王爷都躲在家里头唉声叹气,瑞王妃实在看不下去了,终于忍不住问:“王爷这是为了什么事愁成这样?说出来听听,看妾身能不能给帮忙出出主意。”

瑞王爷揉了揉太阳穴,无限痛苦地道:“我在想顺哥儿的婚事要怎么跟太后开口。”还有皇帝那里,恐怕也不会轻易松口。

瑞王妃却好像一点也不着急,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那就等等吧,先跟孟家定下来。顺哥儿不是说,孟家那边也不想让他家姑娘早嫁吗?咱们悄悄把婚事定了,过个一年半载,说不好,这事儿就自己解决了。”

哪有这么好的事,瑞王爷立刻就猜出这里头还有他不知道的事,眼睛一亮,笑笑道:“你跟顺哥儿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不成?”他不是没想过要暗中提拔孟家老大,可等仔细一打听,才发现这两年他儿子也没闲着,孟学良能进京,十有□□都是赵诚谨在后头使力,短短几年时间就从一个白身做到了六品官,虽说武官没有文官值钱,可也已经足够引人注目的,瑞王爷这会儿还真不好做得太明显。

瑞王妃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往瑞王爷面前晃了晃,瑞王爷没明白是什么意思,挑了挑眉,一脸不解。

“王爷前几天不是问妾身这杯子里是什么茶?”瑞王妃缓缓道。

瑞王爷依旧疑惑,“跟这杯子里的东西有关?”他闻着有点像茶香,但又比平日里喝的茶要清新馥雅,所以才随口一问,不想瑞王妃却笑而不语,他还想问她讨要一些的,结果瑞王妃不肯给。瑞王爷当时还故作气恼,信誓旦旦地说要进宫找皇帝要,结果在宫里头问了一圈,也没有谁喝过这玩意儿。他原本还想寻个机会找瑞王妃仔细问个清楚的,结果后来又被赵诚谨的婚事给打断了。

瑞王妃笑,“今年的新茶还不到时候,所以顺哥儿也一直没跟你提。”她一边说着话,一边起身把藏在柜子里的茶叶拿了出来递给瑞王爷,瑞王爷满腹狐疑地打开茶叶罐,低头看了看,又把鼻子凑近闻了闻,脸上顿时露出奇妙的神色,“这……这茶叶是从哪里来的?顺哥儿使人做的?”

“是孟家大姑娘炒制的,”瑞王妃见瑞王爷面色有异,赶紧伸手把茶叶抢了过来,又道:“等到三月里今年的新茶就出了,王爷到时候问顺哥儿要就是。这点子东西只够妾身一个人喝。”

“孟家还有这种技艺?”瑞王爷可不傻,他几乎一眼就看出了新茶意味着的巨大利益,顿时有些激动,“这个难不难?这……这可真是……”

“听顺哥儿说,从采茶到制茶,顺利的话拢共也才一天时间。喝起来也简单,用沸水一泡就是。顺哥儿的意思是,用这方子给孟家换个爵位。”瑞王妃一句话顿时像瓢冷水浇在瑞王爷的心上,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想了想,忍不住苦笑,“我竟然还没有顺哥儿一个孩子看得透彻。”

瑞王府已经是显贵至极,他要真再整这么大的事出来,就算他皇兄而今心胸宽广了不再疑他,满朝的文武大臣可不是吃素的,再加上一群红眼病,他一定会被那些御史参得没法出门。

瑞王爷越想越觉得自己儿子实在高明,反正孟家也守不住这方子,瑞王府又各种顾忌,倒不如索性在皇帝面前卖个乖,得点实在的好处,再说了,就算真把这制茶的方子给了朝廷,也并不意味着自己家就不能做了。

“不行,我得让许管事去一趟南边买几块茶园。”

瑞王妃像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幽幽道:“王爷以为顺哥儿会傻得连这个都想不到?沈嵘年前出去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事儿。”

瑞王爷被她嘲讽了也不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问起那些茶园的情况,“……在福建?福建也好,那边的茶园价钱便宜,巴蜀那一带的园子早被卖到了天价,我看到时候他们怎么收场……”

瑞王爷越琢磨就越是有劲,最后竟抚掌哈哈大笑起来,说着话便要起身,瑞王妃见他说风就是雨的,顿时啼笑皆非,伸手拽住他的衣袖问:“王爷这么急吼吼的是要去哪里?”

“进宫啊!”瑞王爷话一说出口,又觉得自己好像的确是急了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了,顺哥儿是什么主意?”

“好歹也等春茶出来了再说,”瑞王妃没好气地道:“这么急急躁躁的,还比不上顺哥儿。”但跟孟家的婚事还是得及早定下来,这事儿别人不急,赵诚谨可急得满头包,只恨不得天天到瑞王妃面前念叨。

瑞王妃把议亲的安排一一说与瑞王爷听,就连提亲时的礼单也拿来给他看,瑞王爷翻了翻,点头道:“都随你准备就是,只是这婚事暂且不要弄得满城皆知,我们两家心里头有数就好。要不然,孟家反而招人嫉恨,太后哪里恐怕也会诸多责难。等到孟家的爵位到手了,我再去跟太后解释,到时候太后也没话说。”

瑞王妃哪里会不清楚这些道理,斜睨了他一眼,道:“你放心,孟家也不是那种轻浮的人家,不说婚事没定下来,就算真定了,也不会咋咋呼呼地嚷嚷得到处都知道,要不然,人家明明晓得顺哥儿对孟家大姑娘有意思,还使劲儿地想给她招上门女婿?”

这话说得有道理!这京城里无论是谁家,若是晓得瑞王府世子要成亲,怕不是脑袋都要挤破了,不说明媒正娶,便是只纳个妾,也都恨不得立刻把自家闺女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送进府来,偏偏孟家把这女儿当眼珠子一般地疼,生怕闺女嫁进门日子不好过,宁可招赘,也不高攀,结果害得赵诚谨急得跟什么似的。

这都是什么世道!

瑞王爷一面心里嘀咕着,一面又仔细地与瑞王妃商议起种种细节,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要把赵诚谨召过来仔细问个清楚,待使了下人去荔园一看,人根本不在,问了,说是去了齐王府里。

“顺哥儿去找老七了?”瑞王爷表示不能理解,“他找老七做什么?”

“谁知道呢?”瑞王妃一点也不关心这个,她不是什么都喜欢抓在手里头的母亲,更何况,像顺哥儿这样的孩子,不管做什么,他心里头总是有数的,所以瑞王妃并不会关心他所有的行踪。

瑞王爷于是又把心思歪到了齐王身上,开始发挥起兄长的智能,絮絮叨叨地感叹起老七的婚事来,“……太后气得狠了,发出话说以后都不管他了,我看老七还挺高兴,估计巴不得呢。”这么一比较,他们家顺哥儿简直就是个乖孩子。

乖孩子赵诚谨和让被太后放弃的齐王殿下正坐在齐王府的花厅里喝酒,齐王今天的脸色不大对劲,喝了几口酒之后愈发地明显,看着赵诚谨欲言又止。赵诚谨也不急,低着头慢条斯理地边吃边喝,偶尔还夸两句“府里的梅花开得真好”“这场雪估计还得下几天”这样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话。

齐王终于忍不住了,犹豫了一下,问:“我说顺哥儿,你跟孟家大姑娘的婚事定了?”

“嗯”,赵诚谨抬眼看他,应了一声,点点头,“定了。”

齐王立刻就来了兴趣,往他身边靠得近了些,好奇地问:“那你跟七叔仔细说说,你怎么把这事儿给定下来的?我上回见孟家大姑娘好像对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他话还没说完就发现不对劲了,赵诚谨斜着眼睛没好气地瞪着他,眼神十分地不悦。

齐王立刻哈哈大笑,捧腹道:“本还想向你取取经,闹了半天,敢情你折腾了这么多年,连个小姑娘都还没搞定。啧啧,真是白张你这张脸了。生得多俊呐……”

赵诚谨也不气,淡然地笑,“我倒是不急,反正小雪早晚得嫁我,只要我再多捂一捂,不怕捂不热她的心。倒是七叔你,年纪也不小了,虽说相貌也还出众,可到底比不得十□□岁的少年郎,随便算算也比人家大上十来岁,啧啧,怎么看都有种老牛吃嫩草的嫌疑啊。”

齐王顿时被他气得一脸通红,想反驳,偏还真找不出什么话,他无奈又绝望地不得不承认赵诚谨说的话还挺对,心里头顿时拔凉拔凉的。

赵诚谨见他这挫败又丧气的模样,心中又觉得有些不自在,想想齐王虽然嘴巴臭,人却是还不错,二人之间也的确有深厚的叔侄情分,想了想,于是又劝道:“七叔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女孩子嘛,总是要面子,你耐点心,一门心思地对她好,她总会知道。只要身边没有什么不三不四的家伙来插足,她保准会被你打动。”

不管齐王殿下有时候多么不靠谱,可终归为人不错,将来成了亲,也应该是顾家又有责任感的人。好吧,从赵诚谨的内心来说,他巴不得齐王殿下早点成亲呢。

于是,赵诚谨又耐着性子一一地传授他经验——虽然就连他自己都说不好这到底算不算成功的经验。

等他从齐王府出来,天色渐暗,天上却又沸沸扬扬地飘起雪来,赵诚谨坐在马车里犹豫了一下,出声吩咐车夫道:“去孟家。”

冬天天黑得早,到孟家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孟老太太见了他有些意外,一边上前来迎,一边道:“怎么这时候来了?外头多冷,赶紧进来,冻着了吧。”她一走近,隐隐闻到些酒味儿,凝神一看,果见赵诚谨的脸上微微泛红,眼睛里甚至还泛着水光,不由得有些想笑,赶紧招呼人过来帮忙。

许攸也听到动静出来了,说实话,自从婚事说定后,她每回见了赵诚谨的面都还会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得都不敢看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说说笑笑。她能感觉到赵诚谨的失望,但是,这种奇怪的心情变化就连她自己也没法控制,所以,也只能这样暂时拖着。

“小雪你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厨房煮碗醒酒汤来。”孟老太太见她傻乎乎地在一旁站着,赶紧吩咐道:“没瞧见顺哥儿喝多了么。”

许攸又朝赵诚谨看了一眼,他也直直地盯着她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微微地笑。那傻乎乎的样子就连孟老太太都看不下去了,赶紧把他拽进了屋。

到底喝了多少酒?许攸在厨房一边磨磨蹭蹭地煮解酒汤一边想,她记得赵诚谨的酒量不小啊,人家可是在山寨里头当过土匪的,谁能把他灌醉,还醉成那副呆呆的傻样子,也就孟老太太才会信他!

可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解酒汤煮好了,还亲自送过去,看着赵诚谨把汤喝了,这才放心,罢了又横挑眉毛竖挑眼睛地埋怨道:“喝不了就别喝那么多,年纪不大,倒会逞强。”

孟老太太沉下脸,责备道:“小雪,你说什么呢,真是没规矩。”

“没事,阿婆。”赵诚谨的眼睛在幽暗的灯光下愈发地显得亮,他咧着嘴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带着一些小心翼翼地讨好朝许攸道:“我以后少喝。今天是……我七叔给灌的,他心情不好……”他毫不犹豫地就把齐王给出卖了,于是,很快的,许攸就沉浸在齐王殿下追不到女朋友这样新鲜的八卦消息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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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后来雪越下越大,赵诚谨晚上便没回府。X X 网 站 w-w-w.-x-Xx.c-o-m。许攸其实有些担心,再三地问他,“这样是不是不大好,你夜不归宿,府里头还不得担心?”再说了,要是瑞王爷和王妃晓得他晚上在孟家过的,人家心里头怎么想。

“我出门前跟家里头说了,”赵诚谨一点也没把这当回事,“家里头以为我在七叔府里呢。再说,外头的路不是都堵了吗?”他斜倚在榻上,看着许攸微微地笑,目光柔和,“不过,要是小雪实在不愿意,那我还是回去好了。反正也不远,走过去也不过两刻钟。”

他都这么说了,孟老太太哪里还肯让他走,外头风大雪大的,万一滑一跤,伤着了哪里,可要如何是好?再说赵诚谨那可是瑞王府世子,金贵着呢,万一冻伤了,怎么跟人家王妃交待。

“顺哥儿你别理小雪,安心在这里住下。家里头有空房间!”孟老太太瞪了许攸一眼,赶紧道。可是,哪里还有许多空房间,赵诚谨可不止他一个,身边还有两个年轻护卫和一个车夫呢,便是有空着的,一时半会儿也收拾不出来住人,倒是许攸隔壁的那间客房是空着的,然后,孟老太太就把许攸叫出去收拾床铺了。

“阿婆你让他住这里啊。”许攸摸了摸床上的褥子,好像有点薄,“这屋里会不会太冷了?”

刚刚还嘴硬地要赶人家走,这会儿又担心会冻着人家,孟老太太都忍不住想笑了,“晚上生个火,烧个炭盆放屋里头。小雪跟我去屋里抱两床褥子来,一床垫着,一床盖,你放心,绝对冻不着顺哥儿。”

许攸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多嘴了,有心想辩解两句,偏又一时词穷,想了好一阵才小声嘟囔道:“关我什么事,阿婆你心疼他才是真的,别往我身上推。”

孟老太太笑起来,“是啊,阿婆是心疼他,为什么?还不就是因为顺哥儿是我们家的孙女婿。小孩子家家的,就是嘴硬。以后嫁了人,可不能再这样,女孩子嘛,该软的时候还是得软,别仗着顺哥儿喜欢你,对你好,就高高在上,不把人家的疼爱当回事……”

许攸被孟老太太说得都快哭了,“阿婆,我是那种人吗?再说了,我对顺哥儿还不够好么?”她虽然心里头还过不了感情那个坎,总觉得别扭,可平心而论,她对赵诚谨已经很关心了,就算比不上他细心,可是,她却是为了他连性命都可以不要的。

回到厅里,赵诚谨正跟阿初说着话,茶壶倚在他脚边,小绿在一旁兴奋地跳来跳去,见许攸回来,小绿又赶紧扑扇着翅膀飞到她肩膀上去讨好她。

“阿婆说,你晚上就住东厢第二间,就是书房旁边的那间。XX网站 www.xXx.com。”许攸道。

赵诚谨先是点点头,旋即又反应了过来,书房旁边,东厢第二间,这不是……他难以遏制地勾起了嘴角,虽然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可是,只要一想想小雪就在隔壁,他就有一种心里痒痒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

“啊——”阿初托着腮有些失望,“小顺哥和我睡一屋嘛,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啊。小顺哥,好不好?”他一脸期待地看着赵诚谨,赵诚谨“哈”了一声,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关键时刻,孟老太太出来救场,赵诚谨顿时松了一口气,“顺哥儿今天喝了酒,精神不好,阿初你没见他脸都是红的?”

阿初立刻就蔫了,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两步,关切地问:“小顺哥,我没伤到你吧。”他刚刚说话的时候有点激动,还老往赵诚谨身上跳,现在想起来,又有些后怕,“哎呀我真是太鲁莽了。”

赵诚谨放下心来,摸了摸阿初的脑袋,大度地道:“没事,没伤着。唔,等开春了,我带你们去城外看我们的茶园好不好?”

“真的?”阿初顿时就来了精神,激动地去拽许攸的袖子,“小雪姐姐,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我都没见过茶园长什么样呢!”关于许攸制茶的事,大家都没跟阿初说,虽然他嘴巴还算严,但毕竟人还小呢,又总在书院里头,难保不会什么时候说漏嘴。

“小雪也会去吧。”赵诚谨毫不忌讳屋里还有别人在,坦荡荡地看着她。许攸像没事人似的点点头,“看看也好,我还得去看看他们怎么炒茶呢?”她得当监工,毕竟,就算是得了制茶的方子,手法不对,炒出来的茶还是会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当然,许多问题,就只能靠制茶的工人们一点一点的改进了。

晚上大家都歇得挺早,赵诚谨刚开始还一阵兴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还忍不住把耳朵贴在墙上,想听一听隔壁房间的声音。这院子的墙并不厚实,赵诚谨又是学过武的人,耳朵好使,果然听到墙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可赵诚谨却不知怎么的,无缘由地就红了脸。

他忽然想起什么,陡然扭过头,茶壶歪着脑袋一脸纯洁地看着他,看得赵诚谨心里头顿时就虚了。幸好今儿在他屋里的是茶壶,这要是换了小绿在,保准明儿一大清早就得去找小雪告状。

不过,他这样是不是有点太猥琐了?要是被小雪知道了,保准要生气!想到这里,他又把耳朵缩了回来,犹豫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一直守在旁边完全搞不懂他在做什么的茶壶,终于红着脸回床上睡觉去了。(XX网站 www.xxx.com)

夜半时分,许攸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耳畔隐隐传来低低的呼声,“……小雪……小亲亲小雪……”

许攸一骨碌就从床上翻起来,警惕地竖起耳朵听了听,好像察觉到她的动静,那声音又立刻停了下来。是谁在叫她?难道是赵诚谨?许攸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下限了?竟然会耍这种流氓。

可是,除了他,又有谁会大半夜的,这么怪异地叫她的名字,还能被她听见。

屋里一片漆黑,许攸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悄悄伸手摸到了床边的火折子,不动了。

侯了半晌,那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果然是从墙壁的方向传过来,低沉而猥琐,许攸猛地抽出火折子,屋里顿时一亮,墙角那个不要脸的罪魁祸首立刻无所遁形,滴溜着小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许攸,然后,飞快地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就往屋梁上飞,一边飞还一边大声求饶,“小雪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许攸都被这只二缺鹦鹉给气笑了,她把蜡烛点上,这才转过身,气呼呼地冲着二缺鹦鹉喊,咬牙切齿地,“小混蛋,你给我下来!”

二缺鹦鹉才不会动呢,它索性把略嫌肥胖的身体缩了缩,还用翅膀把脑袋都给遮住了,“不下去,会挨打。”

“你以为你不下来,就躲得过?”许攸真恨不得把这只臭鸟身上的毛都给揪下来,要不是大晚上,她保准立刻去院子里找楼梯,可她不得不承认,她这会儿拿这只爱生事的二缺鹦鹉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你给我滚下来,我不打你。”她尝试着想要把它哄下来,可二缺鹦鹉根本就不吃她这一套,依旧躲在屋梁上方装死。

许攸一个人在屋里费了半天口舌,直到惊动了院子里的其他人,隔壁的赵诚谨都忍不住敲墙来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屋里有只讨厌的耗子,吵得我睡不着觉。”许攸无奈朝屋梁上瞪了一眼,气呼呼地一口吹灭了蜡烛,倒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大早,许攸刚刚起来,就发现小绿已经不见了,起床一看,房门的门栓早就被打开——这个妖怪居然还会开门!

家里头这么多人在,许攸实在没法找这只坏鸟报仇——万一她们问起来她要怎么回?说二缺鹦鹉假装是赵诚谨,大晚上调戏她?大家一定会笑得肚子疼,就连她自己,过了一晚上,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想起来的时候还会忍不住想笑呢。

但小绿显然不这么想,它以前可是被许攸毫不留情地扇过巴掌的,那会儿她还只是只猫,现在变成了人,小绿就更害怕了。所以,等到赵诚谨要走的时候,它像离弦的箭一般飞进了赵诚谨的马车里,任凭赵诚谨怎么说也不肯下来。

“小雪会打我。”它小声嘀咕,小眼睛里露出警惕的光。

赵诚谨顿时想起昨晚的骚动,不由得好奇地问:“你干什么了?”

小绿没回答,目光躲闪,心虚地往马车里跳了跳。得了,都不用再问了,一定是干了什么要命的坏事,要不怎么会心虚成这样。赵诚谨也拿它没辙,回头朝许攸歉声道:“它做了什么坏事你别生气,小绿这家伙你也知道,尽会闯祸,不过它也没坏心眼。”

许攸这会儿早就不气了,又哪里真会跟一只鸟计较,更何况,还是一只曾经跟她有交情的鸟,她甚至还主动朝马车里的小绿挥了挥手,笑着道:“小绿你真要回去啊?要不,还是在我家住着吧,我保证不打你。”

小绿站在马车里没动,过了一会儿,又坚定不移地往里挪了挪,态度很是坚决。

…………

过了十五,瑞王府果然使了媒人上门来提亲,双方把庚帖一换,这门亲事便算是真正落定了。

无论是瑞王府还是孟家,对这桩婚事都不约而同地表现得很低调,倒是刘家奶奶还不甘心地往孟家走了好几回,“……你可真要想清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么店了,我是看着你们家闺女长得好,家里人又本分,这才再三地上门。那前头赵家还找我们说了好几回呢……”

孟老太太也无奈,“这个……实在是……我们家小雪刚定了亲……”老太太实在没法子了,只好拿出杀手锏,刘家奶奶立刻就急得跳了起来,“年前我过来问不是都没定亲,怎么这么快?”

“就是这两天的事。”孟老太太说起这个还是难掩笑意,“我们都没想到会这么快。”

刘家奶奶有些生气,又有些不甘心,“那个……你们家新招的这个郎,难不成比我家外孙长得俊?还是身上有功名?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把婚事给定了?上回你不是还说小雪年纪小,不着急吗……”

孟老太太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只能一直陪着笑,刘家奶奶见实在没辙了,这才气鼓鼓地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嘀咕,“……总有一天你们会后悔的。我家外孙……”

…………

刚过清明,许攸就赶紧使了人去瑞王府报信,催着赵诚谨去茶园,“头园茶就是这几天出,错过了时间,就得再等一年。一年中,最好的茶叶就在这个时候。”

于是,赵诚谨赶紧就让人赶了马车过来接她了。

他倒是理直气壮,“我又不懂制茶,去了也无济于事,工人更不用说,都是破天荒的头一回,还是得靠你过去亲自指导。不然,岂不是糟蹋了东西。”

他说得倒也有道理,可是,真要就这么去了,是不是不大好呢?

“没关系,不是还有阿初吗。”孟老太太大手一挥,“去就去吧,别忘了换男装,还有,把小玉和小环带上。”

小玉和小环是前不久雪爹买回来的丫鬟,年纪都在十三四岁,以前也在大户人家做过丫鬟,后来主人犯了事,她们才重新发卖。雪爹还是托了人,才买了五六个下人,除了小玉和小环之外,还有个婆子和三个汉子。

许攸大概猜到雪爹这是为了她成亲在作准备,等家里头再宽裕些,恐怕下人还会更多,不然,到时候她嫁进了王府,总不能身边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

于是,她就领着阿初和两个小丫鬟一起坐上了王府的马车。

瑞王府的马车其实并不起眼,外表看起来挺普通,甚至显得有些旧,所以就算经常往孟家走,巷子里的邻居都没有大惊小怪,最多只以为孟家在京城里有个来往得勤密的亲戚。但上了马车,里头却是另有乾坤。

车里特别宽敞,而且还特别稳,坐起来几乎不怎么颠簸。

“从这里到茶园得走小半天,小雪若是累了,就先躺一躺。”赵诚谨殷勤地拿了个靠垫递给许攸,又道:“这茶园是去年年底的时候才买的,老实说我也没去过,都是阿嵘一直在管,他倒是说园子不错,不过好不好还得你说了算。”

许攸笑道:“沈嵘这几个月都在茶园子里住着,见得多了,自然知道好歹,他说好,想来也不会差。唔,那个小圆饼给我一个……”

不等小玉有所动作,赵诚谨就已经理所当然地给她拿了一个递给她,不仅如此,他还随手给她倒了杯水,顿了一下,送到她手边。看他那样子,显然是想送到她嘴边喂的。他见阿初睁大眼睛看着他,手抖了一抖,又顺手给阿初倒了一杯。

小玉立刻就不动了,拘谨地看了一眼小环,发现平日里最是机灵的她压根儿就没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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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有两个小时,出了官道后终于开始有点颠簸,路上的人倒是少了,一眼望去,长长的小路上几乎都看不到人。X X 网 站 w-w-w.-x-Xx.c-o-m。好在茶壶和小绿也在,有它们俩装傻卖萌,这一路倒是不是那么难过。

小绿早就忘了自己干过什么坏事儿了,像平常一样猥琐地使劲儿往许攸肩膀上跳,嘴巴甜得简直匪夷所思,许攸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想一想,还是不再追究了——事实上,她都不好意思再提昨天晚上的事儿,不过,就算小绿是自学成才,它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许攸觉得,这种奇怪而且甜得发腻的情话绝对不可能出自赵诚谨之口。

难道是瑞王爷?许攸想一想脑海里瑞王爷那张严肃又板正的脸,心里顿时就抽了几下——这个好像有点吓人了。

从京城到茶园,路上并不算好走,尤其是进了山之后,四周的空气好像忽然就凉下来,森冷的风从马车门缝往里钻,呼呼地响,阿初有些担心,拉了拉赵诚谨的衣袖小声问:“小顺哥,外头是不是要下雨了?”

自从赵诚谨和许攸的婚事定下来后,阿初跟赵诚谨顿时就亲近了许多,遇到了事情不再像以前一样黏着许攸,而是转而向向赵诚谨求救,好像他才是阿初的亲哥。这让许攸多少有点不爽,有一种还没成亲,弟弟就被抢走的感觉。

可问题是,那两个家伙似乎一点这方面的意识也没有,赵诚谨甚至对此还挺高兴,跟阿初说话的时候别提多有耐心了。就好比今儿,因为这两天王府里头总有些客人往来,他竟然把平哥儿扔在了府里,自个儿躲了出来,还言之灼灼地狡辩说平哥儿年岁大了,该学些应酬交际的本事,他若在府里,平哥儿就永远也长不大。

这都是些什么道理!偏偏平哥儿和阿初都把他当偶像崇拜,总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只有许攸嗤之以鼻,心里头忍不住直编排,就他那样五岁都尿床的小鬼,还装模作样,她这是不拆穿,要不,平哥儿和阿初保准失望极了。

“天气是不大好,”赵诚谨掀开车帘朝外头看了看,眉头微蹙,又朝车夫道:“走快些,别被雨给追到了。”

可任凭马车怎么跑,也跑不过乌云下沉的速度,走了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便砸下来了,砸得车顶“砰砰——”地响。(XX网站 www.xxx.com)

“这路上有地方躲雨吗?”许攸问,虽然她们在车里头淋不着雨,可马车外头还有十来个护卫和车夫呢,初春的天气依旧寒意未褪,真要被淋个透湿,那可不是说着好玩儿的。

赵诚谨掀开车帘的一角问了几句,很快又回过头来道:“说是前头有个庙,我们暂先去那里躲一躲。”

呃,大雨,破庙……这简直就是言情小说里男女主人公一见钟情,或是埋下□□的绝佳场所啊。她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想笑,甚至还很好奇地想探出脑袋朝外头看一看,结果车帘才掀开了一道缝儿就被赵诚谨给拽了回来,“外头下大雨呢,小心淋着了。不然,到了晚上得头疼。”

阿初捂着嘴偷偷笑,小玉红着脸低下头,只有小环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依旧面色如常。

“破庙到了吗?”许攸朝阿初瞪了一眼,他立刻就把笑容收敛了起来。然后许攸又一脸兴奋地朝赵诚谨问:“是什么样子的庙?庙里有人吗?”

赵诚谨对她忽然的激动有些莫名,但还是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我没去过,不过,就算是破庙,下面的人也能收拾好。”他足足带了十来个护卫,后头的马车里装着食物和水,连御寒的衣物都有,所以,对于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赵诚谨虽然有些不喜,但也不至于就被它给打乱了手脚。

“这雨不会一直下下去吧,要是一直下到晚上怎么办?难道我们要在庙里过夜吗?”阿初异想天开地激动起来,“我还从来没有在破庙里过过夜呢?”

“不准乌鸦嘴!”许攸立刻捂住他的嘴巴小声训道。这种事想一想就好了,真要轮到自己身上那才头疼呢。她想了想,故意吓唬阿初道:“小孩子别乱说话,山里头什么东西都有,到了晚上,就会有喜欢小孩子的妖怪过来找你。他们会变成美人的样子朝你招手啊招手……”

阿初没有反应,倒是小绿发出“咯咯咯——”声音,像只母鸡似的,然后,它张口开始唱歌,“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它唱得相当幽怨,声音像随时都要断气似的,一会儿又拖得长长,歌声森然跌宕,在这大雨滂沱、阴云密布的山间,显得格外的突兀和诡异。

众人都有点毛骨悚然,就连一向老实的茶壶都被二缺鹦鹉的这一句歌声惊得站了起来,不自在地抖了抖毛,好像要把藏在里头的鸡皮疙瘩全都抖掉。X X 网 站 w-w-w.-x-Xx.c-o-m。阿初则悄悄地往赵诚谨身边靠了靠,不安地小声问:“小顺哥,小绿不会是中邪了吧。”

小绿闻言把眼睛一眯,有些生气,立刻又换了一首,“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这歌声愈发地幽远深邃,就跟春天时半夜里发情的猫叫似的,听得大伙儿心里头一阵挠心挠肺的难过。

许攸扶着额头,求助地看向赵诚谨,然后,她意外地发现赵诚谨竟然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一脸淡然地看着大家,这种百毒不侵的体质实在是让许攸佩服得五体投地,“它在唱什么?你也能听得下去?”

赵诚谨云淡风轻地看着她笑,“它唱的是《山鬼》,其实也没什么,听得多了就习惯了。”

许攸一脸敬佩地看着他,以前小绿偶尔唱个戏曲她都觉得头疼,恨不得扇它几巴掌,没想到赵诚谨短短几年时间竟然已经修炼到这种境地,简直是让人敬佩不已,不过,也正是因为他的放纵,所以小绿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发展到这种程度吧。

“啊,是《山鬼》!”阿初恍然大悟地捂住嘴,“难怪我听着好像有点耳熟。小绿从哪里学的?”

许攸道:“谁会教它唱这么吓死人的歌,一定是它偷偷飞到别处学来的。这种事情它不止一次干了。”

赵诚谨闻言忽然眉眼带笑地瞟了她一眼,阿初有些不解,歪着脑袋问:“小雪姐姐你怎么知道?是小顺哥跟你说的?”

“哈?”许攸猛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不经意间又露了馅,不自在地干笑了两声,又瞅了瞅二缺鹦鹉,打了个哈哈道:“我猜的。”她生怕阿初继续追问,赶紧把话题岔开,“鹦鹉不都是这样的么,对了,我们还有多久到?”

她已经很努力地不让小绿再吓唬人,偏偏这个二缺鹦鹉一点眼色都没有,它今天好像忽然中了唱歌的毒,继续扯着嗓子大声嘎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赵诚谨,他这回终于知道什么叫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无力地揉了揉额头,苦笑道:“这个……真不是我教的。”

他实在是太冤枉了,小绿这只不安分的鸟,从来都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头,经常一飞出门就好几天见不着影子,再回来的时候,总能学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甚至有一回,它还在荔园“嗯嗯啊啊”起来,惊得沈嵘一连好几日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赵诚谨,直到有一天,小绿忽然娇滴滴地冒出一句“公子下次再来啊”,他这才洗刷了冤屈。

但是沈嵘这会儿可不在马车里,连替他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所以,赵诚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家伙儿各种想象。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一次带着小绿出门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就在这样意外又奇妙的氛围中,马车终于到了传说中的破庙。

雨依旧下得很大,瓢泼一般,赵诚谨撑着伞把许攸和阿初一一地送到屋檐下,护卫们赶紧将小庙收拾出来。说是破庙,其实一点也不破,只是稍稍有些陈旧,门窗上都还算干净,显然经常有人来打扫。

山里头格外冷,护卫们不知从哪里寻了些干柴生了堆火,小庙里很快就温暖起来。许攸盯着那堆木头看了半天,有些怀疑这些护卫们是不是把庙里的菩萨给拆了,于是她悄悄朝四周打量了一圈,虽然没看出什么问题来,但是,东边那扇关得严实的小门实在让人遐想连篇。

护卫们在地上铺了层垫子,大家就地坐下,赵诚谨也不顾小玉和小环,理所当然地靠着许攸坐下,许攸刚想白他一眼,忽然瞅见他的肩膀上湿了一大片,再仔细一看,不仅是肩膀,几乎整个后背全都湿透了,想来是刚刚接她下马车时淋的雨。

“你身上湿了,”许攸立刻紧张起来,起身道:“车里有衣服吗,赶紧换上。这湿衣服黏在身上多难受,一会儿就得着凉。”

赵诚谨温柔地看着她,眼睛里有欣喜的光,好像得到她一句关心是多么高兴的事。他很男人地摇头道:“没事,我身体好着呢。”但还是从善如流地起身去换衣服,去了是东边的小房间,过了好一会儿,又干干爽爽地出来了。

他身边的护卫都挺能干,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已经烧上了水,在壶里放了老姜,等水开了,又给大家一人倒了一杯。

“这雨来得突然,下得时间也不会太长。”见许攸一脸的忧心忡忡,赵诚谨低声劝慰道:“我看过不了两刻钟就能停了。”

“就怕一会儿路上难走。”

“已经不远了,”赵诚谨看着她道:“下过雨后,山里的景色更美,我们还是赶上了好时候。”

被他这么一说,今儿出门遇到雨还是个吉利的兆头,许攸真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好,她低头喝了口姜茶,又哈了一口气,轻轻地跺了跺脚。

“砰砰——”不知哪里有低低的声音传过来,茶壶立刻警惕地竖起了耳朵,那声音并没有停,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护卫们相互使了个眼色,立刻将赵诚谨一行围在中央,余下的人悄悄做了个手势,朝四周查看。

阿初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想往许攸身边凑,结果刚刚动了动,结果发现最佳位置早就被人占据了,抬头一看,赵诚谨毫不客气地挡在他身前,察觉到阿初的眼神,他还朝他挤了挤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阿初害怕了?那就坐近点。”

“才不是呢。”阿初挺了挺胸,让自己看起来显得镇定又冷静,但拳头却紧紧握着,小脸也绷得紧紧的。

护卫们在屋里迅速地搜索了一遍,却没见人,赵诚谨的脸色顿时有点不大好看。

那声音大家伙儿都听得真切,总不至于是幻觉,可偏偏找不到人,甚至连个可以怀疑的动物都没有,这就难免让人遐想连篇了。小玉和小环脸都白了,不安地朝四周张望,明明是大白天,可外头却一片阴沉,乌云沉沉地压下来,让人透不过气。

闹鬼了?

许攸倒是没那么害怕,也许正是因为她的身世太奇特,所以,也下意识地能接受更多无法解释的东西。

又是“砰——”的一声响,有个黑色的影子从头顶上方掉下来,众人吓了一大跳,茶壶愣了一下,旋即颠颠儿地奔上前去把那个玩意儿衔了过来——是只破草鞋,穿得时间久了,毛毛躁躁的,甚至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脚臭味儿,真不知道茶壶怎么受得了。

闹了半天,原来人藏在屋梁上。

护卫们顿时恍然大悟,赶紧上屋顶抓人。小绿扑扇着翅膀飞到屋梁上,好奇地盯着那人看了半晌,道:“呀,是个大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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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四

大和尚好像被小绿给吓了一大跳,一个跟头就从屋梁上摔了下来。他的动作太快,以至于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大和尚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地板和门窗都为之一震。

老天爷,这不会是摔死了吧。

大家都愣住了,阿初更是怯怯地往后躲,就连赵诚谨的脸色都微微有些变化,他虽然杀过人,可这并不代表他能毫无顾忌地随意要人性命,这大和尚跟他们无冤无仇,只不过因为巧合凑到了一个庙里头躲雨,就因为这个害了人家一条性命,赵诚谨心中也很不是滋味。

“过去看看人怎么样了?”赵诚谨沉声叮嘱道,想了想,又悄悄踱到许攸和阿初的身前挡住了她们俩的视线。

护卫刚想上前,地上的大和尚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啊——”声,那声音听起来并不痛苦,倒像是……刚刚睡醒的□□。护卫身上一抖,顿时又惊又喜,回头朝赵诚谨道:“公子,还没死。”

“哎哟摔死老子了。”大和尚一边不耐烦的抱怨了一声,一边慢吞吞地扭了扭身体,扯着破锣嗓子朝那护卫骂骂咧咧地吼道:“你个蠢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扶你老子。哎哟喂,老子的腰都快断了。”

兴许是看他是个老和尚,护卫被他骂了几句,倒也不生气,赶紧上前将他扶起身,又低声问:“大和尚你怎么跑屋梁上躺着?这一不留神,可不就摔下来了,幸好今儿运气好,要不然,就算没摔死,折胳膊断腿的也够你受的了。”

这个护卫年纪特别轻,估计也就十五六岁,天真得不行,竟然还觉得这大和尚没被摔死是运气好,赵诚谨都快没话说了,幸好队伍里头还有明白人,朝众护卫作了个手势,很快便有三个年轻护卫将那大和尚围在中央。先前那个小护卫顿时明白了点什么,紧张地眨了眨眼睛,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偏偏那大和尚就跟完全没察觉到似的,嘴里头继续嘟嘟囔囔地说个不停,“……真是讨嫌,哪里不能去,偏偏跑到和尚庙里来,打扰老子睡午觉……咦,这是什么味儿?”大和尚吸起鼻子嗅了嗅,眯着眼睛麻溜地起了身,一边往火堆方向走,一边把地上的草鞋捡了起来往脚上套,“带什么吃的了?唔,这味道……烧鸡。”

“咦?”阿初惊讶极了,“你这都能闻到啊?”那只烧鸡足足包了好几层油纸呢,护卫刚刚才拿给他,都还没来得及打开,居然就被这大和尚给闻到的,可关键是,和尚不是不能吃荤吗?

“哎哟,这小公子模样生得真好啊。啧啧——”大和尚一见到阿初立刻两眼放光,完全没有把身边的护卫们当回事,恬着脸挤到火堆边来不由分说地拉着阿初的手飞快地给他摸了一遍骨,尔后正色道:“小公子这面相生得好,天庭饱满,下颌丰隆,虽出身不高,却有贵人相助。将来可是状元之才——那个,烧鸡呢?”

刚听到前两句,许攸还挺震惊地觉得这大和尚兴许真有两把刷子,可到最后,她立刻就扶额不起了。这其实就是一个骗吃骗喝的假和尚吧,就连阿初那么单纯的孩子都觉得不大对劲了,摸了摸后脑勺,有些疑惑地问:“那个……和尚不是不能吃肉吗?”

“阿弥陀佛,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只要心中有佛,其他的都是皮相,皮相。小孩子实在不必这么古板。”大和尚一点也不见外地一屁股靠着阿初坐下,麻利地找到了油纸包裹的烧鸡,三两下拆开了,开吃!

赵诚谨朝众护卫使了个眼色,大家这才有些不自在地缓缓退下,但依旧守在一旁,目光炯炯地盯着大和尚,寸步不离。

大和尚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飞快地把一整只烧鸡吃得只剩几根骨架,这才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摸了摸肚子,咧嘴朝阿初笑笑,甚至还想伸出手摸摸阿初的小脑袋瓜,只是他的手才伸到一半,陡然发现手上油腻腻的,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回来,悄悄朝赵诚谨瞥了一眼,恭维地道:“这位公子面相真是好,这天庭饱满、下颌丰隆,双目炯炯有神,真乃王侯之相。”

赵诚谨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明明都没说什么,可大和尚却像是受到了什么侮辱似的急了起来,高声道:“怎么,小哥儿觉得我在信口开河?可不是和尚吹牛,就我这看相算命的本事,整个京城也没人能比得上。我连八字都不用,光是看一眼,就能——”他的声音忽然一顿,目光直直地落在许攸脸上,眉头紧紧地皱起来,双眉间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哎呀这不对啊——”大和尚盯着许攸一个劲儿地直摇头,嘴里喃喃有声,“怎么会这样?不可能啊。”

许攸被他看得心里头毛毛的,不安地往赵诚谨身后躲了躲,赵诚谨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身形一动,将她完完全全护在身后,袖子下温暖的手不经意间握住了许攸的手,许攸抖了一下,这回没躲。

那个大和尚却偏偏就对许攸特别感兴趣,晃过来,晃过去,却始终被赵诚谨挡得严实。

见许攸有不肯给他看相,大和尚又从兜里摸了几枚铜钱出来道:“小姑娘,要不,咱们来卜个卦?”见许攸不作声,他又挤出一张难看的笑脸来,小声地哄道:“我这卦可不是寻常的卦,能算前世今生,际遇姻缘,无所不能,你真不来试试?”

这个神神叨叨的大和尚好像有点危险,许攸决定不理他。可阿初却好奇极了,托着腮道:“大和尚叔叔你帮我算算,我上辈子是做什么的。”这个大和尚皮肤黑,头发乱蓬蓬的,看不出年纪,不过听他的声音,应该还不是太年迈,所以阿初才唤他大和尚叔叔。

小玉和小环也都是好奇的年纪,立刻被吸引过去了,根本就忘了躲在赵诚谨身后的许攸,然后——赵诚谨趁机握紧了许攸的手,还安慰地拍了拍。

“不怕,”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有我在呢。”

“我怕什么。”许攸嘴巴还挺硬,但心里头多少有些不自在。这个大和尚神神叨叨的,可看起来好像真的有点本事,他不会真能算出她的前世今生吧?那么,她的上辈子到底是二十一世纪的小警察,还是一只猫?

她和赵诚谨悄悄说话的时候,大和尚已经彻底把阿初给收服了,他甚至连阿初小时候摔过一跤掉了两颗牙齿的事都给算出来了,围观的众人顿时目瞪口呆,就连护卫们都蠢蠢欲动地想要让他给自己算一卦。

“哎,小姑娘,你真不过来算一算?只要扔一把铜钱就行了。”大和尚又使劲儿地朝许攸吆喝,许攸还是不理他,阿初这个傻瓜居然兴致勃勃地过来帮大和尚说话,“小雪姐姐,你就试一试吧,大和尚算得可准了。他还说,我将来要考状元呢。”

就是因为他算得准所以才不给算啊!许攸心里头怒吼,可这话她却不能说,只抽了抽嘴角使劲儿摇头,“不算,阿婆说了,这些都是骗人的鬼把戏,我不信。”

赵诚谨也帮忙道:“小雪你不喜欢这个,阿初你自己玩就是了。”

阿初这才悻悻地“哦”了一声,小绿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摸到大和尚身边,挥起翅膀,一把将他手里的铜钱给拍散了,那几个铜钱乒乒乓乓地掉在地上,散得到处都是。大和尚顿时就急了,高声喊道:“哎哟我的铜钱——”急急忙忙地就弯腰去捡。

一枚铜钱滚进许攸的脚边,转了两圈,倒下了。

大和尚眯着眼睛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五枚铜钱,剩下的一枚却怎么也不见踪影,“哪儿去了?”他嘴里喃喃道:“就这一眨眼的工夫怎么忽然就不见了?这可是我祖师爷传下来的宝贝,若是在我手里头丢了,将来死了也不敢去见祖师爷啊……”

许攸被他念叨得心里发慌,终于还是后退一步,弯腰将那枚铜钱捡了起来,又朝大和尚道:“在这里。”

大和尚赶紧把手在身上抹了两把,飞快地冲到许攸面前朝她咧嘴笑了笑,道了声“多谢”,刚伸手过去接,脚下却不怎么的忽然一滑,整个人都朝许攸倒了过去,一旁的赵诚谨大惊,慌忙伸手过来拦,人倒是拦住了,大和尚的手却拍到了许攸的手背,几枚铜钱全落在她手上,她的胳膊一抖,那几枚铜钱噼噼啪啪地落了下来,散了一地。

“咦——”大和尚飞快地朝地上的铜钱扫了一眼,面上顿作惊讶之色,他甚至没去看赵诚谨怒气冲冲的脸,不敢置信地指着许攸高声道:“小姑娘竟是方外之人?难怪和尚怎么算也算不出来,竟不知是哪路神仙——”

赵诚谨生气极了,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护卫们见状不对,不待他吩咐,赶紧冲上前去要将那大和尚赶出庙,却不想那大和尚竟十分机灵,像条鱼似的在人群中溜来溜去,虽然挨了好几下,却始终没被护卫们抓住。

护卫们的脸色愈发地难看,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脏兮兮不起眼的大和尚竟然这么难对付,相互使了个眼色,众人俱是一凛,竟然拔出腰间的佩刀准备动家伙。

大和尚一见不好慌忙大叫,“不来了,不来了,那个谁,那个大公子,咱们有话好好说,你那个……公子你那个婚事……有波折啊……咱们好好说不行么……”

赵诚谨的眼睛抽了一抽,心里头顿时一阵猛跳。什么叫做婚事有波折?明明都已经定了亲了,还能有什么波折。他努力地想要说服自己,一定是大和尚故意吓唬他,可心里头却难免有些不安,万一真被他给说中了……

他眼神微动,护卫们便立刻会意,又把开了刃的佩刀收了回去。

大和尚颤巍巍地抹了把汗,小声嘀咕道:“这小娃娃真够狠的。”

“说吧,”赵诚谨道:“怎么回事?”

大和尚却不说话了,神神秘秘地朝他眨眼睛,可赵诚谨根本就不跟他来这一套,冷冷地瞪他,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道:“你要不说也成。”护卫们齐齐地往前走了一步,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凝重,

赵诚谨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来朝火堆边僵着脸的许攸和阿初笑了笑,温柔地道:“你们俩先歇一歇,我先把这事儿给解决了。”精分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大和尚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没法从赵诚谨手里讨到好处,立刻就老实起来,打了两个“哈哈”,又朝赵诚谨道:“这个……有道是天机不可泄露,那个……”他瞄到赵诚谨朝他笑了笑,心里一突,又赶紧改口,“不过我看公子你富贵逼人,寻常天机应该镇得住,不过别人就不好说了。”

他朝许攸挤了挤眼睛,赵诚谨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起身道:“我们去隔壁屋里说。”然后就和那大和尚一前一后地去了东边小屋。护卫们有些紧张地想跟过去,被赵诚谨给拦了。

不一会儿,他们俩又一前一后地回来了,赵诚谨面色如常地坐回到许攸身边,还问她要不要喝姜茶,态度自然得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越是这样,许攸反而越是心里头直打鼓,有心想问他一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这么一问,赵诚谨还不得以为她恨嫁呢?这也太丢人了。

大和尚也跟没事儿人似的继续跟阿初嘻嘻哈哈地说起话来,也不知道提到了什么,两个人“哈哈”大笑,引得大家全都扭过头去看他们俩。

“原来你姓孟啊,”大和尚哈哈地笑,“以前我也遇到个姓孟的小子,长得老老实实的,却一肚子坏水,不过是吃了他两顿饭,竟然还哄着和尚教他治病,硬是把我治跌打损伤的绝活儿给哄过去了……”

这一段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许攸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那个传说中姓孟的一肚子坏水的小子不会就是雪爹吧?记得孟老太太好像提过一句,他那治跌打损伤的本事就是从个和尚手里学来的,要不就是道士。

想到这里,她又悄悄把自己的猜想跟赵诚谨说了,赵诚谨果然很意外,挑了挑眉,哭笑不得的样子。于是许攸又接着问:“大和尚跟你说什么了?”

赵诚谨被她这么一问,果然就想歪了,抿着嘴笑起来,一瞬间眉梢眼角全都鲜活起来,看得许攸心里头猛地一跳。

真是……平时不仔细看不知道,这小鬼长大了,还真有点夺人魂魄的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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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被赵诚谨那张灼灼其华的脸惊艳了一下,但许攸到底还是很快就冷静了下来,非常努力地做出一副淡然的姿态朝他笑了笑,然后就开始装傻。

雨停后,马车继续前行,大和尚留在了庙里,临走时,又问阿初要了两包卤肉,阿初很爽快地给了,他甚至还拉着大和尚的衣服问:“大和尚叔叔,你要是没地方去,不如跟我们一起去茶园吧。”

大和尚嫌恶地直挥手,“不去,这庙里头挺好的,过几天等和尚我待腻了就去别处玩儿。”他说罢,犀利的目光又朝许攸看过来,赵诚谨立刻又挡到前头去了。

与大和尚告辞之后,马车又走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茶园。沈嵘早就守在园子大门口候着,见他们的马车驶进来,终于松了一口气,迎上前道:“世子爷可终于来了,先前忽然下起大雨,我还生怕你们陷在路上。”

“在半路上停下躲了一阵雨,”赵诚谨率先下了马车,又伸手过来接阿初,阿初却调皮得很,笑嘻嘻地自己跳了下来,小玉和小环要去搀扶许攸,被她挥挥手婉拒了,她到现在也还不是不大能适应身边有两个丫鬟跟着,大多数时候,总喜欢把她们支使得越远越好,这也让小玉和小环特别有危机感。

见了沈嵘,许攸还挺高兴,笑眯眯地朝他打了声招呼,然后又朝四周环顾。新雨后的山谷空气异常清新,随着每一次呼吸,感觉肺里的浊气渐渐被排空,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清爽起来,精神也为之一振。

“小雪姐姐,这里真美。”阿初激动得都想跳起来了,茶壶早就已经撒开腿到处乱窜,小绿飞了几圈,不想动了,索性停在茶壶的背上由它驮着走。许攸看着顿时有些心疼茶壶,虽然欺负茶壶的这种事儿她以前也没少干,可今日不同往日,那会儿茶壶还身强力壮,现在它却是已经开始衰老,相比起“年富力强”的小绿来,茶壶就处于弱势。

“快下来!”还不等许攸开口,赵诚谨就把小绿召了过来,小声叮嘱道:“不许欺负茶壶。它年纪大了,驮不动你。”

小绿好像对赵诚谨有些犯怵,听了他的话,立刻就老实起来,乖乖地蹲在一旁,再也不敢乱来。茶壶依旧傻乎乎地到处乱跑,但每跑一阵,又摇着尾巴到许攸面前来撒撒娇,等许攸给它顺了顺毛,它这才满足地又跑到别处去溜达。

沈嵘早已在茶园里备好了住处,引着大家进了屋里歇下。虽然只走了半天,但对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的许攸来说已经有些吃不消,草草地用过午饭后,许攸便回屋睡了一觉。

她睡得时间并不长,但睡得挺好,醒来后只觉得浑身都来了力气。院子里传来阿初说话的声音,夹杂着小绿和茶壶的玩耍声,许攸伸了个懒腰推开窗,一枝红艳艳的桃花便探了进来,花瓣上还有未干的雨滴,衬得那花儿愈发地娇艳欲滴。

“姐,小雪姐姐——”阿初欢喜地朝她挥手,“出来玩吧,阿嵘哥哥说,山里有草菇,我们一起去采啊。”

赵诚谨坐在屋檐下的太师椅上朝她微微地笑。

但他们终于还是没有去山里采蘑菇,沈嵘说山里黑得早,恐怕刚进山就得回来,再说今儿下过雨,山上路滑,不好走。于是,他们不得不把这个活动推到了第二天。

许攸这次来茶园,主要还是为了指导制茶,虽说沈嵘也特意买了几个会制茶的茶农,可是,对于这种全新的制茶法,所有人都一无所知,甚至连什么时候采茶都一片茫然,全都指望着许攸呢。

当然,许攸相信,以茶农们的智慧和她献出来的制茶法,他们早晚会比她更懂,但在现在,许攸还是觉有独一无二的优势。既然可以有捷径可以走,为什么要耗费许多时间在不停的尝试上呢。

第二天天气晴好,是个制茶的好天气。许攸大清早起来就换了男装,把要去山上采蘑菇的事儿丢在了脑后,兴致勃勃地和赵诚谨一起去茶园里看茶。小玉和小环很知趣地离得远远的,她们俩都是在大户人家伺候过的,乖觉得很,这几天下来早就把赵诚谨的意思给琢磨清楚了。好歹她们将来是要跟着许攸一起陪嫁进王府的,要是这会儿得罪了未来的男主人,实在得不偿失。

虽然前一天下过雨,但山上的路却并不难走,而且许攸也只是在山脚转一转,看一看茶叶生长的情况。

“能制了吗?”沈嵘有些紧张地问。老实说,京城的其后比不得南边优越,并不是特别适合种茶,他为了找这片茶园着实费了不少精力,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他找到了这一片地方,山清水秀,雾气朦胧,与他在福建所买的几处园子有些累死。但是否到底能产好茶,沈嵘却还是没什么信心。

许攸摘了几颗芽尖仔细看了看,又搓开闻了闻气味,点点头,“明儿大早就让人来采。因是头园茶,只要芽尖就好。过几日再采第二批,一芽一叶,也是上上之品。对了,工具都备好了没……”她一一问起各种设备,沈嵘也一一作答,赵诚谨则一直直直地盯着许攸看,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似的。

她们在园子里转了一圈,直到太阳升得老高了才回院子。回去的路上,许攸实在受不了赵诚谨那火辣辣的目光了,终于忍不住朝他挤了挤眼睛,小声道:“你死盯着我看干嘛?”他那目光简直太黏人了,比糖还甜,也亏得小玉和小环离得远,沈嵘又惯常是一副冷静淡然的脸,要不,许攸都得羞死了。

赵诚谨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目光有多过分,还笑着朝她道:“我第一次见你这么认真又投入的样子,觉得有意思。”不仅仅是有意思,简直是太迷人了,她的眼睛里仿佛闪着光,原本就极妍丽的脸显得更加夺目,根本就让人挪不开眼。

许攸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弄得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她悄悄朝沈嵘看了一眼,沈嵘仿佛没瞧见他们俩似的,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把他们俩远远地抛在了后头,至于小玉和小环,许攸都已经快看不到她们了。

“山上路滑,你小心点。”赵诚谨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许攸顿时一愣,身体有些僵硬,但赵诚谨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到,很自然地又过来牵住她的手,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着而自然,“你看吧,又滑了,我得牵着你,不然一会儿又摔跤。”

她到底什么时候脚滑过了,明明一直都走得很稳当,赵诚谨这个家伙,怎么能信口开河还这么理直气壮呢。

然后,他就这么牵着她的手回了院子,一路上许攸好几次想把手悄悄收回来,却一直没有成功。她忽然又想起大和尚来,昨天问赵诚谨的问题他一直没回答,许攸有些怀疑大和尚是不是说了什么特别吓人的话。

“那个……大和尚到底跟你说什么了?”许攸的心里头特别痒痒,好像有只猫爪子在慢慢地挠,终于还是忍不住又追问起来。到底是什么波折呢?太后不同意,还是皇帝陛下不同意?或者,他们俩都不同意?

赵诚谨微笑着看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勾,“小雪很担心?担心我们俩的婚事?”他高兴得嘴都咧开了,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此时心中的欢喜,“别担心,有我在呢,不会有什么问题。小雪只用安心备嫁就好。”

许攸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扭过头,气呼呼地道:“不说拉到。”

赵诚谨见她生气,立刻服软,举手道:“好了好了,别生气,我跟你就是。那个大和尚……给了我一个锦囊,说是关键时刻再打开。他那会儿其实就是故意诓我,等我过去一问,却压根儿没替我们成亲的事儿。”不得不说,那个大和尚眼神倒厉害,一眼就看出他的软肋在许攸身上。

“锦囊?”许攸好奇极了,这简直跟诸葛亮似的,真有人能算到这种地步,“是你腰上的这个吗?”她的目光扫过赵诚谨腰间的荷包,待看清那个荷包的样子,许攸的脸上忽然一,那个丑丑的,花样十分呆板的荷包赫然是很多年以前她送的那个。

这都多少年了,那荷包本来就不怎么好看,洗了许多次,早就已经皱巴巴的不成样子,跟赵诚谨身上的衣服一点也不配。许攸都觉得有点看不过去了,于是小声道:“你把这个换了吧,多难看啊,就跟个破布口袋似的。”

赵诚谨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又道:“那你先给我重新做一个。”他见许攸皱起眉头,又赶紧道:“等你做好了,我马上就换。”

这意思是,她要是不做个新的给他,他就一直戴着这么个破布口袋到处丢人现眼,他不会还把这玩意儿戴进宫里头去吧,孟家的脸都被她丢完了!幸好她没个什么姐姐妹妹,要不,都没法嫁人了。

但是,要真放任着赵诚谨每天揣着个破布口袋到处乱晃,许攸又觉得于心不忍啊。

下午许攸陪着阿初在山里采了一大篮子蘑菇,到了晚上,她终于还是拿起了针线,准备给赵诚谨重新做个荷包。虽然她手艺不怎么好,可到底还是跟着孟老太太学过几年的,衣服虽然做得糙,但做个荷包还是没什么问题,至于上头的花绣得是好还是坏,那就得看欣赏人的审美水平了。反正许攸觉得自己绣得挺好的。

第二天,茶园终于开始了新年第一批茶叶的采制。

上午许攸要做的事情不多,只看着茶农们将采摘来的芽头摊开就好,到了中午,她就开始忙起来。

制茶的院子里一字排开十几口大锅,灶里头早已生了火,许攸伸出手,感受着锅里温度的一点点升高。待到掌心有了炙热的感觉,她这才抄起一旁的嫩芽倒入锅中,开始用双手翻炒。

一旁的赵诚谨早已看得傻了眼,旋即顿时色变,慌忙上前去拦,急得眼睛都红了,“小雪你……赶紧别弄了,这里头得多烫啊……”他说话时分明瞧见许攸的手已经烫得通红,手脚顿时有些发软。许攸见状不对,赶紧停手,抓住一旁专心致志地盯着她学习的一个年轻人道:“你来,就依着我刚刚说的手法做。”

年轻人立刻应了声“是”,尔后吞了口唾沫,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接替了许攸刚刚的位置,抄手开始翻炒。

“翻炒的手法很重要,若是手法不对,炒出来的茶叶形状便会受影响,制出的茶叶层次不齐,不够匀整漂亮,价钱也会受影响……”许攸朝赵诚谨使了个“你放心”的眼神,又立刻对院子里的工人开始说教。

沈嵘十分谨慎地把制茶几个步骤的工人全都分开,这会儿能进院子里学习的,都是签过死契的所以他也不担心这制茶的手艺会这么快传出去。

许攸一直盯着锅里茶叶的情况,同时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待锅里的茶叶开始有了些粘手,这才让那年轻人赶紧把茶叶扫出来,尔后,又去隔壁院子去教人揉捻作形。

揉捻需要手劲儿,许攸揉了才一会儿,额头上便沁出了汗,赵诚谨实在看得心疼,主动把活儿揽了过去,许攸倒也不客气,立刻就撒了手。

“这个茶叶,好像跟上回的不大一样。”赵诚谨鼻子倒灵,立刻就发现了问题。许攸脸上顿作赞赏之色,“你这么快就发现了?这是绿茶,制法与上回的不一样。这个时节适合做这种茶,上回喝的那种,还得再等等。”

下午茶叶全都炒制完成,又架了炉子小火烘焙,到了第二日,茶叶便制成了。小小的院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茶香,就算平日里不喝茶的阿初也连连赞叹说这味道清新雅致,好闻极了。

沈嵘顿时松了一口气。

当日下午,一骑快马带着两斤刚炒出来的新茶进了京,第二日大早,又由瑞王爷亲自送到了皇帝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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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六

听说瑞王爷在御书房,皇帝陛下有些意外,他忍不住问刘太监,“老二说了是什么事没?”瑞王爷最近愈发地惫懒了,除了每月的大朝和初一十五来给太后请安,别的时候他一般都很少进宫,更不用说像今天这样一大清早就候在御书房。

皇帝陛下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但刘太监也同样一无所知,摇头应道:“奴才见王爷那样子,倒不像是什么不好的事。”他先前去御书房瞧了一眼,瑞王爷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两只手都拢在袖子里,有节奏地一抖一抖,仿佛在哼着什么曲子。这实在不像是受了委屈来告状的。

皇帝闻言便没再多问,径直进了书房。

才一进屋,瑞王爷立刻就起身相迎,眉眼带笑地看着皇帝,兴奋地朝他招手,神神秘秘地笑,声音也压得很低,“皇兄,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看。”他甚至不像平日里那样疏远又见外地向皇帝行礼,一瞬间,皇帝忽然觉得,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年轻又热情的年纪。

皇帝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好起来,脸上也带了笑,侧着脑袋朝瑞王爷看了几眼,目光落在他宽大的袖子里,“你袖子里藏了什么东西?”

瑞王爷心情很好地笑,又向刘太监吩咐道:“去烧壶开水过来。”

刘太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告退了。这种小事原本轮不到他来做,但刘太监是个机灵人,他立刻就意识到瑞王爷和皇帝陛下有话要说,遂立刻借机告退,同时还朝书房里伺候的其他宫人使了个眼色,宫人们也都悄然退下。

等屋里人都走了,瑞王爷才切入正题,把藏在衣袖里的小瓷罐拿了出来,像献宝似的送到皇帝陛下手里,而后,一脸期待第看着他,两只眼睛简直在放光,就像是幼时他偷溜出宫,从树梢的鸟窝里艰难地淘了几只鸟蛋拿回来献宝一样。皇帝陛下想,就算这瓷罐里装的又是几只鸟蛋,他也应该高兴。

皇帝陛下一边看着瑞王爷,一边漫不经心地开了罐子,然后……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顿时传入鼻息,皇帝陛下一愣,展眉朝瑞王爷不解地看了一眼,“老二你什么时候会调香了?这味道倒也雅致。”闻着有些熟悉,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味儿,不似檀香沉香那般内敛厚重,倒有一种轻灵优雅的感觉。

瑞王爷挺得意,“皇兄没闻出来?”

皇帝陛下抬头看他,“到底是什么?”说话时,他又抖了抖瓷罐,从罐子里倒出一小把鲜绿的茶叶,全都是同样大小的嫩芽,状如莲心,一色儿的油润嫩绿,好看极了。“这是……莫非是茶叶?”

皇帝陛下并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年轻时也跟着先帝南下巡视,曾亲眼见过茶叶的原形,所以这才能一语道破真相。

说话的时候,刘太监已经拎着水壶进了屋,瑞王爷迅速上前接过,又朝他挥了挥手,刘太监会意地退到了门外。

瑞王爷也不跟皇帝多说,依着赵诚谨送来的泡茶之法泡了一壶清茶,他和皇帝一人拿了一杯,眯着眼睛美美地细品,喝完了,又问:“皇兄觉得这新茶如何?”

“好!”皇帝言简意赅,他立刻就看到了这新茶中的巨大利润,一时间有些恍惚,但看了看脸上兴奋未退的瑞王爷,又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到底是自家兄弟,总比落在旁人手里头强。

“那……既然皇兄也这么说,臣弟就厚着脸皮向您问一句,您看这制茶之法能不能……换个什么爵位之类的……”瑞王爷说到此处还有些别扭,一咬牙,狠狠跺脚道:“我也不瞒着您了,这都是顺哥儿的鬼主意……”他巴拉巴拉就把赵诚谨跟孟家的婚事给交代了,又无奈摊手道:“这事儿要是平哥儿干的,我保准要打断他的腿,可顺哥儿……我实在是下不了手,连骂都舍不得骂一句,谁让我这当父王的欠了他的。”

皇帝陛下早已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中半天没回过神来,愣了有半晌,他才霍地跳起身,激动地朝瑞王爷怒吼,“老二啊老二,我看你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这可是顺哥儿的婚事,他年纪小不懂事也就罢了,你还跟着他一起胡闹,这婚姻大事岂是儿戏?那孟家……你刚刚说是个什么官儿?什么屁大点官!那能教养出怎样的姑娘来?你自己说说,这事儿是给他赐个爵位就能解决的么?小门小户出身的姑娘,怎堪为王府的女主人?你这不是胡闹是什么?王妃呢?她怎么也能由着你跟顺哥儿这样乱来……”

瑞王爷早就料到要被他臭骂一通,这会儿倒也不气,耐着性子由着他吼,待他吼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润嗓子的时候,瑞王爷这才见缝插针地辩解道:“我这不是没办法了么?这事儿王妃也早应了,我要是再不答应,顺哥儿还不得跟我闹别扭。”

“那也不能一声招呼不打就把婚事给定了!”皇帝气得要命,恨不得把手里的茶盏都给砸了。

瑞王爷欲哭无泪,“顺哥儿急啊,再不去提亲,人孟家就要给他家姑娘招上门女婿。人家也没想把闺女嫁过来,说是齐大非偶,怕孩子在王府里受委屈,想留在家里头招赘婿,可顺哥儿急啊,饭都吃不下,门也不出。那孩子从小到大就懂事乖巧,那些年又在外头吃了不少苦,我是一想到这里心里头就难过的不行,哪里舍得他再受委屈。换了是皇兄您,见了他那样子也得心疼。”

皇帝还是不高兴,但终于没再骂了,脸色沉得像锅底。瑞王爷却一点也不害怕,继续絮絮叨叨地说话,“……那姑娘我也特特地去见过,虽说出身不高,但也不是那种扭扭捏捏上不得台面的小丫头,无论相貌人品,还是行事气度都不差,要不然,顺哥儿也断然不会非她不娶。真要说起来,有些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还不一定比她强,那个李家大姑娘——”

“李家算什么东西,”皇帝立刻不悦地打断他的话道,显然李家大小姐在瑞王府的那出闹剧都已经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所以他才如此反应。

皇帝闷闷不乐地半晌没说话,瑞王爷这回没再唠叨了,自沏了茶在一旁慢悠悠地品着,见皇帝的杯子里空了,又麻利地给他添上。

“顺哥儿人呢?”皇帝终于想到什么,忽然开口问。

“在茶园里呢,说是这会儿正是炒制炒制春茶的时候,得在园子里盯着。”

“孟家那小姑娘也去了?”

瑞王爷有些尴尬地笑笑,“那个……她若不去,这茶叶就没法炒了。不过,人也不止她一个,孟家小郎也在。”

皇帝陛下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碧绿清澈的茶汤,没再做声。

…………

香山书院的清明假只有四天,阿初本该早就回去读书了,但赵诚谨却想出各种理由将他暂时留了下来,“……男孩子要能文能武,书什么时候都能读,这骑射的功夫却不是那么好学的。京城里头连个像样的跑马场都没有,怎能学好骑马……”

阿初被他忽悠得压根儿就忘了回京的事。

睡过午觉后,他们三人一起出来骑马。

做猫的时候许攸就对骑马有一种天然的热爱,现在成了人,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拦她,短短数日,她的骑术简直一日千里,使赵诚谨和一众护卫另眼相看,但阿初的进展就有点慢了,直到现在,他也只敢骑着小马慢悠悠地颠,稍稍快些,他就吓得面无人色,然后,他就被许攸无情地抛弃了。

“你……那个……好好跟着小顺哥,知道吗,我先跑两圈再回来看你。”许攸忍住笑摸了摸阿初的脑瓜子,又朝一脸无奈的赵诚谨挥了挥手,轻轻一甩鞭子,马儿立刻撒开腿一路狂奔。

“孟姑娘的骑术真是高明!”有护卫凑到赵诚谨身边去拍马屁,赵诚谨斜睨了他一眼,又抬头看看早已跑得远远的,几乎已经看不见背影的许攸,说不出是想哭还是想笑,他并不知道,已经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到了茶园山下。

…………

因天气实在不错,皇帝便索性弃了车上马,慢悠悠地沿着山路走。这一片山里住的人不多,古木参天,枝繁叶茂,颇有古意,待绕过一座小山,面前豁然开朗,竟是个偌大的绿色峡谷,峡谷里漫山遍野的全种着茶树,空气中都隐隐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皇帝深吸一口气,极目远眺,见远处山峦叠嶂,近处屋舍俨然,小山腰上零零星星有些农人在茶园里劳作,一个纤细苗条的身影犹如闪电一般在小路上疾驰……

皇帝半眯着眼睛看着那个骑马的身影,低声朝魏侍卫道:“朕今儿来茶园的事,你说出去了?”

魏侍卫沉着脸摇头,皇帝瞥了他一眼,目光又挪到刘太监身上,刘太监慌忙澄清,“陛下,奴才可一个字都没往外说。”天晓得怎么会有人骑了马出来迎。

但很快的,皇帝就意识到自己好像猜错了,他们才走了几步路,到了茶园门口就被人给拦了,两个农人模样的年轻汉子横在路中央朝他们大声呵斥,“干什么的你们?这里不是官道,没瞧见路边竖着牌子吗?不能再往前走了,赶紧掉头!”

魏侍卫一贯冷脸,眯着眼睛横了他们一眼,那两个农夫顿时打了个哆嗦,但不仅没让开,反而扯着嗓子大声呼救,也不晓得他们说的是哪里的方言,皇帝一群人硬是没听懂,只瞅见三三两两的农夫不知从哪些角落里钻出来,有的举着铁锨,有的扛着锄头,一个个气势汹汹。

刘太监吓了一跳,见皇帝脸色就要不对,赶紧上前去打圆场,又朝拦路的农夫道:“我们主子是京城来的贵人,是你们家主人的贵客,赶紧进去通报。”

那些农夫却剽悍得很,根本不吃他这一套,闻言直哼哼,“就瞎编吧你们,要真有贵客要来,怎么不见沈管事过来跟我们招呼一声。沈管事可事先叮嘱过了,不管是谁,没他的吩咐,谁也不能放进来。别以为穿得人模人样我们就信了,还不就是想混到我们茶园里偷东西……”

皇帝都气笑了,想一想又觉得这的确像是赵诚谨的手笔,然后又觉得怪有意思。

双方人马正僵持着,许攸骑着马疾驰而来,大老远瞧见一群人堵在茶园门口,不由得一愣,遂勒住缰绳停了马,高声问:“出什么事了,怎么把人堵在门口?”

农夫们却都是认得她的,立刻就巴巴地冲过来禀告,“孟姑娘,外头这些人非要进我们茶园,还说是京城的贵客,被我们给拦了。世子爷不是说了,不能随便让外人进来?别看他们穿得光鲜,可说不准真有什么别的意图。”

许攸也有些纳闷,若是瑞王爷要过来,总不至于连个口信都不给,这京城里头,还会有人晓得她们偷偷在这里制茶?再说,看那些护卫们的衣着打扮,也不像是瑞王府的。

她的目光飞快地在一种侍卫身上扫了一眼,然后,陡然瞅见了人群中的皇帝陛下和魏侍卫,许攸手一抖,身下的马儿顿时就误会了,颠颠儿地预备开跑,许攸顿时大惊,慌忙拉缰绳,重心顿时一偏,然后,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马上掉了下来……

魏侍卫脸色不变,皇帝陛下幸灾乐祸地勾了勾嘴角,他听到农夫叫许攸“孟姑娘”,立刻就猜出了她的身份,所以,心情忽然间就变得很微妙了。

农夫们见许攸摔了个屁股墩儿,吓得脸都白了,慌慌张张地上前来问:“孟姑娘,您没事儿吧?”

许攸绷着脸直挥手,“我挺好,那个……”她忍着痛,吃力地扶着马腿站起身,呲了呲牙,吩咐道:“赶紧去给世子爷报信,就说,他……伯父来了,让他赶紧过来迎。”

“啊!”那农夫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脑袋,“真是世子爷的亲戚啊。”他又怯怯地朝皇帝看了一眼,这回总算看出皇帝陛□上的王霸之气了,脸色顿时为之一整,扯着嘴艰难地朝皇帝挤出一个笑容来,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许攸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是应该上前去给皇帝陛下请罪呢,还是应该假装一无所知,把这个喜怒无常的皇帝陛下继续晾在这里——许攸偷偷地看了皇帝一眼,发现皇帝也在看她,她心里顿时一通猛跳,僵硬的脸挤出笑容朝他“呵呵”了两声,想了想,又很不要脸地摆出一张谄媚的表情迎过去。

她还没开口说话,皇帝忽然轻轻踢了魏侍卫一脚,低声道:“朕怎么忽然觉得这小姑娘看着特别眼熟。”这假惺惺的谄媚,却几乎不加掩饰的脸,简直就跟很多年前那只明明吓得要死,却不得不趴在他膝盖上装傻卖乖的猫一模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忽然间有点明白顺哥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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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七

赵诚谨急急忙忙地赶到茶园门口时,许攸正在使用全世界通用的装傻技能来应付皇帝陛下的各种奇怪问题,皇帝陛下好像对她特别感兴趣,就连一向总板着脸不大爱搭理人的魏侍卫也时不时地看她两眼,目光竟然可怕地显得很温和,赵诚谨看得一颗心一抽一抽的。

匆匆地朝皇帝陛下见了礼,赵诚谨赶紧将众人引进园子,赔笑道:“不知道皇伯父要来,园子里也没准备,实在失礼。”他说话时又不安地看了许攸一眼,想了想,又硬着头皮替她请罪,道:“小雪她——”

结果他的话才刚刚起了个头,皇帝就挥了挥手,一脸无所谓地道:“别说废话了,我们进去瞧瞧。”

那这话的意思是——皇帝陛下没有生气?赵诚谨朝许攸挤了挤眼睛,许攸鼓着脸摊手作不知,她从来就弄不清皇帝陛下的心思好不好。

于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往园子里走,先前那些拦人的农夫们这会儿终于知道来人身份不一般了,先是吓得两腿发软,但见皇帝似乎没有秋后问罪的意思,又不由自主的兴奋起来,转过头就找人吹牛去了。

茶园挺大,原来的主人在山脚下建了个不小的庄园,拢共有七个院子,沈嵘将其中的三个改成了制茶的地方,余下的院子全都收拾了出来,也幸好他事先准备得妥当,这会儿皇帝陛下忽然驾到,也不至于连个落座的地方也没有。

但皇帝今儿来园子里,却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稍稍坐了一会儿,又喝了杯茶,他便起身要四处走走。赵诚谨自然知道他要看什么,朝许攸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偷偷溜走。就算赵诚谨不提醒,许攸也会想法设法地躲远点,见状赶紧就要脚底抹油地悄悄往后逃,却不想皇帝陛下好像脑袋后头长了眼睛,忽然开口道:“那个孟家小丫头也跟上。”

许攸刚刚抬起的脚停在半空中,欲哭无泪地朝赵诚谨做了个鬼脸,赵诚谨也是一副无奈又头疼的表情,很努力地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到他身边来。

“听说这茶叶是孟家这小丫头捣鼓出来的?”皇帝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许攸左右不回话,低着头作老实状,由赵诚谨全权负责应答,“是,她也是从别处学来的,胡乱炒了几回,没想到竟然真被她制出来了,实在是巧合。”

皇帝似乎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斜睨了他一眼,目光又飘到许攸身上,许攸愈发地老实恭敬,低着脑袋连大气也不敢出。她越是这样,皇帝就越是盯着她看,虽然他也没忘了走路,但眼神儿总往许攸身上瞟,弄得一旁的赵诚谨心里头都怪不是滋味的。

好在皇帝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沈嵘和院子里热火朝天的炒茶场面吸引了过去,开始接二连三地向沈嵘问起各种问题,这才让赵诚谨和许攸有了个喘气的机会,二人不动声色地躲到队伍后面说起悄悄话来。

“……陛下怎么忽然就来了?连招呼都不打,可把我吓坏了。”许攸有些后怕地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小声地抱怨道:“皇帝陛下平时都这么闲吗?”

赵诚谨也苦笑,“他想起一出是一出,谁也拿他没办法啊。”其实让他更在意的还是皇帝陛下对许攸的态度,起初赵诚谨还总担心皇帝会看不上孟家的家世而对这桩婚事横加阻挠,可现在,他又开始担心起别的来——皇帝陛下看着小雪的眼神怎么会那么奇怪!这太让人不安了。

虽然赵诚谨也相信他皇伯父断然不至于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可他心里头还是不爽。

院子里炒茶的工人们并不知道皇帝的身份,但见他龙行虎步、气势逼人,就连赵诚谨都恭恭敬敬地立在他身后,也能猜到这位一定位高权重,所以,也都不约而同地屏气凝神起来,唯有一两个年级轻的工人没那么厉害的眼力,大老远瞧见许攸进院,立刻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孟姑娘,您可来了!快过来帮我瞧瞧,这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总觉得不大对劲。”

许攸冷不防地被他给叫了出来,心里头恨得直咬牙,却又不好再躲,只得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悠悠地踱到那年轻工人面前,伸手往锅里捞了一把茶叶,放在鼻子下方闻了闻,眉头顿时皱起来,“锅温低了,火再烧大些。”

负责烧火的工人赶紧往灶里塞了一把柴,但许攸却依旧摇头,蹙眉朝那年轻工人道:“一会儿这锅茶要放开,茶炒坏了有青气,降作二等。”

工人立刻应下,沈嵘也过来仔细看了看,学着许攸的样子闻了闻,“原来这就是青气,昨儿炒茶时有个锅里的火大了,茶叶就给炒坏了,闻着一股子淡淡的焦香,跟这个正好是相反的。”

皇帝见他们二人说得投入,也忍不住凑过来仔细看,嗅了嗅味道,道:“我倒是没闻出什么怪味来。”

赵诚谨笑着解释道:“刚开始谁也问不出来,但茶一泡开,喝起来就明显了。将来若是和一等茶一样卖出去,少不得有客人会有异议。断不能为了这点小钱就折了自己的招牌。”其实将茶叶分时间、分等级出售都是许攸的意见,赵诚谨原本还想在皇帝面前提一提要让她露脸的,这会儿却是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只恨不得将许攸藏起来才好。

皇帝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微微地笑,点头赞了一句“还是顺哥儿想得周到”,然后,就又继续往下看了。

皇帝陛下看了一会儿,忽然突发奇想,想要亲自动手炒一锅茶,赵诚谨先是一愣,旋即慌忙阻拦道:“伯父三思,这……实在不妥。”这锅里的温度可不是说着玩儿的,院子里这些工人,刚刚开始学炒茶的时候,谁不是烫得满手血泡,皇帝虽然比不得人家小姑娘皮肤娇嫩,可到底也是锦衣玉食地养着,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要真进了那锅里,恐怕转眼就能烫伤了,到时候那可就不好交代了。

但皇帝陛下的性格,那是能听见别人劝谏的么?他甚至还指着许攸道:“这小丫头都能炒,怎么我连这么个小丫头都不如?”

他都这么说了,还有哪个不要命的敢再多嘴?

赵诚谨只得让沈嵘挑了个稳重的工人来给皇帝陛下做示范,自己又让下人去找了烫伤膏药在一旁候着。说起来,皇帝陛下虽然有些自作主张,但真正做起来,还是很小心的,直到一锅茶炒完了,他的双手也只是微微发红。

刘太监顿时就上前去拍了一通马屁,当然,到了他这个级别的太监,说话的本事相当高明,虽然是拍马屁,但听起来却十分真情实意,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而是听起来舒服极了,许攸都忍不住对他另眼相看。

皇帝陛下被刘太监拍得心情舒畅,不管跟谁说话,都难得地给个好脸,甚至还当着众人的面把赵诚谨狠狠滴夸赞了一番。

皇帝此次微服私巡十分低调,带的侍卫不多,赵诚谨却很头疼,因为看皇帝的意思,好像还打算在这里歇一晚。许攸托着腮有些无奈,悄悄地向赵诚谨抱怨道:“你说,陛下现在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想起一出是一出,万一在园子里出点什么事,那可怎么办?”

赵诚谨也无奈,揉了揉太阳穴,又低声叮嘱她,“这两天你别出门了,就在院子里待着,让阿初陪你说话。等陛下走了,我再送你回京。”

他丝毫没问起别的话,什么你怎么认出那是陛下之类,好像许攸的所有表现都是理所当然的,许攸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一种奇妙的错觉,就好像,赵诚谨什么都知道似的。

但是,无论赵诚谨怎样严防死守,在皇帝陛下面前,他那点小伎俩根本不够看,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皇帝陛下忽然又开口问起她了,“孟家那小姑娘呢,怎么不见人?不是说还有个小哥儿?都叫过来一起吧。早晚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

赵诚谨僵着脸笑,起身应了声“是”,而后,又让护卫去院子里请许攸。

虽然皇帝陛下金口玉言地说了“早晚是一家人”,可是,一想到陛下那犀利的眼神,赵诚谨心里头就各种不自在,他甚至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当年在宫里头,到底发生过一些什么事呢?

很快的,许攸就和阿初一前一后地进了厅,阿初到底年纪小,难免有些紧张,给皇帝陛下跪地请安的时候都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直到皇帝让他们起了身,在一旁落了座,他才悄悄的,小心翼翼地朝上首的位置瞟了一眼,然后,他又悄悄凑到许攸耳边小声道:“小雪姐姐,原来皇帝陛下也不是那么可怕嘛。”

长得也没有三头六臂,样子也不凶,还笑眯眯的,就像邻居家慈祥和蔼的大伯伯,说起来,太子殿下跟他长得还挺像的。

许攸拿这个傻乎乎的小弟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倒是想给阿初灌输灌输这个大boss的可怕之处,可现在这场合明显不大适宜,于是只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小心点。

但是,皇帝陛下显然不肯那么轻易就放过他们,许攸刚喝了几口汤,就听到他竟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脸开始跟阿初说话了。

刚开始还只是很随意地问几句,什么“读过些什么书”“先贤说的这句又是什么意思”,再后来,问题就开始慢慢变味了,当许攸意识到的时候,皇帝陛下已经从阿初的嘴里把孟家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摸清楚了——这还是因为阿初年级小的缘故。

再往后,他都开始追问其许攸的过去了。

“……哦,以前来过京城啊?就是那会儿跟顺哥儿认识的?”

赵诚谨也觉得他该说什么了,遂起身应道:“是见过一回,就在城外的灵山寺,不过那会儿我们都还小呢,我盯上了小雪的玩具马车,好话说尽了,就想把车给买下来,偏偏她还不肯。不过,后来她回云州,倒是把马车留给我了。再后来,太子哥哥还让人做了一辆一模一样的。”

皇帝被他这么一提醒,依稀也有了些印象,那会儿太子还调皮得很,成天不干正事儿,有那么一段时间的确是围着辆小马车打转来着,这么说起来……皇帝想一想,又觉得自己挺可笑的,简直就是瞎想瞎折腾。

不过,这孟家小姑娘……也还不错。

然后皇帝又问起赵诚谨在云州那几年的生活,赵诚谨早答过不晓得多少回,俱一一回了,但皇帝陛下显然还不满意,又向许攸和阿初问,阿初顿时就傻了。他也知道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可问题是,他和赵诚谨事先又没串过口供,到底要怎么回话,这可就是个难题了。

结果,才回了几句,皇帝就发现问题了,皱着眉头看着许攸,又看看赵诚谨,“小姑娘还病过,什么时候病的?”

皇帝陛下小时候喜欢看各种话本册子,书里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有,里头就有仙人妖精变成人来报恩的,他年幼无知的时候还幻想过兴许自己也会遇到这样的有趣的事,就算后来知道那只是人们杜撰的故事,可他依旧心怀憧憬,所以在遇到那只奇怪的猫的时候,皇帝陛下就一直表现的很淡定,在他看来,这并不算荒诞可笑的事。

“很小很小的时候,”阿初眨巴着眼睛道:“好多年了,那时候,我还不会说话呢。”

皇帝心里头一算时间,可不正是那几年,于是,之前刚刚熄灭的心思又燃起来了。这半年日子过得顺心了,他又开始觉得无聊,总想整点什么事出来,要不然,也不会为了个茶园特特地从皇宫跑出来,万万没想到,到了茶园,还有更有意思的事。

反正赵诚谨的婚事还得他最后点头,太后那里还要靠他去说服,现在不过是让几个小辈陪着他玩玩,也算不得什么。一想到这里,皇帝陛下心里头原有的一点点不安也全都抛到脑后去了。

“……是嘛,病了好几年啊,现在还真是看不出来。”皇帝深深滴看了许攸一眼,转过身又朝魏侍卫笑道:“老魏你说,这小丫头是不是看着挺眼熟的?我第一回见,就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看像不像以前老往御书房跑的那只猫?”

魏侍卫脸色不变,沉着脸应了声“是”,阿初略显不安地朝许攸看了一眼,好像,以前齐王殿下也说过这样的话呢。这些奇怪的人,为什么总是要把小雪姐姐和一只猫联系到一起去?

他脸色一变,皇帝立刻就发现了,然后又和颜悦色地问他怎么了,阿初也老实,立刻就交代了,又歪着脑袋一脸不解地道:“不过,说起来的话,我姐姐刚醒来那会儿,还真是有点奇怪,她看到桌上有东西还会忍不住把它们统统扫到地上去,后来我家的小红豆也这样……”

赵诚谨第一次真正体会到阿初卖姐的功力了,简直是让人……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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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八

皇帝陛下虽然也想在外头多待几天,但到底身不由己,第二天大早变返回了京城,赵诚谨可算松了口气,发自内心地欢喜着把皇帝一行人送出了茶园。许攸这回没露面,找的借口是病了,面圣不雅,皇帝听说后倒也没再追问,朝赵诚谨斜睨了一眼,似笑非笑。赵诚谨则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也不心虚,他甚至还跟皇帝陛下对视了一眼,笑了笑。

可是,等他把皇帝送走了,无比轻快地哼着小调回来的时候,阿初告诉他,“小雪姐姐说我们明天就回去了。”

“回去?”赵诚谨只觉得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顿时就急了,“怎么……怎么忽然说要回去了?在这里不好吗,可是有谁怠慢了你们?”光顾着去伺候皇帝陛下去了,他跟小雪的感情一点进展都没有,就这么回去了,这一回……岂不是白来了。

阿初似乎也没想到赵诚谨的反应会这么大,愣了一会儿,才迟疑地小声道:“我……我们出来得久了,所以才要回去,小顺哥你别多想。再说,我也该回书院读书了,出来这么长时间,功课都拉下了。”

赵诚谨心里头堵得慌,偏偏阿初说得也有道理,“不是早跟你说了么,读书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茶园里不是也有书,你若是有什么地方看不懂,来问我就是,倒不必急着这几日。那个……你骑马不是都还没学会吗?”

他绞尽脑汁地想出各种理由来留人,但阿初却始终面露为难之色,“……是小雪姐姐要回去啦。”

赵诚谨立刻就没说话了,脸上的表情有一些复杂,既失望又无奈,看得阿初心里头怪难过的,连话都不敢说了。他甚至觉得,小雪姐姐这样忽然要回京,把赵诚谨一个人扔在茶园,好像是真的不厚道。

“我去跟你姐说。”赵诚谨幽幽地叹了口气,朝阿初说道,说罢了却有不动,拧着眉头站在原地,犹豫不决的样子。他一直觉得自己很沉得住气,可最近这几天,好像有点越来越慌乱了。明明两个人的婚事都已经定下,他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一想到许攸的态度,赵诚谨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坚持对她好,总有一天,许攸会感动,会回应他的感情,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却总是若即若离,虽然她也关心他,为他着想,可那种感情却跟赵诚谨所要的不一样。这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期待,慢慢地堆积起来,直到现在,他连自己也说不清那感情有多深沉,以至于他自己都有些扛不住了。

赵诚谨迷迷瞪瞪地飘进了许攸住的院子,才进门就瞧见小玉和小环在收拾行李,见他过来,二人慌忙见礼,而后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各寻了借口躲出了院子。许攸在屋里绣荷包,察觉到有人进屋,以为是小玉她们进来了,遂开口吩咐道:“小玉给我沏壶茶。”

屋里没有动静,许攸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皱着眉头抬起头来,瞅见赵诚谨横在门口,也没往心里去,随口打了声招呼,道:“你来了呀。”然后,就没别的话了。

赵诚谨胸口愈发地闷得厉害,低着头在她身边坐下,沉声问:“阿初说你明天要回京?”

他声音有些不对劲呢,许攸立刻就察觉到了,放下手里的针线朝他看过来,关心地问:“你怎么了?”见赵诚谨绷着脸不说话,许攸隐隐猜到了一些原因,遂小声解释道:“我出来得久了,总不好一直待在这里。再说,阿初也要回去读书了。”

她说话时两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赵诚谨,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心,赵诚谨有些不自在,微微低头,瞥见她扎得通红的手指,一颗心顿时又柔软起来。想一想,又觉得自己挺混蛋,如果小雪一直不能喜欢他,那也一定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这样急吼吼地跑来找她,真是太失态了。

“明天走……也好,我们一起回去。”他顿了顿,有些不自在,“你说得对,我们出来得久了,是该回去了。”他咧嘴朝她笑了笑,目光又移到她手上,声音一瞬间变得温柔无比,“这荷包又不急,你慢慢来,别伤着了手。”

许攸见他的脸色忽然又变得正常了,心中有些讶异,但也没说什么,一如寻常地与他聊天。

中午时分,阿初才弯着腰,蹑手蹑脚地回来,进了屋,还不安地朝四周看了看,问:“姐,小顺哥找你没说什么吧?”

“说什么?”

“可是他早上的脸色都好难看!”阿初抚了抚胸口,后怕的样子,“小顺哥生气的时候很可怕的。”

许攸挤出笑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城的路上还算太平,没有大雨,也没有破庙里的大和尚,经过那座庙时,赵诚谨还特意让车夫停下马车下去看了看,但庙里空无一人,那个大和尚早已不知道云游去何方了。但许攸却又想起了那个大和尚说过的话,目光扫过赵诚谨腰间的旧荷包,若有所思。

回京后的日子很是单调乏味,阿初去了香山书院,茶壶和小绿都回了王府,赵诚谨也不像以前来得勤了,许攸除了偶尔做一做针线,就是跟着雪爹特意请来的一个嬷嬷学学规矩,生活相当地乏味。

这个时候许攸又会忍不住有些想念在茶园的日子,那样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可是——好吧,许攸也觉得自己矫情,晚上睡觉的时候还会忍不住骂几句,因为怕被孟老太太听见,所以只敢骂英语,吓得小玉悄悄跟小环议论说她是不是中了什么邪。

她为什么要急着回京呢?有时候连许攸自己都有点说不清,真的是因为担心阿初读书的事,还是她对赵诚谨的关心越来越没有招架之力?害怕自己真的沉溺其中不可自拔?可是,他们明明都已经订婚了,她这样逃避,不是太作了吗?

这么多年以来,赵诚谨在她的心里占据着各种重要位置,扮演着无法替代的重要角色,可爱贴心的小主人,懂事乖巧的小孩,甚至冷静沉稳的少年郎,可是现在,这个新的角色却让许攸有些不自在。一想到将来他们要成亲,甚至还会有小孩,许攸就觉得有点怪怪的。当然,就算成亲的对象换了一个人,她也照样不自在,甚至还会反感。

成亲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但是,不管她想不想,愿意不愿意,这桩婚事还是如大多数人所期待的方向发展了下去。七月里,因孟家献茶有功,皇帝陛下赐了雪爹一个长宁伯的爵位,能世袭不能罔替,爵位不高不低,在京城中也并不怎么打眼。但对孟家来说,却是改换门庭的大事。

皇帝陛下显然在今年的春茶中获益不少,出手很是大方,赐了爵位不算,还赏了孟家一个大宅子,拢共有五进,院子套院子怕不是有近十个,孟老太太还玩笑说这家里头大的,恐怕近了院子要迷路。

八月份,瑞王府与孟家的婚事这才传了出来,有皇帝陛下和瑞王爷在太后面前说项,太后虽然嫌弃孟家门第有些低,但也顺水推舟地答应了,私底下却悄悄寻了赵诚谨进宫,说要给他挑几个身家清白的侧室。

“顺哥儿你看这刘家七姑娘,模样生得多好,这眉毛眼睛……”太后指着画像上花容月貌的小姑娘可劲儿地向赵诚谨推荐,“我问过了,这姑娘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尤擅书法……”

赵诚谨顿时嫌恶地扭过头去,“那大脑门多难看,不喜欢。”

瞧不上这个,还有别的,太后又让宫人抱了一大堆画像来,偏偏赵诚谨总能挑出毛病来,眼睛太小啊,太胖太瘦都是寻常借口,更奇葩的还有什么脸是个歪的,牙齿难看之类,这但凡送进宫里来的画像,那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怎么会有这么多歪瓜裂枣,要真是个歪脸,老早就被打回去了。

太后到了这会儿哪里还会不明白赵诚谨的意思,都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脸上揪了一把,没好气地道:“我这都是为了谁?你这小鬼还不领情。别以为祖母在宫里头就什么也不晓得,那个孟家,说是什么长宁伯,其实是你皇伯父新封的,之前就是个芝麻绿豆点的小官。京城里那么多的好姑娘你不挑,怎么偏偏就挑中了这么户人家。那小姑娘就那么好?”

赵诚谨脸上微微泛红,“孙儿知道皇祖母都是为了孙儿好,可是,我心里头只有她一个。她本就家世不高,进了门日后都恐怕被人笑话,若孙儿在往府里头纳别的人,将来王府里可就没有清净日子了。”

他说话时,脸上露出伤感又无奈的神情,太后立刻就想起瑞王府张侧妃的事情来,顿时就明白他的顾虑,再也不好说什么侧妃庶妃的事了。待赵诚谨出了宫,太后想了想,终于还是赏了些东西给孟家。

连太后都表了态,这桩婚事基本上是尘埃落定了。

孟家的新宅子距离瑞王府远了些,以前步行就能到,现在光是坐马车就得两刻钟,加上皇帝最近忽然心血来潮把赵诚谨召去了金吾卫任职,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羽林郎将,但一众皇族侄甥中,有谁像他这样十六七岁就开始办差的,而且还是金吾卫这样炙手可热的岗位。

也正是因为这样,赵诚谨往孟家就走得更少了,不说许攸,就连阿初都有些不习惯,忍不住悄悄与许攸道:“怎么最近都不见小顺哥?他有多久没来了?我都有足足两个月没见他了!”

“十来天吧,”许攸头也没抬,好像一点也没有把它当回事,“他忙着呢,已经当差了,怎么还能像以前一样说来就来。”说话时,她的手一抖,绣花针刺破了食指,立刻渗出一滴血珠。

许攸明显愣了一下,又飞快地用帕子把血擦掉,有些不安地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仿佛随口问:“你最近有听到他的消息吗?”事实上,她有近一个月没见过赵诚谨了,上回他来的匆忙,只跟孟老太太寒暄了几句,在屋里坐了不到十分钟,许攸都还没来得急赶到前院他就已经走了。

矫情!许攸又悄悄骂了自己一句。

“小雪姐姐,我们明天去灵山寺吧?”阿初难得有个假,实在不愿意闷在府里头,“你以前不是也去过,听小顺哥说,你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里。”

灵山寺,好像真的很多年没有去过了。

许攸忽然想起了她做猫的时候,那会儿好像还没有这么多烦恼,虽然偶尔会有点精分,但是却没现在这么矫情。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讨厌死了,甚至还会怀疑如果她不是救过赵诚谨,他真的会喜欢她?

这种怀疑原本只是偶尔的一个念头,但不知怎么的,这个想法却想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尤其是最近,也许是因为赵诚谨来得少了,这个念头总是不断地往她脑子里钻,折腾得她好几个晚上都彻夜难眠。

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省得在家里头憋得久了,心眼也越来越小。

于是第二天早上,许攸便和阿初一起出了门。

灵山寺是京城附近最大的一座寺庙,京城里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喜欢来这里烧香拜佛,所以香火十分鼎盛,据说每月初一十五和佛诞日,通向寺庙的小路都堵得水泄不通。好在许攸她们来得早,一路过去倒也还顺利。

给庙里的菩萨们拜过后,阿初便拉着许攸要去爬山,又道:“我听人说,站在灵山山顶可一览京城全景,老早就想来了,可以一直不得空。今儿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定要爬上山顶才好。”

小玉有些担心地劝道:“大少爷,这山可高了,您是男孩子兴许能爬得上去,大小姐恐怕就不成了。到时候停在半山腰上,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可要怎么得了?”她和小环以前都是在大户人家伺候的,跟着从前的主人来过灵山,这种事她可不是头一回见了。

阿初却一点也不在意,“我姐可不是那些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的千金小姐,她体力好着呢。对吧,小雪姐姐。”

许攸点头,力壮山河地一挥手,“我们上山!”

丫鬟们见说服不了他们,也是没辙,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去,心里头却始终惴惴,生怕许攸走到半路就不肯动了,结果,她们姐弟俩硬是一口气上了山顶。

果如阿初所说,屹立灵山山顶可一览京城美景,尤其以城北的皇城尤为壮观,宫殿高楼层层叠叠,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真美啊——”阿初道。

许攸伸开双臂感受猎猎的山风,深吸了一口气,又朝空旷的山谷间亮了亮嗓子,“啊——”

阿初被她陡然的高声吓了一大跳,旋即又觉得挺好玩,于是也学着她的样子,冲着山谷喊了几声。

“喊一喊,心里头倒是舒畅了。”阿初笑道,又伸了伸胳膊和腿,绕着山巅跑了几圈,一会儿,又过来寻许攸说话,“这里景色真美,我们早就该来的,下回叫上小顺哥和平哥儿一起。唔,要不,把茶壶和小绿也带上……”

“小顺哥忙着呢,人家可不一定有空。”许攸凉凉地道。

“怎么会没空!”阿初高声笑道:“只要小雪姐姐下帖子请,小顺哥再忙也能抽出空来。”他的话刚说完,眉头忽然皱了皱,凝神看向不远处的山腰,有些疑惑地低声问许攸,“小雪姐姐,你看那是不是小顺哥?”

许攸心里陡然颤了一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山腰的栈道上果然有一行人在不急不慢地往上走,因离得并不远,凭着她的眼力,很清楚地能看清来人的相貌。

那是一群年轻的贵族男女,衣着华贵,仆从成群,赵诚谨就在最前头,一边走还一边与身畔的年轻女子说说笑笑,状似欢喜。

许攸脑子里忽然轰了一下,也不知心里头怎么想的,她竟然立刻把脑袋缩了回来,转过身,道:“我们……从别的路下山。”

“啊——”阿初顿时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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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九

阿初虽然还小,但多少已经懂了些事,见许攸脸色不对劲,立刻猜到了原因。不会误会吧!阿初顿时就急了,婚事都定下来了,他可真不信赵诚谨会忽然移情别恋,可任谁都能看出许攸和赵诚谨之间有点问题,要真这么误会下去,两个人还不得闹翻?

“走不走啊你!”许攸走了几步,发现阿初没有跟上,猛地回头朝他喝了一声,状似不悦,阿初慌忙应声,悄悄朝身边伺候的小书童挤了挤眼睛,书童会意,赶紧凑到他身边。阿初遂低声与他耳语,“……一会儿世子爷上来,就跟他说,我们从别的路下去了。”赵诚谨人那么聪明,总该猜到原因。而后,又赶紧追到许攸身边笑嘻嘻地和她说话,“……小雪姐姐你走这么急做什么?你真不等小顺哥吗?”

许攸抬头看了他一眼,脚下却不停,过了半晌,才闷闷地小声道:“我不想见他。”

“因为他身边有别人?”阿初小心翼翼地问:“你吃醋了?”

许攸没说话,忽然停了下来朝他怒目而视,表情非常不善,小玉和小环都低着头一声不吭,看着脚尖发愣,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他们兄妹俩的对话。阿初也打了个哈哈,赶紧把话题岔开,装模作样地朝四周看了看,干笑道:“那个……这条路要怎么走?”

小玉她们也没走过这条小路,茫然无知地摇摇头,阿初心里头就有些打鼓,“都没走过?我们还是小心为上,原路返回吧。万一走错了路,在山里头走丢了怎么办?”

许攸被他一说,也觉得有些道理,可是一想到回去后又会遇着赵诚谨,她心里头又怪不是滋味的,正犹豫不决着,一向不怎么说话的小环忽然开口道:“这条路好像不能走,以前京城里就传言说,灵山有片鬼林,进了山便找不到方向,活生生地被困在里头,甚至还有人被困死的。”

真的假的?阿初睁大眼睛看着小环,心中暗暗竖起了大拇指。许攸也有些发懵,好奇地问:“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她前前后后在京城里也算住了有四五年了,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过,灵山寺这样的地方居然会有鬼林,这好像有点奇怪。

小环面色如常地回道:“不是每天都有,每月初九那鬼林才会出现,三天后那林子又恢复正常了。大小姐若是不信,我们往前走一段,路上保准立了警示牌,就是灵山寺的僧人们立的,离这里不远。”

她说得有理有据,由不得许攸不信,想了想,还是乖乖地回了头。虽然她倒是有心想去见识一下那个所谓的鬼林,可是今儿身边还有阿初和两个丫鬟呢,万一真困在了里头,可不就连累了他们。

一行人又飞快地上了山顶,赵诚谨他们还没到,许攸却一眼瞧见了守在山顶的小书童,立刻就明白这是阿初干的,狠狠朝他瞪了一眼,小声埋怨了一句“多事”,问小环把帷帽要来戴上,然后深吸一口气,这才端了端架子,雄纠纠气昂昂地往山下走。

果然,走了没多远,就瞧见赵诚谨他们了。

虽然许攸戴着帷帽遮住了整张脸,但赵诚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来,更何况,阿初还跟在她身后朝他挤眉弄眼呢。他还没来得急朝孟家姐弟打招呼,许攸已经上前客客气气地朝他行了礼,语气既不疏远,也不亲近,但听在赵诚谨耳朵里却怪不是滋味的。

“你们出门,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赵诚谨虽然看不见许攸的脸色,但也能敏感地察觉到她这会儿心情不好。他倒是没往吃醋的方向想,主要是因为从来没想过许攸有一天也会因为他而吃醋,只道是她在哪里受了委屈才不高兴,所以才关切地这么问。

许攸倒是有心想刺他一句,只是一想到这里人多,她说得越多,就越显得自己心胸狭窄、尖酸刻薄,遂又强忍住了,将胸口的郁气压了回去,低声回道:“忽然间想出来就出来了,怎么好连这点小事都去麻烦您。世子爷您忙,我们一会儿还有事,就先下山了。”说罢,朝赵诚谨微微颔首,又朝与他同行的众人微微弯腰行了一礼,便领着阿初往山下走了。

赵诚谨这会儿才猛觉不对劲,就算许攸平时跟他生气,但也绝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就连在皇帝陛下面前,她也不会对赵诚谨说“您”字,今儿这是怎么了?他心里一动,赶紧伸手把阿初的胳膊给拽住了。

“你姐她怎么了?”赵诚谨压低了嗓门问,目光紧紧盯着许攸远去的身影。

阿初朝他身后那群贵族男女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方才一直与赵诚谨走在一起的那个少女身上,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锦衣华服,姿容高贵,一看便知出身世家大族,那姑娘正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赵诚谨,双瞳犹如脉脉秋水,阿初觉得,就连他都能看出点不对劲来,赵诚谨能不知道?他心里头有点不痛快,好像顿时就能理解许攸的心情了,凉凉地看了赵诚谨一眼,声音也变得冷淡起来,“没事,”他道,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我们出来得久了,该回去了。小顺哥你忙。”

然后,他也走了。

赵诚谨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蹙着眉头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各种念头都涌了出来。

“世子爷?”身后有人唤他,赵诚谨没回,反而往前走了几步。很快又有个小胖子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三哥,刚刚那是……孟家的……嫂子?呀,你惨了!”

“什么?”赵诚谨有些不解地皱起眉头,“为什么?”

小胖子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三哥,你是在开玩笑吧,这都不知道?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

赵诚谨又急又不耐烦,拧着眉头瞪他,“你到底说不说。”

小胖子噗嗤噗嗤地笑起来,扭头朝身后一群人看了两眼,把声音压得很低,“嫂子这分明是吃醋了!虽说你今儿是奉命护送金城公主,可嫂子又不知道,换了是我,见了你们这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头也不痛快……”

“吃醋了?”赵诚谨只觉得像做梦似的,他有点不信,可仔细想一想,刚刚许攸的反应的确是有些不对劲。可是,因为他吃醋什么的,简直是……太让人高兴了。

赵诚谨的眼角眉梢顿时就带上了喜色,小胖子都看傻了,有些不安地推了推他,低声问:“三哥你没事吧?”这种反应未免也太奇怪了,难道是故意的?不满意这桩婚事所以想把人家惹恼了再退婚?可宫里头不是传言说这桩婚事还是他向陛下求来的……

“这边的事你先担一下,”赵诚谨虽然心里头暗爽,可也知道这要是被误会了,孟家真能把他拦在外头不让进门,遂把差事往小胖子身上一推,自个儿转身就要逃。小胖子顿时就急了,慌忙拽住他的胳膊,“三哥,这可不行,你要是走了,一会儿乱起来,我可撑不住。”

赵诚谨朝他特别温柔地笑,声音压得特别低,“你怕什么,你好歹也是郡王府世子,不比那什么鬼地方来的金城公主尊贵,只要你硬起来了,她敢乱来?再说了,这本就不是我的差事,要不是太子殿下拜托我,我才不愿意出来呢。”

那金城公主是前几天从高丽来的,模样倒是生得不错,架子也不小,不过是个附属小国国主的女儿,还真把自个儿当公主了,先前是太子负责招待,后来太子烦了,又把人推给了赵诚谨。赵诚谨虽不愿意接手,可他这会儿还在金吾卫当差,推都没法推。

见他要走,金城公主顿时有些不乐意,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赵诚谨已经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下了山,金城公主气得直跺脚,咬着牙朝小胖子道:“我不上山了。”

小胖子憨厚地朝她笑,“那就下山吧。”

金城公主不动,把脸一板,怒道:“我走不动了。”

“哦,”小胖子摸了摸后脑勺,“那就歇着吧。”他朝随行的一众少年和少女挥了挥手,笑眯眯地道:“大家都歇歇吧,我也走不动了。哎哟这山可真难爬,要不让下人去山下叫几个抬杆的上来,一会儿谁要是走不动了,就坐抬杆。”

“我们可不敢坐,听说抬杆的都是山下的樵夫,不爱洗澡,身上臭着呢。”

“那你就走回去……”

金城公主被他们说得脸色微变,不甘地朝山下看了看,赵诚谨的身影却早已不见。

许攸的脚步虽然快,但也比不得赵诚谨,还在半山腰上就被他给追到了。阿初见他过来,脸色这才好看些,但还是有些不痛快,瓮声瓮气地朝他道:“小顺哥怎么来了?”

赵诚谨没好气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小声道:“怎么,连你都不信我?”

阿初撇了撇嘴,“我姐不高兴。”

赵诚谨反而笑起来,眉眼都弯弯的,“我去跟她说说话。”说罢,就挤到许攸身边去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许攸也不好意思跟他吵架,反正就板着脸不搭理他。赵诚谨不气不恼,耐着性子和她说话。等到了山下,阿初想了想,还是叫上小玉和小环找了个借口躲开,让他们俩好好地说道说道。

“……我今儿真是去当差了,”赵诚谨忍住笑向许攸解释,“前几日高丽来使,还带了个公主一起,原本是太子一直在接待,偏太子这两日忙着别的事,就把我给叫了过去帮忙,谁让我现在在金吾卫,连推也没法推……”

许攸白了他一眼,小声嘟囔道:“关我什么事。”嘴里这么说着,可脸色却明显好了不少。赵诚谨愈发地肯定许攸这是在吃醋,顿时心花怒放,咧嘴笑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他心里头直乐,又喊着要送他们回去,许攸不高兴地道:“干嘛回去,我难得出来一趟,还想好好走一走呢。”

“那我陪你出去走走。”赵诚谨道:“你们去庙里烧过香了?抽签了没?灵山寺的签可灵了。”

许攸摇头,自从上回遇着那个大和尚后,她对这些东西就一直心怀戒备,去烧个香拜拜菩萨也就罢了,真要去抽签,被人家解签的僧人又看出来了怎么办?

“那要不我们去庙里吃素斋?”他其实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跟许攸好好说说话,虽说现在阿初和下人们都不在,可谁保证他们不会忽然出现,赵诚谨说话多少有些顾忌。

许攸想了想,应了。

灵山寺的素斋一天也不到十桌,若不是有赵诚谨,以孟家的身份还真订不到座位。素斋设在寺庙的后山,环境十分清雅,院子里竹木苍翠,假山堆叠,甚至还从山上引了活水,在院中设了个弯弯曲曲的小溪,水声潺潺,愈发地显得清幽雅致。

众人刚刚落座,赵诚谨就使劲儿地向阿初使眼色,阿初刚开始还故作不知,被赵诚谨踢了两脚,这才悻悻地起了身,又把几个下人一起叫上,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许攸哪里会看不出来这是赵诚谨搞的鬼,斜睨了他一眼,没点破。

“那个金城公主,高丽那边的意思是想送到太子哥哥宫里去的,不过我看他的意思好像不大情愿。”赵诚谨故意又提起金城公主,偷偷地观察许攸的脸色,果见她一听到公主的名字立刻就有些不高兴,心中反而欢喜起来,又继续道:“所以太子大哥才把事情推给了我。”

许攸没做声,低着头喝茶,脸色沉得都快能滴出水来了。

“早晓得你们今儿也要来灵山寺,我就叫你们一起了。”

许攸挑眉,略带嘲讽地笑,“你不知道也不稀奇。”

他都有多久没登过孟家的门了,就连在香山书院读书的阿初都能察觉到不对劲,府里头的人就不用说,孟老太太刚开始还念叨几句“怎么最近都不见顺哥儿上门了”,后来都不怎么说了,府里的下人也都不怎么敢在许攸面前提赵诚谨的名字,许攸甚至猜想,她们说不定还以为瑞王府想退婚呢。

就算真退婚,又有什么了不起,她原本也没多想嫁。京城里这么多人都说她们不般配,退了倒好,省得人家说孟家挟恩图报。

许攸越想心里头越堵得慌,一咬牙,索性就径直朝赵诚谨问:“你为什么要向我们家提亲?”

赵诚谨先是一愣,立刻就红了脸,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

岂料许攸见他不答话,愈发地肯定了心中猜想,脸色顿时有些发白,深吸了一口气,将狂乱的心缓缓压下去,扯了扯嘴角,努力地让自己微笑,“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桥段,赵诚谨。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遂以身相许的桥段实在太老土了,这不是什么话本册子,你也不必学那戏文里的那一套。无论是我,还是孟家,当初救你只是举手之劳,从来没有想过要靠你来获得什么。你实在不必牺牲自己一辈子来报什么恩,这样对你不公平,我也不需要。”

她梗着脖子把话说完,头也不抬地就要往外冲,岂料才刚刚起身就被一阵大力猛地拽住了胳膊。许攸生气地想甩开,可压根儿就使不上力,一生气,刚要骂人,眼前一黑,嘴巴就给堵住了……

她懵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脑子里轰了一下整个人都傻了,但她还知道反抗,挣扎着要去揪他背上的肉,结果肉太硬,掐了一下竟然没掐上,反倒被他裹住了一只胳膊,阴险而狡猾的舌头在她口腔里打了好几个圈,逼得她快要透不过气。

她气得要命,什么也顾不上了,伸出另一只手往他的下三路走,她非要废了这个混账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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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

“啊——”地一声惨叫,赵诚谨猛地跳起身,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弯着腰夹着腿,狼狈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许攸见他这副惨样,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荒唐的事,刚开始还挺尴尬,但一咬牙,又把脸给板起来了,理直气壮地朝他喝道:“你……你活该,谁让你耍流氓?”

赵诚谨都快哭了,哆嗦着寻了个凳子坐下来,欲哭无泪地看着许攸道:“我就亲了你一口,你有必要这么狠么?真要被你抓出点毛病来,以后……”他脸一红,都不好意思说了,揉了揉脸,哭笑不得地道:“你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人家小流氓都不干这种事儿。”

还撩阴手,亏得他反应快,要不,今儿可有得罪受了,更要命的是,真要伤了那里,他连找大夫都不好意思,要不然,人家问起这是怎么伤的,他要怎么回?不晓得的人铁定以为是他耍流氓才挨了这一下。

许攸虽然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生猛过头,可是,打都打了,再扭扭捏捏的绷着也没用了,于是她把脸色收了收,小声喃喃道:“我又没用多大的力,怎么就伤成这样了。”她刚刚心慌意乱的,甚至都没注意到手感,冬天的衣服穿得也厚实,许攸觉得,应该不至于伤得太严重吧。

可是,以前新闻里头还有报道,说有男人被一记撩阴脚给踢死了的,看来男人那地方还是脆弱。再看看赵诚谨额头上未干的冷汗,许攸又有点心虚,咬咬唇,终于还是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那你……那个……还好吧。”

赵诚谨一脸痛苦,“你说呢?”到底当着许攸的面呢,他连看一看都不好意思。

许攸有些不安,“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嘛,我又看不到。”

赵诚谨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你想看?”

许攸顿时被他弄了个大红脸,伸手就在他背上挠了一爪子,不过下手还算有分寸,一点也不痛,“好你个赵诚谨,看不出来你还挺流氓!”

她立刻想起刚刚被轻薄的事了,气得直跺脚,“你是活该,谁让你忽然耍流氓。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佛门清净之地,你居然敢……行此轻薄之事,小心菩萨罚你。”

赵诚谨伤得并不重,刚刚喊得这么悲惨,一大半都是做做样子给许攸看的,虽然对许攸如此激烈的反应感到有些匪夷所思,但一想到刚刚唇畔的美妙滋味,又觉得便是再来一遭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下回他注意点,抱住她那两只不安分的胳膊就好。

“轻薄之事?你是说我亲你?”赵诚谨想到之前许攸的话,心里头又有些恼,又气又无奈地朝她道:“我还不是被你给气的!你这小没良心的丫头,这些年我怎么对你的,你心里头不知道?掏心掏肺、一心一意地对你好,整天都盼着早点和你成亲,你倒好,居然怀疑我的诚意,还说什么退婚!孟照雪,你自己说,你跟我说那些话到底亏心不亏心?”

“我为什么要亏心!”许攸被他说得心里发虚,嘴巴却还硬得很,“你是跟我说过什么,还是承诺什么?你不说,我怎么能确定你到底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为了别的。再说了,你要真有心,那这三天两头不见人又是什么意思?就连阿初都问我们是不是吵架了,府里头的下人谁不暗暗猜测说你想退婚!”

她说到这里气得脸红脖子粗,眼睛都红了。赵诚谨也被她的指责得好一会儿没说话,目光炯炯地看了她半晌,竟然抿嘴笑起来,一会儿,愈发地笑得高兴,甚至还起了身,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想要过来抱她。

许攸立刻朝他横眉冷对,赵诚谨也不气,厚着脸皮用力将她抱住,还想亲一亲的,又怕惹恼了她一会儿再挨一记撩阴手,只得将这欲望压下去,凑到她耳边柔声道:“闹了半天,原来你是在气我没去看你。我从七月起就被陛下丢到金吾卫训了三个月,就连晚上都歇在宫里头,连王府都没怎么回去,但凡是抽出一点空也赶紧来见你,你还生我的气。好了,是我不对,早该跟你说的……”

他越说心里头就越是高兴,简直是心花怒放。许攸却尴尬极了,她有些后悔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天晓得刚刚怎么就说了这些奇怪的话,弄得好像她真的多么喜欢他是的。

许攸既生气又尴尬,她还想再辩解几句,可赵诚谨却压根儿就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你说的对,我早该跟你说清楚的。我不是不好意思么,我娘说男人不能只会甜言蜜语,关键还得看行动。我以为这么久了,你多少也能感觉到,不过,既然小雪喜欢听我说这些话,那以后我就跟你多说说……”

“谁喜欢听这些了?”许攸的脸涨得通红,她忽然发现,先前两人不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时候赵诚谨还能小心翼翼地恪守君子之道,可现在,自从她一时激动使了个损招,这小子忽然就胆子大了起来,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就连许攸都有点没法招架。

“你别浑说,再胡说八道,我就……我就哭!”许攸忽然发现她好像拿赵诚谨一点辙都没有,脑子里一时灵光一闪,干脆捂着脸哭起来,刚开始还只是假哭,可也不知怎么的,就这么嚎了两声,那些压抑在心里许多年的悲伤和委屈全都一点点地涌了出来,她的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犹如断了线的珍珠哗啦啦往下掉,吓得赵诚谨顿时就慌了神。

“你别哭了……小雪你别哭了……”赵诚谨被她哭得六神无主,手足无措,恨不得去把阿初叫进屋来帮忙劝说,可许攸却拽住他的衣服领子不让他走,一边抽抽噎噎地哭,一边还往他怀里钻,把眼泪和鼻涕全都抹在他的衣服上,不一会儿,他的胸口就湿了一大片,伸手摸一把,全是湿热的潮气。

赵诚谨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了,哭丧着脸柔声道:“好了,是我不对,小雪你不哭了,你爱怎么罚我都成,五花大绑还是十大酷刑?我保证绝不反抗!你看看你,哭得眼睛都肿了,一会儿阿初回来看见了,一定以为是我欺负你。”

他提到阿初,许攸才猛地一惊,阿初他们都还在呢,一会儿若是忽然回来,见她们俩抱在一起哭,还不晓得要想到哪里去,于是她赶紧松开手,胡乱地抹了两把泪,又朝赵诚谨瞪了一眼,道:“你给我等着!”

赵诚谨闷闷地笑,“好啊,我等着。”

他起身出门请庙里的小沙弥打了盆水给许攸洗脸,又拎了帕子帮她敷眼睛。许攸年纪还小,正是青春年少时,虽然刚刚哭得厉害,但恢复得也快,敷过眼睛后虽还有些红肿,但已经不那么明显,想必等回家的时候孟老太太就看不出来了。

但这到底还是瞒不过阿初和几个丫鬟,他们一进屋就发现了不对劲,阿初还指着许攸的脸“啊”了一声,目光飞快地扫向赵诚谨,面带责备,赵诚谨抱歉地朝他笑,又举起酒杯朝他示意。阿初却不动,鼓着脸气呼呼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敢的样子。

倒是许攸有些不好意思,见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朝阿初道:“你小顺哥跟你喝酒呢,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阿初顿时睁大了眼睛!他明明是在替她撑腰好不好,居然还被教育,简直是没天理了!

很快的,阿初就清晰地察觉到赵诚谨和许攸之间的气氛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平日里赵诚谨虽然也总往许攸身上瞄,但都做贼心虚、小心翼翼的,哪里会像今天这样肆无忌惮,那眼神儿像蜜糖似的,甜得发腻不说,还带着丝,恨不得黏在许攸的脸上。就连许攸也不大对劲,换做以前,遇着这种情况,她要么就假作不知,要么就会狠狠瞪赵诚谨一眼,可今儿却还时不时地域他对视一番,罢了,又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喝茶——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她都喝了三壶茶了!

看来这婚礼的日子就快定下来了。阿初长长地叹了口气,故作成熟地摇摇头,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许攸她们出门的时候只乘了一辆马车,来的时候坐她们几个还不成问题,可回程多了赵诚谨,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要不,我骑马回去?”阿初早就对赵诚谨的马虎视眈眈,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自是想尝试一番。不想赵诚谨却笑道:“我今儿是坐车来的,没骑马。阿初若是想骑,明儿你来王府跟平哥儿一起去跑马场。若是骑得好了,我就做主送你一匹马,可好?”

阿初立刻就高兴起来,赵诚谨平日管他们管得可严了,上回在茶园里他想学骑马,结果硬是被他压在小母马的背上走了好多天,以至于阿初到现在也还不敢策马快奔。再后来他回了京,大部分的时间都放在读书上,就再也没有摸过缰绳了。而今听得赵诚谨居然还想送他一匹马,阿初顿时喜出望外,“那我们说好了,我明天就去找平哥儿。”

阿初一高兴,就决定不去给赵诚谨添堵了,想了想,还凑到他面前问:“小顺哥你另赶了马车来?那让小雪姐姐跟你坐一车?我们家的马车不如王府的马车宽敞,坐着也不舒服。”

赵诚谨很满意他的上道,勾起嘴角拍了拍他的肩膀,点头道:“我的马就在王府的马厩里,明儿你和平哥儿自己去挑。”

然后,许攸就被专注卖姐二十年的阿初给卖到了赵诚谨的车上……

不过,考虑到瑞王府的马车的确要宽敞舒适得多,许攸想了想,还是没拒绝——她才不是想要跟赵诚谨那个小混蛋单独相处呢!

上了马车,走了不一会儿,许攸就开始瞌睡,赵诚谨殷勤地给她递垫子,甚至还指着自己腿上道:“要不,你靠我身上睡?”他说话时眉眼带笑,唇畔全是柔情蜜意,那温柔简直都快溢出来了。

“好啊”许攸斜着眼睛看他,似笑非笑地道。

赵诚谨被她反将了一军,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攸暗自偷笑,接了垫子垫在座位上,歪着身体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她今儿可真是累着了,爬了山不说,后来还哭了一场,早就有些乏了,这会儿往车上一靠,脑子就开始犯迷糊,不一会儿,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好像做了个梦,有只大猫在她脸上舔来舔去,从额头舔到嘴巴,再舔到脖子,赶都赶不走,许攸一生气,就朝它挥了一巴掌,“啪——”地一声响,终于清静了。

灵山寺距离孟家可不近,马车走到一半的时候,许攸就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窝在赵诚谨怀里,两只胳膊还紧紧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这姿态要多亲密有多亲密。

许攸微微一动,赵诚谨立刻就发现了,也没松手,低下头非常自然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柔声道:“醒了,再多睡会儿,马上就到家了。”

许攸几乎都以为自己睡了一觉就穿越到几年后了,这老夫老妻的口气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刚上马车时,赵诚谨也只敢嘴巴上吃吃豆腐,被她笑话一句还会红着脸喘不上气,这才多久一会儿,居然就修炼出这么厚的脸皮了。

“赶紧松手!”许攸生气地瞪他,伸手在他腰上揪了一把,赵诚谨顿时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也不晓得是真痛还是装的,反正他喊得挺厉害,还特别委屈地道:“小雪你可真不讲道理,明明是你睡着了主动往我身上靠,这会儿还来怪我。你看看是不是你抱着我,叫你撒手都不肯,还给了我一巴掌。”

“你就胡说吧!”许攸怎么可能会被他骗到,再说了,她还记得那个梦呢,只要一动脑子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顿时又羞又恼。

想一想,她又觉得自己挺没用的,身为现代女性,什么场面没见过,岛国真刀实枪的爱情动作片都看过,竟然被一个古代男人给躁成这样,实在太丢人了。

正所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反正这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许攸心一横,牙一咬,决定要给赵诚谨一点颜色看看。

她朝赵诚谨勾了勾手指头,赵诚谨顿时警惕,难道又来来一招撩阴脚?他先是没动,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身上绷得紧紧的,高度紧张的样子。许攸看着他的眼睛,一点点地凑过来,二人越靠越近,很快便呼吸相闻,湿热的气息扑在脸上,鼻息间还有淡淡的少女的幽香。

赵诚谨顿时有些喘不上气,心跳得厉害,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正懵着,唇上一软,嘴巴就被封住了……

这这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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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待赵诚谨从难言形容的惊喜中回过神来,许攸已经松开手,柔软的红唇也忽然移开,赵诚谨的心中顿时一阵失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手一紧,就将许攸环在了怀中,迫不及待地又开始了一场亲吻……

年轻男孩子情犊初开,正是气血旺盛的时候,今儿头一回与心上人亲热,哪里把持得住,只恨不得吻到天荒地老。虽是头一回没什么经验,但这种事原本就靠自己摸索,聪明的男人在这方面也不会笨到哪里去,所以,赵诚谨很快就掌握了亲吻的技巧,舌头紧紧纠缠住许攸的舌尖,在她的口腔里肆意游走,恨不得将她吞到嘴里去。

许攸刚开始还能掌握主动,占据上风,不一会儿就发现有点不受控制了,赵诚谨就像蜜糖似的紧紧黏着她,好像对亲吻上了瘾,连喘气的功夫也不给,毫不客气地攻城略池,就连手上都有些不老实,原本紧环着她腰肢的两只手开始缓缓在背脊滑动,很快的又挪到了胸前,舌尖也终于从她口腔中滑出,沿着脖子慢慢往下走……

许攸脑子里还存着一丝理智,一见不对劲,赶紧就用力推,却发现压根儿就推不动,她顿时就急了,喘着气,咬着牙,作出一副恶狠狠的姿态,小声喝道:“赵诚谨,你想干嘛?”

赵诚谨浑身一颤,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有些迷糊,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的手怎么就放到了那个敏感的位置,于是赶紧松开手,还慌忙往后退了退,慌乱间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还在马车上,猛地一退,脑袋狠狠撞倒马车车壁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就连外头的车夫都吓得愣了一下。

这一撞该有多疼!许攸捂着眼睛几乎不敢看狼狈的赵诚谨,又是担心又是好笑,咬着牙瞪了两眼,想了想,还是忍俊不禁地上前关切地问:“撞到哪里了,疼不疼?”

其实王府的马车车壁都包了一层绒布,刚刚赵诚谨那一下看起来吓人,其实并不特别痛,但赵诚谨却顺势作出一副痛苦难忍的样子来,呲牙咧嘴地捂着后脑勺痛苦直哼哼,“痛,撞到后脑勺了,起了个大包。”

许攸狐疑地伸出手在赵诚谨脑后摸了摸,隐隐约约仿佛是有些凸起,赵诚谨也“嘶——”了一声,发出痛苦的□□,小声道:“很痛——”

“那也是你活该!”许攸没好气地骂他,嘴巴上一点也不饶人,说话时,又猛地想起什么,赶紧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

所幸她刚刚反应得快,一发现不对劲就立刻喝止,要不然,这身上的衣服都能被赵诚谨给揉成腌菜,一会儿到了家门口,她连马车都不敢下。

赵诚谨这会儿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一向自诩为正人君子,就算心里头再怎么喜欢,在许攸面前也都一直规规矩矩的,从来未有一丝逾越,上午在灵山寺,他还能说是一时激愤才失了态,刚刚在马车里,他这番表现实在跟小流氓没什么两样。要是真因为这个事惹恼了许攸,以后……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不过,不对啊——赵诚谨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刚刚主动的人好像不是他,真要追究起来,他充其量也就是……负隅反抗,然后,反抗得有些过了而已。

想清楚这点后,赵诚谨又没那么拘谨了,脑子里又回想起刚刚的旖旎场景来,那扑面而来的少女幽香,湿热的呼吸,令人脸红心跳的热吻,简直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体验。他心口一紧,浑身上下的血都渐渐热起来,全都朝小腹下方涌过去,几乎是一瞬间,□就有了反应。

赵诚谨脸上顿时涨得通红,生怕自己的丑态被许攸看出来,小心翼翼地坐好,将袍子理了理,两腿打开,悄悄地遮住□□,又偷偷瞄了两眼,见不是那么明显,这才稍稍放心。

可是,就算这事儿能瞒得住许攸,却瞒不过他自己的身体,赵诚谨只觉得身体里的血都已经快烧沸了,口干舌燥,好像整个人都要着火,尤其是不安分的下半身正蠢蠢欲动,只恨不得将许攸抱在怀中肆意轻薄。

为了不让自己做出太丢人的事,接下来的一路上赵诚谨都特别老实,低着头,连看都不敢往许攸身上看,生怕自己压抑不住内心的躁动把许攸给拆卸入腹了。至于许攸,当她意识到自己好像不是赵诚谨的对手后,立刻就老实了——要真不知轻重地再去撩拨他,一会儿被弄得衣衫不整,丢人的可是她自己。

下次再收拾他!许攸心里头暗暗地发誓。

马车一路把许攸送到了孟家大门口,赵诚谨却没敢下车,他□还没消停,万一被孟家人瞧见了可不是太丢人了,所以硬着头皮将许攸送下马车后,就小心翼翼地道:“那个……我府里头还有点急事,就不送你回去了。明儿……明儿我再来看你,那个……”

他顿了顿,一脸的难舍难分,想再去握一握许攸的手,可在孟府大门口又不大敢,想了想,才小声道:“我们是不是也该看看日子了,要不,过了年,我们就把婚事给办了?”他从未经过男女之事,刚刚尝到点甜头,顿时食髓知味,只恨不得日日将许攸抱在怀中肆意亲近,自然想要早日成亲。

许攸闻言却一怔,讶道:“不是说要再等等么?这……是不是有点太赶了。”雪爹前几天还在家里头念叨说嫁妆不够,想把婚事再推一推呢。

“我着急啊。”赵诚谨倒是一点也不掩饰内心的想法,“我想和你早日成亲。”他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交谈了几句后便作罢了,笑道:“我明儿再跟阿婆和孟叔说。”

许攸撇嘴摇头,“我爹说还想再留我两年呢。”

赵诚谨像被敲了一记闷棍,顿时就垂头丧气了,“不行,我……一定的跟孟叔好好说。”

不说两年,就连两个月他都忍不住下去,二人好不容易才真正有了进展,赵诚谨巴不得立刻就把许攸娶进门才好。

赵诚谨回到王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瑞王爷商议成亲的事,因为先前一点征兆也没有,就连瑞王爷也很是意外,皱着眉头看他道:“先前不是跟孟家说好了再等两年吗?这还不到一年呢?”

瑞王爷倒也能理解孟家想把女儿留在家里多住两年的想法,无论女儿嫁得多好,可一旦嫁出去,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自然不能像以前一样,当初赵嫣然出嫁的时候瑞王爷就揪心得很,拖来拖去,硬是把女儿拖到了十八岁才出嫁。所以,当初议亲的时候孟家提出要把婚事推迟两年,瑞王爷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虽然瑞王爷这问题再寻常不过,可赵诚谨却无端地红了脸,他也找不出什么借口来,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瑞王爷哪里会猜不出他的想法,心中顿时好笑,又不好当着儿子的面表现得太过分,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方才回道:“这婚事什么时候办不是咱们家说了算的,还得人孟家同意。只要你能说服孟家同意嫁女儿,王府里什么时候办婚事都行。”

赵诚谨也知道这事儿还得看孟家老太太和雪爹的意思,而今过来跟瑞王爷说,也不过是提一提报备一声,至于孟家老太太和雪爹同意不同意——反正老太太疼他,只要他死缠烂打,老人家总会应的。

赵诚谨越想越觉得兴奋,晚上甚至都有点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欢喜了半个晚上,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结果,大清早的,就被平哥儿给吵醒了。

“起来啦,大哥快起来啦!”平哥儿大清早就冲进赵诚谨房里,也不管他还在睡觉,扑上前就去推他。赵诚谨迷迷瞪瞪地应了一声,痛苦地把脑袋埋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道:“平哥儿出去玩,大哥还没睡醒,再让我躺会儿。”

“大哥赖皮,明明说好了今天带我去找顺哥儿玩的,你快起来啦。”平哥儿在香山书院读书,难得回一趟家,好不容易才说服了赵诚谨带他去找阿初玩,所以大清早就奔过来了,见赵诚谨依旧不动,平哥儿一生气,就去掀他的被子。

“啊——”被子刚被掀开,平哥儿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真相,瞪大眼睛指着赵诚谨的裤子,不敢置信地道:“大哥你尿裤子了!”

赵诚谨一懵,赶紧伸手摸了一把裤裆,脸色顿时就变了,慌慌张张地把帐子拉下来,疾声朝平哥儿呵斥道:“你你……你别胡说,赶紧出去!那个……叫白术进来。”

平哥儿也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夸张地捂住嘴,一颠一颠地蹦了出去。

荔园里只有几个粗使丫鬟,赵诚谨不喜欢有人贴身伺候,书童和护卫除了日常收拾房间外,并不敢随意进他的屋,听说赵诚谨叫人进屋去伺候,白术还觉得有些奇怪,待赵诚谨佯作沉着地换了衣服,又把脏衣服扔出来,白术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顿时就快笑破了肚皮,只是不敢在赵诚谨面前表现半分,憋得一张脸通红。

那边平哥儿却是不懂事,撒开腿就奔到萱宁堂去了,见屋里只有瑞王爷和瑞王妃两个,他立刻就开始绘声绘色地告状,“……大哥真丢人,这么大了还尿床,裤子上湿了这么大一块……”

瑞王爷和瑞王妃面面相觑,都极力忍着笑,终于还是没忍住,齐齐地笑出声来,瑞王爷还抚掌摇头道:“难怪顺哥儿要急着成亲,这个……好像,的确是有点急。”

浑不知自己丢了脸的赵诚谨慢吞吞地洗漱完,这才来萱宁堂给瑞王爷夫妇请安,罢了又说起自己的婚事,结果才开口,就瞧见瑞王爷和瑞王妃一脸古怪地偷笑,他起先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很快就想到了原因,顿时涨红了脸,心里头早把平哥儿臭骂了一通。

瑞王爷知道赵诚谨面皮薄,也不为难他,道:“成亲可不是小事,这日子也得仔细看,一会儿你拿我的帖子去灵山寺找普安大师,让他给你找几个好日子,回头你再拿了跟孟家商议。”而后,又和他仔细叮嘱了几句,指点他到了孟家如何开口。

赵诚谨俱一一应下,又郑重地朝瑞王爷道了谢,这才告辞出来。

一出萱宁堂院门,就瞧见平哥儿躲在一丛桂花树后偷偷摸摸地朝他看,见他出来,赶紧又把脑袋缩了回来,看起来心虚极了。

赵诚谨把脸一板,沉声道:“出来!”

他平日里虽然对平哥儿极疼爱,但生起气来也依旧吓人,平哥儿听到声音不对劲,立刻就老实了,慢慢吞吞地从桂花树后挪了出来,怯怯地朝他脸上偷看了一眼,支支吾吾地小声道:“大……大哥……我又不是故意去告状的,我就是……没忍住嘛。”

赵诚谨的脸色依旧深沉,“小告状精,大白没你的份儿了,一会儿我就让白术把马牵回来。回头阿初来和你骑马,你就自个儿用腿跑吧。”

“别啊——”平哥儿都快哭了,上前抱住赵诚谨的胳膊,哭丧着脸求道:“大哥,是我不对,你打我都成,别把大白牵走,求求你了。”

赵诚谨不为所动,瞪了他一眼,气咻咻地走了。

平哥儿扁着嘴委屈极了,吸了吸鼻子,生气得直跺脚,“真是的,明明就是大哥尿裤子,我又没瞎编。以前他不是还笑话我么!还牵走我的大白,哼,我非要去跟小雪姐姐告状不可!”

于是,当天晚上,许攸就听说了赵诚谨尿裤子的消息……

阿初使劲儿地朝她眨眼睛,举着手保证道:“是真的!平哥儿因为这个事都被小顺哥教训了一通,连大白都收走了……”

许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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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攸再一次看到赵诚谨,总难免想起阿初的话来,然后就有点忍俊不禁,不由自主地就想笑,憋都憋不住。

赵诚谨不明就里,还以为许攸见了他就高兴,愈发地欢喜不已,眸光总往她脸上瞟,温柔得都快滴出水来。

难得雪爹也在府里,赵诚谨便与他商议成亲的日子,又将普安大师挑好的几个日子拿给他看。雪爹飞快地扫了一眼,顿时皱起了眉头,一个是来年的三月初九,一个是五月十二,就连最迟的一个也是九月初五,这跟事先说好的有点不一样啊。

雪爹一脸苦笑地看着赵诚谨,低声问:“这是不是有点太赶了,原本不是说好了后年再成亲?小雪的嫁妆也还没备齐,到时候出嫁也不好看。顺哥儿今年不是才十七岁?不必急着这一年半载的。”

赵诚谨面色不变地扯谎,“年底就足十八了,父王和母妃倒是不急,就是皇祖母整天念叨。三皇叔家的老五年中刚成亲,这会儿府里头就传出了喜讯,皇祖母这才急了,三天两头地把我叫过去催我成亲。”

太后这面大旗果然好使,雪爹闻言,脸上微微动容,显然也很是为难。赵诚谨一看有戏,又继续道:“至于嫁妆,无论多少都是孟叔对小雪的心意,您若是怕到时候不好看,我手里头还有些产业,整一整,多少能给小雪添一些,不至于让别人小瞧了她。”

雪爹立刻推辞,正色道:“胡闹,既然是嫁妆,当然是我们家给,哪有你出的道理。这绝对不成!”别的不说,这事儿起码瞒不过瑞王府,岂不是还没进门就给自家打脸,雪爹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赵诚谨见他态度坚决,心知定说服不了他,只得暂时将这想法压下。雪爹又道:“这日子一时半会儿我也定不下来,得先跟家里商量商量,顺哥儿你也别急,等我们家里头有了结论,到时候再说。”

说了半天,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赵诚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态度依旧恭敬。

他难得来一趟,自然要去见一见许攸,雪爹倒也没拦着,他也年轻过,知道少男少女们的心思,一挥手就大方地放他过去的。赵诚谨没在许攸面前提成亲的事,他像平常一样跟她没话找话说,聊一聊京城里的八卦,又说起齐王成亲的事。

“……七叔的婚事定在十二月初九,说是等成了亲就搬到南边儿去。”

“啊?”许攸有些意外,“他要离京?好好的为什么要离京?”

“因为七婶的师傅胡御医告老还乡要回江南,他年纪大了,七婶不放心,想跟过去,七叔就说那干脆搬去江南住几年,这一去,也不知道时候回来。”提起这事儿,赵诚谨多少生出些离愁别绪来,齐王殿下虽然平日里虽然各种不靠谱,可跟赵诚谨的感情却也是真好,不像叔侄,倒想志趣相投的兄弟。

许攸的注意力却在别方面,既意外又有些好笑,“齐王殿下也是性情中人,先前跟胡姑娘吵得跟冤家似的,对她好起来也是真好。”

赵诚谨朝她微微地笑,“我以后会对你更好。”

许攸冷不丁地被他这一句告白给弄得一懵,旋即又回过神来,倒也没扭扭捏捏的红脸,斜睨了赵诚谨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好啊,我等着。”

她那眼波仿佛带着钩子,妩媚极了,眸光流动,便是世上最美的风景也比不过她那眸间的风情,赵诚谨顿时就有些招架不住,只可惜小玉就在门口候着,他脸皮再厚,也不敢在孟家胡来。

口干舌燥的怂包赵诚谨恨恨地灌了一肚子茶水,最后依旧没能吃到一丁点豆腐,直到临走时,才装作不经意地摸了一把许攸的小手,这才高兴地走了。

晚上雪爹跟孟老太太说起王府催婚的事,孟老太太也有些无奈,“……怎么忽然这么急呢?小雪才多大啊,这么早就嫁出去,以后……”

这女孩子一旦嫁出去,可就不像以前当姑娘那么金贵了,到了婆家,那就得孝顺公婆,伺候丈夫,打理家事……哪里还有一天的闲日子过。就算瑞王爷和瑞王妃再怎么通情达理好说话,可王府就是王府,上头直接通着宫里头,光是每天应酬就够让人头疼的。

可是,既然赵诚谨郑重地提了这事儿,又亲自去普安大师那里求了日子,可见也是瑞王爷夫妇都同意了的,后头还有太后的意思,这就不能不让人郑重对待了。孟老太太揉着太阳穴为难极了,又问雪爹,“小雪的嫁妆准备得怎么样了?”

雪爹皱着眉头回道:“银子倒是有一些,但那些好东西却不是那么好买的,真真的可遇不可求。亏得有同僚帮忙,上个月才刚刚买到了一批好木材,千方百计地寻了南边的工匠在打家具,就怕这一年半载打不好,到时候拿出去也不体面。”

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不是打从女儿一出生起就开始攒嫁妆,遇着好木材也都屯着,光是一张拔步床就得花上好几年的功夫来精雕细琢,日后女儿嫁过去才有底气。孟家虽借着献茶之功得了个爵位,皇帝陛下也多多提拔,但终究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族。

孟老太太当然也晓得这些,心中愈发地焦急,又催道:“你明儿再去木匠那里问问,看到底什么时候能把家具打好。实在不成了,就去找顺哥儿帮忙。他的东西我们不要,帮忙找几个木匠却是可以的。若是能行,那要不就把日子定在明年九月,好歹也有大半年功夫,等什么时候有了空,你再往南边跑一趟,无论是衣服料子还是刺绣工艺,都数南边精致。我听说还有海外运来的宝石香料,到了京城,一转手就卖上好几倍的价钱……”

既然老太太都这么说了,雪爹只好应下,一旁的孟二叔也插话道:“我衙门里的同僚有个姓方的,是泉州方家的嫡支,家里头做的就是出海的生意,回头我跟他打听打听,说不定能让方家帮忙。”

“如此甚好!”雪爹高兴地点头,就算他真的亲自走一趟南边,没有人引荐介绍,也不一定能就能买到好货,但有了方家帮忙,事情就好办多了。这么看起来,倒也误不了婚期。

第二日大早,雪爹又亲自去了一趟城西找木匠商议工程的进度,听说婚事定在明年九月,那木匠倒也爽快,拍着胸脯保证道:“伯爷放心,就算老马我不吃不喝,也绝对误不了你府上的事。”这木匠也给别人家府里做过事,那些达官贵人们谁会正眼瞧他们,就连府里头的管事都眼睛长在头顶上,雪爹身为长宁伯,竟然能亲自登门,实在是给足了他面子,所以才会这般豪爽。

雪爹心中欣喜,客气地连连谢过,又亲自给那姓马的木匠封了个大红包,这才告辞回府。

城西这边是平民区,住的都是平民百姓,房子大多陈旧不堪,路上的行人也都作寻常打扮,乞丐们蹲在路边朝四周张望,难得瞧见像雪爹这样的体面人,立刻想围过来。雪爹皱起眉头,抖了抖缰绳,策马走得快了些。

巷子里冷不防忽然冲出个人影来,一骨碌滚到雪爹的马前,雪爹顿觉不好,赶紧勒马,所幸他原本就走得不快,马儿又乖觉,立刻就收住了脚,在原地颠了两下,停了。

“撞死人了,撞死人了……”路边又冲出两个人来,齐齐扑上前将雪爹的去路堵上,更有人抱着地上的“尸体”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震耳欲聋,唯恐天下不乱。

雪爹立刻就明白这是遇着了碰瓷的人。城西这片地方原本就乱,官宦人家谁会亲自跑到这里来,这些不长眼睛的东西,显然是见他衣着光鲜,把他当成了肥羊,准备好好宰一顿。

雪爹冷笑数声,连看都懒得看地上的人,朝跟在身后的长随道:“拿了我的名刺去京兆尹衙门报官,我倒要看看,我是怎么把人给撞死的。”

地上的那些混混们又不是聋子,一听这话音顿觉不对劲,紧张地抬头朝雪爹瞄了几眼,原本那个假装尸体的中年男人忽然跳了起来,不敢置信地指着马背上的雪爹,哆哆嗦嗦地道:“你……你是孟……孟那个什么……孟学良!你是孟学良!”

见雪爹依旧蹙着眉,满脸冷淡,那中年男人愈发地激动,猛地一拍大腿道:“大舅子,我是你大哥啊?江随风!”他说罢,又赶紧招呼同行的另一个年轻人,大声道:“廉安快过来拜见你姑父,哎哟,看看你姑父这样子,这是做了官了呀。”

那年轻人早就竖起耳朵在偷听了,一听说雪爹是亲戚,赶紧上前朝他来行礼,滴溜着眼睛朝雪爹身上打量了一番,嬉笑着道:“姑父这匹马可真威风,得花不好银子吧。”

雪爹没理他,拧着眉头朝那中年男人看了半晌,脸上露出凝重而肃穆的神色,眸中厉色一闪而过,低声喃喃,“是你?”

“兄弟你这是发达了!”江随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好像刚刚的事完全没有发生过,上前去想摸摸雪爹的衣服,被他冷厉的眼神瞥了一眼,两只手再也不敢往前伸,尴尬地在马腿上拍了拍,硬着头皮道:“那个……妹夫真是越来越威风了。对了,随云呢?她好不好?这一晃我们兄妹俩就有十几年没见过了……”

“阿云已经过世十多年了。”雪爹冷冷道,江随风先是一愣,旋即又立刻做出悲痛欲绝的模样,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我苦命的妹子啊,你怎么死得这么早……”他哭了半晌,始终不见雪爹有任何回应,心中难免发虚,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道:“妹夫什么时候来的京城?看你这模样是发达了?既然是亲戚,多少也提携提携我这做大哥的……”

雪爹冷哼一声,没好气地道:“我也没想到,十几年不见,再遇到大哥竟是这样的场景。”这江随风虽是江氏的亲兄长,小雪的亲舅舅,说起来也出身书香世家,却实在品行不佳,十几年前,他败光了长辈留下的家产,为了还赌债还要将江氏发卖,若不是遇着雪爹,江氏恐怕早就沦落到青楼勾栏,也正因如此,雪爹对她一直耿耿于怀,便是后来与江氏成了亲,也极少与江随风来往。

江随风尴尬地笑了笑,搓了搓手,干笑道:“我这不是……手里头有点紧么,要不然,也不出来干这种事。不过,若不是今儿出来,也遇不着妹夫。我们俩这么多年不见,去,找个地方叙叙旧……”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作势要热情地过来拉雪爹,手伸到半空中,雪爹却一动也不动,江随风又悻悻地把手缩了回来,讥笑道:“看来妹夫是瞧不上我这做大哥的了。这也难怪,你现在是高头大马,人模人样,哪里还看得上我们这些穷亲戚。”

江廉安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可不是,这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说起来,我爹还是兄长呢,你见了他,好歹也该——”

“阿德,”雪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他身后的长随立刻策马跟了上来,“拿二十两银子给他。”雪爹说罢,再也懒得多看江随风一眼,一甩鞭子,一眨眼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啊呸——”江随风抢在儿子牵头拿了银子,赶紧把钱收进怀里,冲着雪爹远去的影子吐了口唾沫,咬着牙,恶狠狠地道:“神气什么,总有一天……”

他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话,又觉得有些底气不足。要是江氏还在世也还好说,不怕孟家不认他们,可江氏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孟学良又混得人模人样的,恐怕早就续了弦,他再找上门去,还不得被人给打出来。

更何况,京城这么大,孟家到底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

雪爹的好心情在遇到江随风后全都一扫而空,心烦意乱地策马在城外跑了两圈,到天快黑时才回府。孟老太太听说他回来,赶紧就过来问木匠的事,结果一进门就瞧见他阴沉的脸,老太太顿时愕然。

“你这是怎么了?”孟老太太盯着雪爹上上下下地看了半晌,“多少年没见你气成过这样了?事儿没办成?那也无妨,不是说了让顺哥儿帮忙再去请几个木匠么。”

“不是木匠的事,”雪爹抹了把脸,沉沉地呼了一口气,“那边已经说定了,明年夏天之前就能打出来。”他顿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老实交代道:“我今儿在路上遇着江随风了。”

“谁?”孟老太太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几秒才猛地提高了声音,“江随风!那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也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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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三

对于江随风的存在,孟家老太太和雪爹都不约而同地采取了隐瞒的政策,无论那个混账东西做过什么,无论孟家是不是拿他当亲戚,他始终都是许攸的亲舅舅。如果许攸也不管不问,外人势必会有闲言闲语,更何况,因为孟家与瑞王府的婚事,孟家早就处在风口浪尖,多少人嫉妒得眼红,恨不得编出各种谣言来打击孟家,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所幸江随风并不清楚孟家的具体情况,他甚至不知道还有许攸的存在,但饶是如此,雪爹依旧不放心,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再允许许攸出门,甚至以快要成亲为借口,托人请了个嬷嬷来家里头教她规矩,让许攸苦不堪言。

好在赵诚谨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忙了,凭借着瑞王府的家世和自己的能力,他很快就在金吾卫站稳了脚跟,差事办得相当漂亮,皇帝陛下在瑞王爷面前夸了他好几回,甚至还暗示说等他成亲前会再升一升。

瑞王爷很是谦虚地想退掉,又道:“顺哥儿还小,别太宠着他,再这么下去,他就该不知天高地厚了。”

皇帝却哈哈地笑起来,指着瑞王爷摇头道:“老二啊老二,你还真是不了解顺哥儿,那孩子打小就稳重,你见他什么时候飘过?”于是,这事儿便算是定了下来。

赵诚谨每过三五天总能跟许攸见上一面,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许攸身边多了个教养嬷嬷,整个院子里的气氛都为之一凝,小玉和小环也不再像以前一样老老实实地站在房门外,而是无奈却有坚决地在许攸身边寸步不离,赵诚谨不说想吃吃豆腐,哪怕牵牵小手的机会也没有,甚至他在院子里多坐了一会儿,那个严厉的嬷嬷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板着脸说几句教训的话,赵诚谨立刻就被她教训得一脸通红,就算再怎么不乐意,也只能灰溜溜地逃走。

好好的,请什么嬷嬷!赵诚谨抑郁极了,甚至担心以后许攸嫁过来那个严厉而古板的老嬷嬷会不会也跟着一起到王府来——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前途无亮。

日子过得飞快,年底先是齐王殿下成亲,在京里住了一个月后便收拾东西去了江南,雪爹也想跟着他们一道儿去钱塘,只是年底正是衙门最忙的时候,他实在抽不出空,无奈只得让孟二叔替他走了一趟。

孟二叔这一去,硬是拖到了第二年春天才回来,回京的时候他很低调,留了满脸的大胡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团花大袄,式样很特别,一看就不是京城的款式,他雇了两辆破旧的马车一路驶到大门口,下了马车自己去敲门,结果门房一打眼就没认出他来,出手将他给拦住了。

“瞎了眼了,连二爷都认不出来。”孟二叔哈哈大笑,一掌拍在那门房的后脑勺上,门房这才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二……二爷,是二爷,二爷您终于回来了!”

孟二叔此番南下收获颇丰,据说把身上的银子花了个精光,换回了满满两马车的东西,“……不是我吹牛,都是好东西,京城里也难得一见。”孟二叔晚上喝高了,大着舌头跟家里人表功,“可惜家里头没铺子,不然,咱们也能做一做生意,南边有方家,还有……齐王殿下帮衬……”

他这一次在南边拿货,除了方家帮忙外,齐王殿下的面子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虽然齐王也刚刚才去南边,可郡王的名号比伯府就有用多了。

大家原本以为这只是孟二叔随便说说的,没想到他还真是说干就干,回京后就开始到处张罗开铺子的事,孟老太太还有些担心,悄悄寻了雪爹商议此事,雪爹却一脸无所谓地道:“无妨,这京城里头的贵人们,谁家里头没几个铺子,只要老二不亲自去当掌柜就没人敢乱嚼舌根。娘也知道我们家家底薄,瑞王府门第又高,府里头大半家产都给她置办嫁妆了,日后阿初大了怎么办?”总不能把女儿一嫁,这一家人就不要过日子了吧。再过几年,阿初渐渐大了,也要议亲,若不早作打算,到时候恐怕连聘礼都拿不出来。

既然雪爹都这么说了,孟老太太便不再阻拦,但依旧不放心,三天两头地就将孟二叔唤过来问一问。

要说孟二叔,性子虽然急了些,却还真有几分生意头脑,没过多久,他就真的在东正街找到了一间铺子。“……那铺子不大,所以价钱也不贵,我让徳叔在附近蹲了好几天,那地儿虽然比不得朱雀大街那般热闹,但来往的客人也不少,东街巷子里住的人也大多家境殷实……”

许攸好奇极了,兴奋地问:“那铺子什么时候能开?二叔我能去看看吗?”自从教养嬷嬷进了孟家,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出过门了,整天关在家里头,就跟坐牢似的。好在最近教养嬷嬷似乎不像以前那般严厉了,许攸猜测,也许是因为她学得好?

孟二叔却没有像平常一样爽快地应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还远着呢,这生意哪是说做就能做的。”

虽然不能借机出门让许攸有些失望,但她还是兴致勃勃地与孟二叔说起开铺子的事,她虽然没经过商,但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上辈子的网络、微博到处都是营销和管理的各种理论,许攸多少还是看过一些,遂信口开河地跟孟二叔胡侃,孟二叔顿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哎呀,我们家小雪懂得还挺多!”孟二叔又惊又喜地道:“早知道小雪会做生意,咱们家刚进京那会儿就该把铺子开起来。”

孟老太太白了他一眼,道:“她晓得什么,八成是听顺哥儿说的。你听她瞎吹牛,倒不如去跟顺哥儿多聊聊,再问问他手边有没有人推荐来我们铺子里做掌柜。要不然,到时候铺子开了张,总不能让你去招呼客人。”

孟二叔职位虽不高,但好歹也是个官,要真成天在铺子里守着,少不得要被人参一本。

孟二叔当然也晓得这个道理,嘿嘿笑了两声,小声道:“哪能什么事都去找顺哥儿帮忙。”但第二天下了衙,他还是跑到宫门口等到赵诚谨出了宫,邀了他去喝酒。

六月里,孟家的铺子终于低调地开了张,取了个挺简单俗气的名字叫做珍宝斋。

珍宝斋不大,货也不多,但东西却都是京城难得一见的,贵重不贵重且不说,起码不是烂大街的玩意儿。据许攸所知,齐王殿下在铺子里也参了一股,要不然,就凭孟家剩下的那点子家当,这铺子拖到明年也不一定能开得起来。

刚开始,铺子的生意并不算好,六月份才刚刚保本,但孟二叔一点也不担心,“……我们家才开张呢,能保本就不容易了,六七月都是淡季,生意不好做,到了年底就好了。”

事实上,到了八月,珍宝斋的生意就渐渐好了起来,八月上旬的某一天甚至有三千多两银子的营业额,孟二叔乐坏了,一高兴,就请了铺子里的于掌柜去喝酒。

他们倒也没去什么高档地方,就在东正街上寻了个干净的小酒楼畅快地吃了一顿,又喝了两壶酒,下楼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晕晕沉沉了。结果,还没到楼下,就听到下头一阵喧闹,孟二叔迷迷瞪瞪地看了几眼,又拽住一旁的店小二问:“下头这是干嘛呢?”

店小二恭敬地回道:“是几个小毛贼来店里想偷东西,被人给喝破了,正打着呢。”

孟二叔随意地瞥了两眼,隐隐约约觉得其中某个拉架的男人好像有些眼熟,但他这会儿醉得两腿发软了,便没有心思再多想,扶着于掌柜,摇摇晃晃地出了门。那店小二一路恭敬地送到门外,又道了声“二位爷走好”,这才进厅。

“刚刚那个人……”店小二才回厅,胳膊就被人拽住了,凝神一看,正是刚刚在里头拉架的那位,“那个客人你认识吗?”江随风从怀里掏了几文钱塞进店小二的手里,低声问。

店小二犹豫了一下,没收,反而拧着眉头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随风陪着笑,小心翼翼地道:“这不是瞧着眼熟吗?那客人是不是姓孟?那客人跟我嫁亲戚长得像,只是许多年没见了,也不敢随便上前去问。”

听说是亲戚,那店小二这才缓和了脸色,悄悄收了钱,低声道:“那是常宁伯府的二爷,的确是姓孟。”

“长宁伯府?”江随风的眼睛都直了,不敢置信地愣了半晌,又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又把怀里余下的铜钱全都塞进店小二的手里,“小兄弟你跟我仔细说说……”

一刻钟后,江随风才两眼放光地出了酒楼。他斜进一条小巷子,阴影处立刻冲出来一个人,怒气冲冲地朝他喝道:“死老头子你到底想干嘛?老子被那些人打成这样你也不帮忙,反倒跟那些人一起,是不是想看着老子被打死啊!”

“你瞎说什么!”江随风把脸一板,道:“你是我儿子,我还能真看着你受罪?刚刚要不是我假装拉架把人给推开,你能趁机逃出来?这脑子笨得,哪有你老子我一半聪明。”他得意地笑了笑,朝江廉安挑了挑眉毛,故作神秘地道:“你猜我刚刚问到了什么?”

“什么东西?”江廉安眼睛一亮,“难道又找到了什么来钱的法子?”

“岂止啊!”江随风捋了捋下颌的短须,得意洋洋地道:“我刚刚遇到了孟家老二。”

“孟家人?”江廉安顿时就泄气了,“那有屁用!姑姑都死了这么多年了,那孟老大要是真讲什么亲戚的情分,怎么会对我们不管不问,就扔个二十两银子了事。他奶奶的什么东西,把我们当做叫花子呢。”

“你傻不傻,我还不知道这个。”江随风勾起嘴角,冷哼道:“孟老大无情无义不要紧,他膝下可还有个女儿,那可是你嫡亲的表妹。你还不知道吧,孟家可是搭上了瑞王府,你那表妹可马上就要去做瑞王府世子妃了。”

江廉安顿时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那我们岂不是……岂不是还是那个……皇亲国戚?”西城巷子里的老彭家,女儿只是个侯府的通房丫头,就在外头人五人六的,他们可是瑞王府世子妃的亲舅舅和亲表哥,那该多威风,日后走出去,谁敢小瞧他们。

“那我们赶紧去找表妹啊!”江廉安急不可待地就要去上门攀亲,却被江随风给一把拉住了,哼道:“你这蠢货,你以为孟家老大是吃素的?人家现在可是长宁伯,出入都跟着护卫长随,就凭我们父子俩能进得了伯府大门?恐怕还没通报上去就被赶了出来,哪里见得了你表妹的面。”

江廉安立刻就蔫了,哭丧着脸道:“那可怎么办?难道要等她出嫁后再去瑞王府找人?那瑞王府的门槛岂不是更高?”

江随风皱着眉头没说话,他心里头清楚得很,就算自己真找上了外甥女,那外甥女认不认他还真不好说。孟大郎以前就不是什么善茬,更不用说现在有权有势,背后还有瑞王府撑腰,就算让他们父子消失也不是一件难事,他才不做这种没把握的事。

倒是孟家,这几年可真是发达了,既然要把女儿嫁进王府,这嫁妆怎么也不会少……他想到此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咬着牙狠狠道:“他不仁,我不义,老子非要给孟家一点颜色看看。”

见儿子还是一脸苦相,江随风勾起嘴角,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蛊惑的味道,“听说你表妹生得可美了,要不,也不至于能被瑞王府看中。廉安你不是还没成亲吗,你表妹怎么样?你若娶了她,那孟家的家产可就都是你的了!”

江廉安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吞了吞口水,哆哆嗦嗦地道:“爹……你……你是在开……开玩笑吧,不是……那个……表妹都要嫁到王府去了么?”

“这不是还没嫁吗?”江随风冷冷道:“你要真生米煮成了熟饭,那瑞王府还能要她?就算成不了,坏了她的名声,到时候除了你,她还能嫁给谁?”

江廉安的两条腿都在打哆嗦,可心里头却又不免心动,长宁伯府的家产,如花似玉的表妹,怎么也值得赌一把。他心一横,牙一咬,决定豁出去了,沉声道:“爹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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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四

江廉安那天答应得爽快,一回头,却又有些紧张,思来又想去,想反悔。江随风气得要命,劈头盖脸地打了他一通,怒道:“你怕什么,出了什么事有老子担着。”

江廉安哭丧着脸道:“爹,这可不是小事。那瑞王府是什么地方,我们真要得罪了他们,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江随风哼道:“你傻呀!你和你表妹要真能成了,孟家就算不承认也不行,到时候瑞王府那边,自有他们去斡旋。那孟大郎总不想让他家女儿守寡吧!你放心,就算为了你表妹着想,孟家也会把你们的事瞒得紧紧的,大不了,就说以前你们有婚约,就算是皇家,也不好抢了这门婚事是不是?再说了,瑞王府是什么门第?又不是娶不到媳妇了,还真能吊死在孟家这一棵树上?你怕什么。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眼看着你表妹就要出嫁了,你再不动手,日后就算想反悔也没机会了……”

江廉安被他这么一劝,又觉得好像有些道理,想了想,又终于定下了心。

…………

九月初九,许攸领着阿初和几个下人去灵山寺烧香。

这是京城的习俗,将要出嫁的姑娘都要去庙里祈福烧香。对于马上就要到来的婚事,许攸的态度表现得很平静,既不排斥也不紧张,更没有寻常姑娘家的娇羞。也许是因为跟赵诚谨相处得久了,彼此知根知底的,现在的她,更觉得这只是一场仪式,标志着两个人可以合法地走到一起。

眼看着婚期近了,孟老太太和雪爹却是紧张起来,就连阿初也有些难舍难分,情绪明显低落了许多,所以许攸才特意等到书院休假时,叫了他一起出来。

因是重阳节,出城的人不少,灵山上游人如织,孟家的马车驶到山脚的小路就再也没法继续往前走了,众人没辙,只得下了马车,靠两条腿前行。

所幸众人都不是娇娇弱弱的千金小姐,不说阿初已经长高了许多,成了个小小的男子汉,就连许攸,也是自幼锻炼,时不时地还跟着雪爹学打拳,身子骨特别结实,走几步山路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一行人飞快地上了山,进了庙,许攸依着风俗给菩萨烧了三炷香,罢了便要起身出门。阿初却笑着问:“小雪姐姐你不抽个签?我听说灵山寺许愿盒求签都特别灵验,你不试一试?”

小玉和小环都是少女心性,听得此言,顿时有些心动,使劲儿地怂恿许攸道:“小姐您就试试嘛,大家都说灵山寺的签很灵验呢。”

许攸却坚决地摇头,“我不抽。”签文这种事,好的不灵坏的灵,万一真被她抽到个下签,岂不是惶惶不可终日,没事儿也能折腾出事儿来。阿初和两个丫鬟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但阿初却还是有些手痒,悄悄留在队伍最后头,等许攸出了大殿,他便一溜烟抱起签筒抖了一根签出来,而后又急急忙忙地出来找和尚解签。

“……唔……”大殿外,解签的老和尚摸着下颌花白的胡子故作高深,“是陶渊明醉酒,乃中吉签,世事无全美,虽有小人作祟,但应无碍大局。”

“有小人?”阿初立刻紧张起来,“师傅您快给我仔细说说,是什么小人?要怎么避?”

那老和尚却不肯回了,半眯着眼睛神神秘秘地道:“这个……天机不可泄露啊。”

阿初:“……”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许攸不肯抽签了。

因今儿灵山寺人多,许攸她们在庙里并没有逗留许久,将庙里的各方菩萨拜了个遍,又歇了一会儿后,便起身欲回府。

阿初的骑术在赵诚谨的指导下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所以这一次,他特意骑了马出来,并没有和许攸乘马车。把许攸和两个丫鬟送上马车,阿初刚刚转身欲上马,忽听得身后一声剧烈而突然的“噼里啪啦”声,仿佛是有人不慎点燃了鞭炮。

路上的行人俱吓了一大跳,纷纷回头大声喝骂,人也就罢了,四周的马儿却顿时受了惊吓。阿初□□的这一匹是赵诚谨赠送,乃西域良驹,听得此等躁动也难免不安地抬起前蹄长嘶了一声,更不用说附近别人家的马,就连孟家拉车的马儿也都暴躁起来,不安地刨着蹄子仿佛随时要跑。

阿初无端地想起刚刚抽到的签文了,心中顿时警觉,慌忙下了马,正欲朝许攸出声示警,那拉车的马儿却好似又受了什么惊吓,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撒开蹄子就狂奔起来。

这路上原本就有些混乱,这会儿愈发地乱成一团糟,数不清的马儿和马车都四下乱窜,孟家的护卫慌忙上马欲追,可跑了没几步,路上就被堵住了,几乎寸步难行,一众护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孟家的马车风驰电掣般地往后山方向跑,不一会儿,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出大事了!孟家护卫全都慌了神,一个个被吓得面无人色。那马车里坐的可是未来的瑞王府世子妃,而今距离大婚也不过十来天,这万一出点什么变故,他们就算把脑袋砍了也不够赔的。阿初满头大汗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脸煞白地看着空荡荡的小路,声音直哆嗦,“赶……赶紧去……报信……”说罢,他又一抖缰绳,飞快地策马追了过去。

…………

马车猛地一窜,小玉和小环一个趔趄就摔了一跤,小玉甚至还险些被甩到马车外,好在许攸一听到外头声音不对,立刻就下意识地抓紧了嵌在车里的椅子,这才没被摔在地上,但脑袋却在车壁上撞了一下,痛得她呲牙咧嘴。

“大小姐,你没事吧。”小环反应快,立刻就扶着车壁坐好,又伸手用力将甩在车门口的小玉拽了进来。这后山的小路本就颠簸,马车又走得急,颠得不行,两个人都站不稳,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许攸揉了揉后脑勺,稳住身体,呲着牙道:“这是怎么了?马儿受惊了?我们这是往哪里走?”

“我出去看看。”小环道,一边说着话,她一边贴在车板上小心翼翼地往前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爬到了车门口,探出脑袋看了几眼,脸色很快就变得很难看,“小姐,这是往后山去的路。”

她仿佛又看到了什么,忽然兴奋起来,声音都有些颤抖,“大小姐,前面好像有人,救命——救命啊!”

“有人吗?”小玉也激动地想探出脑袋看,被许攸一把拉住,沉着脸朝她摇了摇头。她警惕心重,虽然刚刚混乱陡发时她坐在马车里不曾亲见,但寺庙大门口有人放鞭炮本身就有问题,谁不知道那里马多,稍一混乱,可是要出大事的。

小玉被许攸的眼神看得有些紧张,不安地缩了回来,小声问:“大小姐,您怎么了?”

“马车里有什么防身的东西?”许攸正色问,小玉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就白了脸,哆哆嗦嗦摇头,“没……没有……”她脑子里早已一片混乱,哆嗦了半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颤着嗓子回道:“好……好像有把刀……”

是放在车里削水果的匕首,赵诚谨送的,有个漂亮的镶着宝石的刀鞘,许攸总嫌弃它太花哨,不怎么爱用,倒是小玉喜欢,说是用来削水果挺好,所以才带上了马车。许攸将匕首紧紧握在手里,一颗心终于安定了一些。

她不确定今天这事儿到底是不是冲着她来的,虽说她不认为自己在京城里有什么仇家,但事情发生在眼看着她就要嫁进瑞王府的关键时候,由不得她不多想。

小玉早被许攸的脸色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车门外的小环却丝毫不知,她依旧兴奋地扯着嗓子大声呼救,很快的,许攸便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与她们的马车并驾齐驱。

好像只有一匹马?就算那人真有恶意,也不一定就怕了他,许攸握紧匕首心里暗暗地想,另一只手却悄悄伸到帘子边,掀开一道缝朝外头看了一眼。

骑马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模样倒也齐整,穿一身簇新的袍子,脚下踏的也是一双簇新的羊皮短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头顶甚至还束着一顶白玉冠,这打扮,俨然京城里的贵公子。

可许攸原本心里头就存着疑,见状不仅没有放心下,反而愈发地谨慎起来。她见多了赵诚谨平日里的装扮,自然晓得京城里的世家子弟们是怎么穿衣的,就算是再正式的场合,他们也不会把刚刚做好没下过水的衣服穿在身上,马车外的这个人,打扮得是用了心,只是用力过了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来。

小环却没意识到问题,还激动地向那人求救,那年轻人立刻睁大了眼,一脸担心地伸手朝小环做了个手势,高声道:“你别乱动,我马上过来救你们。”

救……你们……如果是刚开始许攸还只是怀疑,听了这话立刻就确定了,外头那人就是惊马事件的主使之一,且不说他们到底所图为何,若真等他上了马车,一会儿可就不好收拾了。

许攸一咬牙,握住匕首就起了身。小玉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颤着嗓子道:“小……小姐,外头那人是……是坏人?”

“十有□□。”许攸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别怕,他在马背上,也不一定是我们的对手。”那人也许怎么也没想到许攸竟然会识破他们的阴谋,甚至还随身带着刀吧。

她说罢,便稳住身体,掀开马车爬了出来,小玉生怕她有什么差池,也赶紧跟出来,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那个男人。

“大小姐您怎么也出来了?”小环见她出来,顿时就急了,高声道:“这路上颠簸,一不留神就可能摔下马车,您快进去。”

许攸没做声,凉凉地看了那策马的男人一眼。她相貌着实出色,虽称不上倾国倾城,但也绝对说得上漂亮,加上这几年在家里头娇养着,愈发地雪肤乌发,明艳动人,江廉安平日里都在西城贫民区住着,何曾见过这般气质高雅的美人,顿时就看得呆了,连话都忘了说。

马车继续颠簸不停地往前跑,许攸抓稳了车壁一点点地挪到马车边,忽然勾起嘴角朝江廉安笑了笑,笑颜顿如春花盛开,柔声问:“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江……江廉安,”江廉安吞了口唾沫,眼睛发直地回道,他完全忘了自己父亲的叮嘱,身上都软了,眯着眼睛道:“表……表妹,我是你表哥啊。”

许攸眼睛一眯,脑子里顿时飞快地闪过各种念头。这会儿,就算是小环也意识到问题了,虽然她不清楚江廉安与孟家到底有什么瓜葛,但哪有这时候跑过来认亲的?这分明是蓄谋已久!

小环一见不对劲,果断地主动出击,竟随手脱下手里的鞋朝江廉安砸过去,江廉安遂不提防,顿时被她砸了一脸,好险没从马背上摔下去。他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大吼一声,骂了声“小贱蹄子”,又策马往前追,挥着手里的马鞭朝小环狠狠抽过来。

江廉安做过许多年流氓混混,打架倒也有一手,加上那鞭子顺手,立刻就占据了上风,小环和许攸都挨了好几鞭,身上立刻就火辣辣地痛。

“小姐你没事吧?”小环急得眼直哭,她想了想,忽然一咬牙,用力将许攸推进了马车里。许攸一时不提防,顿时一个趔趄就跌进了车里头,小腿狠狠撞在车里的座椅上,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小环——”许攸立刻就猜到了小环的心思,那丫头在她身边伺候的时间虽不长,但许攸却对她印象极好,那是个忠心又聪明的姑娘,许攸毫不怀疑她要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事,一见不对劲,也顾不得腿上的伤了,立刻抽了匕首就往车外爬。

江廉安已然冲到了马车旁,眼看着就要跳上车,小环忽然像只大猫似的朝江廉安扑了上……

“小环!”小玉吓得一脸雪白,慌慌张张地扑过去想去拉她,不想脚下却忽地一滑,竟然就这么摔下了马车,骨碌碌地打了几个滚,滑下了山坡,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马儿发疯似的朝山里狂奔,把所有的一切都远远地抛在了后面,路上已经看不见小环和小玉的影子,就连江廉安的马儿也窜进了路边的密林,一眨眼就失了踪。

许攸把匕首放在一边,一点点地想上前去抓缰绳,可每次好不容易艰难地往前挪半寸,又被颠了回来。

也不知跑了多久,前方早已没有了路,四周都是密林,越往里头就越是阴森,直到马车终于被林子里的灌木和藤蔓纠缠住,前方的马儿才终于停了下来。

等车终于稳下来,许攸才握住匕首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许攸简直不敢相信京城附近竟然有如此原始的森林。四周的景致就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般,那些树也不知长了多少年了,高大而粗壮,恐怕得有好几个人才能围起来,树身上长满了厚厚的绿苔,甚至还有些说不出名字藤蔓,光是那些古藤都有许攸的小胳膊那么粗。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不知堆积了多少年了,踩上去软软的,湿润而柔软。有些大树的底下长着一圈蘑菇,色彩斑斓,密密麻麻,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蜘蛛不动声色地躲在暗处张着网,一伸懒腰,足足有人的巴掌那么大……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许攸就是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大对劲了,脑子里飞快地想了一遍,有个想法终于渐渐浮了出来。

鬼林?当初小环竟然不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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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五

时间过得太久,许攸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小环的话,只依稀记得似乎这里人迹罕至,一旦擅自闯入,便再也找不出去。许攸表示有些狐疑,灵山后山毕竟不大,但就算把这座后山翻个遍也不算难事,怎么会找不出返回的路?更何况,马车这一路过来,总有痕迹,许攸甚至相信不用等人来救援,自己就能找出去。

她多少还是存了点心眼,没立刻就急着往回走,先回到马车上翻找了一阵,找到了一些吃食,又用匕首裁了一块布将它们包起来,收拾好了,这才沿着路上的车轮印往回走。

路上的痕迹很清晰,除了车轮印外,还有许多被马车碾压过的痕迹,就算只是个普通人也能找到出林的路,更何况,她还曾经学过痕迹学——如果这样都找不出去,简直就是太丢人了。

所以,前半个小时,许攸的心情都比较轻松,就算偶尔看到林子里一闪而过的各种影子,甚至耳畔还传来奇怪的,难以形容的各种尖叫和呜咽声,许攸也都能努力地将心中的慌乱和胆怯全都压下去。

可是,她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虽然森林里到处都是高耸云天的大树,可是,这些树未免也长得太相似了,就连树下五彩斑斓的蘑菇和萦绕着树身一直蔓延到半空中的藤蔓都好像不止一次的见过……大概在半个小时之后,许攸又看到了她的马车。

马车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但四周的景色却又变了样,虽然依旧有高耸入云的大树,树上甚至也长了厚厚的绿苔,但许攸却清楚地记得那些植物的样子发生了变化,树底下的蘑菇不见了踪影,小灌木换了另一种造型,马车四周没有一点车辆碾压过的痕迹,就像平白无故地突然从天而降,这简直太古怪了。

是幻觉吗?

许攸的心一沉,立刻意识到这个鬼林的不同寻常。难怪当初小环提起鬼林时会那样紧张而慎重,这里头果然有些道道。

林子里有风,透过密密的树林吹进来,阴凉清冷,让许攸不由自主地发抖,她注意到马车旁边的小灌木叶子并没有随风而动,她心中微动,伸出手去摸它——却又摸到了实物,树叶厚实而润泽,她甚至能感觉到叶片上细细的脉络。

这些叶子居然是真的?或者,其实连她的触觉也被迷惑了?

许攸心里头越来越没有底,她已经不复先前的自信,对于走出这片鬼林没有了半点信心。也许她应该老老实实地守在远处,等人来救援,或是直到这几天过去,待林子里恢复了正常再说。

这么一想,她又爬回了马车里,再一次搜寻并整理车上的东西。这辆马车是年前新制的,特意学了瑞王府的马车式样,车里很宽敞,车壁上都铺着厚厚的一层绒布,靠后背的车壁全是小柜子和小抽屉,里头放着各种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车里的吃食倒是不多,只有两样糕点,一包瓜子,两包蜜饯并几样新鲜的果子,此外还有一壶茶水,来的路上她没怎么喝,剩了大半在壶里,这些东西省着点用,撑上三天倒也不成问题。

除了这些东西之外,还有御寒的小被子和一些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儿,让许攸惊喜的是,马车里竟然还有个火折子。

就当是生存训练好了!许攸努力地让自己乐观一些。

鬼林外,阿初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一个劲儿地想往里冲,却总被孟府的护卫拼命抱住,阿初急得直跺脚,怒喝道:“你们……你们不肯去救小雪姐姐,连我都不让进去,难不成,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姐陷在里头?”

孟府护卫也无计可施,无奈地解释道:“大少爷,实在不是我们不去救人。实在是这片鬼林太吓人,不说我们几个,就算再多来几倍,照样陷在里头找不出来。倒不如先在林子外守着,过个几天,等林子里的雾散了,就算不用我们去找,大小姐自己也能找出来。”

“过个几天!你说得轻松!”阿初气得直跳,“让我姐一个人在林子里过几天,那林子里有什么猛兽不说,没吃的没喝的,你让她怎么过?”

护卫们都不敢作声。他们追过来的路上已经找到了小环和小玉,虽然她们俩伤得不轻,但好歹还有命在,也还能说话。众人从她们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在他们看来,许攸就算进了鬼林,也比落在江廉安手里好多了,只要她能逃过这一劫,跟瑞王府的婚事依旧不会有波折,顶多也就是延期,可若是被江廉安掳走,哪还有什么清白可言,这简直比丢了性命还要可怕。

阿初被护卫们拦着不能进林子,急得在原地打转,时不时地又往林子里看几眼,那林子里雾气又一点点地蒸腾起来,不一会儿,整片山林全都笼罩在一派浓重的白雾中,完全看不清林中的任何动静。

小路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阿初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似的猛地抬起头快步冲上前,扯着嗓子朝马背上的赵诚谨委屈地喊,“小顺哥,小顺哥你可来了!我姐……我姐她……她陷在林子里出不来。他们不让我进去找她。”

赵诚谨一脸肃穆地下了马,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林子前,拧着眉头问:“到底出了事?去报信的人说得不清不楚的,小雪好好的怎么会冲去了鬼林?”

阿初三言两语飞快地将事情的经过说给他听,罢了又愧疚得直掉眼泪,“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非要骑什么马,就能跟小雪姐姐在一起。不管出什么事,好歹还有我陪在她身边。可是现在……”

听说是有人故意为之,赵诚谨的脸上顿时就沉了下来,不过这会儿他没空儿去处理这事儿,冷哼一声后,又立刻把注意力放在了密林中。

“世子爷,这林子有古怪,可不能随便进。”瑞王府的护卫见赵诚谨脸色不对,慌忙上前劝道:“您还记不记得云阳伯?他年轻的时候也曾误入过鬼林,为了救他,云阳伯夫人求了娘家晋元侯府,侯府派了近百人进山,结果不仅没找到人,反而在林子里折损了十来个年轻力壮的家丁,直到过了三天,林中阵法散去,云阳伯才自己找了出来。”

赵诚谨斜睨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是让我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守着这里等她自己出来?”

“世子爷,”那护卫胆子倒大,就算被赵诚谨这么看着,也依旧不肯退缩,“就算您进了林子也帮不上忙,何必多此一举呢,反倒是多折了个人进去。万一出点什么事,属下要怎么向王爷和王妃交待。”

赵诚谨凝着眉头挥了挥手,沉声道:“你别再说了!”他想了想,又道:“你拿我的帖子去一趟云阳伯府,找云阳伯仔细问清楚这片林子里的异状,另让小竹回王府把茶壶和小绿带过来。”他就不信了,连人带马车进了林子,会一点痕迹都不留下来。

那护卫见他态度坚决,心知说服不了他,无奈地摇摇头,终于还是低声应下,转身上了马。

半个时辰后,茶壶和小绿就到了,见众人脸色凝重,就连一向聒噪的小绿都不敢吭声,站在赵诚谨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众人的神色。赵诚谨也不管它们俩听不听得懂自己的话,将许攸闯入鬼林的事说给它们听,小绿立刻就紧张起来,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不安地扇了扇翅膀。茶壶则有些不受控制地就要往林子里钻,被赵诚谨死死拉住。

“别急,”赵诚谨一边抚摩着茶壶背上的毛一边柔声安抚道:“再等一等,一会儿我们一起进去。”

“我也和小顺哥一起去。”阿初一屁股坐到地上,凑到赵诚谨面前道。

赵诚谨却不肯,摇头道:“不行,你手无缚鸡之力,进了林子也帮不上忙,反而要我分心去照顾你。”

“可是——”阿初急了,眼眶红红的,却一时想不出什么借口来。

“你姐也一定不愿意让你进去的。”

阿初吸了吸鼻子,不说话了,眼泪在眼跨里打转,但终于还是没落下,他忽然用力地抓紧了赵诚谨的手,低低的,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道:“小顺哥一定要把我姐救出来。”

天黑前,瑞王府的护卫终于回来了,不仅带来了云阳伯的口信,跟着他一道儿过来的,还有当年曾经进过林子的一个中年护卫。

中年护卫话不多,见了赵诚谨的面也只是硬邦邦地行了个礼,尔后就开始说起林子里的情况,“……也不知是雾里有毒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进了林子就会生出幻觉,看到的其实都是假的。若是心性平和,那幻觉倒也不可怕,可若是心中有杂念,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当年我们一起进林子的那些同僚,死的那几个,十之□□都是被自己给吓死的……”

待这中年护卫一一叮嘱完,赵诚谨这才从护卫中挑了几个人,又道:“大家刚刚都听仔细了?进了林子不要慌,越慌就越可怕,要时刻记得一点,你们所看到的都是假的……”

护卫们俱齐声应下。

…………

虽然知道四周的景色大多是假的,但依着常理推断,地上的落叶总是真的,许攸挑了个落叶特别厚实的地方,又四下里寻了些树枝,搭了个火堆。

天色渐渐暗下来,这片林子愈发地可怕起来,仿佛沉睡的猛兽在一点点醒来。林子里有各种声音,说不清是什么动物在叫,一会儿像婴儿的啼哭,一会儿又突然消失,仿佛忽然被人捏住了嗓子,听得人心里头慎得慌。

不过,既然看到的是假的,那么听到的是不是也是假的呢?这么一想,许攸又觉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所有的动物都怕火,只要守着这堆火,熬过这一晚上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吧,许攸紧了紧身上的被子,心里想。可她的念头刚刚闪过,头顶上方忽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压得树枝都颤了颤,发出“簌簌”的响声,两片树叶飘下来,落在许攸的面前。

是什么东西?许攸的心立刻揪成了一团,握紧了匕首紧张地朝树上看去。

漆黑一片的枝叶间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蹲在哪里,许攸屏住呼吸,一颗心简直快要跳出来,她强忍住心中的好奇,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跳跃的火光衬得她脸上忽明忽暗,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沉静了很久,好像在对持,许攸不动,那个东西也不动。

那会是真的吗?许攸心里想,是蛇,还是鸟?

正琢磨间,那个东西仿佛动了,步子非常轻巧,缓缓地从茂密的枝叶间露出一双眼睛,绿幽幽的双眼在黑暗中发着光,让人无端地不寒而栗。

但许攸的心却忽然松了下来,重重地吁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脑袋朝躲在林子的那只野猫招了招手,“下来呀!”

野猫没动,警惕地看着她,过了很久,它才终于缓缓地往下跳了几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下了树,在距离许攸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许攸没再招呼它,坐在地上慢吞吞地啃梨,一个梨子还没吃完,就发现那只野猫已经走到她身边了,两只眼睛盯着她手边的糕点,不吭声。

这可是她未来几天的口粮!许攸苦恼地看着那只浑身黝黑的野猫,野猫也终于纡尊降贵地抬头看了看她,眯起眼睛张口“喵呜”了一声,许攸顿时就心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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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六

虽然只是多了只猫,但许攸的心里却忽然安定了不少,在这个漆黑一片,幽深诡异的地方有了一个伙伴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于是许攸也顾不得这些食物能不能支撑到她走出林子了,拿了块糕点递到野猫嘴边,野猫一点也没客气,一口就把那块糕点吃完。

吃完了这一块,它又很自来熟地把剩下的几块糕点全给吃完了,然后满足地舔了舔爪子,抬起头朝许攸看了一眼。许攸真是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那盒糕点可真不少,就算许攸自己,恐怕一口气也吃不了一盒,这只猫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

野猫吃饱了也不走,靠着许攸蹲在火边,眯起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它索性歪了歪身体,把自己团成一个团子,就在她身边睡了。

许攸也打了个哈欠,往火堆上再添了几根柴,悄悄伸手摸了摸野猫身上的毛。野猫的身体忽然僵硬,浑身都警惕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许是见许攸没有再进一步的举动,终于又缓缓放松下来……

许攸睡得并不沉,半夜里迷迷糊糊地被冻醒了,睁开眼一看,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些许零星的火星,她赶紧又扔了几把干草下去将火引燃,再放了几根树枝,终于才把火堆给重新燃了起来。

野猫依旧躺在地上睡得呼呼的,一点也没有被许攸的动作惊醒,跟之前警惕防备的样子一比,就像是换了一只猫似的。许攸看它睡得好,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好起来,正想摸一摸它然后再去睡觉,那只野猫却忽然弹了起来,一骨碌就从地上翻了起身,一扫刚刚沉睡迷糊的模样,警惕地瞪着两只绿眼睛,弓起背,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作为一只曾经的猫,许攸立刻就意识到出现了威胁,一把握紧匕首站起身,警惕地超四周张望。

漆黑的混沌中,有什么东西好像越来越近,它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只有细微的簌簌声,在离她们四五米的地方站住了。借着火堆跳跃的光,许攸认出那好像是一只豹子,一瞬间,她的心都快要停止跳动了,两条腿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

难道今天真的要把命送在这里了?许攸的牙齿上下打架,但手却愈发坚定地握住了匕首,心中暗暗想,就算是豹子,想要她的命,也得付出点代价!

她屏住呼吸警惕地瞪着黑暗中那只悠闲的豹子,想象着它的各种攻击方向,甚至做好各种回击的打算。

“嗷呜,嗷呜——”野猫忽然不自量力地朝那只豹子大吼起来,吹胡子瞪眼,甚至还往前走了几步。许攸大惊,生怕它被豹子一爪子打死,慌忙去拉它,不想那只豹子却好像被它吓住了似的,连连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居然一转身跑了。

那只豹子居然逃跑了!一只豹子居然被猫给吓跑了,这个画风好像有点不对啊!

许攸揉了揉眼睛,忍不住低头看了看那只勇敢的野猫,它看起来比别的猫要大一圈,浑身都是油光水滑的黑毛,威风极了。但是,这也不能解释为什么它能把豹子赶走啊?这片鬼林里果然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

她在这一系列复杂问题的思索中睡了过去……

…………

至于赵诚谨和瑞王府的一众护卫,才进了林子没多久,大家便失散了。这简直就像做梦似的,明明刚刚大家都还在低声说这话,一眨眼,身边的人就不见了,无论怎么扯着嗓子大声喊,也不见有人回,就好像,他们全都凭空消失了似的。

不仅护卫们失了踪,就连小绿也不见了,好在茶壶身上系了绳子,一直牵在赵诚谨手里,这才没有走丢。但它却有些茫然,进了林子就露出一副犹豫不决的神色,东闻闻、西嗅嗅,走两步又停下来,好像完全没法确定要走的路。

赵诚谨见它这样又是无奈又是担心,连茶壶进了林子都这样,更何况是许攸。这个晚上,她一个女孩子要怎么过呢?

赵诚谨牵着茶壶在森林里找了半宿,天快亮时才寻了个浅浅的山洞,燃了堆火睡了一会儿,正睡得迷糊,手里的绳子忽然一动,茶壶忽然窜了起身,冲着不远处的林子里一阵狂吠,赵诚谨的心顿时就悬了起来,拔出腰间的长剑,做出严正以待的姿势。

林子里有“沙沙”的声响,一只吊额晴虎迈着矫健的步子慢悠悠地朝他们走过来。

茶壶忽然不叫了,死死盯着那只老虎发出低低的“呜呜”声,歪着脑袋左看右看,傻乎乎的样子。赵诚谨只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炸开了似的,轰的一声,人都懵了。

这里为什么会有老虎?京城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老虎?这不是开玩笑吗?

眼看着那个危险的家伙越靠越近,赵诚谨赶紧把各种杂念抛到脑后,举起剑准备战斗。他眸中杀气溢出,那只老虎顿时察觉,敏感地停住了脚步,歪了歪脑袋,看了赵诚谨一眼,露出受伤的神色,低低地嚎了一声,委委屈屈地转身跑了……

赵诚谨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了,刚刚那一只,天晓得到底是什么动物,但那副怂样绝对不是老虎!

虽然刚刚只是一场虚惊,但赵诚谨却愈发地谨慎起来了。这一次可以把别的动物看成老虎,可下一次,说不定就会把什么凶猛的威胁当做小白兔,这片森林里,到处都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

森林的某个角落,许攸从包里拿了两个梨子,自个儿吃了一个,另一个分给野猫,才刚刚低头啃了一口,就听见嘎吱嘎吱两声,抬头一看,那只大梨子居然就已经不见了。许攸顿时就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瞪着野猫,“你……你吃这么快,别噎着呀。”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想给它拍一拍,大猫傲娇地把脑袋别开了。

好吧,那就不碰了。但是,许攸还是忍不住再叨念了两声,“以后别吃这么快,容易噎着。”

大猫没理她。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从茂密的枝叶间射进来,在地上投射出斑斑驳驳的剪影,许攸认真地感觉了一会儿,发现那些阳光好像也不是真的,她伸出手在阳光下晒了一会儿,一点热意也没有,反而是藏在树荫里的脖子有些热。果然是什么也不能信么?

可是,她包里只剩下几个梨了,如果就她一个,也许还能勉强熬到鬼林结束,可再加上这一只胃口大的大猫,说不定到中午就没了。她要去哪里找吃的呢?

“大猫啊,”许攸伸出手想去拍拍大猫的脑袋,但手才刚刚伸出来又缩了回去,大猫不喜欢有人碰它,“你知道要怎么走出去吗?”

大猫一点反应也没有,许攸有些失望,但还是坚持不懈地继续追问,“那你知道哪里有吃的不?什么都行!或者有小溪小河什么的,我还能去水里抓鱼。”

这一回大猫好像听懂她的意思了,耳朵动了动,起身甩了甩毛,慢悠悠地往林子深处走——当然,或许那并不是森林的深处。

大猫好像对这片林子非常熟悉,挑的路也平整,并没有出现被小灌木或藤蔓拦住去路的情况,林子四周也很安静,许攸甚至没有听到昨天一个人在林子里乱转时的那些奇怪的动物声响,它们好像都离得远远的,在许攸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打量她。

走了有大概半个多小时,大猫忽然停在一棵树下不走了,然后伸出爪子在那棵树上拍了拍,朝许攸以眼神示意。这就是它找到的吃的东西?可是——许攸抬头朝那棵树看了一眼,树虽然并不高,树枝上甚至也结着红色的果实,可是,那玩意儿长得奇奇怪怪的,许攸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真的能吃吗?

她这一迟疑,大猫就有些不耐烦了,干脆自己爬了上去,动作利索得让许攸既佩服又羡慕——就算她还是一只猫,也没有这么矫健的身手。果然还是野外生存更锻炼人!

大猫在树枝上狠狠地摇了几下,树上发出簌簌的声响,立刻便有好些个果子从树上掉了下来,砸在松软的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许攸捡起一个果子闻了闻,是浓郁的苹果香,她好像有些悟,胡乱地把果子擦了擦,又咬了一口,果然是苹果!

还真是个坑人的鬼林!

许攸把这些苹果全都收起来用布包好,拎了拎,还挺沉。

“不知道阿初和赵诚谨是不是已经找进来了。”许攸坐在地上,给大猫喂了一只苹果,自己也拿了一个慢慢地啃,“哎,其实他们找进来也没有用啊,这片林子古古怪怪的,就算赵诚谨本事再大,进来这里头,照样也是一头雾水。大猫你说他不会受伤吧?林子里有蛇吗?”

她话刚落音,就好像听到了头顶上方的“嘶嘶”声,抬头一看,果然有条浑身奇怪花纹的大蛇缠在树枝上朝她吐了吐芯,三角眼看起来阴险极了。

许攸从小就怕蛇,一见了它就浑身发凉,天晓得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万一被它咬上一口,哪里还有命在。

许攸可不敢跟这条蛇对着干,轻轻地拍了拍大猫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大猫这一回显然也谨慎了许多,一点也没低吼着去吓唬人,跟着她一起往后退……

正跟那条蛇对持着,许攸忽然瞥见林子里赵诚谨牵着茶壶的身影一闪而过,她顿时就激动起来,想开口喊他,又生怕惊到了不远处的那条毒蛇,只得强忍住内心的激荡,加快了步子往后退。

好在那条毒蛇似乎也对她们不怎么感兴趣,见许攸和大猫知趣地避开,也慢悠悠地缩回了树上。许攸这才松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声喊赵诚谨的名字,“赵诚谨——”

明明刚刚都在这里,怎么忽然又不见了?

“大猫,你看到他们了吗?”许攸遍寻不得,只得又向大猫求助,大猫却像没听到似的蹲在地上慢悠悠地啃苹果,显然不想帮忙。

许攸也拿它没辙,她更不敢贸贸然地到处乱跑去找赵诚谨,这片林子里有太多说不清楚的陷阱,她所能做的,只是尽量保护好自己,要么等着赵诚谨来救她,要么,就熬到这几天过去,一切恢复正常后再自己走出去。

“好吧,”许攸无奈地坐在地上叹了口气,自己安慰自己,“也许过一会儿,他又找过来了呢?”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一点底也没有,这片林子实在太诡异了。错过了一次,谁晓得还有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在地上发了一会儿呆,索性又躺了下去,身下是软软的树叶,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如果忽略掉林子的诡异,这还真是个漂亮的地方。

“这里挺美的,是吧。”许攸翻了个身,想拍拍大猫的背,却发现手有点儿够不着。

真奇怪啊!她想。

赵诚谨牵着茶壶一点点地摸索过来,他好像有种直觉许攸就在这里,茶壶也一样,他们俩在附近转悠了有半个时辰了,可却连她的人影子都没瞧见,但赵诚谨却好像隐隐闻到了淡淡的兰花香,间杂着几不可闻的清新茶味,那是许攸的味道,世间绝无仅有。

走着走着,茶壶忽然停了下来,它甚至不安地打了个哆嗦,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呜呜”声,这个吼声和上次完全不一样,赵诚谨几乎可以确定它看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赵诚谨没出声,警惕地朝四周打量,但并没有看到什么可怖的东西。

“走吧,”赵诚谨蹲□,柔声安抚了茶壶一会儿,又拍了拍它的脑袋,小声道:“小雪还等着我们呢。”

茶壶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迈开了腿,但明显有些紧张,耳朵竖得直直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

绕过一丛高大的灌木,赵诚谨终于明白了茶壶惊恐的原因,不远处的空地上赫然蹲着一只硕大的豹子,而许攸则生死不知地躺在地上……

这一瞬间,赵诚谨的心跳都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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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七

赵诚谨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自身安危,什么对敌策略,他通通都抛在了脑后,脑子里唯一的一个念头就是把那个畜生剁成肉泥。他举着剑,快步从灌木后方冲出来,两只眼睛涨得通红,大吼一声朝那只豹子刺过去。

那只豹子非常敏感,虽然赵诚谨已经将脚步声压得最低,但它还是赶在赵诚谨的长剑刺过来前就地翻了个身,险险躲过了他这致命的一剑,尔后狠狠一甩尾巴,发出愤怒的大吼。

许攸这才发现异样,茫然地从地上坐了起来,看了看大猫,又扭过头看了看赵诚谨,脸上顿时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高兴得从地上跳起身,像只鸟儿似的往赵诚谨身上扑,“阿谨,阿谨你来啦!”

赵诚谨猛地被她抱了个满怀,整个人都懵了,好半晌才不敢置信地伸出手在许攸的脸上轻轻地摸了摸,皮肤温热而细腻,是活的。这一瞬间赵诚谨的眼睛都红了,心脏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剧烈的悲伤和惊喜,有些钝钝地痛,但更多的还是欢喜。

“我就说么,明明刚刚都看到你和茶壶一闪而过,结果一眨眼就找不到人了,任凭我喊哑了嗓子都没人应……”明明昨天才刚刚被困在森林里,可不知为什么,许攸却觉得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赵诚谨了,心里有一种描述不出的惊喜,以及难以言喻的安心,就好像,只要他在身边,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的安定。

但赵诚谨却没有太多的精神与许攸叙旧,他警惕地一把将许攸拉在身后,当先一步挡在前方,警惕地与豹子对持。许攸有些不解,从他肩膀后探出半个脑袋来,好奇地问:“你做什么呢?干嘛对着一只猫紧张兮兮的?”她说罢又朝大猫招了招手,大猫没动,呲着牙不高兴地朝赵诚谨吼了一声。

赵诚谨脸色愈发地难看,躲在许攸身后的茶壶也打了个哆嗦,不安地往许攸身上靠。

“你们到底在干嘛?”许攸终于发现不对劲了,索性从赵诚谨身后走了出来,赵诚谨顿时大惊,慌忙伸手拽住她,疾声道:“小雪别过去,那是只豹子!”

许攸简直都快笑出声来了,她一脸无语地看着赵诚谨,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它要是只豹子,我还能活到现在?从昨天晚上起它就陪着我,不知道多乖呢。”她顿了顿,又解释道:“这林子里有些古怪,看到的都是幻想,早上我也看到过一只豹子,被大猫吼了两声就给吓跑了,全都是假的。”

她这么一说,赵诚谨也觉得好像有些道理,他不是还亲眼见过一只假老虎么,所以说,这只豹子也只幻象。这么一想,赵诚谨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刚刚他还气势汹汹地要跟一只野猫拼命,在许攸看来,那该多可笑。

于是他把长剑入鞘,努力地挤出笑脸朝大猫咧了咧嘴,还示好地招了招手,叫了一声“喵呜——”,大猫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蹲□体去扒拉许攸那装着苹果的包,许攸立刻会意,赶紧从里头拿了个苹果出来送到它嘴边,大猫舌头一卷,就把一整个苹果吞下去了……

赵诚谨:“……”他决定,还是离这个家伙远一些。茶壶则跑到赵诚谨身后躲着,战战兢兢地一动也不动,它甚至没有激动地奔到许攸面前向她撒娇——这一切迹象无不显示那只“大猫”有问题,可是——

“……这些都是大猫带我去摘的,”许攸递给赵诚谨一个苹果,自己也拿了一个,“咔咔”地啃得香,“这个看起来很奇怪,其实是苹果,不信你吃吃看。”她发现赵诚谨并没有对这个奇形怪状的果子有任何意外的反应,好像明白了什么,睁大眼睛问:“你看到它是什么样的?”

“苹果!”赵诚谨啃了一口苹果,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大猫”,大猫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朝他斜了一眼,眼神很不友好。虽然猫和豹子都是猫科动物,但大猫和大豹子给人的感觉可不一样,赵诚谨顿觉压力山大。

因为奇奇怪怪的大猫在一旁虎视眈眈,赵诚谨都不敢跟许攸太亲热,他本来还想趁着四周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好好再培养培养感情呢,可现在,只要他跟许攸靠得近了些,那只大猫就会若有深意地朝他看一眼,那眼神,简直比雪爹更有杀伤力。

如果没有那只大猫,赵诚谨还真有点冲动干脆在这片林子里再过上两天,据说身处危险的境地能促进两个人的感情,但有茶壶和这只大猫在,赵诚谨觉得,这简直就是在做梦。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赶紧找条路回去比较妥当。

他们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又继续起身寻找出林的道路。虽然茶壶今天的反应一直有点不大对劲,但赵诚谨还是很相信它,毕竟,这一次要不是靠茶壶带路,赵诚谨是绝对找不到许攸的——虽然它花费的时间比较长。

茶壶在前头带路,因为大猫一直跟在许攸身边,它就一直不敢靠她太近,远远地走在前头,脚步极慢,每走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朝许攸和大猫看一眼,这简直一点也不像它。但许攸还沉浸在与赵诚谨重逢的喜悦中,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她兴致勃勃地跟赵诚谨说话,“我想把大猫带回家,你说好不好?反正家里已经有茶壶和小绿了,以后再多只猫,家里头更热闹……”

赵诚谨低头看了大猫一眼,哭笑不得地道:“我觉得你还是要去问问大猫的意见。”就算他肯养只豹子在家里头,可问题是,这只“豹子”肯不肯圈养在笼子里?

“大猫,好不好?你跟我们回去吧!”许攸蹲□体想摸摸它身上的毛,大猫却往后退了两步,躲开了。它似乎一直都不大喜欢跟人太亲密,这并不奇怪,猫是独居的动物,大多数时候都比较骄傲,不大喜欢跟人亲近。看来,它并不想跟她回去,想到这一点,许攸又有一些泄气。

他们走了很久,却依旧没有走出林子,茶壶好像也迷了路,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睛在原地打转,嗅了嗅去,也找不准方向,最后泄气地“呜呜”了几声,垂头丧气地跑到许攸面前撒娇——它已经把大猫给忘记了。

“怎么办?”许攸抬头看向赵诚谨,“连茶壶都不知道怎么走了。”

赵诚谨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没事,那我们就先歇歇。”他牵着许攸在树下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平整的地方坐下,又将随身携带的水壶拿给她道:“先喝口水吧。”

他们各自喝过水,又想给茶壶和大猫喂苹果,可抬头一看,却只见茶壶乖巧地趴在地上朝他们咧嘴微笑,那只大猫早已不知所踪,谨慎如赵诚谨居然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走的——这就意味着,谁也说不清楚那个家伙到底是猫还是豹子,抑或是别的什么动物。

“……居然就这么走了……”许攸有些不舍地低声喃喃,看来它是真不想跟着她回去。可是,就这么一走,以后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呢。

她感慨了一会儿,赵诚谨一直守在身边没打扰,只轻轻地拍拍她的背,一会儿,又将她拥在怀里亲了亲。没有那只奇怪的动物在一旁虎视眈眈,他的心情简直是轻松极了。

他们在林子里慢悠悠地转来转去,一直到太阳快下山,依旧没能找到出去的路,最后,还是找了快地势相对开阔的地方歇了下来。

有赵诚谨在,许攸再也不用自己去费尽力气地捡树枝了,一切都有赵诚谨代劳,不过,为了防止走丢,许攸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她甚至紧紧地牵着他的手不肯放——赵诚谨不是说,带进来的护卫不是一进林子就全都走散了吗?

二人拖着长长的树枝回到“营地”,赵诚谨用佩剑把树枝截断,赶在天黑之前把火给升了起来。他走得急,进林子的时候只带了些水,什么吃的也没有,到了这里,倒要让许攸接济。

“好想吃肉啊!”许攸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一脸悲愤地道。赵诚谨也有些无奈,要是换了别的地方,他还能去给她打只猎物,可是在鬼林,他根本就不敢离开她半步,就怕稍稍走得远些,回过头就再也看不到她。

“等回去了,我们再好好吃一顿。不,你想吃多少顿都行。”赵诚谨低声道:“只要你一直好好的在我身边,不能突然间就找不到人。你知不知道,听说你的马车冲进了鬼林,我有多担心。尤其是看到你躺在地上,那只豹子站在旁边,我还以为你……”他有些说不下去了,顿住,低下头抹了把脸,声音有些沙哑。

许攸的心就跟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似的难过,她往前挪了挪,离赵诚谨近了些,然后用力地抱住他。她和赵诚谨之间,似乎一直以来都是赵诚谨在主动,在付出,而她却不断地逃避,躲闪,直到最后不得不接受,可是事实上,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赵诚谨都已经在她的心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不管在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所能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这个世界上,除了赵诚谨,她似乎也没有办法喜欢上别的人了。

“砰——”地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掉到了地上,茶壶立刻吓得往许攸怀里钻,赵诚谨则朝她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收拾,拔出剑,缓缓起身到树后去查看。

他意外地“咦——”了一声,很快又回来了,手里头拎着一只血淋淋的东西,借着跳跃的火光,许攸认出那是一条动物的腿。

“这是什么东西?”许攸疑惑极了,“刚刚掉下来的是这个?”

“是一只鹿腿。”赵诚谨大概猜到了它的来历,但还是有些不敢置信,那只大猫,不,那只豹子为什么会对许攸这么好,这简直不合情理。

许攸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不解地问:“为什么会有这个?”天上掉鹿腿,这也太奇怪了。这条鹿腿是真的吗?她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弄了一手的血,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热又腥。

赵诚谨迟疑了一下,小声地猜测道:“我觉得,可能是那只猫……”

许攸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猫能把鹿弄成这样?”就算大猫个头比别的猫要大点,可是,也不可能猎鹿呀。

赵诚谨看着她,不说话。许攸好像有点明白了,不敢置信地捂住嘴使劲儿地眨眼睛,“你是意思是说……”

赵诚谨苦笑着点头。

许攸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有点不够用了。

无论心里头有多少疑问,这会儿都没有吃饭重要,赵诚谨很快就将那只鹿腿架在火上烤了起来,不一会儿,焦香味就飘了出来,虽然没有佐料调味,但却有一种天然的肉香,让人垂涎欲滴。

二人飞快地分吃了半只鹿腿,余下的全都被茶壶包了圆,吃罢,两人一狗全都撑得肚子溜圆,许攸有些担心不见踪影的小绿和王府侍卫,赵诚谨却一点也不担心,还安慰她道:“小绿比茶壶精明多了,怎么可能吃亏。至于我那些护卫们,连你都能好好的,他们只要自己不慌不乱,出不了大事。”

许攸这才放心。

虽说饱暖思□□,赵诚谨倒也想沉着这机会吃点小豆腐,结果才准备动动手,就发现茶壶蹲在身边歪着脑袋一脸单纯地看着他,见赵诚谨看他,茶壶还巴巴地往前凑了凑,赵诚谨顿时一点心思也没有了——说不定,那只大豹子还躲在什么地方在偷窥他们呢!一想到这里,赵诚谨的心情就更复杂了。

一夜无梦,第二天许攸是被林子的鸟鸣声给吵醒的。虽然昨晚睡觉前赵诚谨把所有的旖旎心思全都压在了心底,但经过一个晚上,两人还是抱到一起去了,许攸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的两只胳膊牢牢地环着赵诚谨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简直暧昧极了。

相比起以前的削瘦单薄,现在的赵诚谨已经像个男人了,虽然看起来依旧削瘦,但摸一摸,会发现其实还挺有肉。

许攸没动,感受了一会儿他的心跳,又睁开眼睛朝四周看,目光瞟向头顶上方,整个身体顿时就僵住了。

那是一条剧毒五步蛇,许攸小时候曾亲眼见过它咬人,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就能让一条腿肿得像水桶,稍有救治不及就是死路一条。可是,它现在赫然就挂在她和赵诚谨的头顶上方,尾巴卷着树枝,一点点地往下滑,阴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时不时地吐出红色的芯。

说时迟那时快,那条蛇仿佛看出了许攸的恐惧,猛地一弹身体朝赵诚谨脸上冲了过来。许攸想也没想就挡到了他身前。

她的小手臂忽地一下刺痛,那条蛇狠狠地咬在了上头,许攸用力一甩,居然没把它甩开。赵诚谨这才惊醒,凝神看清发生了什么事,顿时睚眦尽裂,竟忘了拔剑,犹如闪电一般捏住了那条毒舌的七寸,竟活活地把它给捏死了。

“小雪,小雪你怎么样?”赵诚谨两眼通红地掀开许攸的袖子,看着她白玉般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肿了起来,顿时又慌又急,六神无主。

许攸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开口说两句安慰的话,可人又恍恍惚惚的,赵诚谨急得一脸煞白,低下头,竟要用嘴帮她吸/毒,许攸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将他推开,苍白着脸道:“你……你傻了,这是……要我们两个……都死在这里吗?”

万一赵诚谨口腔里有什么血口子,势必也要染上蛇毒,若是救治不及,两个人都活不成。

“你别说话,小雪你别说话,我求求你……别动,我帮你把毒吸出来,吸出来总会好些。我们在这里慢慢等,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到晚上我们就能出去,一定来得及解毒!”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不由分说地要过来拉许攸的胳膊,许攸偏不让,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推,脚一蹬,竟蹬到了赵诚谨的腰,他腰间的荷包“噗”地一下掉了下来。

赵诚谨猛地想起那个大和尚给他的锦囊,顿时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颤抖着手慌忙将它打开,仔细一看,人就愣住了。他脸上的惊慌和悲痛还没来得及褪掉,整个人都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傻样,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然后又闭上眼睛,狐疑地在许攸的胳膊上摸了一把,最后,啼笑皆非地把纸条拿给许攸看。

许攸定睛一看,顿时有一种好想去死的冲动。

只见那纸条上赫然写着六个字,“那是条菜花蛇”

许攸:“……”
118一百一十八
一百一十八

菜花蛇只有微毒,跟剧毒的五步蛇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两人要死要活地白瞎了一场,尤其是许攸,一静下来顿时觉得自己刚刚那一番慷慨陈词简直是傻透了。赵诚谨还挺高兴,等把她伤口的毒素挤出来,他忽然开口,两只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道:“我都不知道小雪原来这么紧张我。”

许攸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还想嘴硬的反驳两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赵诚谨又过来抱了抱她,柔声道:“以后可不许再这么做!”

许攸看了他一眼,小声嘟囔,“换了你,也一样会这么做的。”事实上,当事情发生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完全是一片空白,那几乎只是身体的一种本能,以前她是一只猫,所以这种行为叫做救主,现在呢?原来在不知不觉的时候,赵诚谨已经在她的心里这么重要了。

因为知道是无毒的菜花蛇,压根儿不可能会造成这么严重的伤,所以他们俩再去仔细看的时候,许攸的胳膊立刻就恢复了原状,只有一小道伤口,赵诚谨小心翼翼地帮她处理。许攸则百无聊赖地看着地上早已死透的菜花蛇叹了一口气,“这条蛇还真是……白白地浪费了一条命。”

“那也是它自寻死路。”赵诚谨一点也不同情它,恨恨道:“谁让它咬你。”

“我觉得,”许攸顿了顿,眨巴眨巴眼,小声建议道:“反正它都死了,我们是不是把它物尽其用。干脆……烤了吃了?”

赵诚谨手一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许攸,“你还敢吃蛇?”寻常女孩子,见了蛇不都吓得面无人色,就连他大姐赵嫣然,已经算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胆大包天了,见了蛇也照样拔腿就逃,哪里敢吃它。

许攸却一脸正色地道:“它都咬了我一口,我怎么不能吃它了。不是说岭南有道名菜叫做龙虎凤,里头的龙就是蛇!”

“瞎说!”赵诚谨啼笑皆非地捏了捏她的脸,小声道:“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乱七八糟的话,不要命了!”

许攸这才猛地意识到好像真的说错了话,就算是假龙,也不是随便能吃的!她后怕的呲了呲牙,捂住嘴不敢再作声。倒是赵诚谨还挺好奇地继续问:“你是听二叔说的吗?他先前不是去过南边?龙是蛇,那虎和凤又是什么?”

“不是二叔,我也忘了听谁说的。”许攸猜想,岭南一定还没有这大逆不道的菜,不然,怎么赵诚谨居然都没听说过,“凤是母鸡,虎么,是……”她忽然顿住,脸色有些难看,赵诚谨立刻就察觉到了,有些担心地抱了抱她,柔声问:“怎么了?”

许攸沉默地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咬着唇小声道:“虎是猫。”她有点矫情地生气,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吃猫,明明是那么乖巧可爱的动物。

赵诚谨立刻就明白了她情绪低落的原因,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才道:“别生气了,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你还会说笑话?”许攸斜着眼睛看他,一点也不信。

然后赵诚谨就清了清嗓子,说了一个。他实在不大适合说笑话哄人,那个故事大约是他从某本书里看来的,通篇都是拗口的文言文,他就那么傻乎乎地一字不落地全篇背了出来,许攸都大听懂到底是什么意思。见赵诚谨一脸期待的看着她,她只得配合地“呵呵”了两声,又道:“还是我来说吧。”

然后她又说了一个经典的乌龟穿马甲的笑话,结果又冷场了,赵诚谨还特别好奇地问:“马甲是什么?”

许攸:“……”

她决定再说一个。

“……一对情侣在偷偷约会,那位公子正准备亲一亲小姐,小姐忽然说了四个字,吓得那位公子立刻脸色大变,落荒而逃。你猜那位小姐说了什么?”她刚说完,自己就捂着嘴偷偷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好看极了。

赵诚谨看着她,样子有些为难,过了半晌,才小声道:“她说什么了?嗯,我是妖怪?”

许攸捂着嘴使劲儿摇头,自己忍不住揭晓了谜底,“她说的是,我爹来了。”

赵诚谨顿时苦笑不得,敲了敲她的额头,小声道:“你这小脑瓜里都装着些什么。”说完了,又觉得有些好笑,忍俊不禁地道:“你还别说,换了是我,也得吓懵了。”亲热的时候要真被雪爹给撞了个正着……他一定会被雪爹的眼神凌迟成一百零八段。

最后他们还是没吃那条蛇,因为赵诚谨找到了一条小溪,他在溪水里抓了几条鱼烤了,很轻松地解决了早饭。

他们在林子里绕来绕去,依旧找不到出林的道路。许攸走不动了,就由赵诚谨背着,反正林子里也没有别人,她也不怕被人看见,“……我听小环说,这林子每个月只有几天有问题,过了这段时间就自己好了。反正我们也找不出去,倒不如索性就在这里等着,省得浪费力气。对了——”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小环,还有小玉,她们还好吗?”

这两天许攸一直不敢问,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结果,虽然这两个丫鬟跟在她身边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是多少还是有些感情,尤其是小环,平日话不多,但无论什么时候做事情都特别靠谱,一想到她扑向江廉安的举动,许攸的心里就感动极了。

赵诚谨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柔声道:“你放心吧,她们都没事。虽然受了些伤,但并没有危及性命,仔细养一阵就好了。至于江廉安——”他的脸上一片平静,只有眼睛里有厉色一闪而过,“我会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那个人……真是我表哥吗?”对于已经过世多年的江氏,许攸的感情并不深,更多的是好奇,那到底是多么美好的女子,能让雪爹这么多年来一直念念不忘,宁可膝下空虚无人继承,也不愿续弦。那么美好的江氏,却有这样无耻的兄弟和侄子,实在是让人唏嘘。

赵诚谨安慰地抱了抱她,“不管那是谁,终究是别人,与你无关。”

为了午饭着想,他们干脆又回到了河边,继续烤了几条鱼。起初他们饿得狠了,吃什么都觉得美味,可这会儿再吃这种没有添加任何佐料的烤鱼就觉得有些难以下咽了,茶壶倒还吃得香,吃完了一条还摇着尾巴再问着要,许攸索性把手里的那条也给它了——反正晚上他们应该就能回家了。

好像是为了证实她的想法,午饭后,河边的景色好像开始有了些变化,先前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踪迹,只余一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阳光无遮无拦地照进来,四周亮堂了许多,甚至连溪水好像都清澈了。

许攸推了推在在树下瞌睡的赵诚谨,“快起来,变天了,我们是不是能回去了。”

赵诚谨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朝四周看了看,没反应,反而忽然翻身把许攸压在身下,借着刚起床的劲儿重重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眯着眼睛小声道:“再等等,不着急。”

真出去了,一堆人围着,连看一眼都不容易。虽说他们俩马上就要成亲了,可这不是还有十来天么,这回一出去,恐怕十几天都别想见着人,所以这会儿赵诚谨还有点舍不得离开这林子。

他这几年个子飞长,胳膊长腿长,把许攸往身下一压,她根本就没法挣扎。既然她挣扎不开,索性就不动了,眉目带笑地看着他道:“你想干嘛啊?”

“你说呢?”赵诚谨语气暧昧,越凑越近,很快的,两个人便鼻息相闻,唇瓣眼看着就要碰到一起,许攸忽然把脸色一整,低声道:“我爹来了。”

赵诚谨哪里会信,闻言还笑起来,亲昵地伸手在她鼻子上轻轻捏了一把,又要压下来亲她,结果,他就听到身后不远处压抑的咳嗽声。赵诚谨全身的肌肉顿时就僵硬了,他几乎是一瞬间就从许攸身上弹了起来,几乎来不及整理衣服,心神不宁地悄悄朝雪爹看了一眼,立刻就被他那阴沉的眼神给吓得两腿发软,顿时生出一种拔腿就逃的念头。就连茶壶都有点紧张,低低地呜咽了两声,躲到赵诚谨身后去了。

“阿爹。”许攸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就算她再怎么厚脸皮,被亲爹看到这种场面,终究是尴尬的。她朝赵诚谨责怪地狠狠挤了挤眼睛,明明早就提醒他了,这家伙不仅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可不就被雪爹给逮个正着。

不过,就算真把他们给戴了,雪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教训他们,遇到这种事,尴尬的可不只是两个年轻人。

雪爹狠狠地用目光把赵诚谨凌迟了一番,这才沉着脸朝许攸道:“走吧,我们回去。”

许攸立刻就老老实实地跟在了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笔直地站在原地像棵小白杨的赵诚谨做了个鬼脸,小声道:“快走啊。”

赵诚谨只得硬着头皮跟了过来,他倒是想跟雪爹道个歉认个错,可想了一路,也没想出来到底该说什么好,有些事情,还真是只能做,不能说……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森林已经渐渐恢复了正常,四周的树木和花草也都是他们经常见到的样子,许攸咳了两声,小跑到雪爹身边,挤出笑脸没话找话说,“阿爹你什么时候进的林子?”

雪爹斜睨了她一眼,凉凉地道:“跟在顺哥儿前后脚进来的。”他顿了顿,又有些不高兴地道:“你跟阿初真是长本事了啊,出了这么的事不第一个通知我,反而去叫不相干的人……”他巴拉巴拉先把许攸骂了一通,许攸表示很委屈,她明明都陷进林子里出不来了,怎么这事儿也赖她。

至于赵诚谨,他被雪爹一句“不相干”的人打击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茶壶跟在队伍最后头一点声儿都不敢发。

半路上瑞王府的护卫66续续也找了过来,见赵诚谨和许攸都还安然无恙顿时松了一口气,旋即又一脸关切地过来问情况,甚至还有几个素来会拍马匹的,笑呵呵地道:“……到底还是世子爷与世子妃心有灵犀,我们一进了林子全都迷了路,也就世子爷能找得到人……”

雪爹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阴凉如水,那护卫立刻就卡住了,“嘎——”了两声,悄悄匿了。

出了林子,小绿居然早就已经回来了,一见他们回来,立刻激动地往许攸身上扑,嘴里还发出各种各样奇怪的声响来表达自己激动的心情。阿初也高兴得都快哭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有冲过来迎接,而是怯怯地看了雪爹一眼,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大伯”。

许攸估计他前两天就已经被雪爹虐过一回了。

孟家早就已经备好了马车,吃的喝的都有,小环和小玉都在养伤,马车里伺候的是雪爹另挑来的两个丫鬟。许攸这两天担惊受怕的,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其实早已不支,只是先前在林子里一直撑着,这会儿出来了,立刻就受不了,躺到马车上就睡着了。

至于赵诚谨,为了挽回自己在雪爹面前的形象,还是硬着头皮又跟雪爹说了一会儿话。雪爹虽然依旧板着脸,但好歹还是应两声,只是目光中依旧满是警告。赵诚谨只当看不到。

等寒暄完了正好打道回府,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啸声,好似林中的猛兽在怒吼。

众人都被这啸声吓了一跳,许攸立刻从迷梦中惊醒,几乎不假思索地提着裙子从马车里跳了出来,目光在林中扫了一圈,举起手圈成一个喇叭也朝林子里大叫了一声,“喂——”

雪爹转过头看她,看傻子似的。

赵诚谨则猜出了原因,哭笑不得。

林子深处仿佛有个黑影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森林边缘处,众人顿时惊慌起来,

“那是什么?”

“好像是豹子!”

“快,快操家伙!”

“喂——”许攸又朝它大喊,“大猫,谢谢你!”

大豹子停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良久,才慢慢地转过身回去了。
119结局(上)
一百一十九

回家的路上,阿初本来还想问一问那只豹子的事,可许攸一上马车就又睡着了,呼呼地睡了一路,直到回了孟府才打着哈欠醒来。

一到家,还没来得及洗澡,就被孟老太太抱住先哭了一场,好生安慰了老太太一阵,她这才回屋洗漱休息。这一觉足足睡到了第二天早晨,许攸是被饿醒的,阿初早就在她院子里守着,见她终于起来了,可算是松了一口气,一脸委屈地朝她道:“小雪姐姐真不讲义气,一回家就去睡觉,也不帮忙说两句好话,害得我被我爹狠揍了一顿,屁股现在还疼了。”

许攸有些诧异地问:“二叔为什么要打你?”她一说罢就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孟二叔要责罚阿初还能为了什么,必定是因为责怪他没有保护好许攸。可这事儿跟阿初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才多大,行事岂能那般稳妥周到。再说,这几天阿初一直守在林子外就已经够辛苦的了。

想到这里许攸又有些愧疚,招招手问:“打屁股了?还疼呢,上药了没?我看看!”她话一落音,阿初立刻就跳了起来,那动作敏捷得完全看不出是受了伤的,小男孩臊得一脸通红,捂着屁股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又惊又吓地激动道:“你你你……你干嘛呢?这是你能看的吗?真是胡闹!”

许攸忍俊不禁地捂住嘴,挥手道:“谁真想看了,跟你闹着玩儿的你还当真。真是不禁逗,不跟你玩儿了。”

阿初这才后怕地摸了摸屁股凑过来,小声道:“明明就是你不讲道理,这么大的姑娘了,还总跟我开这种玩笑,也亏得是我,要是被旁人听到了,还不定怎么笑话你呢。对了——”他忽地朝四周看了看,作出一副神神秘秘的姿态,声音压得低低地问:“那只豹子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呗。”

许攸也不瞒他,遂将这三天来发生的事一一说给他听,当然,略过了跟赵诚谨亲热被雪爹逮个正着的事,阿初闻言忍不住连连惊叹,“你居然把一只豹子当做猫,小雪姐姐你也太大条了,猫和豹子能一样吗?”

“我看到的就是只猫啊!”许攸也挺无奈的,“再说,它一直都很乖,要不是有它陪着,说不准前天晚上我就被什么动物给吃了。后来它见我们没吃的,还悄悄送了鹿腿给我们。我本来还想把它带回家养着呢。”

阿初闻言立刻兴奋起来,两只眼睛顿时放光,“带……带回家!那真是太棒了!别人家养狗养猫,咱们家养豹子,带出去多威风!小雪姐姐你怎么不把它打回来呢?那只豹子不是还挺依依不舍么。”

“豹子怎么可能养在家里头,它从小在森林里长大,早就已经习惯了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生活,不会喜欢圈养在府里。再说了,你也降不住它。”许攸斜了阿初一眼,挑眉道:“它可厉害呢,森林的动物都怕它。”

“那它为什么会跟着你?”阿初百思不得其解,“豹子难道不吃人吗?”

许攸摊手,“也许,它喜欢我。”

阿初顿时觉得牙疼。

许攸的婚事眼看着就要到了,接下来的十几天她都没再出过门,安安心心地在家里头备嫁。至于江家父子最后落得了什么下场,谁也没特意来跟她说起过,但许攸想起那天赵诚谨提及他们时的眼神,就差不多能想象了。

但这一些都与她无关了。

九月二十四,婚前最后一天,孟家送妆,京城里许多人都卯足了劲儿地想看好戏,更有好事者悄悄打赌,“你们猜孟家能出多少嫁妆?”“到底是嫁到瑞王府的,怎么着也不能太少,东拼西凑也能整上六十抬吧。”“就孟家那家底,就算把整个孟家给卖了,恐怕也凑不了六十抬。我看,能有四十八抬就不错了。”“我看不止,伯府就这么一个闺女,怎么会让她受委屈?”“那我们打赌!”“赌就赌!”

一群人闲着没事儿就在路边打赌看热闹,探着脑袋盯着从孟家出来的送妆队伍,一抬、两抬……看着队伍越来越长,看热闹的人也渐渐露出意外神色,“乖乖,这都多少了?不止六十抬了吧。”

先前那信誓旦旦说孟家家底薄的路人早就把脑袋缩了回去,有些不自在地小声道:“兴许都是旧东西拼拼凑凑的,不值钱。”

“瞎了你的狗眼!”一旁的人笑骂道:“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那里头都装的是什么。”京城里的人大多见过世面,认得好东西,一眼就瞧见那摆在上头的各种摆件,珊瑚的,玛瑙的,各种宝石简直闪瞎眼,那款式一看就不是寻常货。

“孟家这是把家底都给搬出来了吧。”路人纷纷议论,“就算是上回李家嫁女也没这排场。”

“嘘——”有人低低地嘘了一声,小声道:“瑞王府的婚事你提什么李家,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嘴里这么说,却巴不得别人呢继续问下去,甚至还主动朝身边的人招了招手,低声道:“你们不会都没听说过李家大小姐在瑞王府丢人的事吧……”

“……”

不说京中的百姓,就连瑞王妃都有些意外,特意招了赵诚谨过来问:“小雪的嫁妆来了?我听说有一百二十抬?你那边院子里可放得下?”

“前日岳父跟我提了一句,所以昨儿早让下人把地方都收拾出来了。”

前天下午,赵诚谨刚从宫里头出来就瞧见雪爹侯在宫门口,一瞬间心都吓得快停止跳动了,硬着头皮过去的时候还生怕被雪爹当众打脸,结果雪爹就瞥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嫁妆的事,然后就转身走了。赵诚谨后怕地擦了擦汗,刚吁了一口气,雪爹忽然又转过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硬邦邦地道:“对小雪好一点。”

赵诚谨赶紧正色朝雪爹行了一礼,郑重地应道:“岳父放心。”雪爹这才走了。

至于嫁妆,虽然雪爹没说,但赵诚谨却知道为了给许攸置办这些东西,可以说是倾尽了整个孟府的家当,也亏得孟二叔一家性子豁达并不在乎这些,换了旁人,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瑞王妃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明儿婚礼上要注意的事项,赵诚谨俱一一应下。

这几年瑞王府一直低调,就连世子的婚事也不想大肆操办,只给素来交好的亲友递了请柬,但到了婚礼这一日,府里头依旧挤得水泄不通,无论有请帖没请帖的通通都上了门,人家到都到了,这大喜的日子总不好不让人家进门,结果,府里头的忙乱可想而知。

所幸瑞王妃手段了得,处理起这种事来游刃有余,加上又有几个妯娌在帮衬,很快便理顺了,至于荔园,这几年下来早就被赵诚谨经营得滴水不漏,不说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许攸又在这里住过好几年,这会儿蒙着盖头进了屋,倒也不紧张。

小环悄悄朝院子里打量了一番,回来悄声禀告道:“院子里只有几个粗使丫鬟,世子爷身边伺候的都是书童和小厮。”

许攸有点想笑,努力地忍住了,低声叮嘱道:“别乱跑,一会儿被人撞见了不好。”

小环点点头。上次她从马车上跳下去伤得并不重,倒是小玉跌断了腿,这会儿还在孟家养着,所以许攸出嫁时,只带了小环和府里别的几个丫鬟在身边伺候,人手难免有些不足。小环原本还担心进了王府被荔园先前的丫鬟们排挤,待进来了,才发现这院子里实在清净,不由得又惊又喜,实在替许攸高兴。

瑞王妃那边,也有人起哄着说要去见见世子妃,被瑞王妃三两句就给拦了,笑道:“小姑娘胆子小,这才刚来家里头,且让她歇口气。不然,这一群长辈进去,她连先给谁行礼问安都不晓得,可不得吓着了。等过几日再让顺哥儿领着她去给各位请安。”

那起哄的妇人原本就是与李家交好的,想趁着这机会让新娘子出出丑,给李家大小姐出口气,不想瑞王妃压根儿就不给她这个机会,那妇人也不好赖着脸皮非要冲过去,闻言干笑了两声,道:“王妃倒是心疼儿媳妇。”

瑞王妃也笑,“那是自然,这儿媳妇进了门就跟自家闺女似的,我不疼谁来疼。再说了,那孩子性子好,跟我也和得来,我是巴不得早就把她娶进门来的,偏人娘家要多留两年,这才拖到了现在……”

她这话分明就是在给儿媳妇撑腰,屋里这些妇人都是人精,谁会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俱是笑起来,纷纷给孟家说好话。那妇人见状,再也不敢多言。

荔园这边,许攸等得并不久,赵诚谨便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他年岁渐渐大些,行走间也渐渐有了些气势,下人们见了他噤若寒蝉不说,便是几个堂兄弟在他面前也不敢随意开玩笑,唯有太子和他素来亲近,说话才没有什么顾忌。

他一进屋,小环立刻便想躲出去,又怕许攸身边没人伺候,想了想,还是在屋里杵着。结果,赵诚谨扫了她一眼,便挥挥手道:“出去吧,一会儿再进来伺候。”

小环偷偷看了许攸一眼,见她没作声,便乖乖地退了出去。

待屋里没人了,赵诚谨这才轻咳了一声,又整了整衣衫,这才缓步踱到许攸面前低低地唤了她一声,尔后,强忍住内心的激荡一点点地掀开盖在许攸头顶的红盖头。

屋里燃着手臂粗的红烛,亮堂堂的,许攸猛地被光线一刺,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微微歪着头看他,眸光中水波流转。他们俩今天都穿得喜庆,大红色衬得二人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白得放光,尤其是许攸,今儿又化着浓妆,红唇乌发,美艳无双,看得赵诚谨眼睛都有些发直。

“看够了?”许攸被他看得脸皮发烫,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小声责备道:“你把小环支出去做什么,我还要洗脸呢,谁给我打水。”

“我去,我去!”赵诚谨傻乎乎地应道,起了身才猛地想起什么来,又愣愣地转过身,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们还没喝交杯酒。”

许攸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憨样,顿时就忍俊不禁地笑起来,面上笑容一开,愈发地炫灿如阳光。

二人忍住笑一脸郑重地喝了交杯酒,赵诚谨这才出去吩咐小环给许攸打水,想了想,又道:“让厨房再送几样小菜过来。”

小环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世子爷真不要奴婢在屋里伺候么?”

赵诚谨直挥手,“你们在外头候着就行了。”
120结局(下)
一百二十

许攸脸上的妆化得浓,光是洗个脸都费了不少时间,赵诚谨就一直站在旁边看,见她手劲儿稍稍大了,就忍不住柔声道:“你轻点,看你脸上都擦红了。”

许攸有些无奈,用力揉了揉鼻子,“洗不掉,怎么办?”

“你别动,我来。”赵诚谨不由分说地把帕子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在她脸上擦了擦,动作轻柔得就好像他是在擦这世上最珍贵脆弱的珍宝,“唔,好了。”他后退了一步,满意地笑起来,忽然又凑上前在许攸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又若无其事地道:“我们赶紧去吃东西吧。”

于是,许攸连脸都还买来得及红,就被赵诚谨牵回到桌边吃饭。

瑞王府里还是许多年前的老厨师,熟悉的味道让许攸顿时有一种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错觉,只不过那会儿赵诚谨还只是个白白嫩嫩的小糯米团子,而许攸,她甚至还只是一只猫。那个时候,他们俩就常常像现在一样躲在屋里,一碟小鱼和一根逗猫棒就足够打发一个下午。

用过了饭,赵诚谨招呼着小环把屋里收拾干净,外头又有下人过来寻他,说是太子到了。赵诚谨皱了皱眉头,有些无奈地起了身,柔声朝许攸道:“一会儿我估计回来得晚,你累了就早些睡,不必等我。”

这个……好像不大好吧?许攸眨了眨眼,朝他点点头,起身把他送出门。这是孟老太太再三交待过的,无论赵诚谨怎么待她好,既然嫁进了王府,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性,许攸有些不习惯,但还是依着老太太教的来做,结果,赵诚谨果然很高兴,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腻腻歪歪地不肯走,目光炯炯地看着许攸,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她脸上。

许攸原本还挺坦然,被他这么一看,居然也有些害羞起来,心跳得厉害,脸上被他看得越来越红,脸皮发起烧来。“还不快走——”许攸道,出了声倒把自己吓了一跳,这娇滴滴、软绵绵的声音竟是自己发出来的?真是太丢人了!

赵诚谨却是听得高兴,握住她的手捏了捏,低低地道:“我晚点回来。”下人侯了半晌,依旧不见赵诚谨动,忍不住又催了一句,“世子爷,该动身了。”

赵诚谨这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最后朝许攸看了一眼,慢吞吞地出了院子。

许攸目送他走远,直到看不见影子了,这才回了屋。小环也跟了进来,有些激动地小声道:“小姐,听说陛下和太后都亲自赏了东西,等着世子爷去谢恩呢。世子爷真是受宠,整个京城,恐怕还没有谁的婚事有这般体面的。”小环虽然素来稳重,但到底年纪还不大,听得外头传进来的消息,难免兴奋。

许攸倒是不以为然,笑笑道:“世子毕竟是陛下的嫡亲侄子,若是没有恩赏才让人议论呢。”瑞王爷接连低调了几年,皇帝陛下对瑞王府的态度明显越来越好,赵诚谨大婚前竟把他提拔成了金吾卫右将,那可是正三品的武职,京城里的人都不是傻子,眼睛都雪亮着,知道赵诚谨这是要大用的征兆,要不然,也不会趁着这大婚的机会像潮水一般地往瑞王府跑。

想到这里许攸甚至有些头疼,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胜任这个新的身份,如果瑞王妃回了田庄,她甚至连个求救的人也没有。许攸揉了揉额头,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纠结的事,她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瞅见墙角的猫窝,又蹲到地上拨了拨,想起那些旧事,心情又不由自主地好起来。

她也不清楚到底等了多久,索性去洗了个澡,王府前院一直闹哄哄的,就连小环都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

“小姐,要不要奴婢去前头打听打听,看世子爷什么时候回来?”小环低声问。

许攸摇头,打了个哈欠道:“没事,我再等会儿就是。外头客人多,他一时半会儿抽身不开,不是说太子殿下都还在么。”

“是,听说太子殿下一直没走。天儿这么晚了,兴许他就歇在府里头了。”小环低声回道。其实在她看来,只要府里头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世子爷回来多晚都不要紧。

正说着话,外头院子里就有了动静,小环赶紧开门去看,就瞧见几个护卫架着赵诚谨往屋里走过来。许攸赶紧起身去迎,还没近身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儿,立刻皱起了眉头。那几个护卫见状,顿时有些犯怵,结结巴巴地小声道:“世……世子妃……这是别人给灌的。”

许攸没作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赵诚谨扶进屋里,又吩咐下人去打水、煮醒酒汤,不一会儿,醒酒汤和热水都送来了,许攸便挥挥手把他们都给打发走了,就连小环也不例外。

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许攸这才倒了两杯热茶,自己拿了一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轻声道:“人都走完了,你还装什么。”

赵诚谨动了动,眨了眨眼睛,一双眼亮晶晶的,微微笑看着许攸,“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他可是成功地骗到了所有人,才终于能从前头脱身回来,没想到一进屋就被许攸给看穿了。

许攸抿嘴笑,“你真要喝醉了,也不至于弄得这满身酒气,一闻就知道是自己泼上去的。”她跟赵诚谨认识这么多年了,还能不知道他那些小伎俩,一眼就能看穿。反倒是太子他们,毕竟平日里相处得少,这两年赵诚谨又总是一副凛然的姿态,谁会想到他也会玩这种小把戏。

赵诚谨笑着结果茶杯喝了两口茶,又松了松衣服,道:“再不回来,非得被老四他们灌得连路都走不了。那几个混小子,还非嚷嚷着说要来闹洞房,被我给哄回去了,真是没大没小……”

许攸一听到“闹洞房”三个字,脸上立刻有些不自在,赵诚谨偏又凑过来,带着酒气地在她耳边小声道:“小雪放心,我让阿德守在荔园门口,他性子直,只要是我说的,便是太子想进来也不成……”他说罢又在许攸脖子上蹭了蹭,声音也越来越低,热气在她颈项间乱窜,“……唔,我去……洗澡……”

他洗了澡,就穿了身薄薄的里衣,衣服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带子都没系,露出一大片光滑细腻的皮肤,锁骨的形状很漂亮,许攸看了一眼,然后,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赵诚谨被她这么盯着,居然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颇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道:“我……我们歇……歇了吧。”

二人上了床,赵诚谨刚刚开始兴奋起来,衣服都还没脱呢,就听到窗外窸窸窣窣的声响。许攸顿时就紧张起来,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赵诚谨皱起眉头朝窗户口看了一眼,想了想,起了身。

窗户外的声音很快又消失不见,但赵诚谨却能听到极轻微的呼吸声,他有些恼,但也知道这大喜的日子不好跟人闹起来,只得强忍住心中的不悦猛地开了窗,窗外探头探脑的小绿立刻就被逮了个正着。

“嘎嘎——”小绿立刻就意识到情况不对劲,大叫了一声,扑扇着翅膀就往外逃,嘴里还大喊着“饶命啊,饶命啊——”

赵诚谨眼睁睁地看着这只作死的鹦鹉飞得远远的,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家伙,真是防不胜防!

…………

坦白说,两个人的第一次并不算多么美好,起码对许攸来说是如此,但赵诚谨显然不这么认为,他激动又兴奋,跟平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很显然,他提前做过不少功课,但这种事情,并不是看看书就能一切完美的,反正许攸痛得厉害,眼泪都快出来了,赵诚谨见状,虽然很想再来几回,但终于还是忍住了,后半夜都老老实实地抱着她不敢乱动。

早上二人起了大早给瑞王爷夫妇请安,尔后又要进宫拜见皇帝陛下和太后,一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的。

皇帝陛下虽然忙于国事,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召见了他们,和颜悦色地赏了不少东西,甚至还难得地与赵诚谨开了句玩笑,道:“顺哥儿可算是心想事成了。”

赵诚谨红着脸,作出一副老实孩子的模样。许攸则一直低头装害羞的小媳妇状。

到了太后那边,又完全是另一幅画风,太后拉着许攸的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她,恨不得从她脸上看出什么花来,罢了又笑吟吟地向她问东问西,笑着道:“果然是个好姑娘,瞧瞧这小模样,一看就有福气。难怪我们家顺哥儿喜欢。”

赵诚谨在太后面前马上就换了个人,一瞬间就从稳重沉静的老实孩子变成了活泼开朗的乖孙子,闻言立刻得意地回道:“那还用说。对了,皇祖母有什么好东西可别忘了您孙媳妇,孙儿今天出门前还跟小雪吹过牛的。”

“哪能亏待了你媳妇儿。”太后笑眯眯地点了点他的额头,吩咐宫人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了过来,许攸瞟了一眼,都快给吓到了,光是首饰就有两匣子,还有一大堆的零散摆件,里头甚至还有个足足有半人高的琉璃屏风。

“快看看喜不喜欢,”太后从匣子里翻找了一阵,从里头挑了一对儿红宝石耳坠,在许攸耳朵边比了比,点头道:“还是小姑娘们戴这个好看,水灵水灵的,就跟花骨朵似的。以后没事儿就多往宫里头走走,陪着皇祖母说说话,皇祖母手里还有不少好东西。”老太太一边说话,一边神神秘秘地朝许攸挤了挤眼睛,慈祥极了。

许攸以前做猫的时候就对太后挺有好感,而今更是如此,见着她就像见到孟老太太似的。她心里头一暖,与太后说话时便坦然了些,太后愈发地被哄得高兴。

他们在太后宫里用的午饭,出宫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下来,上了马车就开始下雨,到了瑞王府,雨虽停了,门口却已经积了一片水,赵诚谨先跳下马车,旋即又转过头伸手来接她,道:“下来,我抱你。”

许攸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赵诚谨却凑到她耳边低低地笑,“怕什么,四周都没人。”

许攸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一眼,果见巷子里空无一人,但是……她还待犹豫,赵诚谨已经忽然上前,一伸手将她拦腰抱起,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门。

乌云渐渐散去,淡金色的阳光一点点照下来,许攸抬起头,伸手想要摸一摸那阳光,赵诚谨忽然转过头来看她,问:“看什么呢?”

许攸半眯起眼睛朝他笑,“看你啊!”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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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赵诚谨从林子里出来,外头是一条羊肠小道,路上几乎没有人,更没有马车。路的另一边是条河,河水浑浊,说不清有多深。身后的林子里似乎还隐隐传来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赵诚谨犹豫了一下,从河边折了根芦苇,含在嘴里,跳进了河水中。

出乎意料的,那河水并不深,只是前些天刚下过雨,所以河水才特别浑浊,完全看不到河底,赵诚谨摸着河底的淤泥和石头缓缓到了对岸,他并不敢贸贸然地起来,缩在水里头侯了半天,待他终于熬不住了悄悄从水底钻出个脑袋来,太阳已然升得老高。

四周一片寂静,追兵早已不见了踪影,对岸的林子里连个人影也没有,但是,那寂静得只听见风声的小树林却却埋葬着他最好的朋友,那个曾经陪伴着他一起长大,一起冒险,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永远站在他身边,甚至为了他连生命都能抛弃的最好的朋友。赵诚谨怔怔地看着那林子发了一会儿呆,终于还是起了身,脱下衣服拧干水,抖了抖,又重新穿上。

他不敢往京城走,但更不敢南下——那些追兵一定在他南下必经的路上等着,可是,京郊也不是藏身的好地方。他抹黑了脸,在附近的农庄里偷了身半旧的女装,又把头发梳成了双髻,扮成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跟着一群逃难的百姓往北走。

赵诚谨身上没有银子,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雪团的沉香猫牌,可是,那是雪团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证明,就算他饿死在街头,也绝对不会舍弃这最后的纪念。

北上的路并不太平,赵诚谨打小锦衣玉食,被当做眼珠子似的呵护长大,什么时候吃过苦。但这一路上,他为了半个馒头跟野狗打过架,为了自保杀过人,为了吃饱饭,坑蒙拐骗偷什么坏事儿都干过。很多个孤独寒冷的夜晚,赵诚谨一个人躲在破庙里发呆的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雪团知道他变成了这样的人,也许会很失望吧。可是,他更想活下去,因为这是雪团用生命换来的活下的机会,无论如何艰难,他都要活下去。

赵诚谨在外头走了半年,经历得多了,便渐渐知道硬碰硬并不是个好办法。他很快发现人们对读书人总是比较宽容,于是立刻就换了一身装扮,永远都是一件青衫长袍,虽然洗得发了白,补了补丁,却每天都是干干净净的。他本就长得好,气质也斯文,虽然年纪小,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个读书人。

他不再干那些不体面的勾当,在街上摆个小摊子给人写信,每天都能赚几文钱,虽然不多,但好歹饿不死。后来朝廷捷报传来,他便立刻收拾东西想回京,没想到出城不过几十里,就被土匪给抢了。

那些土匪穷凶极恶,跟赵诚谨一道儿走的客商死了大半,他却侥幸活了下来,被掳到了山上给土匪们的小崽子们做教书先生。那会儿他才十岁,个子忽然窜高了很多,细细瘦瘦像根豆芽菜,就连土匪家的小崽子们也没把他放在眼里。没有人觉得这个不大说话的胆小书生有任何威胁。

他在山上住了两个月,把山里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尔后,借着下山买纸笔的机会去报了官,又献计献策,把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匪徒们一网打尽了。

他没有去官府领商银,从山寨里顺手牵羊摸了些银子就跑了。但经历过这事儿,赵诚谨愈发地小心起来,他没有再急急躁躁地往京城赶,而是在集州买了个小院子住下,给瑞王府写了信报平安,写到最后时,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住址给换了。

赵诚谨等了三个月,没有等到瑞王府接应的人,却等到了一批刺客。他虽然暂时逃过了一劫,却也很清楚自己的那些小伎俩起不了太大的作用,那些刺客只需要稍加打探就能找到他,于是他只能匆匆忙忙地连夜从集州逃走。

刺客在身后追,赵诚谨慌不择路,逃到了云州地界,在一片林子里遇到了另一群土匪,然后,又顺水推舟地被他们给劫走了。

在遇到云老大之前,赵诚谨一直认为天底下的土匪都是亡命之徒,全是杀人不眨眼的禽兽,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追兵一走,他就上次围剿土匪的事情再重演一次,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的土匪好像有些不大一样。他们并不嗜杀,甚至极少不伤人,从不对平民百姓下手,抢了东西也多分给穷人,自己只取极少的一部分,不像土匪,倒像是他幼时从话本册子里看到的侠盗。

于是赵诚谨就暂且留在了这里,那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山寨,后来赵诚谨就给它起了个特别俗气的名字叫黑风寨,云老大特别喜欢,连声说这个名字够威风。再后来,就连赵诚谨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竟然真的留在了黑风寨。

他在山寨里混得如鱼得水,跟着里头的兄弟学武,给云老大出谋划策,帮助他从胡人手里抢了不少好东西,甚至,还成了山寨里的七大当家之一。

云老大性格豪爽,仗义疏财,对朋友真诚热情,掏心掏肺,这是赵诚谨敬佩他的原因,但同时,却也给云老大引来了杀身之祸。这一日,赵诚谨下山去云州打探京城的消息,云老大却被朋友出卖,和山寨里的一群兄弟被抓进了大牢,就连躲在城外小山上的赵诚谨也被官兵围了个正着。

赵诚谨后来总是会忍不住回想那个下午,那是晴朗的好天气,秋高气爽、万里无云。他得了消息急匆匆地往山下逃,官兵们紧随其后、步步紧逼。

下山的时候赵诚谨早就注意到路边有人,这里靠近云州,经常有城里的百姓进山来砍柴抓草药,所以他并没有多看一眼,一溜烟似的往山下冲,走了一阵忽然又意识到山下一定有埋伏,于是又立刻折返,假装是刚刚进山的游人,但还是被官兵给逮了个正着。

他几乎以为自己这此一定在劫难逃了,就在他几乎快要接受这个命运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个声音响起,在当时的他听起来仿佛天籁一般,“顺哥儿——”那个声音清脆又悦耳,明明从来没有听过,可他却无端地觉得熟悉极了。

那是个完全陌生的小姑娘,圆圆的包子脸,大眼睛,小嘴巴,是个小美人胚子,赵诚谨迅速地想了一圈,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她。可是,她却叫他“顺哥儿”,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唤过了,既熟悉又意外。他想不出这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的云州怎么可能会有人认识他,甚至还知道他的小名。

“顺哥儿你怎么才来?都等你半天了!”包子脸的小姑娘瞪着他,理直气壮地埋怨道。赵诚谨虽然心中困惑,但也顺势作出唯唯诺诺的神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有人愿意帮他摆脱这牢狱之灾,赵诚谨自然不会傻乎乎的回绝。

有她和她二叔帮忙,那些官兵果然没再追究,大手一挥就把他给放了。等官兵一走,赵诚谨仔细一问,才发现她竟是许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孟家小雪姑娘。

老实说,对于这个孟姑娘,赵诚谨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毕竟他们只见过一回,而且那个时候,赵诚谨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那辆小马车身上,那个小雪姑娘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但是,那个影子却跟面前的人有些对不上号。

很久以后,赵诚谨回想起来的时候,每一次都会忍不住感叹,那才是是他真正的命运转折的一天。那一天的相遇,决定了他的命运。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呢?赵诚谨自己也说不清楚,起初那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但他很快又将那个念头狠狠掐灭了——一个是人,一个是猫,天晓得他怎么会觉得她们相像。

但是,一个是意外,两次是巧合,那么越来越多的疑点相继出现,就连赵诚谨都有些恍惚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下意识地去生出这些看起来荒唐可笑、不可思议的想法,可是,那些想法却像春天的野草在他的头脑中肆意生长,飞快地连成一片,让他不能不去正视。

他幼时也听人说过些荒诞故事,仙人妖怪之类,以前总把它们当做玩笑,可而今年岁大了,却忽然觉得,那也未必不是真的。他再回想起雪团在他身边那几年时的日子,那样不同寻常的聪明,那样无所顾忌的胆识,也许,就是因为它并不是一只猫,而是从天上掉落人间的小仙女?

想通这一点后,他就豁然开朗了,再仔细观察小雪的一切,日复一日,愈发地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赵诚谨十四岁的时候身体开始有了些变化,他当然知道自己怎么了。太子大哥十五岁的时候宫里头就多了好几个漂亮宫女,几个堂兄弟的院子里也有人,人家在一起偶尔还会开开玩笑,问他什么时候收几个人。

赵诚谨却无端地抗拒这些,他觉得特别不自在,荔园的丫鬟有两个心大的,每天都往他身边凑,赵诚谨特别敏感,当机立断地就寻了个借口把那两个丫鬟给弄走了,再后来,他索性把荔园的丫鬟们全都撵了出去,只让书童和小厮在院子里伺候。

瑞王妃有点担心,京城里有些权贵荤素不忌,甚至还在后院里养娈童,跟书童们厮混,瑞王妃忍不住旁敲侧击地问了两句,赵诚谨顿时涨得满脸通红,连声道:“娘,您瞎说什么,没这回事。”

瑞王妃这才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笑了笑,随口问:“莫不是顺哥儿有心上人了?”要不,这般守身如玉是为了谁?

电光火石间,赵诚谨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了小雪的样子,那鼓鼓的小包子脸,又大又圆的眼睛,永远都微笑又亲切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了。

 ** 作者:绣锦所写的《穿越之喵呜》为转载作品,穿越之喵呜全文阅读由网友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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